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为了保住米铺,打算把一个女儿嫁进周家。
姐姐们哭的哭,闹的闹,谁也不肯去。周家少爷病得下不了床,周老太太又出了名的刻薄,嫁过去怕是没好日子过。
我爹正愁没人肯点头,我举起手:「爹,我嫁。」
二十岁这年,我坐着一顶小轿子进了周家。
上轿时,我本来想哭。
可周家给的实在太多了。
三百两。
我爹欠了周家三百两,转头就把女儿送来抵债,连陪嫁也不肯给。我拉着他的袖子,郑重交代:「爹,我会把周少爷哄好。等你欠债被抓,我一定救你。」
我爹那点送女儿出门的伤心劲儿立刻散了。他一把扯回袖子,骂了两句,砰地关上门。
我记住了。
以后遇事,我也要像他这样利落。
我揣着那份写了三百两的婚书,进了周家东院。伺候我的孙婆子带着四个丫鬟来见礼,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已经叫人送来一只木箱。
孙婆子指了指床脚:「夫人,这里头是少爷的旧衣裳,您先收拾出来。」
我正坐在床沿吃喜饼,听了这话,手停了停:「我还要给少爷洗衣裳?」
孙婆子赶紧摆手:「不不,是老太太让人把衣裳收走。夫人只管住着。」
我这才继续吃。
家里穷,我的衣服旧得发灰,站在几个丫鬟中间,确实不像新夫人,倒像来帮忙的。她们不敢明着看,眼睛总往我身上飘。
孙婆子给我递茶,我接过来问:「今天能见周少爷吗?」
「少爷病着,老太太说,等您熟悉了家里的规矩再说。」
我抓住她的手:「那见不到他,我也有饭吃,有觉睡?不用给全家洗衣裳吧?」
孙婆子眼圈一下红了:「夫人是来过日子的,哪能让您做这些。」
我这才放下心。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吃喜饼,晚上睡热炕,除了怕吃得太多被人笑,没什么烦心事。孙婆子说我脸上有肉了,我低头看了眼腰,正好厨房送来一只烧鸡腿,便接着啃。
下午,孙婆子怕我撑坏了肚子,不许厨房再送点心。我饿得心里发慌,溜去厨房找吃的,结果在后院井边看见几筐梨。
我蹲在旁边看了两眼,正想伸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笑。
一个穿银线长衫的少年晃着折扇走来,瞧着十三四岁。
「厨房的梨也敢偷?」
我回头:「我还没拿呢。」
他弯腰打量我:「你是哪家的丫头?」
我拍拍裙子站起来:「我是周家少夫人。」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答,扇子都停了一下。
我趁势又说:「孙婆婆说,除了老太太和周少爷,谁也不能随便支使我。」
少年瞪大眼睛:「你就是梁家那个送来冲喜的?」
「我叫梁春桃。」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梁春桃?你这身衣裳灰扑扑的,倒像梁家米铺里扫出来的米糠。」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正要回嘴,他已经转身跑了。
「你站着别走!」
我站在井边,叉起腰:「不走就不走,我还怕你不成?」
没过一会儿,他带着四个少年回来,把我围住。
有人说我瘦,问梁家是不是连饭都不给我吃;有人认出我,说曾见我蹲在米铺柜台后给人打算盘。最后,他们把话绕回那三百两上,笑说梁家拿女儿抵债,周家这门亲事娶得真省。
他们还伸手戳我肩膀,扯我袖子。
我起先还撑着,等有人又叫了一声米糠夫人,便拔腿跑了。
「孙婆婆,救命!」
背后的笑声追了一路。
回东院后,我才知道穿银线长衫的是周家二少爷,今年十四岁,旁边几个都是堂兄弟。
孙婆子正剥豆子,我趴到桌边问她:「我能打他们屁股吗?」
「夫人想怎么打?」
我抬手拍了两下桌面。
