公司上下都知道,老总对我客气得离谱。
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天生带“发财树”命格,我在哪,哪就旺。
老总的女儿一回国接班,第一件事就是把我开除。
理由是:狐狸精不配待在她爸的公司。
我没争辩,收拾东西走人。
当天夜里,对家老板亲自登门,带着一份千万年薪的合同。
不到一年,对家从行业垫底干到龙头。
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
前老总从国外飞回来,看完财报,当着全公司的面,一巴掌把亲女儿扇趴在地上。
【第一章】
我叫江树。
名字土,但命好。
这是我妈活着的时候找人算的,说我天生带财,走哪旺哪,命格叫“发财树”。
我妈去世得早,这事我一直没当真。
直到我进了盛恒集团。
盛恒的老总叫周广年,五十多岁,做实业起家,早年搞建材,后来转投地产,身家几十个亿。
我刚进公司那年,盛恒正赶上资金链吃紧,三个项目同时停工,银行那边催贷催得周广年头发一把一把掉。
我入职第一周,周广年去谈一个烂尾楼收购案,带上了我。
不是因为我能力强,纯粹是人手不够,我这个新来的也得顶上。
那天谈判桌上,对方咬死价格不松口,周广年脸色铁青,谈了三轮没结果。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倒水,顺嘴跟对方的财务总监聊了两句。
我说,你们这块地下面的管网改造,政府下个季度就有补贴政策出来,你们现在卖,等于把这笔钱白送给买家。
那个财务总监愣住了。
他回去跟老板一说,对方当天就松了口,降了一千二百万。
周广年签完合同,在车上盯着我看了足足三十秒。
“你怎么知道管网补贴的事?”
“我大学论文写的就是这个方向,上个月住建部的征求意见稿我看过。”
周广年没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所有重要的会,他都带着我。
第二个月,盛恒拿下了滨江地块的竞标,据说比第二名的报价只高了八十万,精准得像是开了天眼。
那个报价方案,是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做的。
第三个月,周广年陪市里领导打高尔夫,我在旁边当球童。领导随口提了一句儿子要出国念书,我当晚就整理了一份英国top10商学院的申请攻略,附带了三个中介机构的对比分析。
周广年把这份资料递上去的第二天,市里的旧改项目就批了。
半年之内,盛恒起死回生,账上现金流翻了三倍。
公司里开始传一句话:江树在,盛恒就旺。
周广年本人不信命。
但架不住事实摆在眼前。
我去哪个项目组,哪个项目组就出业绩。我跟哪个部门对接,哪个部门的季度报表就好看。连公司楼下新开的食堂,都是我建议换的供应商,一个月省了十几万。
周广年开始对我客气得不正常。
公司里所有人喊我“江助理”,只有他,每次见我都叫“小江”,语气跟哄自家侄子一样。
年终奖别人拿五万,我拿三十万。
公司车位紧张,行政总监都没有固定车位,但我有。
有一次出差,酒店只剩一间总统套房,周广年让给了我,自己去住隔壁的商务房。
我说周总,这不合适。
他拍拍我肩膀,说小江啊,你在公司一天,我就安心一天。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不信命,但他信数据。
而数据告诉他,我来之后,盛恒的每一步棋都踩在了点上。
这种好日子,持续了将近三年。
直到周广年的女儿回国。
周广年只有一个女儿,叫周若琳。
英国念的本科,美国念的MBA,简历金光闪闪,朋友圈里不是马术就是红酒,张嘴闭嘴“在海外的时候”。
回国的原因很简单:周广年打算退居二线,让女儿接班。
周若琳上任的第一天,开了一场全员大会。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踩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站在会议室最前面,从左扫到右。
“从今天起,盛恒要去家族化、去人情化。所有岗位,能力说话。”
这话说得没毛病。
但她的眼神,在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一秒。
但我捕捉到了。
里面有审视,有厌恶,还有一点点我当时没看明白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敌意。
周若琳上任第一周,就开始查我。
查我的学历、背景、入职流程、过往项目参与记录。
第二周,她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还是周广年的布置,红木书桌,满墙的字画,茶台上摆着一套汝窑的茶具。
周若琳坐在桌后面,翻着一个文件夹,头都没抬。
“江树,本科学历,非985非211,入职时没有经过正规笔试面试流程,由我父亲特批录用。”
她合上文件夹,终于看了我一眼。
“年薪八十万,配专属车位,年终奖是同级别员工的六倍。”
我没说话。
“我问你,凭什么?”
这三个字,她问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说:“周总可以去看我过去三年的业绩报告,每一项数据都在系统里。”
“业绩?”周若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你一个助理,做什么业绩?这些项目是团队的成果,你不过是我父亲身边的一个跟班。”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高跟鞋在地板上叩出清脆的声响。
“我回来之前就听说了,公司上下都传,说你是我爸的幸运星,什么发财树命格,呵。”
她盯着我,眼底全是冷。
“你到底给我爸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天天围在我爸身边,享受这种超规格待遇。你觉得外面人怎么说?”
