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破产那天,我开五菱宏光去接她。
副驾一股猪圈味,她捏着鼻子上了车。
后来她扫猪圈、喂猪、还被我逼着领了证。
大半年后她翻身成了大小姐,一群千金笑我有猪屎臭。
她开口那句话,差点让我当场走人。
【第一章】
我叫赵大壮。
对,就是你们想的那种大壮。
一米八三,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往猪圈门口一站,猪都得叫我一声大哥。
我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养猪大户。
不是那种小打小闹养十来头的,我赵大壮的猪场,占地三十亩,存栏三千头,去年净赚四百多万。
五菱宏光是我唯一的座驾。
不是买不起好车,是我觉得这车实在。
拉货能拉两吨,拉人能坐七个,后备箱塞两袋猪饲料还绑得住一台粉碎机。
你说这车不体面?
那是你没见过我拿它在盘山路上漂移的样子。
我跟顾念的梁子,得从高中说起。
那时候她是全年级第一,我是全年级倒数第一。
她是校花,走到哪儿都有人递水送伞。
我是校草——猪圈里的那种草。
高中三年,她看我的眼神,跟我看猪圈里踩了自己食槽的笨猪一模一样。
嫌弃。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嫌弃。
毕业典礼上她拿着全校最高分的录取通知书从我面前经过,闻了一下空气,皱了皱眉。
她对她闺蜜说:“这一片怎么有股饲料味儿?”
我当时就站在她背后。
刚从家里猪场帮完忙赶来的,裤腿上确实沾了点猪饲料。
我记了八年。
所以当我接到王铁柱的电话,说顾念她爸被查了、公司倒了、家也抄了、顾念一个人拎着箱子站在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
说实话。
我心里那叫一个——
复杂。
百分之三十是幸灾乐祸。
百分之三十是同情。
还有百分之四十——
是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搁那愣着干啥?”王铁柱在电话那头嚷嚷,“她以前那些闺蜜一个都没来,你不去谁去?”
“凭啥是我去?”
“凭你暗恋人家八年。”
“放你娘的屁。”
我挂了电话。
然后发动了五菱宏光。
到的时候,天在下雨。
顾念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拎着一个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瘦了很多。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把下巴抬得很高,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字——别靠近我。
现在她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珠,肩膀缩着,整个人跟淋了雨的猫崽子似的。
不对。
禁止比喻。
她就是被淋透了,很狼狈,很可怜。
我把车停在她面前,摇下车窗。
“上车。”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
然后她的眼神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
先是茫然。
再是认出来之后的错愕。
然后是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的表情。
最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五菱宏光。
她的鼻翼动了一下。
“赵大壮?”
“嗯。”
“你这车……”
她又使劲闻了一下。
“什么味儿?”
我来之前确实拉了两袋猪饲料,还没来得及卸。
“豆粕味儿。”我说,“纯天然,有机的。”
她站在雨里,看着我的车,看了整整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我甚至怀疑她要转身走人。
但她没有。
她拉开车门,把行李箱塞进后座。
一股更浓烈的豆粕味扑面而来,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但还是坐了进来。
“安全带系上。”
“你闭嘴。”
五菱宏光在雨夜里发出忠实的轰鸣声。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她靠在车窗上,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没说话。
车里只有雨刮器来回扫动的声音,和豆粕味。
开了大概十分钟,她突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王铁柱告诉我的。”
“那他怎么不来?”
“他怕你。”
”……“
又沉默了五分钟。
”你要带我去哪?“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路。
”我家。“
”你家?你家不是在……“
”对。猪场。“
后视镜里,她的表情碎了。
【第二章】
从市区到我的猪场,开车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顾念一共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个:“你家有客房吗?”
”有。挨着猪舍,推窗就能看见三千头猪吃早饭。“
她没接话,咽了口口水。
第二个:“你家有热水吗?”