几个丫鬟笑成一团。我不服气:「我是少夫人,不能教训他们?」
杏儿替我擦掉嘴边的糕渣,塞了颗糖:「先吃糖。二少爷他们还小,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都比我小?」
杏儿笑:「嘴上不肯叫大嫂,心里总知道您是长辈。」
有糖吃,我暂时不计较。
第二天,我在院里择豆子,院墙上先后冒出几颗脑袋。为首的还是二少爷。
「米糠夫人,忙着呢?」
「我叫梁春桃。」
他笑了笑,身边的人跟着问我去不去打马球、钓鱼。有人提议烤鸭,说梁家米铺的人肯定喜欢吃肉。我捏着豆子,没接话。
他们又笑起来。
「她不说话就是想吃。走,带她去买烤鸭。」
他们走到院门口,我只探出半张脸:「你们真去买?」
「你出来再说。」
我回头看了眼孙婆子。她正忙着收拾厨房里摔碎的碗,没空拦我。我把豆子放进簸箕,跟了出去。
他们果真带我去了街上。我吃了半只烤鸭,又买了两包糖。二少爷一路嫌我吃得慢,回府前还是把剩下的鸭子塞给了我。
刚进门,老太太就在正厅等着。
她看着我手里的油纸包:「少夫人不在院里做针线,跑出去吃东西,周家的规矩都忘了?」
二少爷赶紧道:「是我带她去的,祖母要罚就罚我。」
老太太瞥他一眼:「你还没成家,带着嫂子出门,叫外头人怎么说?」
我把油纸包往身后藏:「是我想吃,跟二少爷没关系。」
老太太把几本账册推到桌上:「既然这么护着他,就把这些抄完再吃。」
账册厚得快赶上我胳膊,我坐下翻开,没几页就卡住了。账上的字我认得不全,东院也没人教我写账。二少爷站在廊下,看我抄得磕磕绊绊,想说什么,又被老太太看了一眼,没敢开口。
天黑时,我只抄出三页。
老太太拿起来看了看,抽出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我伸手去捡,手背被烫了一下。
二少爷冲进来:「祖母,出去的人是我,你罚她做什么?」
「你替她说话,是想改周家的规矩?」
「她是我嫂子。」
「她是拿来抵债的梁家女儿。你大哥还没咽气,她就先进了门,名分不过一张婚书。你真想帮她,不如等你大哥醒了,让他自己管好自己的媳妇。」
二少爷脸上的笑没了。
老太太把剩下的账册递给他:「送她回东院。以后没有我的话,不许再带她出门。」
我接过账册:「那我还抄吗?」
老太太看我一眼:「你说呢?」
「那我就抄完。」
二少爷趁她转身,把一颗糖塞进我手心:「明天我再带你去吃烤鸭。」
我握住糖,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夜里,孙婆子替我擦烫伤。东院门外有人递来一张纸,没落款,只写着一句:少夫人的嫁妆,不是三百两。
孙婆子看完就把纸烧了。我看见火光,也没问她。
几日后,周大少爷的表妹沈玉娘来了。
她一进门便握住老太太的手,说听闻表哥又咳血,放心不下。老太太让她坐下,还叫人端茶:「你小时候常跟他一处,有你劝着,他也许肯喝药。」
我端药出来时,沈玉娘已经拿起药匙。
她冲我笑:「表嫂辛苦了。我留下照顾表哥几日,你不介意吧?」
「你是表妹,怎么会介意。」
她又说:「表哥病着,东院总得有人照料。我住在附近,也方便些。」
老太太点了头:「东院西侧的小屋收拾出来,玉娘就住几日。」
二少爷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停在门口:「西屋离大哥和嫂子只隔一道月门,不合适。」
「你哥哥病得连床都起不了,东院是谁的地方有什么要紧?」老太太说。
「他起不来,嫂子还住在那儿。」
沈玉娘起身,作势要走:「是我没想周全,今晚就回去。」
老太太拉住她:「谁敢赶你?周家的事还轮不到他做主。」
二少爷被罚去跪祠堂。
当晚,我端着药去敲周大少爷的门。孙婆子跟在身后,低声拦我:「少爷连老太太送的药都不肯喝,夫人放门口就好。」