我一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
血往脑门上涌。
“周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周若琳转过身,坐回椅子上,拿起笔开始签文件,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人事部今天会找你谈,走N+1的流程。东西收一收,尽快离开。”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她说我是狐狸精。
她觉得我是靠讨好她父亲上位的。
那些通宵赶出来的方案、那些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测算、那些我一个人扛下来的烂摊子,在她眼里,全都不存在。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
对一个已经给你定了性的人解释,跟对着墙说话没区别。
我说:“行。”
就一个字。
周若琳签字的手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地看我,眼神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躲瘟神一样的闪避。
三年了。
三年里陪他们加班、帮他们擦屁股、替他们在周广年面前说好话的人,是我。
现在没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回工位收东西。
没什么好收的,一个水杯,一支笔,一本我妈留给我的旧黄历。
人事经理小跑过来,手里拿着离职协议书,脸上堆着职业化的假笑。
“江哥,实在不好意思,周总的意思你也知道,咱们走流程,快的话今天就能结清。”
我签了字。
拎着东西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盛恒大厦的logo。
三年。
从一个负债累累的烂摊子,到现在的行业前三。
这栋楼能亮着灯,有我的功劳。
但这都不重要了。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语速很快。
“请问是江树江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瀚宇集团的总裁陈知行。不知道您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跟您当面聊一聊。”
瀚宇集团。
盛恒的死对头。
同一个赛道,同一批客户,争了快十年的老冤家。
我说:“陈总,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离职的?”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江先生,您在盛恒的这三年,我一直在关注。不夸张地说,盛恒这三年能起来,您的功劳不比任何一个高管少。今天听说周家大小姐把您请走了,我第一反应就是——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
“今晚七点,瀚宇总部三十六楼,我亲自来接您。”
我站在地铁口,身后是盛恒大厦玻璃幕墙上映出的晚霞。
“好。”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映出我的脸。
表情平静。
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从今天起,盛恒欠我的,我要它十倍还回来。
【第二章】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瀚宇集团大厦楼下。
这栋楼比盛恒矮两层,但位置更好,正对着江景,夜幕下整面玻璃幕墙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我刚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大厅的旋转门就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陈知行。
瀚宇集团的创始人,白手起家那种。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精瘦,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做CT扫描。
他直接朝我伸出手。
“江先生,久仰。”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有茧。
这不是一个只坐办公室的老板。
“上来聊,我让人备了点茶。”
三十六楼,他的私人会客厅。
不大,但每一样东西都贵得安静。沙发是意大利手工的,茶台上摆的是凤凰单丛,助理沏好茶就退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陈知行坐在我对面,没急着说话,先给我倒了杯茶。
“先喝口热的。”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
他才开口。
“江先生,我先表个态。我找你,不是因为你从盛恒出来了我来挖墙脚,而是因为你值这个价。”
他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你入职盛恒后参与的十七个核心项目,我都研究过。滨江地块的竞标策略、旧城改造的政策卡位、供应链成本优化方案——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助理能做出来的。”
我没翻那个文件袋。
“陈总做了很多功课。”
“做功课是因为值得。”陈知行端起茶杯,吹了吹,“瀚宇现在缺一个人,不是缺一个岗位,是缺一个能把战略落地的人。我看了三年,最合适的就是你。”
他放下茶杯。
“年薪一千万,加项目分红。副总裁级别,直接向我汇报。”
一千万。
我在盛恒干了三年,加上所有奖金补贴,也没有这个数的一半。
但我没有马上接话。
“陈总,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瀚宇现在什么情况?我知道你们去年在南城的旧改项目亏了不少,现金流应该比较紧。”
陈知行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浮出一点笑意。
“你做的功课也不少。”
“没有,就是顺手看了看。”
“南城旧改确实伤了元气,亏了两个多亿。”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坦诚,没有遮掩,“但瀚宇的底子还在,有三个在手项目能回血。问题是,我需要一个人帮我重新理一理节奏,别再踩坑。”
“第二个问题。”我看着他,“你让我来,是要我帮你跟盛恒打?”
陈知行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了靠。
沉默了几秒。
“我不骗你。”
“瀚宇跟盛恒在同一条赛道上,迟早要分出胜负。你在盛恒待了三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打法、弱点和软肋。我用你,当然有这层考虑。”
他看着我,目光沉稳。
“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可以只做瀚宇自己的业务,我绝不勉强。”
我端着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汤里浮动的茶叶。
说实话,他这番话,比我预想的要坦诚得多。
商场上的人,能把底牌主动亮给你看,要么是蠢,要么是真有诚意。
陈知行不像蠢的。
“陈总,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的方案会让盛恒很难看,你会替我挡住压力吗?”
陈知行笑了。
是那种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
“江先生,你这个问题问反了。”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窗外是整片城市的灯火。
“不是我替你挡。是你只管往前冲,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他转过身。
“合同在文件袋里,你看看条款。觉得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入职。”
我翻开文件袋,抽出合同。
二十多页,我从头看到尾。
薪资结构、项目分红比例、决策权限、竞业条款。
每一项都白纸黑字,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含糊的地方。
我拿起茶台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了名。
陈知行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签名,伸出手。
“欢迎加入瀚宇,江总。”
我跟他握手的时候,注意到他手心微微出汗。
他也紧张。
一千万的年薪砸出去,对现在现金流吃紧的瀚宇来说,是一场豪赌。
但他赌了。
我走出瀚宇大厦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手机上有三十多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前同事发来的。
有试探的:江哥你真走了?