”有。不过得烧。太阳能的,白天晒够了晚上就有。“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好像在做心理建设。
第三个,到了猪场门口的时候问的。
”赵大壮。“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熄了火,拔了钥匙。
”啥故意的?“
”来接我。故意让我住猪场。报复我。“
我打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下着雨的猪场大门确实不太好看。
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门头挂着一块牌子——”大壮生态养殖基地”。
我上个月刚让王铁柱重新刷的漆。红底黄字,特喜庆。
“报复你?”我嗤了一声,“顾大小姐,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那你为什么来接我?”
“因为——”
我顿了一下。
“因为我猪场缺人。”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但她还是下了车。
王铁柱提前接到我电话,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所谓客房,其实就是猪场办公区二楼的一间空屋子,以前用来堆杂物的。
王铁柱搬了张床进去,铺了新被子,还插了一瓶野花在窗台上。
“壮哥说来贵客,”王铁柱站在门口,咧着嘴笑,“我特意去后山摘的花。”
顾念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
一言难尽。
她看了看那张明显是仓库搬出来的折叠床,看了看窗台上蔫头蔫脑的野花,又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穿透力极强的味道。
“这味儿……”她捏住了鼻子。
“正常正常,”王铁柱摆手,“猪舍在隔壁那栋,味儿飘过来的,习惯就好。刚来的工人头三天都睡不着,第四天就跟死猪一样——”
他看了看顾念的脸色,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条件就这样,住不住随你。不住的话,市区有快捷酒店,一百二一晚,我可以借你钱。”
我知道她不会走。
她口袋里大概只剩公交车费了。
她把行李箱推进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瞬间,我听见她在里面说了一句——
“赵大壮,你等着。”
声音不大,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笑了。
等着就等着。
反正我等了八年了,也不差这一阵儿。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照常起来巡猪舍。
路过客房门口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顾念站在门口,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嘴唇发白,头发乱得跟个鸡窝。
“一夜没睡?”我问。
“你隔壁那三千头猪,”她深呼吸,“打呼噜。”
“猪不打呼噜。”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反刍。”
”……“
”而且我这儿才三千头,按规模算中型场,你要去隔壁村老李家,两万头,那声音——“
”闭嘴。“
她揉着太阳穴靠在门框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气息。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工作安排表。“
”——扫猪圈,早上六点。喂饲料,早上六点半。清洗水槽,上午九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越来越高,”赵大壮,你在逗我?“
”不逗你。“我把扫帚递给她,”吃白食可不行,顾大小姐。“
她盯着那把扫帚看了三秒。
然后她接过去了。
我亲眼看着顾念——那个全年级第一、校花、顾氏集团千金大小姐——穿着我给她找的一双解放鞋,走进了猪圈。
她推开猪舍的门,三千头猪齐刷刷扭头看她。
她僵住了。
一头三百斤的大白猪慢悠悠走到她脚边,用鼻子拱了一下她的小腿。
她那一嗓子,惊得整个猪舍炸了锅。
三千头猪同时尖叫。
王铁柱从隔壁冲出来,以为出了猪瘟。
【第三章】
顾念在猪场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被猪追过三次,被猪拱过七次,踩进猪粪坑一次。
踩进猪粪坑那次,整条裤腿都报废了。她站在原地不动,脸上的表情空白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把裤腿卷起来,继续扫地。
我在监控室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手里的烟差点烧到手指。
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要说的是第十六天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喝酒。
猪场的夜晚很安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猪哼唧声,什么都听不到。
顾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她现在已经不捏鼻子了。
”赵大壮。“
”干嘛?“
