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护城河的水泛着一股烂水草的腥味。
宋修浑身湿透,双臂死死箍着当朝丞相崔道成的腰,脚蹬着河底黏腻的烂泥,连拖带拽把这位紫袍大官推上了青石码头。
崔道成趴在岸边,脑袋探出石阶,哇地吐出一大口绿油油的浮萍,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宋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稳了。
前世,也是在这个初春的中午,崔相乘船微服察看漕运,失足跌入河底。是他宋修奋不顾身跃入冰水,把这位权倾朝野的大臣救了上来。
崔相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更看重他寒门出身却满腹才华,力排众议将嫡女崔挽许配给他。
崔挽那是京城鼎鼎有名的名门闺秀,嫁入他那漏风的破瓦房后,却收起了所有金银首饰,穿粗布麻衣,亲自下厨劈柴,伺候他体弱多病的生母。
宋修为了考取功名,为了给妻子挣来凤冠霞帔,日夜苦读,入仕后更是卷入朝堂争斗,三十岁不到便耗尽心血,病倒在榻。弥留之际,崔挽跪在床头抓着他的手,哭到嗓音撕裂,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再睁眼,宋修回到了二十岁。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妻子吃苦受累。他要早早考取状元,早早做官,早早把崔挽捧在手心里宠着。
宋修整理了一下黏在额头上的湿发,上前两步,双手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学生宋修,参见相爷。方才情急冒犯,望相爷恕罪。
崔道成抹掉胡须上的烂草叶子,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连连摆手,大口喘息:
后生……咳咳!咳!后生好身手!若非有你,老夫今日便要去见先帝了!你救了老夫的命,想要什么?银两?官职?只要合乎律法,老夫绝不推辞!
宋修眼皮微垂,嘴角勾起笃定的弧度。
台词他前世听过一遍。
当年他客套推辞,崔相主动提了亲事。如今他重生归来,决定打直球,省去中间半年的曲折试探。
学生不求千金酬谢,也不求捷径入仕。
宋修抬起头,目光直视崔道成,语气诚恳炽热:
学生听闻相爷府上有位嫡女,名唤崔挽,品性纯良,才德兼备。学生斗胆,愿求娶崔姑娘为妻,一生一世,绝不相负!
石阶上的风突然停了。
崔道成坐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他身后的护卫刚带着大队人马喘着粗气赶到,听到这声求娶,数十柄刚拔出一半的钢刀齐刷刷卡在刀鞘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护卫统领脚步一滑,差点顺着台阶滚进河里。
宋修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神色自若。
震惊是难免的,毕竟寒门求娶宰相千金,听起来确实骇人听闻。但按照前世轨迹,崔相最重承诺,稍后便会顺水推舟……
你……你说你要娶谁?崔道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令爱,崔挽姑娘。宋修朗声道。
崔道成猛地一拍大腿,石板上的泥水溅了他一脸。他指着宋修,手指抖得像是风里的树叶:
你来晚了!昨儿个黄昏,挽儿那丫头已经坐着花轿出阁了!
宋修身子猛地一震,抱拳的双手僵在半空:
相爷莫要拿这等大事开玩笑。崔姑娘待字闺中,何曾定下亲事?
老夫拿自己的亲闺女同你开玩笑?崔道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袍子滴滴答答淌水,气得胡子乱颤,昨天下午,卫国公府抬着花轿来冲喜,老夫本想从偏房挑个丫头,结果挽儿那死丫头自己把堂姐打晕塞进柜子,披上红盖头就钻进了花轿!
卫国公府?
宋修脑子嗡地一声炸响。
京城只有一位卫国公,开国元勋裴天威,先皇的结拜把子,如今整整八十八岁高龄。
听说半个月前就吃不下咽不下,吊着最后一口参汤等咽气。
相爷,您是说……崔挽姑娘,嫁给了八十八岁的卫国公冲喜?宋修喉咙发干,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
崔道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仰天长叹:
正是!造孽啊!那老国公指不定今天咽气还是明天咽气,她一进门就要守寡!老夫拦都拦不住,那丫头临走前还冲老夫咧嘴笑,说什么公府金库大,地窖全是金砖,老头子一死她就是京城最富的寡妇!
崔相捂着心口,痛苦地蹲了回去:
后生,老夫府里还有个年芳四十、刚死了丈夫的表姐,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第二章
卫国公府,红绸满院。
按理说该是喜庆的景致,可满院子的下人奴婢全低着头,走路踮着脚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主屋门外,两口黑漆漆的金丝楠木棺材早就备妥当了,油漆擦得锃亮,就摆在院墙根底下。
崔挽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雕花拔步床上。
屋里弥漫着苦涩刺鼻的草药味。
她伸手扯下盖头,随手扔在桌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颈。
看着眼前古色古香的婚房,崔挽嘴角咧开一抹极度畅快的弧度。
成了。
她也重生了。
前世,她跟着宋修过了十年穷日子。那个呆子虽然爱她护她,把家里仅有的几颗鸡蛋全塞进她碗底,可架不住穷困潦倒。他白天抄书算账,晚上挑灯夜读,为了给她买一盒廉价的水粉,大冬天的去帮码头扛大包。
后来他考中了官,却被朝中政敌刁难排挤,累得吐血。宋修合眼的那一刻,崔挽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
重活一次,崔挽绝不走老路。
贤妻良母?不当了!