我把碗放下,敲了敲门。
里面没应声。我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门响,回头时,药碗已经不在门外。
孙婆子收走空碗,什么也没说。
沈玉娘住进东院后,周少爷连着几天都喝了药。
第六天,老太太把亲戚都叫到正厅。沈玉娘带来一张药方,放在桌上,说表哥的病不能再拖,最好由熟悉病情的人贴身照料。说完,她转向我。
「表嫂每天送药,可亲眼见表哥喝了吗?」
「他喝了。」
「你亲眼看见?」
「我听见他把碗拿进去了。」
沈玉娘笑了笑:「碗放在门外,谁拿走的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喝药的人是他?」
老太太把药方收进袖子:「从今天起,玉娘照料大少爷。春桃,你收拾东西,搬去后罩房。」
二少爷拍了桌子:「她是我大嫂,凭什么搬?」
沈玉娘接话:「表哥要人照顾,不是要个只会吃东西的人守着。」
我伸手把药方从老太太袖边抽了出来:「这方子不对。」
沈玉娘脸色变了:「你还懂医术?」
「不懂。可孙婆婆说,少爷吃过其中一味药,咳得更厉害,还吐过血。这里第三味药的名字和分量都不对。」
老太太把方子摊开:「你说清楚,哪儿不对?」
沈玉娘把纸夺回去:「我是替大夫誊方子,写错一处有什么稀奇?方子是城里大夫看过的。」
二少爷问她:「你刚才不是说,这方子是大夫开的?」
「我说大夫看过。」
老太太沉下脸:「够了。春桃搬出去,玉娘去照顾少爷。」
孙婆子在我身后轻轻扯了下袖子。她攥着一张折过的纸,纸角露出半个红印。我没问。
当夜,孙婆子把我送到后罩房,替我铺床。
「夫人,要是想回梁家,老奴陪您回去。」
「我爹的债还清了吗?」
「没有。」
「那我不回去。」
「您在这儿受委屈,老爷也不管您。」
「他拿三百两把我送进门,我得把这三百两挣回来。」
孙婆子没再劝,把那张折过的纸塞进我枕头底下。
第二天,周家摆了几桌酒席,说是给沈玉娘接风。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面前只有几碟冷菜。二少爷过来给我夹肉,老太太便叫人把他支开。
沈玉娘举杯:「表嫂别怪姑母。周家讲规矩,谁能照顾表哥,谁就该住在他身边。等表哥好些,我再求姑母让你搬回来。」
亲戚中有人笑道:「梁家这门亲事可真省,三百两就换来一个少夫人。」
另一个说我在娘家给兄弟做饭,如今倒端起了夫人的架子。
我放下筷子:「三百两是借给我爹的,还是买我的?」
老太太说账上写得清楚,梁家借了三百两,用婚事抵债。
「借据呢?」
「家里的事,轮不到你追问。」
沈玉娘替老太太添酒:「周家供你吃穿,你知足些吧。」
「我吃穿也记账吗?」
她笑道:「自然。」
「那我搬走时,一并算给我。」
沈玉娘手里的酒洒了出来。
酒席过半,账房先生拿着一本账册进来。他先向老太太行礼,随后翻开账页:「梁家三年前借的银子是一百八十两。另有一百二十两,是大少爷私下放出去的,不在周家账上。梁家已还两次,共六十两。」
老太太伸手拿账册:「你确定?」
「这是原账。」
账房又取出一张收据,推到桌上:「大少爷留下的收据也在。」
沈玉娘站起来:「账房先生,你当着亲戚的面乱说,谁给你的胆子?」
「我只管账。大少爷叫我找旧账,我才照办。」
老太太转头看我:「你早知道?」
「不知道。」
「那现在还剩多少?」我问账房。
「一百二十两。」
老太太叫人把账册收起来:「春桃先回后罩房。」
我起身时,沈玉娘又道:「账上就算有错,她也不能照顾表哥。周家可没答应让她分家产。」
「我没要周家的家产。」我说,「我要知道我爹欠的到底是多少。」
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放:「等大少爷醒了,自会给你交代。」
「他什么时候醒?」
「与你无关。」
