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天,我蹲在台上,吐的眼泪都出来了。
新郎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我扶着他的胳膊起身,还不忘拍拍他:「别伤心,虽然孩子不是你的,但是老婆是你的啊!」
他没接这份安慰。
倒是台下那几位,等不及要替他做主了。
而就在昨天,这些人还在劝我,妹妹和未婚夫睡到一起,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
事情是从单身派对闹起来的。
闺蜜们在小花园里藏人,我举着手机找过去,先照见陆辰搭在许柔腰上的手。
两个人贴的很近。许柔仰着脸,嘴唇上的口红已经蹭花了。
我把灯往上抬了抬。
「接着亲啊,怎么停了?」
陆辰先松了手,许柔却抓着他的衣角不放。她看了看我身后的几个姑娘,忽然屈膝跪下去。
石子路磕出一点响声。
「姐,我知道你恨我。可我跟阿辰……我们真的分不开了。」
陆辰立刻弯腰扶她。
「你跪她干什么?」
「明天就是婚礼了,我不能让姐姐——」
「我会跟我爸妈说,不用你受这个委屈。」
他把人揽回怀里,许柔的额头靠上他肩膀。我走近时,陆辰还抬起一只手,像要拦我。
我先给了他一巴掌。
许柔刚张嘴,我另一只手也落下去了。
两边都顾上,省的他们说我偏心。
「这么舍不得,就抱紧点。以后也别出来祸害别人。」
我转身走,鞋跟卡了一下石缝,差点崴脚。姜棠过来架住我,直到出了院门才开口。
「你要哭就哭,我保证不让那俩看见。」
「我想那五万块订婚钱呢。」
「人都这样了,你还惦记钱?」
「不然呢,难道惦记他?」
她骂了一声,伸手摘掉我头上的小头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退婚,退酒店。明天我陪你挨家打电话。」
我把刚拍下的照片发给我爸。
他回的很快。
「回来,别给我丢人。」
姜棠看见那行字,拿过我的手机就要回。我还没拦,家里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司机下来拉开车门。
我爸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外婆的缴费单。
「上车。」
「照片看见了?」
他把单子翻了个面。
「你外婆下个月还得请人护理。你在这里闹,我也没心思管。」
我站着没动。
他终于抬头:「还要我下去请你?」
两个月前,也是他拿着外婆的病历,说陆家能找床位,但陆辰的婚事得先定下来。
我那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答应了。
后来外婆住进医院,住院费却还是我卖了妈妈的镯子交的。
陆辰平时不露面,偏偏昨晚我去送饭,在病房门口撞上了他。
护士正在夸许柔,说她男朋友为老人住院跑前跑后,她笑着认了。
我问了一句:「你男朋友?」
许柔脸上的笑还没收完,眼泪已经往下掉。
「姐,我就替你送过几回饭,你连这个都不肯让我做吗?」
陆辰从病房里出来,把她往身后一挡。
「外婆需要人擦身的时候,你在哪儿?」
「缴费处。」
「花钱谁不会?还不是你爸掏腰包。」
「我妈的镯子卖了。你要看票吗?」
他不提钱了,反过来嫌我说话难听,说许柔陪床的心意,不是几个钱能买到的。
我当时没接下去。
现在想来,他那会儿护人的姿势倒是很熟练。
车里,我爸又抖了抖那张单子。
姜棠抓住车门:「我陪她回去。」
我爸看她一眼,到底往里让了让。
许柔比我们先到家。
脸上的妆洗了,头发也重新扎过,正靠在赵芸身边哭。我一进门,她就把肿起来的那半边脸转向我爸。
我爸果然先问这个。
「你看看,明天那么多亲戚,她怎么见人?」
「陆辰不是心疼吗?让他陪着。」