粗茶淡饭?不吃了!
她深知一个道理:世间万般苦,皆因没银子。
只要有钱,宋修就不用去抄书,不用去扛包,不用为了几两碎银子向贪官低头。她要用堆积如山的小黄鱼,把那个穷书生直接砸成闲散大官人,天天吃燕窝漱口,出门坐八抬大轿!
所以,当她听说八十八岁的卫国公裴天威快咽气,急需名门贵女冲喜,且承诺只要有人肯嫁,死后名下三座金矿、八百顷良田全归遗孀继承时,崔挽眼睛都绿了。
嫁过去,等老头一蹬腿,她就是坐拥金山银海的国公遗孀。
到时候,她就去城南破庙把宋修捡回来,用金砖盖一座大宅子,把他好生供养起来。
崔挽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珊瑚珠串,心中盘算:
【按前世的年表,老国公在冲喜当晚子时就该归天了。算算时辰,还有半个时辰。棺材在门口,白事乐班在后院,稳妥。】
嘎吱——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一股狂猛的冷风卷着院子里的药味倒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
崔挽立刻收敛神色,掏出帕子按在眼角,准备掐自己的大腿挤两滴眼泪,开启第一阶段的痛哭嚎丧。
夫君啊,你怎么就这么走……
哭声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八十八岁的老国公裴天威,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雪白中衣,胸膛敞开,露出几根干瘪却肌肉虬结的肋骨。
他手里提着一杆八十斤重的镔铁青龙戟,花白胡须根根倒竖,满面红光,吐气如雷:
痛快!哈哈哈哈哈!老夫三十年没这么畅快过了!
崔挽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裴天威大步跨过门槛,厚重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震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
他把铁戟重重往地上一杵,直接把青砖砸碎了一块。
新娘子!
老国公嗓音洪亮,中气十足:
你方才端给老夫的那碗交杯人参鹿茸汤,劲儿太足了!老夫喝完,喉咙发痒,一口老痰吐出来,丹田竟升起一股真火!老夫觉得四肢百骸全通了!
裴天威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骨节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老夫不死了!边境那帮鞑子又在犯贱,老夫明天就进宫请旨,领兵出征,给老夫的小娇妻挣个一品诰命回来!
崔挽坐在床沿上,双眼发直,胸口一阵阵发闷。
她呆呆地看着老头子那比年轻人还要结实的手臂,喉头滑动了一下,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院子里的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喜极而泣:
老天开眼!国公爷活了!夫人真是福星下凡,一进门就把国公爷冲活了!快,快把门口的棺材劈了当柴烧!
崔挽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在被子上。
劈棺材?
老娘的金矿呢?老娘的八百顷良田呢?老娘那等着吃软饭的穷书生丈夫呢?
第三章
城南,青石巷。
宋修坐在漏风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张破旧的宣纸,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整整三天没合眼了。
脑子里全是他救起崔相后打听到的消息——崔挽真的嫁给了裴天威。
不仅嫁了,大婚当夜,本该咽气的老国公奇迹般翻身下床,当院舞刀,第二天一早就披甲进宫面圣,震动了整个京城。
外头百姓都在传颂,说相府嫡女是九天玄女转世,自带通天福泽,硬生生把一只脚跨进阎王殿的老将军给拉了回来。
宋修一拳砸在桌面上,茶碗跟着猛跳了一下。
荒谬!
崔挽在前世连一只鸡都不敢看人杀,胆小温顺,知书达理。如今居然为了相府的某些政治利益,被迫去给一个能当她曾祖父的老头子冲喜殉葬!
崔道成那老狐狸,定是拿崔挽生母的牌位要挟了她。
宋修咬紧牙关,双眼布满血丝。
他不能坐视不管。
前世崔挽陪他受尽清贫,今生他哪怕拼掉这条命,也必须把崔挽从那个老家伙的魔爪里捞出来!