二少爷被人拦在门外,等我经过时,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上头只有一串数字,像是账目页码。
「别让沈玉娘拿走。」
话没说完,他就被老太太的人带走了。
回到后罩房,孙婆子把门关上,问我:「夫人,真要把账查到底?」
「要。」
「查下去,周家和梁家都不好看。」
「那就都别好看。」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纸,慢慢展开。那是一张三年前的收据,上面写着梁家借银一百八十两,另有一行字:
此债与婚事无关,不得以女儿抵债。
落款是周家大少爷周明远。
我把纸折好,收进袖子。
第二天,老太太又在亲戚面前摆了家宴,说要给沈玉娘定下照料周少爷的名分。
沈玉娘穿着新衣,站在老太太身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姑母,表哥病着,东院不能没人照料。我愿意替他守着。表嫂签个字,搬到后院去,也省得受累。」
我拿起文书看了一眼:「上头怎么写着,我自愿让出正妻的位置?」
「没有让位,只是暂住后院。」
我翻到后面:「这里还写着梁家欠周家三百两,若我不肯搬,周家就收回借款。」
老太太说:「梁家还不起,周家只能按旧约办事。」
「旧约在哪?」
她没有回答。
沈玉娘按住文书:「表嫂,嫁进周家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不够吗?」
「你说要照顾少爷,为什么非要我签这张纸?」
「我为表哥着想。」
「那把借据和大夫的方子都拿出来,一件件说清楚。」
她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你一个梁家女儿,有什么资格盘问周家的事?」
「因为你们拿我抵了债。」
「你爹亲口答应的。」
「他说欠三百两,可周家只借过一百八十两。」
「账房的话你也信?」
「把账本拿出来。」
老太太起身:「你再闹,今天就搬出去。」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丫鬟端着药碗进来,孙婆子跟在后面。
「大少爷今早醒了。」孙婆子说。
老太太一愣:「怎么没人告诉我?」
「少爷不许报给任何人。」
沈玉娘把文书推到我面前:「表哥刚醒,不能受刺激。你先签了,让他安心养病。」
我看着药碗:「谁开的药?」
「自然是大夫。」
孙婆子接过碗:「这药里有一味,少爷不能吃。」
「你一个婆子,懂什么?」沈玉娘说。
孙婆子拿出一张药铺收条:「我不懂药,只认得这上头有沈姑娘的签名。药是她让厨房抓的。」
沈玉娘伸手来抢,我按住收条:「刚才你还说是大夫开的。药铺的人就在外面,叫来问问就清楚了。」
老太太喝道:「把孙婆子带下去。」
门边有人扶着门框,声音沙哑:「祖母,今天这件事,我自己问。」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旧账纸。他看过桌上的文书,又看向我。
「春桃,你想搬走吗?」
沈玉娘抢在我前面开口:「表哥,她只是不想让位,才拿药方和旧账生事。」
周明远把手里的纸放到桌上:「我问我妻子,轮得到你替她答?」
沈玉娘的脸白了些:「我是在替你考虑。」
「你住进东院,是说能帮我取药。如今又拿我的病情替自己争位置,还要我妻子搬走?」
「我没有。」
「药铺收条上是你的名字,方子上的分量也是你改的。你要我怎么信你?」
她转向老太太:「姑母,您知道我都是为了周家。」
「玉娘心急,也是怕明远的病耽误了。」老太太说着,把收条推开。
周明远盯着她:「药是我喝的。你们替她说好心,谁来替我这条命负责?」
屋里一时没人应声。