赵芸把许柔按回沙发,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你别得理不饶人。男人的心不在你身上,你打柔柔有什么用?」
「不打她,打你?也行。」
她伸手来抓我的头发,被姜棠截住了手腕。
「阿姨,摄像头开着呢。您要是嫌明天的席不够热闹,就动手。」
我爸让赵芸坐下,茶杯磕的很响。
「陆家已经给了交代。明天婚礼不取消,换个人。」
我只当他还想让许柔替我嫁,拿起包准备上楼。
「新郎换成陆砚舟。」
包带从肩头滑下来,我没接住。
姜棠替我捡起,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爸以为我不信,又补了一句:「他本人答应的。」
陆砚舟是陆辰的小叔,比我大七岁。
也是我谈了三年、半年前分手的前男友。
那时候他自己开饭店,忙起来吃饭都顾不上。我们却能在关店以后坐上半宿,商量将来住什么样的院子。
树种什么,厨房留多大,我都跟他争过。
后来他去外地照顾生病的母亲,发来一句话,让我别再找他。
我记到现在。
两个月前,陆家老太太过六十八岁生日,我们在后院碰见。他堵着我,问我换号码为什么不说,又问我,怎么就跟陆辰订了婚。
那晚,我到底没走。
第二天醒来,他却不在了。
桌上有封信,写着我的名字。我刚拿起来,赵芸就撞进来,说外婆不行了,让我赶紧去医院。
我连鞋都没穿好,她已经替我拿起包,连那封信一起收了进去。
后来包回到我手里,信没了。
我没再问。
同一个人,没必要上赶着挨两次。
「我不嫁他。」
我爸把户口本拿出来,压在杯子底下。
「这话你留着明天去跟陆家说。我反正丢不起这个人。」
「那就别办。」
「外婆也接回来?」
我望着他。
他端起茶,没喝,接着说:「在医院一天多少钱,你不是最会算吗?」
「医生说了,她现在不能出院。」
「那是你外婆,又不是我妈!什么都要我管,你倒是听我一句啊!」
门口传来瓷碗碰到托盘的声音。
陈姨端着汤,站住了。
我没看她,只盯着我爸。他低下头,把杯子挪开,露出底下的户口本。
许柔这时候才过来。
「姐姐,小叔条件比阿辰好多了。我也替你说了话的,你以后照顾外婆,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既然这么喜欢他,怎么不自己嫁?」
她往赵芸那边看了一眼。
赵芸拉住她:「人都定好了,哪能由着你换来换去。」
姜棠笑了一声。
我爸嫌她碍事,叫司机送她。她临走把备用手机塞给我,声音压的很低。
「留着。有事别用他们能拿走的那个。」
上楼时,陈姨从拐角叫住我。
她往我手里塞了个布袋,旧的,袋口已经磨起毛。
「你妈留的。明天带上,别落在家里。」
楼下赵芸喊她端汤,她没再说,匆忙下去了。
我回房打开,半张发黄的喜帖里,裹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
第二天领证,我几乎没睡。
陆砚舟坐在旁边,把笔递来,没松手。
「许栀,你确定?」
门口,我爸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外婆的病房,她还躺在床上,身边的椅子空着。
我伸手拿笔。
「确定。」
陆砚舟顺着我看的方向转头,我爸立刻把手机揣起来,笑着走近,连称呼都换了。
「女婿,等会儿一起走?」
陆砚舟没应他。
出了大厅,他把两本证交到我手里。
「先别上车,我有事——」
「哎哟,可算出来了!」
赵芸从车旁赶过来,一手拿包,一手拉我。
「化妆师催好几遍了。砚舟,你体谅体谅,新娘子耽误不起,话晚上再说。」
我被她推到车门边,回头时,陆砚舟正皱眉看着她。
赵芸已经替我关上了门。
到了酒店,化妆间里又坐着孙琴。
陆辰的母亲。
她把一个首饰盒推到镜子前,里面是订婚时的金镯子。
「旧的拿回去。以后你跟阿辰那点事,别总挂在嘴上。柔柔脸皮薄,听不得。」
我坐下,没碰盒子。
「她亲的时候,脸皮不薄啊。」