有打听的:听说你被周若琳赶走了?到底什么原因啊?
有假惺惺的:江哥别灰心,以你的能力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我一条都没回。
只有一条消息,我多看了两秒。
是盛恒的行政主管老赵发来的。
他说:小江,你走的消息传开之后,周总(周广年)打了个电话回来,电话里骂了二十多分钟。但周若琳那边态度很硬,说公司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老总也没辙。
我关掉消息。
骂了二十多分钟。
有什么用呢。
骂完了,我还是被扫地出门了。
他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住,还管得住我的去留?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
我在江边站了一会儿,把旧黄历从背包里掏出来。
我妈留给我的。
封面已经发黄,边角卷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有我妈用铅笔写的一行字——
“树儿命里带财,一生贵人不断,只怕贵人不识。”
我笑了一下。
不识就不识吧。
从今天开始,我不做别人的发财树了。
我自己长成一片森林。
【第三章】
入职瀚宇的第一个月,我什么都没干。
准确地说,我什么大动作都没做。
陈知行给了我副总裁的头衔、独立办公室、一个三人小团队,然后说了一句:你先看,想清楚了再动。
我就真的在看。
看瀚宇过去五年的项目台账、财务报表、人员架构。看他们的招投标流程、供应链名单、客户回款周期。
用了整整一个月,把瀚宇的家底摸了个底朝天。
结论是:底子不差,但活得很糙。
就像一个天赋不错的拳手,出拳有力,但步伐混乱,每一拳都在浪费多余的力气。
第三十二天,我把一份三十页的方案递到了陈知行桌上。
名字叫:瀚宇三级火箭计划。
第一级:砍掉两个不赚钱的在建项目,回笼资金。
第二级:拿这笔钱去拿下城东的物流园改造标,这个项目盛恒也在看,但他们的注意力还在住宅板块上,物流园在他们的优先级里排不进前三。
第三级:借物流园项目打通跟本地几家科技企业的合作关系,拿到长期租赁订单,把一锤子买卖变成持续现金流。
陈知行看完方案,沉默了很久。
“砍项目,会亏。”
“短期亏,长期省。那两个项目继续下去,每个月的利息和管理费就是一个无底洞。”
“城东物流园,政府那边什么态度?”
“我打听过了。负责这个片区的建设局副局长,他儿子今年要高考,目标是清华建筑系。我认识清华建筑系的一个副教授,之前帮过他一个忙。”
陈知行抬起头看我。
“你入职才一个月。”
“对,但我这个月没闲着。”
他把方案合上,拍了两下。
“干。”
第二个月开始,瀚宇的节奏变了。
两个亏损项目停工清算,虽然账面上多了一笔减值损失,但现金流立刻松了。
紧接着,城东物流园的投标启动。
盛恒确实也投了标,但他们的方案中规中矩,报价也没什么竞争力。
因为在盛恒内部,这个项目是周若琳上任后分配给一个新团队练手的,根本没当主力战场。
我太了解盛恒了。
周广年在的时候,每一个标都是他亲自盯的,大小通吃,不留缝隙。
但周若琳不一样。
她喜欢搞“战略聚焦”,砍掉她认为不重要的项目,集中资源做她认为重要的。
她觉得住宅才是盛恒的根基,物流园这种小标,交给下面人练练手就行了。
这是她最大的破绽。
瀚宇中标的消息传出来的那天,行业里没什么水花。
毕竟物流园改造不是什么大新闻。
但三个月后,当第一批科技企业签下了五年的长租合同,当物流园的年化回报率跑到了百分之十八,当行业报告里开始出现“瀚宇模式”这个词的时候,有人开始回过味来了。
盛恒内部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他们的市场部。
因为盛恒的几个老客户,开始主动打听瀚宇的合作条件。
理由很简单:瀚宇给的条件更灵活、响应速度更快、配套服务更完善。
这些东西,都是我在方案里写好的。
我太知道盛恒的客户抱怨什么了——流程慢、条款死板、售后靠吵。
这些毛病,周广年在的时候,靠他的人脉和面子压着。
周若琳接手后,面子没了,毛病全露出来了。
半年的时间,瀚宇签下了七个新客户,其中四个是从盛恒手里挖来的。
公司的季度营收报告出来那天,陈知行把整个高管层叫到一起开会。
投影屏上是一条从左下角到右上角的营收曲线,斜率很陡。
陈知行站在屏幕旁边,没有说太多话。
他只说了一句:给江总鼓个掌。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有真心的,也有带着复杂情绪的。
毕竟一个空降来的副总裁,半年就干出了这种成绩,老员工心里多少有点五味杂陈。
但数字不说谎。
散会后,陈知行叫住了我。
“江树,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您说。”
“盛恒那边,最近对你很不满。”
“意料之中。”
“不只是不满。”陈知行的表情变得严肃,“我听说周若琳在行业协会的饭局上,当着十几个老板的面,说你是叛徒,说你拿着盛恒的商业机密来瀚宇邀功。”
我笑了一下。
“她有证据吗?”