可是,如今裴天威死而复生,重掌兵权,位极人臣;他宋修不过是个连举人功名都还没考取的白丁。
硬抢是找死。
只能智取。
宋修扔掉毛笔,迅速拉开床底下的旧木箱,翻出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和一面算命幡子。
前世他为了查案,曾结识过不少江湖方士,对相面摸骨、奇门遁甲略通一二。
国公府重开生机,必定要大办还愿法事。这便是他的切入点。
次日清晨,白云观。
崔挽头戴幂篱,身披一件素色斗篷,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入三清殿。
她脚步虚浮,脸色泛黄,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造孽啊。
三天了,裴天威天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耍大刀,耍完了还要吃三碗红烧肉,拉着她讨论北伐鞑子的后勤运粮路线。
崔挽听得头疼欲裂。
她今天借口来道观还愿,实则是来找白云观的道长,问问有没有什么慢性泻药……不,温补之药,能让精力旺盛的老头子赶紧躺回床上去静养。
刚出大殿偏门,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在游廊拐角处响起:
这位夫人留步。
崔挽脚步一顿,隔着薄薄的白纱看过去。
廊柱下立着一位年轻道人,身形挺拔,剑眉星目,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虽然穿着粗布道袍,却难掩一身卓尔不群的文人骨相。
宋修?
崔挽身子猛然僵住,心跳瞬间快得撞击胸膛。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叫出声来。
【他怎么在这儿?他怎么成了道士?前世他这个时候明明在破庙里啃窝头苦读啊!难道我截胡冲喜改变了天道,把他逼得看破红尘出家了?】
崔挽眼泪差点直接飙出来。
宋修缓缓上前一步,行了个道揖,压低声音道:
贫道见夫人印堂发黑,眉间锁死煞之气,眼中含屈辱之泪。夫人府中,恐有大妖作祟,吸食夫人寿元以延其残躯!
崔挽愣住了。
大妖?说裴天威那老帮菜呢?
宋修靠近半步,目光穿透白纱,死死锁在崔挽脸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痛惜:
夫人莫怕。贫道知晓夫人身不由己,屈身侍奉老朽,实乃人间至惨至痛之事。贫道已备下妙计,定能助夫人脱离苦海,休弃老朽,重获自由!
崔挽在白纱后面眨巴了一下眼睛。
【这呆子在说什么胡话?休弃老朽?我好不容易嫁进国公府,老头还没死,金库钥匙还没到手,我休个屁啊!】
夫人为何不语?可是那老匹夫派人监视于你?宋修急切追问。
崔挽深吸一口气,掐着嗓子,装出尖酸刻薄的调子:
哪里来的野道士,在此胡言乱语!本夫人与国公爷琴瑟和鸣,恩爱异常!国公爷身子骨硬朗,乃是大齐之福,本夫人高兴还来不及,何来苦海之说?滚开,休得冲撞了本夫人!
说完,崔挽转身就走,步子迈得飞快,裙摆扫起一阵风。
宋修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恩爱异常?琴瑟和鸣?
不可能!
崔挽方才藏在斗篷下的双手分明攥得指节发白,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她在演戏。
她定是害怕牵连到自己,才故意说出这等违心之语!
宋修看着崔挽离去的背影,眼眶微红,暗暗发誓:
【挽儿,你莫要强撑。我宋修若不能救你脱离裴家,誓不为人!】
走过回廊的崔挽拐进僻静处,一把扯开幂篱,急得直跺脚,转头对贴身丫鬟吩咐:
快!去把我嫁妆箱底压着的那五百两雪花银拿出来,找个生面孔,悄悄送到方才那小道士手里!就说是香火钱!
丫鬟满脸疑惑:夫人,方才那道士分明在咒国公爷……
少废话!崔挽一瞪眼,他身上穿的道袍都洗得发白了,袖口全毛了边!他哪是当道士,分明是穷得活不下去了在道观混饭吃!拿银子砸他,让他赶紧还俗去买人参燕窝,把身子骨补结实点!
第四章
春闱将近。
贡院外贴出了会试的放榜告示,整个京城的茶馆客栈全被各地学子挤爆了。
宋修换回了书生布袍,腰间挂着一只粗布钱袋。
那日白云观之后,不知何方神圣托人送来沉甸甸一包雪花银,指名道姓给他这个小道士当香火。
宋修稍微一查,就查出银锭底下的官印来自相府陪嫁。
那是崔挽的私房钱。
宋修摩挲着粗糙的布袋,胸口像堵了一团浸透热油的棉花。
她都身处狼窝虎穴了,还在想方设法护他周全。
她把自己的嫁妆银子偷偷送出来,必定是前世习惯了他贫苦,今生怕他考学连笔墨都买不起。
这个傻女人。
宋修将银锭原封不动锁进箱底,一分没动。
大丈夫顶天立地,怎能花心爱之人委曲求全挣来的银两?
他提笔上阵,会试三场,下笔如有神助。
前世二十载的官海沉浮,无数经纬大略早已融进骨血。面对考卷上的策论题《边陲粮饷策》,宋修毫不犹豫,直接拿出了后来名震天下的均输调配法,字字珠玑,直切要害。
三日后,榜单揭晓。
会元,宋修!