「你一个姑娘,说话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孙琴不肯接,转而看向镜子里的我。
「砚舟愿意娶,你就安分过日子。别以为进了陆家,人人都得让着你。」
姜棠拎着早餐进来,恰好听见。
「您这话该去跟叔叔说。他要安分,您也不用天天找他去哪儿喝茶。」
孙琴霍的站起来,抓起盒子往包里塞。
姜棠还替她拉开门:「慢走。盒子拿稳,别又落下,回来找我们算账。」
她出去后,我闻到早餐的味道,胃里翻腾,连忙把脸偏开。
姜棠赶紧扣住盖子。
「又想吐?你这脸白的,要不先去医院。」
赵芸进来,听见医院两个字就接了话。
「今天谁结婚不紧张?先喝点水,空着肚子更难受。」
杯子凑到嘴边,一股红糖味。
这两个月,陈姨几乎天天端这种水给我。我喝够了,推到镜子另一边。
赵芸的手停在半空。
「真难伺候。」
她拿着杯子出去,门没合严,我听见她跟许柔说:「别现在,上台再说。」
姜棠追到门口,外面人来人往,已经找不到她们。
「她说什么上台?」
「不知道。」
化妆师让我抬头,我闭上眼,没再说话。
三年里,我想过许多回嫁给陆砚舟。
可真站到台上,我只顾着把婚纱的裙摆踩稳,别在这么多人面前摔倒。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问我愿不愿意。
陆砚舟看着我。
我刚说了半句,胃里就涌上一阵酸意。
那声干呕顺着音响传出去,连最后一排都听的清楚。
他伸手扶我,问哪里不舒服。
「香水味,太重了。」
他摘下胸花,交给旁边的人,往我身边站近了些。
交换戒指时,我看见他左手的新疤。
两个月前那晚,有只玻璃杯摔下来,他替我挡了一下。我记得他当时说不碍事,后来却留了痕。
主持人催新郎亲吻新娘。
他靠过来,我还没来得及闭眼,就蹲了下去。
姜棠把垃圾桶送到我面前,替我拽住要拖进桶里的头纱。
「慢点,别憋着。」
许柔的声音从台下插进来。
「姐姐,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我爸坐在主桌,没起身。
孙琴倒先来了,鞋跟踩着台阶,问我多久没来月事,问完又冲陆砚舟说:「这可不是小事,你得问清楚。」
我拿纸擦嘴,心里已经算过一遍。
两个月了。
陆砚舟的脸色,让我忽然不想解释。
我把那句混账话丢给他,他握住我的手腕,没有甩开。
「许栀,看着我。别拿这个赌气。」
孙琴没给我们把话说下去的机会。
她从主持人手里夺过话筒,先把自己的儿子摘了出去。
「阿辰跟她订婚归订婚,可从来没碰过她!这件事,今天必须讲明白。」
陆辰站的太快,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对,我没有。」
姜棠把垃圾桶搁到他面前。
「你喊这么大声干什么?谁问你了?」
许柔坐不住,跟着过来,抓住陆辰的胳膊。
「阿辰,姐姐已经够难受了。孩子又没有错,你别——」
「我孩子跟你很熟吗?」
她抿住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赵芸看不得她受这个气,跑到台前。
「许栀,你还有脸凶妹妹!砚舟,这事是我们对不住你,你要是不愿意,这婚……」
「证领了。」
陆砚舟只回了她三个字。
我爸这才站起来,指着我:「你还站着干什么?给长辈跪下,认个错!」
陆砚舟往前一步,把我挡住。
我爸的手指还伸着。
「我是她爸,管教自己女儿,你——」
「那也轮不到你在我的婚礼上,让我妻子下跪。」
他没提高声音,我爸却把手放了下去。
孙琴不肯。
她翻开包,拽出一张打印纸,先朝前排扬了扬,才转向陆砚舟。
「你要护着她,我没意见。可你先看看这个,别等孩子生下来再后悔。」
照片上,我正往客房里走。
旁边的男人被裁的只剩一点背影,印的又暗,不仔细看,连那只搭过来的手都看不全。
我伸手,孙琴往后收了一下。
「现在知道怕了?」
「哪来的?」
「有人看不下去,送到家里的。」
陆砚舟要拿,她干脆转向宾客。