“没有。但这种话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陈总,名声这东西。”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等我们做到行业第一的时候,谁还记得这些。”
陈知行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有时候冷得让人害怕。”
我没接话。
有什么好怕的。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我。
是周若琳还没意识到,她亲手赶走了什么。
【第四章】
盛恒出问题,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物流园项目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致命伤,是周若琳的“战略聚焦”。
她砍掉了所谓的非核心项目后,盛恒的收入来源一下子从七条线收窄成了三条。
住宅板块确实是盛恒的根基,但市场在变。
今年的地产政策收紧,限购令加码,银行房贷利率上浮。
盛恒押在住宅上的两个大盘,开盘当天的去化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去年同期,这个数字是百分之九十二。
雪上加霜的是,周若琳上任后大刀阔斧地砍了供应链,换了一批更便宜的供应商。
结果某个楼盘的精装修出了质量问题——地暖管材漏水,交付不到三个月,业主群里炸了锅。
维权,投诉,媒体跟进,住建局介入。
一套组合拳下来,盛恒的品牌口碑断崖式下跌。
我知道这些,不是因为我在刻意关注盛恒。
是因为盛恒的人开始主动找我。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盛恒的老财务总监刘姐。
五十多岁,在盛恒干了十五年,周广年时代的元老。
她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眼圈是红的。
“小江,公司快撑不住了。”
她说周若琳把老团队几乎换了一遍,用的都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人。
那些人履历光鲜,但没一个接过国内地产项目的地气。
“开会全讲英文,PPT做得好看,但落地的时候一塌糊涂。”
“上个月银行的过桥贷到期,周若琳安排的那个CFO连展期的材料都没准备齐,差点被银行抽贷。最后还是我出面,拿自己的人情去求的银行行长。”
刘姐的手在发抖。
“小江,她把我也开了。”
“什么时候?”
“昨天。说我跟不上新的管理节奏,让我回家养老。十五年的工龄,就给了一个N+1。”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但嘴唇在抖。
我给她倒了杯茶。
“刘姐,你要是愿意,瀚宇随时有你的位置。”
她摇摇头。
“我不是来求职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当初走,走对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江,周总(周广年)在国外治病,不知道国内这些事。等他知道的时候,怕是来不及了。”
第二个找上门的人,更出乎我的意料。
是周若琳的助理,一个叫宋清的女孩。
她是周若琳从美国带回来的,本来是铁杆心腹。
但那天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脸色发灰,像是几天没睡好。
“江总,我来是因为有件事我不说出来,晚上睡不着觉。”
她说周若琳上周批了一笔款,两千万,走的是一个叫“品牌咨询”的名目,付给了一家香港注册的公司。
“我查了那家公司的底细。注册地址是一个虚拟办公室,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人,是周若琳在英国的同学。”
我听懂了。
这不是品牌咨询。
这是往外转钱。
“你确定?”
“发票、打款记录、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我都拍了照片。”宋清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手指推过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这笔钱是公司的钱,不是她的。”
我拿起U盘。
“宋清,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不怕她报复你?”
“怕。”她的声音很小,“但我更怕有一天东窗事发,我被当成共犯。”
她走了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U盘就放在桌上,很小,银灰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千万。
对盛恒现在的资金链来说,两千万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
如果这笔钱真的被转走了,加上已有的漏洞,盛恒的现金流会雪上加霜。
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做。
让盛恒自己烂下去,时间会解决一切。
但我想了想刘姐红着的眼圈,想了想盛恒那些还在岗位上的老员工——那些曾经跟我一起加班到凌晨的人。
他们没有得罪过我。
周若琳要死,是她自己的事。
但那些人不该被她拖下水。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一个在行业协会有分量的前辈,把U盘的复印件通过他递给了相关部门。
不是我出面,不带瀚宇的痕迹,干干净净。
做完这件事的那天晚上,陈知行请我吃饭。
一个私房菜馆,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没问我白天做了什么,只是喝了两杯酒之后,突然说了一句。
“江树,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盛恒现在这个样子,你如果什么都不做,等他们自己崩盘,对瀚宇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但你还是出手了。”
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没有帮盛恒。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转移资产。那些钱里面,有员工的工资和供应商的货款。”
陈知行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恨盛恒?”