两名衙役敲锣打鼓跨进青石巷,将大红捷报贴在宋修门框上。
整个巷子轰动了。
还没等宋修换上举人襕衫,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
黑底金纹的国公府仪仗排开人群,十二名披挂重甲的黑骑分列两侧。
一辆极其夸张的四煞大马车稳稳停在门前。
车帘掀开,裴天威一跃而下,身上的铁叶甲碰撞出令人心悸的脆响。老头子手里攥着一张拓印的考卷,满脸横肉笑成了一朵菊花。
哪位是宋修宋会元?!
宋修走出破木门,目光如刀,神色微冷:学生便是。
裴天威大步流星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宋修肩头。
砰的一声闷响。
宋修脚下的泥地硬生生陷下去两寸,身子晃了晃,强行稳住下盘。
好骨头!裴天威眼冒精光,老夫看了你的卷子!写得好!什么狗屁兵部侍郎,全是一帮坐在衙门里算死账的废物!你这均输调配、以商运粮的法子,简直是给老夫量身定做的!
宋修面无表情:国公爷谬赞,学生不过纸上谈兵。
少跟老夫来这套酸嗑!
裴天威大手一挥,直接抓住了宋修的手腕,力道大得像个铁钳子:
老夫这一辈子,杀人无数,偏偏膝下无子,全是些不成器的侄子外甥!老夫今天进宫,特意跟官家求了旨意,只要你殿试不落榜,老夫收你当义子!
宋修呼吸猛地一窒:什么?
义子!裴天威笑得声震四野,以后卫国公府就是你的家!老夫的兵刃、战马,还有老夫攒了一辈子的军功家业,全有你一份!
宋修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拒绝?
抗旨不遵是大罪,当场触怒这头暴躁的老狮子更不明智。
答应?
一旦认贼作父……不对,一旦认了裴天威当干爹,那崔挽岂不是成了他的……
义母?!
不行,绝对不行!伦常大乱!
学生寒门薄命,福薄缘浅,不敢高攀国公府。宋修抽手后退,躬身拒绝。
老夫说你攀得起,你就攀得起!裴天威眼睛一瞪,根本不讲道理,你若不答应,老夫现在就进宫找官家,参主考官营私舞弊,把你这会元给革了!
宋修拳头瞬间捏紧,骨节发白。
他在逼他。
等等。
宋修眼中光芒微闪。
国公府防卫森严,如铁桶一般,外人根本无法探查崔挽的真实处境。
若是入府成了义子……
不仅能名正言顺出入国公府,时刻护在崔挽左右,还能从内部搜集裴天威的劣迹,寻机弹劾这老家伙,逼其放崔挽自由!
卧薪尝胆,古来有之。
为了救出结发妻子,担一个义子的虚名又有何妨?
宋修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杀意,抱拳躬身:
学生,谢国公爷抬爱。
好!裴天威仰天大笑,扯开嗓门冲马车里喊:
夫人!快下来看看!老夫给你挑了个好大儿!以后有人给你端茶倒水尽孝了!
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
崔挽探出半个脑袋,正好对上宋修深沉隐忍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崔挽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当场从马车上栽下来。
【好大儿?我相公成了我儿子?!】
第五章
卫国公府膳厅。
红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正中央架着一口巨大的黄铜暖锅,里面咕嘟咕嘟翻滚着鹿茸老参甲鱼汤,蒸腾的热气把屋顶的梁木都熏湿了。
裴天威大马金刀坐在主位,光着膀子,只披了一件貂裘,手里抓着一只羊腿啃得满嘴流油。
宋修坐在左侧下首,身姿笔挺,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面色如霜。
崔挽坐在右侧,头上的步摇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阵乱颤,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揪着丝帕,整个人僵得如同一尊石雕。
来来来,修儿!
裴天威把啃干净的羊骨头随手一扔,抄起酒坛子倒了满满三大碗烈酒:
今日殿试放榜,你高中榜眼,又入了翰林院,可谓双喜临门!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裴家的嫡长子!来,先给你母亲敬杯茶!
宋修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母亲?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崔挽。
崔挽正死命给他使眼色,眼珠子往左转两圈,又往右转两圈,嘴角抽搐,意思是:你疯了?你叫谁母亲?赶紧找个借口滚蛋!
然而在宋修眼里,这分明是妻子屈辱、悲愤、痛苦到极点的面部抽搐。
她一定在怪他无能。
怪他不仅没能光明正大地娶她,反而成了这等荒唐伦理剧中的小丑。
宋修喉头翻滚,端起桌上的热茶,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崔挽面前,撩起长袍下摆,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将茶盏递到崔挽面前。
字字沉重,带着咬碎牙根的隐忍:
儿子宋修,请……母亲,用茶。
崔挽两眼一黑,胸口那团火腾地烧到了天灵盖。
【儿子?你还真叫得出口!宋修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老娘为了你守着个八十八岁的老帮菜,天天提心吊胆闻药味,你倒好,考了个榜眼不思进取,跑来给老娘当便宜儿子吃软饭!】
崔挽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去接茶盏。
两人的指尖在微烫的瓷杯边缘不经意擦过。
宋修手指一颤,眼底闪过万般痛楚。
崔挽指尖发凉,心里暗暗发狠。
她一把夺过茶盏,根本不顾烫,仰头咕咚一口咽了下去。
咳咳咳!