「婚前跟野男人住旅店,婚后让砚舟认孩子。我们陆家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我被骂的脑子里一阵响。
那是陆家的客房。老太太寿宴那天,院子里来往的都是陆家人。
「谁送的照片?」
许柔抢着接:「姐姐,你老问这个做什么?你就说,是不是你——」
「我问你了吗?」
姜棠绕过我去拿纸,赵芸伸手拦她。我爸趁乱攥住我的胳膊,往侧门拖。
婚纱绷在脚边,我险些跪下去。
「先上医院,别在这里丢人!」
「去医院干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手上却更用力。
「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生!」
我一把抓住椅背。
陆砚舟扣住我爸的手,掰开,一根一根,把我的胳膊抽出来。
「松手。」
我爸被推开,撞在喜糖桌上,几只盒子滚到地上。
陆砚舟低头看了眼我的胳膊,才回头说:「再碰她,就别怪我。」
孙琴还举着纸,这会儿终于肯交给他了。
「你看清楚。你护到这个份上,她领情吗?」
纸到了陆砚舟手里。
赵芸伸手去够话筒,姜棠先一步拿走,塞给我。
「你说。现在他们都在,省的出去又各讲各的。」
台下有人的椅子往外挪,坐的更近了。几个刚才不敢大声议论的,这时也不遮掩。
有人猜孩子是陆辰的,有人说我胆子太大,连陆砚舟都敢骗。
我爸不看我,隔着两张桌子,给孙琴递眼色。
陆砚舟把纸铺在桌面,抚平折起来的一角。
「原图呢?」
孙琴说:「我收到就这样。」
「人裁了,手怎么没裁干净?」
他解开袖扣,将左手放在照片旁边。
「这里面的人,是我。」
孙琴先看他的手,再看纸。
「砚舟,这不是随便认的!你别为了脸面——」
「我母亲的寿宴,我住自家客房,还得跟你报备?」
他叫陆辰的名字。
陆辰往许柔身后退了一点,又硬着头皮应声。
「那天客房你安排的。登记还在,要不要现在拿?」
「小叔,我没掺和这些事。」
「我问你登记,你急什么?」
孙琴伸手收照片,姜棠按住了。
「留着吧。回头还得找那个送信的热心人,谢谢她费这么大工夫。」
陆砚舟拿起话筒。
「两个月前,我跟许栀已经和好。今天上午领证,现在她是我妻子。不舒服,我会带她检查。别的,轮不到诸位替我操心。」
我抓住他的袖子。
「谁跟你和好了?」
他垂眼看我,原本要交出去的话筒又放回桌上。
「那天晚上,你说的。」
「你第二天人都没了。」
「我去买早饭,回来你已经走了。」
身后酒杯倒了,赵芸的裙子湿了一片。她蹲下去擦,半天没起来。
陆砚舟没回头。
「信呢?我把新号码和钥匙放进去了。」
「我没拆。」
他怔了一下。
我看向赵芸。
她扶着桌沿起来,还在说裙子不能沾酒,得赶紧去洗。
姜棠堵在过道上。
「去哪儿洗?我陪您。」
我爸过来打圆场:「行了,误会说开就好。一家人,回去慢慢聊。」
「我刚才差点被你拖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慢慢聊?」
我把话筒举到他面前。
「照片问不出来,你帮我问。毕竟你是我爸。」
他没有接。
许柔又哭了,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怪我,都怪我乱说。姐,你要打就打我,别这样逼爸爸。」
我松开陆砚舟,往她面前走。
她马上躲到陆辰背后,连哭都忘了。
「别躲啊。」
我站住。
「你自己要的。」
姜棠笑了一声,许柔把脸埋的更低。
陆砚舟牵我的手,要先去医院。我却还有一件事没问完。
「外婆的床位,到底谁找的?」
「我。」
「你怎么知道她住院?」
「陈姨打到店里,用你家的座机。我那时候才知道。」
陆辰在旁边插话:「也是我让小叔——」
「阿辰。」
灰外套的老先生从席上抬头。
我认出是外婆的主治医生。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陆辰:「住院那天你还问我,脑外科在哪一层。现在想好了,再讲。」