”我没有钱还你。“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钱。“
”嗯。“
”……所以你打算让我在这扫一辈子猪圈?“
我喝了口酒,没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放下酒瓶,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窝陷进去一点,比刚来的时候又瘦了。
”跟我领证。“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领证。结婚。法律承认的那种。“
”赵大壮你疯了吧?“
”没疯。“我把酒瓶在地上墩了一下,”你现在身无分文,欠我吃住半个月,没工资没社保没五险一金。跟我领个证,好歹算有个家。“
”你这是趁人之危。“
”那你可以走。“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她确实无处可去。
她那些以前称姐道妹的闺蜜,一个都没出现过。
第二天,她在早饭桌上甩下一句话:“你要领就领,别以为我会感谢你。”
然后她端起碗,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领证那天,王铁柱非要当我们的司机。
他把五菱宏光里外洗了一遍,还在后视镜上挂了个红丝带。
”壮哥,你这是咸鱼翻身啊!“他拍着方向盘嚎叫,”校花嫁给养猪的,这剧本比电视里演的还离谱!“
我坐在副驾上踹了他椅背一脚。
顾念坐在后排,面无表情。
到了民政局门口,遇见熟人了。
我们镇上的陈婶,广场舞领队,十里八乡第一情报站,人称行走的大喇叭。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
”大壮!你来领证?“
”嗯。“
”对象呢?你对象呢?是不是隔壁村老张家的闺女?我就说你俩……“
顾念从车里走出来。
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
哪怕穿得再素净,她往那一站,民政局门口的空气都安静了两秒。
陈婶的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
”这、这……“
”我媳妇儿。“我说。
”噗——“王铁柱在车里笑喷了。
不是笑我。
是笑陈婶的表情。
陈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念,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跟发现自家鸡窝里蹲了只凤凰一样。
进了民政局,工作人员让我们站在一起拍照。
顾念站在我旁边,头顶到我下巴。
”笑一下。“工作人员说。
我笑了。
她没笑。
”女方也笑一下嘛。“
她扯了一下嘴角,幅度大概零点五厘米。
照片洗出来,我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她那表情冷得能结冰。
这张照片后来被王铁柱偷偷拍下来发了朋友圈。
配文:壮哥大喜,新娘子笑得好甜。
评论区炸了。
全是问号。
【第四章】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热闹。
顾念这个人,有一个我以前完全不知道的属性——
她做饭巨难吃。
不是一般的难吃。
是那种你看着她的操作流程,每一步都没错,但最终端上来的东西能让猪摇头的那种难吃。
她第一次下厨,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
国民菜,难度系数零。
她端上桌的时候,我看着盘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
”这是啥?“
”你自己没眼睛?“
”我有眼睛,但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不是菜。“
她脸一沉,把筷子拍在我面前:“吃。”
我夹了一口放嘴里。
那味道——
我的舌头首先感受到的是糊味,然后是一股浓烈的咸味,最后在我以为只有咸味的时候,一阵诡异的甜味冲了上来。
她放了糖。
西红柿炒鸡蛋放了糖就算了,她还把鸡蛋炒糊了,盐放了三倍。
我端着碗去了院子。
蹲在猪圈旁边把那盘菜分给了猪。
大白,就是第一天拱过她腿的那头三百斤母猪,闻了一下,扭头走了。
猪都不吃。
后来她做饭的手艺慢慢好了一点。
从猪不吃进化到了我能勉强下咽的程度。
她学会了煮面条,虽然每次都坨,但至少是熟的。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回到屋里发现桌上扣着一个碗。
掀开,是一碗面条。
坨成一坨了,汤也凉了。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饿了自己热。
笔迹很用力,能看出写字的人心情不太好。
我没热。
端起碗直接吃了。
坨面条在凉汤里泡得发白,嚼起来跟嚼棉花一样。
但我吃得挺快。
还有一件事。
我有天巡猪舍的时候,发现猪耳朵上的编号牌旁边多了东西。
顾念给每头猪都取了名字。
一号舍的那头黑猪叫”煤球”。
二号舍最胖的那头叫“胖虎”。
还有一头特别爱叫唤的小猪崽,她取名叫“大嗓门”。
王铁柱拿着名单笑得直拍大腿:“壮哥你看,她还给猪分了组——‘贪吃组’、‘赖床组’、‘越狱组’。”
越狱组是经常拱栅栏想跑出去的那几头。
我看着那张名单,嘴角不争气地翘了一下。
然后迅速压了回去。
婚后第三个月。
有天早上下大雨,我让她别去猪舍了。
她没听。
穿着雨衣雨靴蹚着水进了猪舍,一待就是俩小时。
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雨靴里能倒出半斤水。
“不让你去你非去。”我递毛巾给她。
她接过毛巾擦脸,头也没抬。
“三号舍的母猪要产仔了,我不放心。”
“你又不是兽医,你在那有啥用?”