热茶呛进喉咙,崔挽咳得眼泪直流。
夫人慢些!裴天威哈哈大笑,粗声粗气道,修儿孝顺,你高兴归高兴,莫要失了体统!往后修儿住在东院,你这当母亲的,多照料他的起居饮食,莫要让他再吃当寒门时的苦头!
崔挽放下茶盏,掏出帕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咬牙切齿地盯着宋修:
公爷放心。妾身一定会‘好生’照料宋大人。绝不让他,少受半点‘委屈’!
宋修眼皮微掀,目光灼灼迎上她的视线:
有劳母亲费心。儿子定会日夜向母亲请安,早日为母亲,分忧解难。
桌子底下。
宋修的靴子不偏不倚,轻轻碰了一下崔挽绣着并蒂莲的鞋尖。
他试图通过这种暗号传递讯息:【挽儿,别怕,我一直在。】
崔挽却以为这呆子在挑衅她的母亲威严,毫不客气地抬起鞋底,冲着宋修的脚背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宋修面部肌肉骤然紧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修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裴天威转过头来,狐疑地打量着他。
宋修强行扯动嘴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无碍。只是……感念母亲厚爱,儿子,受宠若惊。
第六章
深夜,东院书房。
窗外风摇翠竹,沙沙作响。
宋修合上手中的兵部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叩门声。
咚。咚。
宋修动作一滞,右手迅速握住桌案上的裁纸铜刀,冷声道:谁?
是我。开门!
压得极低、咬牙切齿的熟悉嗓音穿透门缝。
宋修手里的铜刀险些脱手。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一把拉开门闩。
一道娇小的黑影如灵猫般闪了进来,顺手反锁了房门。
崔挽摘下宽大的黑斗篷兜帽,一头青丝略显凌乱,胸口起伏不定。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食盒,重重往书桌上一掼。
宋修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将她一把扯进怀里。
书房内落针可闻,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挽儿!
宋修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苦了你了。我知你身不由己,知你委曲求全!你放心,我在翰林院结识了都察院的御史,已经开始搜集裴天威当年强占民田的罪证。只要弹劾成功,圣上必定削其爵位,逼他放你归家!到时候我八抬大轿去相府娶你!
崔挽本来满肚子邪火,被他这一抱一扯,整个人直接懵了。
听完这番话,她的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
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在宋修的胸膛上,将他狠狠推开。
弹劾?削爵?
崔挽双手叉腰,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压在嗓子眼里低吼:
宋修,你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老娘千辛万苦嫁进国公府,你跑去搜集罪证弹劾他?他要是被削了爵位,府里的金矿良田全都要充公!老娘图什么?!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宋修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个榆木疙瘩!
崔挽一把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没有点心,全是金灿灿的小金条,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晃得人眼晕。
拿去!
崔挽把食盒往他怀里死命一推:
你在翰林院一个月俸禄才几两银子?买得起京城的宅子吗?雇得起伺候老夫人的老妈子吗?这是我从库房里扣出来的,你拿去买宅子,买田产,雇十个长工!
宋修抱着沉甸甸的金条,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你为了我,去偷国公府的库房?挽儿,这是死罪!
偷个屁!这是老娘应得的报酬!
崔挽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索性把话挑明:
实话告诉你,老头子本来半个月前就该死了!只要他一死,我是正妻,整座国公府的家产全归我!到时候我就成了京城最有钱的寡妇,直接把你招进府里吃软饭,你当你的大官,我当我的富婆,谁也不用受穷!
结果呢?!
崔挽悲愤交加,指着宋修的鼻子,手指都在打哆嗦:
结果你前脚考上榜眼,后脚就跑来给他当儿子!叫我母亲!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娘差点把肺咳出来?!你叫得挺顺嘴啊?啊?要不要老娘给你发个压岁钱?!
宋修的瞳孔剧烈震颤。
信息量太大,如同九天惊雷,将他前世今生建立的所有认知炸得粉碎。
崔挽不是被逼的。
崔挽是为了钱。
崔挽为了搞钱来养他,甚至算准了裴天威要死,主动跳进这个坑里?
慢着。
宋修抓住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你怎么知道……裴天威半个月前该死?