陆辰闭嘴了。
我摘下自己的胸花,放到他面前。
「为这门婚事花的钱,还有我卖掉的镯子,我都记着。别以为一句没碰过我,你就什么都不欠了。」
赵芸终于擦完裙子。
她拉了我爸一把,嘴上仍不肯服软。
「去医院就去医院。陪嫁单先签了吧,柔柔的婚期还等着,总不能什么都让她等。」
那张纸被她展开。
我看见第一行地址,停住了。
是我妈的老院子。
检查做完,医生说我怀孕八周。
陆砚舟拿着单子看了很久,直到我伸手,他才折好放进我的包。
我出了诊室,赵芸已经把笔准备好了。
我爸坐在长椅上,陪嫁单摊在膝头。
「这下放心了。你妹妹今天也受了不少委屈,差不多就行了。」
陆砚舟伸手要拿那张纸,我先按住边角。
「我看看,什么陪嫁。」
赵芸把笔往我指间塞。
「老院子给柔柔。她这些年收拾院子,里里外外都是她忙,熟悉,拿来做婚房省事。」
我没接笔。
纸上不只有院子,还有临街的三间铺子。
小时候我妈就在那儿做糕点。放学时,我跟着外婆去店里,她总忙的连围裙都没空解,摸摸我的头,叫我们去后边吃饭。
她去世后,赵芸管店。
我问过好几次收益,她说一直赔钱,房子旧,每年光维修就不少,还让我贴过钱。
如今纸上倒写的清楚,翻修四十万,给许柔作陪嫁。
「这四十万,什么时候花的?」
赵芸嫌我耽误事,朝纸上点了点。
「老房子修起来没数。你不在家,不知道。」
「去年外婆在台阶上摔伤,我让换块砖,你说没钱。」
「那是一回事吗?」
「你说说,哪儿不一样?」
她伸手要抽单子,我往身后收了收。
我爸不耐烦了。
「你嫁的这么好,还缺这点东西?柔柔婚期都定了,难道让她出去租房住?」
「我结婚,家里给我准备什么了?」
「砚舟还能亏着你?」
「那你也问问陆辰,为什么非要住我妈的房子。」
电梯正好打开,陆辰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席间没散干净的难堪。
「许栀,你现在拿小叔压全家,有意思吗?」
陆砚舟将我往旁边带了半步。
「谁跟你是一家?」
陆辰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我爸看见后面过来的陈姨,像忽然找到了帮手,扬声叫她。
「你过来!她妈当年说过什么,你最清楚。」
陈姨抱着文件袋,走到我们面前。
「是留过字据。」
赵芸伸手接,陈姨没松。
「给小栀的。」
我爸站起来。
「你在我们家吃了十几年饭,有些话想好了再讲。」
陈姨抱紧了袋子。
「我记得谁给我开的工钱。」
赵芸一把扯住她领口。
「当年收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个?东西不是你跟着一起收起来的?现在装什么!」
陈姨站不稳,袋子掉下去。
我蹲下来捡。
滑出来的那页纸上,写着:「本人自愿放弃母亲留下的全部房屋。」
底下签着我的名字。
我先看签名,又去找日期。
三年前,十一月十六号。
「这天我在外地,陪外婆做手术。」
我把纸举起来。
「你们谁替我回的家?」
我爸先抢过话:「签过不认,是吧?一天那么长,回来一趟能花多久?」
「那天我打电话让你来,你说忙。」
「我忙不忙,跟你签不签字有什么关系?」
陈姨挣开赵芸,弯腰把文件一张张捡到长椅上。
「小栀没回来。柔柔在家,拿着她以前的作业本,练字练了一下午。」
许柔扑过来。
「你再胡说试试!姐姐给了你多少钱,你替她——」
「你妈给过。」
陈姨从袋里取出一只信封,倒出里面的旧钞。
「两千,让我别出声。我拿回家,想着下个月还得吃饭,没敢退。可也一直没花。」
赵芸又来抢,陆砚舟拦在她前面。
「这里是医院,别动手。」
我盯着那只信封,半天才问陈姨:「昨晚给我的钥匙,开哪里的?」
「你妈床头柜。她留给你的信,房屋证件,都在里面。」
「你早知道?」
她低下头。
我想说,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话没出口,她已经接了下去。