“我看着它,它就不紧张。”
我愣了一下。
这话从三个月前那个站在猪舍门口被猪拱一下就尖叫的大小姐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不真实。
但她说得很认真。
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那天晚上,三号舍的母猪顺利产了十二头小猪崽。
她守到半夜才回来,进屋的时候靴子上全是猪圈的泥。
她没换鞋就往沙发上一坐。
我端了杯热水过去。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十二头,都活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是我头一次见她笑。
不是民政局拍照时那种零点五厘米的假笑。
是真的在笑。
虽然嘴角上扬的幅度大概也就一厘米。
但对顾念来说,已经是满面春风了。
【第五章】
婚后第五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让我开始觉得——她可能对我动了心。
那天我在修猪舍的屋顶,踩滑了,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下来。
没摔断骨头,但左脚崴了,肿得跟馒头一样。
王铁柱把我架回屋里,让我躺着别动。
顾念当时在后山,听到消息跑回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摔了一跤。
跑太急了,被院子里的水管绊了。
她爬起来,膝盖上蹭掉一块皮,看都没看,直接冲进屋。
“怎么回事?”
她喘着气,脸色发白。
“没啥,崴了一下。”
她蹲下来看我的脚,手指碰到我脚踝的时候,我“嘶”了一声。
她的手指抖了。
“疼?”
“废话。”
她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里面泡了不知道什么草药,一股呛鼻的味儿。
“泡上。”
“这啥?”
“村口卫生室王大爷给的方子,消肿的。”
她去了卫生室?
从猪场到村口卫生室,走路二十分钟。
她膝盖上那块伤还在渗血。
我把脚泡进去,热水烫得我龇牙。
她坐在旁边的板凳上,给自己膝盖上贴创可贴。
贴了三次都没贴正,手一直在抖。
我看着她。
“顾念。”
“干嘛。”
“你是不是——”
“你别乱想。”她打断我,“我就是怕你摔死了没人发工资。”
“我没给你发过工资。”
”……你闭嘴。“
接下来三天,她包揽了所有猪场的活儿。
巡猪舍、喂饲料、清粪沟。
她干活的时候我从窗口看过去,动作已经很利落了,铁锹挥得有模有样。
中间有一次她回屋拿东西,我装睡。
她走过来,给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小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我没听清。
后来王铁柱告诉我,那三天她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因为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
他说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壮哥,你这媳妇儿吧……嘴是真硬,手是真软。”
我没说话。
心跳有点乱。
【第六章】
婚后第七个月。
顾念她爸翻案了。
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下午我在配饲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客气气的。
”请问是赵大壮先生吗?“
”是我。“
”我是顾念父亲的律师,姓程。顾先生的案子已经平反,资产也在解冻中。我受顾先生委托,来接顾念小姐回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饲料堆旁边,半天没出声。
”赵先生?“
”哦,听到了。“
”我们下午就到。“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配饲料。
豆粕的比例放多了,我盯着秤看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
把多的倒出来,手没怎么抖。
就是心里堵得慌。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奔驰开进了猪场大门。
律师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锃亮的皮鞋踩在猪场的泥土地上,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顾念站在猪舍门口,手里还拿着铁锹。
她看见那辆车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律师走过来,毕恭毕敬:“顾小姐,您父亲让我来接您。案子已经翻了,您可以回家了。”
猪场里突然安静了。
连猪都不哼唧了。
顾念握着铁锹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靠在饲料棚的柱子上,掏出一根烟叼着。
”看我干啥?好事儿。回去吧。“
我的语气特别轻松。
语气太轻松了反而不太正常。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铁锹靠在墙上,进屋收东西去了。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抽烟。
王铁柱蹲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是一个劲儿叹气。
”叹啥气?“我说。
”壮哥,你真不拦一下?“
”拦啥?人家的案翻了,重新当大小姐了,待在猪场干嘛?受罪?“
”可是你俩领了证的啊。“
我弹了弹烟灰。
”证能离。“