“我恨周若琳。”我放下筷子,“但盛恒不等于周若琳。里面有几百号人,有人帮过我,有人跟我一起扛过事。我分得清。”
陈知行给我倒了杯酒。
“所以我说,挖你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
两周之后。
盛恒的财务被审计部门介入调查,那笔两千万的转账被冻结。
行业里开始传周若琳被调查的消息。
周若琳慌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律师,而是给周广年打了一个越洋电话。
听说周广年在电话里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挂了。
第二天,周广年订了回国的机票。
而此时,瀚宇的城东物流园二期已经开工了,合作方的名单上又多了三家上市公司。
行业排名报告里,瀚宇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盛恒前面。
我站在瀚宇三十六楼的落地窗前,能看见远处盛恒大厦的轮廓。
楼还在。
灯还亮着。
但里面的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些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知名企业家周广年今日回国,疑似与旗下企业财务问题有关。
配图是周广年在机场的照片。
头发全白了。
半年前我离开的时候,他头上还有不少黑发。
我关掉手机。
窗外开始下雨。
【第五章】
周广年回国的第三天,盛恒内部开了一场据说持续了五个小时的高层闭门会议。
具体内容外界不知道。
但会后流出的几个信号,整个行业都看到了。
第一,周若琳被免去了盛恒集团总裁职务,只保留了一个“董事”的虚衔。
第二,盛恒宣布紧急回聘一批老员工,包括被周若琳裁掉的核心管理层。
第三,周广年亲自复出,重新执掌公司。
行业里的反应很直接——盛恒的股价止跌了。
虽然没涨,但不再跌了。
市场对周广年还是有信心的。
但我知道,周广年回来也没用了。
不是因为他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局面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周若琳这大半年的操作,不只是亏了几个项目那么简单。
她换掉了核心团队,得罪了一批供应商,流失了关键客户,最要命的是那笔两千万的转账——虽然冻结了,但审计部门的介入,意味着盛恒的财务体系要被翻个底朝天。
就算没有其他问题,光是审计期间的信贷冻结,就足够让盛恒的资金链再紧一圈。
周广年回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试图联系我。
老赵给我发消息:小江,周总想约你吃个饭,你方便吗?
我回了四个字:不太方便。
老赵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天,周广年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手机上。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响了五声。
接了。
“小江。”
周广年的声音比半年前苍老了太多。
沙哑,疲惫,像是一台运转过度的发动机。
“周总。”
“小江,这次的事,是若琳做得不对。我回来之后都了解了,她没有理由那样对你。我代她跟你道歉。”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你去了瀚宇。”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你有这个本事,去哪里都能做出成绩,这我一直知道。”
“周总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江,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要你回来。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觉得盛恒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很沉。
一个五十多岁的企业家,放下所有的面子和身段,问一个被他女儿赶走的前下属——我的公司还有救吗?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周总,盛恒的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资金链的事可以想办法周转,客户流失可以慢慢挽回。但你最大的问题是——你女儿做的那些事,已经让团队的心散了。”
“那些跟了你十几年的人,被她用半年的时间全赶走了。你现在回聘,他们会回来,但心不一样了。”
“而且……”
我顿了一下。
“而且那笔两千万的事,不是简单免她一个职就能了结的。审计那边一旦认定有违规操作,追的不只是她一个人,整个签批链上的人都要被查。周总,到时候你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小江,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有一点不好受。
周广年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个我一直记着。
三年前是他给了我机会,让一个非名校出身的毕业生有了施展的舞台。
但知遇之恩归知遇之恩。
他女儿骂我是狐狸精、把我当垃圾扫出门的时候,他在国外治病,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阻止。
等事情都定了,才打电话来骂——那有什么用?
况且,我现在是瀚宇的人。
立场不一样了。
周广年回来后的第二个月,盛恒的情况没有好转,反而加速恶化。
审计部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那笔两千万只是冰山一角。
周若琳主政的这大半年里,通过“品牌咨询”“海外培训”“战略合作”等名目,前前后后往外转了将近八千万。
八千万。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行业都炸了。
盛恒的合作银行第一时间启动了风险预警,冻结了盛恒的授信额度。
没有银行贷款,盛恒手头那几个在建项目就是无底洞——工程不能停,停了罚款比利息还高;但继续建,钱从哪来?
盛恒的供应商也坐不住了。
拖欠的材料款、工程款,供应商们开始集体上门讨债。
公司楼下停了一排面包车,供应商的人拉着横幅堵在大门口。
我在新闻里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盛恒也遇到过资金链紧张,也有供应商上门闹过。
那一次,是周广年把我带到了谈判桌上,是我帮他一家一家地谈付款方案、找过桥资金、做现金流腾挪。
那一次,盛恒挺过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在了。
而且这一次的窟窿,比上次大了十倍不止。
又过了一个月。
盛恒的两个在建项目因为资金断裂被迫停工。
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劳动仲裁的投诉堆了厚厚一沓。
楼盘的业主维权群从一个变成了五个。
行业排名报告更新了——盛恒从前三掉到了第七。
而瀚宇,从第五升到了第一。
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周若琳打来的。
号码是陌生的,但她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江树。”
她的声音跟半年前完全不同。
半年前在那间办公室里,她的声音冰冷、傲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现在这个声音,是抖的。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但我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那笔钱的事,是不是你捅出去的?”
我没有说话。
“是你对不对?”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尾音在颤,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
“我查过了,宋清那个叛徒把资料给了你。是你通过人递给了上面。”
我靠在椅子上。
“周若琳,你打这个电话来,是想让我承认什么?”