「我以为她们就是要钱。昨天听见她们商量,今天等你站到台上,再拿孩子逼你签……我实在怕。」
我手里的纸响了一声。
「她们怎么知道?」
「猜的。你两个月没来月事,许先生叫我盯着你喝红糖水。她们一直留意着呢。」
我爸骂她吃里扒外,声音太大,引来走廊另一头的护士。
轮椅也在这时候推了过来。
外婆坐在上面,见他还要骂,开口打断:「你再骂一声给我听听。」
我赶紧过去蹲下。
「您怎么下床了?」
她没答,只向我伸手,要那张纸。
看完,她把纸扔在我爸脸上。
纸薄,碰了一下就落到脚边。他却没敢躲。
「我闺女还没咽气,你跪在床头,答应她往后只疼小栀。下葬十九天,你就领人进门,住她的屋,吃她店里的钱。现在连她闺女的名字都敢替着签!」
赵芸先往两边看。
有人停下脚步,她赶紧压着声音劝:「妈,别在外面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
外婆抬起头。
「你叫谁妈?我闺女病着,你挺着肚子找到我面前,那时候怎么不叫?」
许柔拉陆辰,想往电梯那边走。
陆辰甩开她的手。
「你跟我说的,不是伯母去世以后,你妈才认识伯父?」
「阿辰,你信我,她们就是想拆散——」
「你只比许栀小两岁!」
他像被这句话噎住,后半截说不出来。
我妈去世时,我八岁。
许柔六岁。
他从前不肯算,如今总算算到这里了。
姜棠没让他蒙混过去。
「你不是最信她吗?接着听,听她怎么把这几年给你圆回来。」
外婆抓住我的手,把我拉近。
她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握住我时却用着力。
「你妈留的东西,是你的。让你爸继续住,只一个条件,好好照顾你和我。他自己应的。」
陆砚舟在长椅上找到另一份纸,展开看完,递到我面前。
「原件在,请人见证过。房子一直是你的名字,没改过。」
赵芸没来抢。
她慢慢坐下,扭头看我爸。
「你说早就弄好了。」
我爸朝她使眼色。
她这回没理,拽住他的袖子:「铺子挣的钱,我一笔笔给你。你跟我说,房子给柔柔,往后谁也赶不了我们。你拿张假纸哄我?」
「你少说两句!」
「现在让我少说?照片你让我拿,名字你让柔柔签,出了事就全算我的?」
他伸手捂她的嘴,被她抓开。
我拿起姜棠的备用手机。
屏幕一直亮着,录音还在走。
从赵芸递笔给我开始,一句都没停。
她看见屏幕,终于不争了。
我爸想过来拿,我把手机交给姜棠,转身扶住外婆的轮椅。
「别停啊。」
我看着他。
「刚才不是挺会安排的吗?」
收院子的那天,里面竟然摆着六桌酒。
门上贴了喜字,石榴树上绑着红绸。赵芸趁我住院检查,把许柔的回门宴提前办了,亲戚坐的满满当当。
陆辰站在树下,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先来拦门。
「事情还没弄清楚,你就来赶人?」
我绕开他,把房屋证件放到桌上。
一碟瓜子被我推开,旁边的人也放下了茶杯。
「看清楚,名字在这儿。」
赵芸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
「你还真带人来了!住了二十年的家,你爸还在,你就要把人往外撵?」
我爸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
昨晚,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没接。
最后发来一条消息,让我别把爸爸逼死。
照片、冒签的字据、铺子里这些年拿走的钱,我都交给了律师。这些事不会因为他打几个电话就算了,院子也一样。
我点开那条消息,拿给他看。
「你说外婆不是你妈的时候,怎么不怕把我逼死?」
他看了一眼,推开手机。
「跟爸爸非要记仇?」
「那你别住我妈的房子。」
亲戚们不动筷子了。
我爸换了口气。
「小栀,我养你这么大,好歹——」