我把他带来的旧账纸摊开:「上面写着梁家借银一百八十两,已经还了六十两。婚事另有约定,不许拿我抵债。这是真的?」
「是真的。」
「三百两是谁添上去的?」
周明远看向老太太:「父亲病重时,祖母让账房改了债账。梁家还不起,她便把春桃接进门,说婚事抵债。」
老太太神色冷下来:「你父亲不顾周家,我总得把欠款收回来。」
「所以就把她当债物?」
「她嫁进周家,吃穿少过她一份吗?」
我说:「我吃的穿的,都记在账上。离开时我会还。」
周明远看着老太太:「我病着的时候,你管家,我不跟你争。现在账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老太太说他刚醒,不能见人劳神,今日说的话可以当作病糊涂。
周明远把账纸压在桌上:「请账房先生把借款、还款和婚约一项项念出来。」
账房先生站在人群里:「我这就去取原账。」
沈玉娘抓住老太太的袖子:「原账不能拿。大少爷病了这么久,哪来的亲手婚约?」
周明远看她:「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昏睡?」
她没接话。
孙婆子从袖中取出一张边角烧黑的纸,递给周明远:「少爷,这份婚约,老奴替您藏了三年。」
老太太厉声问她敢不敢背着自己藏东西。
孙婆子放下簸箕:「少爷病得起不了身,您又要赶少夫人去后罩房。我护不住她,只能护住这张纸。」
周明远展开婚约:「梁家借银一百八十两,与婚事无关。春桃进周家,是我求娶,不是抵债。」
我看他:「你那时见过我?」
「见过。三年前,梁家米铺被人堵门讨债。你在柜台后替你爹算账,发现利息写错了,叫他先还六十两,剩下的慢慢还。」
「我不记得你。」
「我没进去。借据和婚约都是我让人送的。」
沈玉娘说:「你当时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可能去梁家?」
「我没说去的是我。」周明远说,「你把借据改成三百两,又藏起婚约,是想让春桃只能听你的安排。」
「我没有改账。」
账房先生很快拿着原账回来:「旧账里借款是一百八十两,梁家还过六十两。另抄出来的三百两账目,是沈姑娘叫人做的,原页还在药柜底下。」
沈玉娘转向他:「你早就查过?」
「大少爷吩咐我找原账,我才敢拿出来。」
老太太问沈玉娘还有什么话说。她没有回答。
二少爷这时从门外进来,把那串页码交给账房先生:「这是她让人抽走的账页编号。我在西屋找到的。」
账房翻账核对:「没错,除了债账,还有几笔沈姑娘私下支取的银子。」
沈玉娘指着他:「那是姑母让我取的。」
老太太冷冷道:「我没让你改债账。」
沈玉娘急了:「姑母,您不是说表嫂搬走,东院就归我?表哥好起来后,让我做周家少夫人吗?」
老太太立刻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沈玉娘手里的酒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周明远说:「你替我挡过一次大夫,我记得这份情。但我没有答应娶你。」
「你小时候说过会护着我。」
「我护着你,不代表要娶你。」
沈玉娘盯着我:「她不懂规矩、不识字,连表哥的面都没见过,就敢进门。她有什么好?」
我看着她:「我没说自己样样都好。」
「那你凭什么赢?」
「我没有赢你。你拿药、拿账、拿我的婚事,换你想要的东西。跟我好不好没关系。」
二少爷把那包糖放到桌上:「嫂子没把人当东西。」
老太太叫沈玉娘回沈家,账上的钱也要查清楚。沈玉娘问她是不是要赶自己出去,账房却把药铺收条和支账册摆出来:「若说清白,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账说清楚。」
沈玉娘站着没动。
周明远吩咐管家送她回沈家,账一笔也不能少。老太太拍桌,问他连自己的话也不听了?