顾念出来的时候,换了她刚来时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
洗了好多次,有点泛黄了。
行李箱还是那个,比来的时候多了一双解放鞋。
她拎着箱子走到我面前。
”赵大壮。“
”嗯。“
”离婚的事——“
”不急。“我站起来,把烟掐了,”你先回去处理你家的事,手续的事以后再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她说:“你那个三号舍的母猪,下个月该打疫苗了,别忘了。”
”知道了。“
她上了那辆黑色奔驰。
车门关上的时候,玻璃反光晃了我一下眼。
奔驰开出猪场大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的尽头。
王铁柱拍了拍我的肩膀。
”壮哥……“
”配饲料去。“我转身走了。
猪还得喂。
【第七章】
顾念走了之后,猪场清静了很多。
也冷清了很多。
没人给猪取名字了,一号舍的煤球这几天不太爱吃食,不知道是不是也发现那个每天跟它说话的女人不来了。
我在院子里架起烧烤架,王铁柱搬来两箱啤酒。
”壮哥,别想了,喝酒。“
”谁想了?“
”你今天把饲料配了三遍,比例全错的。“
”……手滑。“
喝到第六瓶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赵大壮,下周六晚上有空吗?“
是顾念的声音。
她换号了。
”干嘛?“
”有个聚会。“她顿了一下,”我需要你去。“
”什么聚会?“
”……就是一些以前的朋友,我爸翻案之后,她们组了个局,说给我接风。“
她的语气很淡。
淡得有点不自然。
”你让我去干啥?你那些朋友不是看不上我这种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你来不来?“
这句话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非常轻微的,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的那种。
我灌了一口啤酒。
”发地址吧。“
周六。
我翻了半天衣柜,找出了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
白色的,去年镇上赶集买的,五十块钱。
王铁柱看着我把衬衫塞进裤子里,表情复杂。
”壮哥,你这身行头去人家那种场子……“
”怎么了?“
”就好比开五菱宏光去参加法拉利车友会。“
”五菱宏光怎么了?秋名山上见真章。“
到了地方才知道,聚会在市中心最贵的私人会所。
门口停着一排保时捷和宾利。
我把五菱宏光停在最角落。
下车之前,我低头闻了闻自己。
出门前洗了澡,换了衣服,喷了王铁柱送的古龙水。
应该没味儿了。
应该。
走进会所大厅的时候,水晶灯在头顶亮得刺眼。
到处都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红酒杯,说说笑笑。
我一进去,说笑声就低了一个档次。
好几个人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那种眼神我认识。
跟顾念当年看我的一模一样。
”大壮。“
顾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挂着两颗亮晶晶的东西,脖子上也戴了一条细链子。
整个人跟猪场里那个穿解放鞋铲猪粪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呼吸顿了一拍。
”你来了。“她说,语气平淡,看不出情绪。
”你让我来我就来了。“
她没接话,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把我领到一张圆桌旁边,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女人。
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率先开口,声音又高又尖——
”念念!这就是你老公?“
她叫林可儿。
这名字我知道,顾念以前的所谓闺蜜。
顾念家出事的时候,她朋友圈发得最快:“跟某些人划清界限,我林可儿交朋友看人品不看钱。”
现在人家翻案了,她又第一个冲上来组局。
”对。“顾念坐下来,淡淡应了一声。
林可儿上下打量我,眼睛从我的五十块白衬衫扫到我的运动鞋,笑容越来越大。
”念念,你这老公看着好壮实啊。做什么工作的呀?“
她明知故问。
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我还没开口,旁边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掩着嘴笑了一声。
”可儿你忘了?念念老公是搞养殖的。大规模的那种。“
”养殖?“另一个女人接话,”养什么呀?“
”猪。“
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几乎没有掩饰的笑声。
不是善意的那种。
【第八章】
笑声在桌上扩散开来。
有人捂着嘴,有人端着酒杯假装喝酒来遮掩,但眼睛里的轻蔑藏都藏不住。
林可儿笑得最放肆。
”养猪呀,那也是正经工作嘛。不过念念——“
她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一点,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我刚才跟你拥抱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好像有一股味儿。是不是你老公传染给你的呀?“
我手里的杯子握紧了。
”什么味儿?“红裙子女人配合地追问。
”就是那种……“林可儿皱了皱鼻子,夸张地扇了扇手,”猪圈的味儿。你们没闻到吗?“
桌上又是一阵笑。
这次笑声大了很多,有人甚至不再遮掩了。
我的指关节发白。
但我没动。
不是因为忍得住。
是因为这些人不值得我在这种场合发火。
她们不配。
我只是看了一眼顾念。