「我妈做糕点养家,外婆接我放学。你养我什么了?你说一件,我听。」
他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望向坐满人的院子。
「真要当着人,让我没脸?」
姜棠把纸箱推到门边,腾出一条路。
「您先出去,脸的事路上想。」
许柔突然跪下。
裙摆铺在地上,她两只手捂着肚子。
「姐,房子我不要了,你让我住几天。我怀孕了,你总不能让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陆辰停在她身边。
「你说什么?」
她抓住他的裤腿,仰起脸。
「本来想晚上跟你说的,阿辰,我没想瞒你。」
孙琴拨开桌边的人,几步过来,弯腰想扶她。
「多久了?查过没有?」
「快两个月。」
孙琴的手没落下去。
大伯母捏着筷子,看看她,又看看陆辰。
「那会儿不是还没跟姐姐订婚吗?」
许柔低头,裙子在手底下攥成一团。
姜棠站到孙琴旁边。
「您那天说什么来着?婚前怀孕,得给长辈一个交代。今天还讲不讲了?」
孙琴扯了一下陆辰。
「先回去。」
陆辰没动,许柔还抓着他。
我爸却忽然发了火,指着许柔骂:「不要脸的东西!好好的家,就是让你搅散的!」
赵芸抄起茶杯,摔在他脚边。
汤水溅上裤腿,他往后退,她就追着逼问。
「现在是我女儿不要脸了?她跟阿辰好,你说挺好,横竖都是一家;让小栀签字,你说她有了男人就不缺钱。哪件事不是你点头的?」
「亲戚都在,你发什么疯!」
「你也知道亲戚在?刚才骂她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人听见!」
陆辰扯回裤腿,跟着孙琴往外走。
许柔爬起来追,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头,喊着阿辰跑出了门。
院子里的人陆续起身,有人端起茶又放下,有人去劝赵芸收东西。那六桌席,没人再招呼吃了。
我爸还守着堂屋门口。
我过去拿妈妈的照片,他挡了一下,又让开。
「小栀,爸上岁数了。」
「许柔会照顾你。」
「她哪靠得住。」
我看着他,忽然连吵都不想吵了。
「这些年,你就没怕过我靠不住。」
陈姨抱着照片出来,递到我手上。
玻璃积着灰,我拿纸擦了两遍,没再接他的话。
下午,最后一辆搬家车开出巷子。
门槛边留下几小片喜字的碎纸,陆砚舟蹲在那里,把没撕干净的边角一一揭掉。
我抱着照片从他身边经过,他站起来接。
「放哪儿?」
「堂屋,原来的位置。」
他照着放好,回头问我,院子以后怎么办。
「外婆住这里。铺子重新开,不能再让人说我妈的店年年赔钱。」
「那我呢?」
我转头。
「想住就交房租。」
他把一串钥匙递过来,碰在我手上。
「我那套也给你,抵不抵得上?」
我没立刻拿。
这几天忙的没空静下来,此刻只剩我们站在堂屋,我才敢问他。
「以后再有人拿我的名义跟你说分手,你还信吗?」
「我来问你。」
「找不到呢?」
「接着找。」
我摸着钥匙上的齿,没看他。
「这回已经晚了两个月。」
陆砚舟靠近一点,没催我收。
「嗯。往后补。」
院子里,外婆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叫我们吃饭。姜棠正在摆碗,嫌我们磨蹭,隔着窗喊,粥要凉了。
我把钥匙握进手心,跟陆砚舟一起出去。
他替我拉开椅子,端来粥,盖子才揭开,我就偏头捂住嘴。
他赶紧端远。
我缓过来,看见他捧着碗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儿,忍不住笑了。
「别伤心,这次孩子是你的。就是吐的时候,他不肯找你。」
姜棠把碗接过去,放到另一张桌上。
「没事,以后尿布找他。」
陆砚舟挽起袖子,坐到我旁边。
「行。」
他把离我最近的那碟菜也往远处挪了挪。
「尿布归我。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