「周家的账归周家管,春桃的婚约归她自己管。」周明远说,「今天账清了,家里才能安生。」
亲戚们都低头喝茶,没人替沈玉娘说话。
老太太问我现在满意了没有。
「我爹欠的钱,扣掉还过的六十两,还剩一百二十两。我会替他还清。」
周明远说这笔债与我无关,不会让我替梁家还。
「我爹借的钱,他该还。我嫁进周家,不等于他不用还。」
我把婚约放在账本边上:「这张婚约是真的,我就留在周家。那一百二十两是真的,我替我爹还。」
「你不怕我再病一场?」周明远问。
「怕。」
「那还留下?」
「我留下是做周家少夫人,不是做护工。你病了我请大夫,你欺负我,我也跟你算账。」
二少爷笑了:「大哥,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明远把婚约递回给我:「收好。周家的账,以后也由你看。」
老太太不服:「她连账本都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就学。」我说,「总比有人明明看得懂,还把账改成这样强。」
账房先生把原账推到我面前:「少夫人愿意学,明天我从头教。」
「就从一百八十两开始。」
散席后,二少爷拿着剩下的烤鸭追到东院。
「嫂子,还吃吗?」
「吃。」
「大哥刚醒,不能吃油腻的。」
「我没说给他吃。」
「那我能吃一块吗?」
「不能,这是你赔我的。」
他一脸不解:「我欠你什么?」
「你喊了我半个月米糠夫人。」
「我那是逗你。」
「我也逗你。」
他伸手要拿鸭腿,我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收。他只好站在一旁看我吃。
孙婆子跟在后头:「夫人,少爷醒了,您也该回东院了。」
「我本来就住东院。」
「这回没人能赶您了。」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春桃,东院门槛不高,以后不用趴门缝看人。」
我咬了口鸭腿:「我是在等你们什么时候把烤鸭买回来。」
「现在要什么?」
「一整只。」
「好。」
我又想起一件事:「三百两的婚书还没还我。」
「那是梁家的债,跟我没关系。」
我放下鸭腿:「你也学会我爹那套了?」
「剩下的一百二十两,我替你还清。怎么还,由你说了算。」
「不行。账要分开记。」
「好,分开记。」
第二天一早,账房先生把旧账摊在东院桌上。周明远坐在另一边喝药,苦得直皱眉。
我把药碗推到他手边:「喝完再看账。」
「你不怕我又咳?」
「怕,所以先让大夫看过方子了。」
孙婆子站在门口:「夫人,梁家来人,说老爷要接您回去。」
我合上账本:「他带钱了吗?」
「没带。」
「那让他先回去,把一百二十两准备好。」
周明远问:「你不回去看看?」
「我会回去。不是让他接我,是我要问他,为什么拿女儿抵债。」
账房先生递来笔:「少夫人,先记今天这笔?」
我接过笔,翻开账页。
周明远把药喝干净,碗底朝上放在桌边。
我瞥了眼:「这次喝完了?」
「你看着呢。」
「以后我天天查。」
「那我就天天喝。」
我刚起身去开门,外头便涌进来几位周家亲戚,手里都拿着旧账和借据。听说周家的账要重新核,谁也不肯等,怕自己那笔旧账再被人糊弄过去。
我让人把桌子搬到院里,又叫账房先生一本一本摆开。
「一户一户来,欠多少就写多少。从今天起,谁也不许拿女儿抵债。」
院里没人笑。
二少爷放下一包糖:「嫂子,吃完再算。」
「先把欠我的烤鸭还了。」
他叹气:「我这就去买。」
周明远从廊下接话:「买两只。」
「三只。」我说。
「好,三只。」
账本从早摊到午后。梁家的名字写在第一页,剩下的一百二十两记得清清楚楚。
我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圈。
这笔账,我会替我爹还清。
至于他欠我的,我也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