“我要你知道,你毁了我。”
“不。”我的声音很平。
“是你自己毁了自己。你动公司的钱,那不叫‘品牌咨询’,那叫侵占。你在办公室里问我凭什么拿八十万年薪的时候,你自己一笔就转了两千万,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是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牙、不想被人听到的哽咽。
我没有任何动摇。
“周若琳,我给你一个忠告。找个好律师,主动配合调查。你爸的面子能保你不坐牢,但前提是你别再搞小动作了。”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掌心有汗。
不是紧张。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三年前在那间办公室里被她问“凭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
【第六章】
周广年那通电话后的第三天,盛恒的财务危机正式进入公共视野。
一家财经媒体的深度报道,标题只有一句话:盛恒集团,还剩几张底牌?
报道里列举了盛恒目前面临的所有问题——在建项目停工、银行授信冻结、供应商讨债、业主维权、核心人才流失、内部财务违规调查。
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致命,但叠在一起,就是一场完美的连环塌方。
文章末尾还提了一句:值得注意的是,盛恒在过去一年中流失的多位核心人员,大部分加入了竞争对手瀚宇集团。
这篇报道出来之后,盛恒最后的体面也没了。
几个本来还在观望的合作方,纷纷发函终止了合作意向。
一个正在谈的政府PPP项目,甲方直接把盛恒从候选名单里划掉了。
理由很官方:企业存在经营风险,不符合准入条件。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家自己都快爆了,谁敢跟你合作?
周广年开始四处找钱。
老关系、老朋友、老战友,一个一个打电话。
但他很快发现,以前那些喝酒时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忙。
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开会,电话能接但饭不能吃,话能聊但钱不能借。
世态炎凉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写在书上的,是刻在这些人脸上的。
我知道这些事,是因为老赵又来找我了。
这次不是微信消息,是当面。
他跑到瀚宇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他靠在花坛边抽烟,西装皱巴巴的,皮鞋上沾了灰。
“赵哥?”
他抬头看见我,把烟掐了。
“小江,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跟你说,周总他现在真的撑不住了。”
“他昨天晚上在办公室待了一整夜,没吃饭没喝水,一个人坐在那里。我早上去给他送早餐,推开门,他就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你以前做的那些方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哥,你想让我做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他不该开这个口。
但他还是说了。
“小江,周总他放不下面子来求你。但我看得出来,他后悔了。他不是后悔让若琳接班,他是后悔没护住你。”
我看着老赵。
这个在盛恒当了二十年行政主管的老实人,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袋很深,脸上的褶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赵哥,我帮不了盛恒了。”
“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盛恒现在的窟窿不是一个人能填的,何况我已经是瀚宇的人了。我做任何有利于盛恒的事,对我来说都是背叛现在的团队。”
老赵的肩膀塌了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
他没说完,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江,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被看见。我记住了。”
“周总看见过你,只是后来被蒙了眼。”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很凉。
两天后。
陈知行在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小型决策会。
与会的只有我和瀚宇的首席战略官李默然。
议题只有一个:盛恒已经到了悬崖边,我们要不要推一把?
李默然的态度很激进。
“不用推,让它自己掉就行了。盛恒的在建项目停工,意味着它手上的地块和半成品都要贬值处理。我们可以等它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的时候,低价收购它的优质资产。”
陈知行没表态,看向我。
“江树,你的意见?”
我想了一会儿。
“不等。”
“直接收购。现在。趁它还没进入破产程序。”
李默然皱眉。
“现在收购,价格比破产清算的时候高。为什么要多花钱?”
“因为时间。”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盛恒如果进入破产清算,流程至少半年,期间资产会被冻结,项目会彻底烂尾。我们最想要的城北那个住宅地块,一旦烂尾超过半年,土地出让金的违约条款就会触发,政府有权收回。”
“现在谈收购,盛恒有求于我们,价格有空间。而且周广年还在,他在政府那边的关系能帮我们把手续走得更快。”
“我们不是在买一堆烂资产。我们是在买周广年二十年积累的行业资源和政府关系。”
陈知行听完,敲了两下桌面。
“价格你来谈。”
“好。”
“但有一点。”他看着我,“你跟周广年有旧情,我不干涉你怎么谈。但底线是——不能亏。”
“放心。”
当天下午,我让助理给盛恒的董事会办公室发了一封正式函件。
内容很简单:瀚宇集团有意就盛恒集团部分项目及资产进行商业洽谈,诚邀贵司负责人会面。
落款:瀚宇集团副总裁,江树。
我想象了一下周广年看到这个名字时候的表情。
一年前,他把我从无名小卒培养成核心助理。
半年前,他的女儿把我当狐狸精轰出去。
现在,我用买家的身份,正式站到了他的对面。
这封函件发出去之后,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盛恒大厦的灯也亮着。
但不知道还能亮多久。
【第七章】
谈判安排在三天后。
地点定在一个中立的商务酒店,双方都没带太多人。
陈知行没去,说这是我的战场。
我带了李默然和法务总监,三个人。
盛恒那边来了四个人。
周广年、新上任的CFO、一个律师。
还有一个人,是我没想到的。
周若琳。
她坐在周广年旁边,但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穿黑色西装踩高跟鞋扫视全场的强势女人不见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套头衫,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
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像刀片,眼底是洗不掉的青黑色。
她看到我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垂下去,盯着桌面。
周广年站起来跟我握手。
他的手比半年前瘦了,皮肤松弛,骨节突出,握上去像是在握一把干枯的树枝。
“小江。”
他还是叫我小江。
“周总。”
我们坐下来。
正式谈判开始之前,有大约十秒钟的沉默。
这十秒钟里,我看了一圈盛恒这边的人。
周广年的眼睛里没有了三年前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蒙蒙的疲惫。