京城所有人都以为裴天威只是重病,唯有宋修这个活过一世的人,才隐约记得前世裴天威确实死于这年开春。
崔挽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崔挽看着宋修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一般的眼睛,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
第七章
崔挽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书架上,书架上的经史子集跟着轻轻晃了晃。
你……
宋修一步一步走上前,将她困在书架与自己的双臂之间。
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春夜的微凉,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前世,我三十岁病逝于破庙旁的草屋。
宋修的声音极低,极轻,却如同一柄重锤敲在崔挽的心坎上:
那天下着大雨,屋顶漏水,湿了半边床铺。你跪在泥水里,握着我的手,哭得嗓子哑了,手背上全是烫人的眼泪。
崔挽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唇强忍着不掉下来。
你说,‘宋修,若有来世,我再也不要你吃这等苦,哪怕做尽天下恶人,我也要给你挣一座金山。’
宋修抬起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旁,想碰,又在半空生生停住。
他喉头剧烈滚动:
挽儿,是不是你?
崔挽终于绷不住了。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胸前的衣襟上。
是老娘!怎么样?!
崔挽破罐子破摔,抬起泪眼狠狠瞪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这个短命鬼!上辈子累死自己,把我一个人扔在世上!你以为当清官好玩吗?你以为天天吃腌萝卜很香吗?我就是受够了!我这辈子就想当个恶俗的富婆,我想让你天天燕窝泡饭,我想给你买全京城最大的宅子!
谁知道裴天威那个老帮菜这么经折腾!
崔挽一边抹眼泪,一边气急败坏地踹了书桌一脚:
我特意挑了最补的参汤,本想虚不受补直接送他上路,谁知道把他几十年的内伤给治好了!现在倒好,他不死了,还要拉着我去边关打仗!你还跑来当干儿子!宋修,我们俩上辈子加起来,是不是欠了老天爷几万两银子?!
宋修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嘴里却全是离谱歪理的结发妻子。
原本积压在心底几天的沉重、痛楚、酸涩,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想笑,嘴角刚弯起来,眼泪却先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他一把将崔挽紧紧搂进怀里,双臂用力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之中。
傻瓜。
宋修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颤抖:
我宋修堂堂七尺男儿,何须你用清白和名声去换金山银海?
清白个屁!崔挽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吼,老头子天天在院子里耍大刀,连老娘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鞑子!
宋修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声:
那也不行。你是我的妻子,上辈子是,这辈子也必须是。
现在怎么办?崔挽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老头子活蹦乱跳的,你又是他干儿子,我们俩现在名义上是母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用官家削爵,宗正寺就能把我们俩沉猪笼!
宋修抬手,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狠绝与笃定:
既然他不死,那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让他主动‘退位’。
宋修冷声道:
裴天威一生好战,最大的心愿是平定北疆。但朝中主和派把持兵部,卡着粮饷不放。他若想出征,必须有人替他在朝中斡旋,筹集粮草。
崔挽眨了眨眼:你想帮他出征?
不,我是帮他立下泼天大功,然后……
宋修眼中泛起幽冷的光:
功高震主,告老还乡。只要北疆平定,我便有办法引导言官上书,请圣上赐他免死金铁券,收其兵权,封他去南方当个闲散异姓王。
到了江南,山高水远,他若想休妻纳妾,或者干脆‘假死’脱身去游历江湖,全凭我们安排。
崔挽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这黑心书生上辈子在朝堂上到底学了多少阴招?连八十八岁的老头子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行得通吗?崔挽有些心虚。
宋修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语气低沉而霸道:
行不通,也得行。
我绝不会再叫你第二声母亲。
第八章
朝堂的风云变幻,往往起于青萍之末。
自打那夜书房相认之后,国公府的画风彻底变了。
翰林院修撰宋修,开始频繁出入主院。
每日清晨,下人们总能看到这样一副诡异的画面:
八十八岁的老国公赤裸上身,在校场上呼呼生风地练拳;
年轻俊美的宋榜眼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算盘和舆图,一条一条分析北伐所需的干粮、草料、马蹄铁配额;
而新晋国公夫人崔挽,则端着燕窝银耳羹,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冷眼旁观,一边在账本上疯狂记仇。
儿啊!
裴天威收了拳势,抓过毛巾擦汗,满面红光地冲宋修嚷嚷:
你那个什么‘分段屯粮法’简直神了!户部那帮铁公鸡居然真的批了五十万两饷银!老夫下个月就能拔营北上!
宋修神色谦和,躬身递上一杯凉茶:
全仰仗义父虎威,震慑朝堂。儿子不过略尽绵薄之力。
好!孝顺!
裴天威仰头把茶水喝了个精光,转头看向崔挽:
夫人,你看修儿多有出息!你成天板着个脸做什么?为娘的,要多笑笑!