她坐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手里端着红酒杯,杯壁上映着水晶灯的光。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
林可儿还在说。
”念念,我真的是心疼你。之前你家出事的时候我就想帮你,但是你也知道,我当时自己也不方便嘛……不过现在好了,你爸翻案了,你也该重新规划一下了对不对?“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
”有些人,阶段性的嘛,该翻篇就翻篇了。“
这话说得在座的人都笑了。
赤裸裸的。
”对了念念——“红裙子女人捏着鼻子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你老公身上那个味儿真的好重诶。是猪屎味吧?这也太——“
”行了。“
顾念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放下红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所有人都看向她。
”念念?“林可儿有点愣。
顾念没有看她。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感受空气中的什么。
然后她淡淡说——
”那味道,是挺让人恶心。“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种感觉——
不是疼。
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胸腔里最后那点温热的东西浇了个干干净净。
我早该知道的。
人家是顾家大小姐。
我算什么东西。
一个养猪的。
身上永远有洗不掉的饲料味。
我放下杯子,准备站起来。
算了。
今天不该来的。
但我的手还没撑上桌面——
顾念又开口了。
”恶心了我整整七个月。“
她的声音依然很淡。
但语调变了。
不是嫌弃的那种淡。
是另一种。
”每天早上五点半,他就穿着那双沾满猪粪的胶鞋出门巡猪舍,回来一身的味儿,我刚洗好的床单都白洗了。“
林可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夏天最热的时候,猪舍四十度,他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回来衣服能拧出水来,那味道冲得我一整晚睡不着。“
桌上没有人笑了。
我愣住了。
顾念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他接我回去的时候,开着一辆五菱宏光,后座全是猪饲料。全城没有一个人来接我。只有他。“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动容的事情。
但她握着杯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我扫了七个月的猪圈,喂了七个月的猪,给每头猪都取了名字。他没让我饿过一顿,没让我冻过一天,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林可儿的脸色白了。
红裙子女人低下了头。
”所以——“
顾念把红酒杯放下,站起身。
她转过来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半站不站的姿势,僵在那儿。
她看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冷漠,没有千金大小姐的矜持,没有任何伪装。
有的只是——
一个女人看着她男人的眼神。
”那味道是挺让人恶心,但那是我老公身上的味道。“
她伸出手,轻轻整了一下我五十块钱白衬衫的领子。
”谁要是觉得臭——“
她转头,扫了一眼在座所有人。
目光从林可儿的脸上划过去。
林可儿打了个哆嗦。
”离远点就好了。反正从今以后,这些味道你们也闻不到。“
整个包间死一般的安静。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顾念拿起她的包,挽住我的胳膊。
”走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
”回家喂猪去。猪比这些人可爱多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
不是吓的。
是别的。
走出包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的千金大小姐。
有人脸红,有人脸白,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们。
林可儿坐在那里,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走出会所大门。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顾念还挽着我的胳膊,没松手。
我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但我能看到她的耳朵尖。
红的。
”顾念。“
”干嘛。“
”你刚才那些话——“
”你要是敢说谢谢,我现在就松手。“
”……“
我没说谢谢。
我伸手,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下来。
然后,牵住了。
十个手指头,扣在一起。
她的手冰凉的。
但没有抽开。
”回家。“我说。
”嗯。“
五菱宏光忠实地蹲在停车场最角落。
旁边是保时捷和宾利。
我拉开副驾的门,她坐进去。
没有皱眉。
没有捏鼻子。
甚至没有看旁边那些豪车一眼。
我发动车子。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亮。
”顾念。“
”又干嘛。“
”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