新CFO很年轻,坐姿很正,但手指一直在摸笔帽,那是紧张的小动作。
律师在翻资料,表情职业化地平静。
周若琳始终低着头。
我开口了。
“周总,我今天来,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周广年看着我,没说话。
“瀚宇对盛恒的部分项目资产有兴趣,具体包括城北住宅地块、滨江商业综合体的管理权,以及盛恒在物流领域的三个长期合约。”
“我们的方案是整体打包收购,价格参照第三方评估机构的估值打七折,同时承接这些项目上的全部债务和在建义务。”
李默然递过去一份装订好的方案。
周广年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在看。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合上方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七折。”
“是的。”
“小江,你知道这些资产值多少。”
“我当然知道。城北那块地是我三年前帮您拿下来的,竞标方案是我写的,每一个数字我都记得。”
周广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不甘,有后悔,但没有恨。
“你能加到八折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七折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价格了,周总。盛恒现在的负债率你比我清楚,如果这次谈不拢,下一个来找你的人,出价不会超过五折。而且那个人不会接你的债务。”
周广年闭了一下眼睛。
旁边的律师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周广年摆了摆手。
“让我想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会议室又安静了。
就在这时候,周若琳突然开口了。
“江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看向她。
她终于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流泪,像是已经哭干了。
“你赢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当初是我瞎了眼,把你赶走了。公司变成这样,是我的错。你要怎么报复都行,但求你……别把事情做绝。我爸他身体不好,他扛不住了。”
我看着她。
半年前她问我“凭什么”的时候,眼神里只有傲慢和厌恶。
现在她对我说“你赢了”的时候,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恐惧。
人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才会露出真实的样子。
我没回答她。
我看向周广年的背影。
“周总,七折的方案里,有一个附加条款。”
周广年没转身。
“你说。”
“收购完成后,盛恒的品牌保留,老员工优先留用。您如果愿意,可以担任盛恒事业部的名誉顾问,我来安排。”
周广年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转过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
“小江,你不用这样。”
“我不是在施恩。”我说,“盛恒的品牌在这个行业有二十年的积累,直接废掉不划算。老员工里有一批人是有真本事的,重新招聘培训的成本比留用高。至于让您做顾问,是因为您在政府和行业里的人脉关系,对瀚宇整合这些资产有实际价值。”
“这些都是生意上的账,不是人情。”
周广年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苦涩的、释然的笑。
“小江,你比我以为的更厉害。”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我签。”
签字的时候,周若琳坐在旁边,一声不吭。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签完之后,周广年把笔放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我站起来。
“周总,后续的手续我安排人对接,您好好休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广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江。”
我停下来。
“若琳她……是不是要进去?”
他问的是周若琳那八千万的事。
“我不知道,周总。这件事不归我管。”
我说的是实话。
举报材料是我递出去的,但后续怎么处理,是相关部门的事。
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周若琳自己的造化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身后的会议室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像是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然后是哭声。
不是周广年的。
是周若琳的。
我没有回头。
【第八章】
签约后的一个月,是最忙的一个月。
资产交割、人员对接、债务承接、项目复工——每一件事都是硬骨头。
我几乎住在了办公室里,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但值得。
城北住宅地块复工的第一天,我去了现场。
工地上的塔吊重新转起来了,搅拌车排成一排,工人们戴着安全帽进进出出。
工头老张认出了我,跑过来,黑黝黝的脸上全是笑。
“江总,可算复工了。我那帮兄弟们等了三个月,工资一分没拿到,全靠我自己垫的。”
“欠的工资三天内到账,我已经安排了。”
“靠谱。”老张搓了搓手,“我就知道你靠谱,以前在盛恒的时候你就靠谱。”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靠谱这两个字,听着简单,做起来不容易。
在盛恒的三年,我靠的就是这两个字。
离开盛恒之后,我靠的也是这两个字。
整合完成之后,陈知行在公司内部开了一次战略发布会。
会上正式宣布:瀚宇集团完成了对盛恒核心资产的收购,新成立“盛恒事业部”,由江树兼任事业部负责人。
投影屏上展示了整合后的业务版图——物流、住宅、商业、产业园,四条业务线齐头并进。
行业排名不用说了。
瀚宇已经坐稳了第一的位置,而且跟第二名的差距还在拉大。
发布会结束后,有媒体记者在门口堵住了我。
“江总,您能评价一下盛恒这次被收购的事吗?您毕竟曾经是盛恒的员工,外界有人说这是一场‘前员工的复仇’。”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记者举起来的话筒。
“没什么好评价的。商业就是商业,谈不上复仇。盛恒的品牌和团队都很好,只是阶段性地遇到了管理问题。瀚宇接手之后,会让这些资产发挥出应有的价值。”
我顿了一下。
“如果你们非要写点什么故事的话,那就写——这个世界上,能力才是最硬的通行证,其他的都是假的。”
记者们疯狂按快门。
我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司机问我回哪里。
“回公司。”
我在车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三年前第一天走进盛恒大厦,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简历和我妈留给我的旧黄历。
周广年在车上盯着我看了三十秒。
周若琳问我凭什么。
刘姐在茶馆里红着眼圈。
老赵在瀚宇楼下蹲了两个小时。
周广年在电话里问我盛恒还有没有救。
周若琳在谈判桌上说你赢了。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那天我被赶出盛恒,站在地铁口,翻开我妈留下的旧黄历。