崔挽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爷说得极是。修儿……甚是能干,妾身心里……高兴得很呢。
她特意在能干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手中的绣花针狠狠扎进手帕上的锦鲤屁股上。
宋修眼皮都没眨一下,面不改色道:
为父分忧,为母亲尽孝,乃儿子分内之事。
裴天威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这小两口在空气中噼里啪啦交锋的火花。
然而,边关的战事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凶险。
半月后,鞑靼三万精骑突袭雁门关,边关告急的烽火一夜之间连点八百里,直逼京师。
承明殿内,群臣大惊失色。
主和派大臣纷纷主张割地赔款,暂避锋芒。
关键时刻,裴天威身披百纳锁子甲,手提断魂枪,一脚踹翻了主和派侍郎的朝笏,当殿立下军令状:
老臣愿提本部三千玄甲铁骑,出关迎敌!不破鞑子,誓不还京!
圣上大喜,当场赐下天子剑,准其便宜行事。
然而,大军未动,后勤先行。
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国公爷骁勇,可京营粮仓上月遭了水患,三万石军粮发霉变质,如今要调集大军开拔的干粮,至少需要半月时间……
半个月?鞑子都打到朕的洗墨池了!圣上龙颜大怒。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臣,有策。
一道清越沉稳的嗓音打破死寂。
宋修身穿七品青色朝服,手持象牙朝笏,从末尾从容出列。
微臣愿立立军令状,三日之内,为国公爷筹措十万石炒米精料,且不费国库一分一厘!
群臣哗然。
崔道成站在文官首位,急得直给宋修使眼色,心道这便宜女婿怎么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裴天威也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好儿子!有种!若真能办成,老夫在万岁面前给你请头功!
宋修神色不变,目光微微侧移,看向帘幕后负责皇室采买的内务府。
他的底气,不来自户部,也不来自国库。
来自国公府后院,那个坐拥数十家商铺、掌控半个京城漕运钱庄的假寡妇——崔挽。
当天下午,卫国公府后门被悄悄推开。
崔挽换了一身利落的暗纹劲装,把一沓厚厚的通汇庄银票狠狠摔在宋修胸前。
整整三十万两!
崔挽双眼喷火,磨着小虎牙:
宋修,这是老娘变卖了三间旺铺、抵押了两座别院才凑齐的家底!你拿去买粮,要是敢让老头子输在半道上,老娘就真的只能守寡了!
宋修伸手接住银票,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带。
崔挽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中。
宋修低头,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尖上:
放心。
这一战,不仅裴天威要赢。
我也要借此大势,堂堂正正,求官家下一道和离旨意。
第九章
三个月后。
北疆捷报频传,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八十八岁的老国公裴天威当真如同煞神附体,借着宋修源源不断、精准送达的后勤补给,以三千玄甲骑为先锋,直插鞑靼王庭,连破七营,斩敌首万余级!
鞑靼单于仓皇北逃千里,递交降表,永世称臣。
天下震动!
老将迟暮,再铸不世奇功。
而一手操盘了整场战争后勤物流、以商道暗通粮草的翰林修撰宋修,名声更是响彻朝野,连升三级,破格提拔为户部右侍郎。
金秋十月,凯旋大宴在太极殿隆重举行。
明德殿内,金碧辉煌,宫廷乐女琴瑟齐鸣。
圣上高居龙椅,群臣推杯换换盏,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裴天威满脸络腮胡剃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猩红色的国公蟒袍,坐在首席,虽然受了些风霜,但腰杆笔挺,精神矍铄。
崔挽盛装出席,一袭正一品诰命夫人的翟衣,头戴九翟冠,端坐在裴天威身侧,端庄高贵,仪态万方。
只是她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飘向下首那道身穿绯色官服的年轻身影。
宋修坐在户部席位,端着酒盏,目光如水,静静地注视着她。
两人隔着满堂宾客,视线在半空中悄然交汇。
历经两世风雨,跨越重重荒诞,他们终于站在了这权力的顶峰。
酒过三巡,圣上龙颜大悦,抚掌大笑:
老国公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当真是我大齐的中流砥柱!朕欲进封国公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加九锡,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
加九锡,乃是权臣的极致,再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崔道成等文官屏住呼吸,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裴天威却猛地站起身来,推金山倒玉柱般推开面前的金樽,撩袍跪倒在大殿中央。
老臣,叩谢天恩!
老国公的声音震得殿顶琉璃瓦嗡嗡作响:
但老臣已年近九十,筋骨早已被边关风雪淘空。此战能胜,全赖先帝庇佑、陛下圣德,以及……老臣这义子宋修调度有方!
裴天威转头指着宋修,大声道:
老臣累了!老臣想解甲归田,回祖籍江南种两亩薄田,钓几尾江鱼!求陛下收回兵符,放老臣一条生路!
圣上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轻松,随即故作挽留:老国公何出此言?大齐怎能缺了国公?
老臣心意已决!
裴天威重重扣头,随即咬了咬牙,大声道:
此外,老臣还有一桩天大的罪过,要求陛下宽恕!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圣上身体前倾:国公何罪之有?
老臣……对不住崔相,也对不住夫人!