”你现在是顾大小姐了。跟着我回猪场,你那些千金朋友会把你当笑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她们又不是我朋友。“
”那你之前为什么让我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她们知道。“
”知道什么?“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我。
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她的脸,一明一暗。
”知道我顾念的男人,不需要开保时捷,不需要穿西装,不需要身上喷香水。“
她的声音很轻。
”他开五菱宏光来接我就够了。“
【第九章】
五菱宏光在夜色里跑了四十分钟。
我一路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
到猪场门口的时候,远处的猪舍传来熟悉的哼唧声。
我停了车,没熄火。
”你确定要回来?“
”废话多。“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那块写着”大壮生态养殖基地“的牌子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红底黄字,王铁柱刷的漆。
”这牌子丑死了。“
”那你刷一个好看的。“
”行。“
她走进了大门。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
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
和八个月前那个雨夜,我在她家小区门口看到的背影重叠了一下。
那时候她落魄、狼狈、无处可去。
现在她身后有顾家,有资产,有无数条更好的路。
但她回来了。
我发了条消息给王铁柱:明天去买两桶好漆,牌子重新刷一下。
王铁柱秒回:几点了壮哥你还不睡?对了嫂子呢?
我打了两个字:回家。
发完之后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回家。
这个词以前对我来说就是猪场、饲料棚、三千头猪。
现在不一样了。
进屋的时候,顾念已经换好衣服了。
我那件灰色的旧T恤,肥肥大大的,她穿着跟裙子一样。
她坐在沙发上,给三号舍的小猪崽打疫苗的记录本翻着看。
”‘大嗓门’的疫苗你没给它补上。“
”哪个是大嗓门?“
她抬头瞪了我一眼。
”就是二排第三栏那个最爱叫的。我走之前跟你说过的。“
”你走之前跟我说的是母猪打疫苗。“
”我还说了好几头小猪崽的。你根本没听。“
我坐到她旁边。
沙发”咯吱“响了一声。
”我听了。“
”那你怎么没做?“
”你不在,我分不清哪头是大嗓门。“
她翻记录本的手停了。
”……你在它耳朵上写了名字的。“
”猪不让我靠近。我一过去它就叫。可能是认生。“
”它不认生。它就是看你不顺眼。“
”那它看你就顺眼?“
”那当然。“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幅度大概一厘米。
对顾念来说,这已经是捧腹大笑了。
我看着她。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偏过头。
”看什么看。“
”顾念。“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
”开始什么?“
”开始不嫌我臭了?“
她愣了一下。
手里的记录本合上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一天。“
”啥?“
”你来接我那天。下着雨。你把车窗摇下来,就说了两个字——上车。“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得侧过身才能听清。
”那个时候满车都是猪饲料的味儿。可我坐进去的那一刻——“
她抿了一下嘴唇。
”觉得那是我闻过最好的味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那个味道告诉我,有人来接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记录本往我怀里一丢,起身就往卧室走。
”明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巡猪舍,别迟到。“
”等会儿——“
”赵大壮,你要是敢在我背后笑,猪圈你一个人扫一个月。“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门缝里漏出一句——
”猪饲料记得明天去补。上次你买的那个牌子不行,猪不爱吃。换‘旺财’牌的。“
我坐在沙发上。
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碎了。
碎成一股暖流,从胸腔扩散到四肢百骸。
然后我笑了。
我赵大壮这辈子没哭过。
养三千头猪的男人不兴掉眼泪。
但我承认。
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眼眶确实有点酸。
就一点点。
猪场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远处一号舍的煤球发出一声悠长的哼唧。
像是在说——
欢迎回家。
我把那本记录本翻开。
第一页,顾念的笔迹,整整齐齐地写着每头猪的名字、生日、体重、性格特点。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赵大壮,谢谢你的五菱宏光。“
下面画了一头笑眯眯的猪。
画技很烂。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五十块钱的白衬衫。
胸口那个位置,刚好在心脏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