第一页写着:树儿命里带财,一生贵人不断,只怕贵人不识。
我妈说的没错。
贵人不识的时候,就自己当自己的贵人。
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飞速后退。
瀚宇的大厦越来越近,楼顶的logo在阳光下发着光。
我睁开眼睛。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第九章】
周若琳的案子最终是和解结案的。
八千万的大部分被追回,周广年掏了个人资产补上了缺口。
周若琳没被判刑,但交了一笔不小的罚款,被限制了高消费。
这件事在行业里传了一阵子,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商场上的人记性都很短,今天的大新闻过一个月就变成了旧谈资。
但有一件事,行业里的人记住了很久。
就是盛恒那场年终大会上发生的事。
那是盛恒作为瀚宇事业部之后的第一次年终会议。
原盛恒的老员工都来了,加上瀚宇的管理层,会议室坐了两百多人。
周广年作为名誉顾问也到场了。
他坐在第一排的角落位置,没坐中间。
会议进行到一半,行政的人来通报——周若琳在楼下,想上来看看。
我当时正在台上做年度总结汇报。
助理把这个消息递到了台上。
我看了一眼纸条,对助理说:“让她上来吧。”
周若琳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她。
她瘦了很多,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大衣,没有化妆。
她在后排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我继续汇报。
等我做完总结,放下话筒的时候,周广年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台前。
两百多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
他没有拿话筒,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
“今天这个场合,我本来不该说什么的。我已经退了,说多了惹人嫌。”
场下有人笑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他转过身,面向我。
一个五十多岁的企业家,头发全白了,脊背已经有点弯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小江,当初若琳把你赶走,是我们周家最大的一个错。”
会场彻底安静了。
“你在盛恒的三年,做了什么,我一笔一笔都记着。你走的那天,我在国外,赵哥跟我说了消息之后,我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当时就该打电话回来阻止。但我没有。我想着女儿刚接手,应该给她空间。我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盛恒差点垮了。是小江——不对,是江总——是江总和瀚宇接手了盛恒的资产,保住了在建项目,保住了在座很多人的工作。”
他停了一下。
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转向会场后排。
转向周若琳。
在两百多人的注视下,周广年走到女儿面前。
周若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爸——”
周广年抬起手。
一巴掌扇了上去。
声音很脆,在会议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周若琳的脸被打偏到一侧,半边脸迅速红了起来。
她没有捂脸,整个人僵在那里。
全场鸦雀无声。
“这一巴掌,是替盛恒所有被你折腾的员工打的。”
周广年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那些跟了我十几二十年的人,被你用半年的时间赶的赶、换的换、伤的伤。你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
“你连江树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有什么脸说别人是狐狸精?”
周若琳的嘴唇在抖。
泪水从她没被打的那半边脸上滑下来。
“爸,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什么错?”周广年的手在发抖,但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你转走的那八千万里,有多少是员工的血汗钱?你知道那些停工三个月拿不到工资的工人,回家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
“你在英国念书、在美国读MBA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盛恒这些人一砖一瓦挣出来的。你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报恩,是败家。”
周若琳跪下来了。
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爸,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周广年喘了几口粗气,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
他稳住身体,转过头,看向我。
“小江,这件事是我周广年欠你的。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我认了。”
他的眼眶红透了。
“你是个好孩子。”
我站在台上,没有动。
会议室里两百多双眼睛看着我。
有人在偷偷擦眼睛。
有人低着头。
有人目光复杂。
我拿起话筒。
“周总,这一巴掌不用打。”
全场一愣。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盛恒现在是瀚宇的一部分,我们往前看。在座各位能留到今天,说明都是真正有能力、有担当的人。”
“至于周若琳。”
我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她。
“你的问题,法律和你爸已经给了你教训。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但如果你真的觉得错了,就别光跪着哭。去做点有用的事,哪怕是从头开始。”
我放下话筒。
“散会。”
人群开始退场。
周广年被人扶着出去了。
周若琳还跪在原地。
她的肩膀在抖,眼泪不断地落在地板上。
我从台上走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没说话。
只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很轻,像是怕被更多人听到。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很好,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大理石地面上。
助理小跑过来。
“江总,下午三点还有一个项目推进会。”
“知道了。先去吃个饭。”
“好的,给您订了楼下那家粤菜馆。”
“嗯。”
我往电梯的方向走。
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那本旧黄历。
我一直带着。
不是因为迷信,是因为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在电梯里翻开了第一页。
那行铅笔字还在。
“树儿命里带财,一生贵人不断,只怕贵人不识。”
我合上黄历,放回口袋。
电梯门开了。
阳光照进来。
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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