裴天威涨红了脸,大手猛地拍在地砖上:
半年前老臣重病垂死,夫人崔氏冲喜入府。可老臣醒来后,一心只扑在北伐军务上,与夫人分院而居,至今……至今从未同房!
噗——!
户部尚书一口御酒喷了身旁侍郎一脸。
崔道成手里的象牙朝笏啪嗒一声砸在地上,整个人呆若木鸡。
崔挽坐在凤椅上,脸上的端庄瞬间裂开,手指死死绞住锦帕。
【死老头子!这种事你大庭广众之下嚷嚷什么?!不要面子的啊?!】
裴天威梗着脖子,大声道:
夫人年轻貌美,才德无双,跟着老臣这截半截入土的枯木,实乃暴殄天物!老臣不愿误她终身!今日,老臣斗胆恳请陛下,降下一道和离旨意,准老臣休……准老臣与崔氏和平义绝!
老臣愿将名下三座金矿、江南所有田产,尽数赠与崔氏,充作补偿!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的面皮都在剧烈抽搐。
为了退隐保命,把家产全给小娇妻,还在皇上面前承认自己不行?
这老国公,当真是一代狠人!
圣上愣了半晌,哭笑不得:这……崔卿,你看这……
崔道成擦着冷汗出列:全凭……全凭圣上裁决。
臣,有本要奏!
宋修长身而起,大步走出朝列,跪在裴天威身侧。
他身形笔挺,目光澄澈如烈阳,直视龙颜:
微臣宋修,求娶崔挽姑娘为妻!
轰!
大殿内的文武百官彻底炸开了锅。
御史台的言官们眼珠子通红,当场就要跳出来弹劾大不敬、乱伦常。
宋修却抢先一步,朗声道:
微臣与崔姑娘早有婚约在前!当日微臣救起崔相,相爷曾亲口许诺将嫡女许配于微臣。只是造孽弄人,阴差阳错,致使崔姑娘入了国公府!
微臣入国公府为义子,实乃为了报答国公提携,更为暗中护卫未婚之妻!如今义父功成身退,与崔姑娘义绝归还自由,微臣斗胆,求陛下成全前缘!
言罢,宋修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不起。
裴天威跪在一旁,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猛地一拍大腿:
好啊!怪不得你小子天天往后院送公文!怪不得老夫喝的参汤总有一股子算盘味!原来你们两个早就暗度陈仓了!
老国公不仅没生气,反而仰天狂笑,一把揽住宋修的脖子:
妙啊!肥水不流外人田!义子变女婿,金矿还是老夫家的!陛下,准了吧!老臣认崔氏为义女,让他们俩成亲!老臣喝他们的喜酒!
龙椅上的圣上抚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准!传朕旨意,封崔挽为长乐郡主,赐婚户部侍郎宋修!择良辰吉日,完婚!
第十章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这一次,没有冲喜的诡异,没有黑漆漆的棺材,也没有苦涩难闻的药汤。
整条朱雀大街被看热闹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八十八岁的裴天威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一朵巨大的红绸花,作为主婚人和义父,得意洋洋地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身后跟着八十车沉甸甸的嫁妆——全是他退隐后分出来的金银珠宝。
崔府门前,宋修一身大红喜袍,玉树临风,骑在白马上,眉眼间全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花轿落地。
宋修亲自走上前,掀开轿帘,朝里面伸出了手。
一只戴着红珊瑚珠串的纤纤玉手搭在他的掌心。
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
宋修用力握紧,将新娘子稳稳牵出轿门。
跨火盆,过马鞍。
拜天地,拜高堂。
直到被送入洞房,喧嚣的宾客被挡在门外,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烛高烧,爆出一朵脆响的烛花。
宋修拿起金秤杆,轻轻挑开了崔挽头上的红盖头。
四目相对。
崔挽穿着一身真正属于他们成亲的凤冠霞帔,娇艳如花,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健康的、甚至已经身居高位的丈夫,喉咙发紧:
宋侍郎,这软饭,你终究还是吃上了。
宋修低笑出声,将金秤杆随手放在桌上,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嗯,吃上了。
宋修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
软饭极香,多谢娘子成全。
崔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积压了两世的心酸与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吸了吸鼻子,闷声道:
老头子明天就带着铁枪下江南了,他说要去秦淮河看花魁,还把国公府的地契全塞给了我。
宋修挑眉:那长乐郡主如今岂不是富可敌国?
自然。崔挽傲娇地扬起下巴,以后在家里,我说了算。你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我就用金条砸断你的腿。
宋修握住她的双手,拉到唇边印下一吻,眼神炽热如火:
谨遵夫人之命。
他翻身将她压在锦被之上,红幔缓缓滑落,遮住了一室春光。
重活这一世,没有早逝的遗憾,没有清贫的苦涩。
金玉满堂,良人在侧,这人间,终是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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