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一个月,我每天给“我妈”发微信要钱。
五十买排骨,八十买水果,一百二交网费。
对方从不废话,秒转。
我还寻思,我妈最近脾气咋这么好?
直到那天,我在工位上发了句——
“妈,周末我回家吃饭。”
三秒后。
我那个全公司闻风丧胆、以冷血著称的女上司,停在了我工位旁边。
她敲了敲我的桌面,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安静了。
“走吧,儿子。周末妈给你炖排骨。”
你猜,我接下来是辞职快,还是社死快?
【第一章】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饿得前胸贴后背。
打开微信,找到置顶的“老妈”,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
“妈,最近手头紧,v我50,明天买点排骨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叮。
微信到账五十元。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你又乱花钱了”的唠叨,没有“你工资呢”的灵魂拷问。
干净利落。
我当时还愣了一下。
我妈这人吧,平时转个红包都要附赠三百字的语音轰炸,从我小学不好好吃饭骂到我大学没考上985。
今天居然这么爽快?
不过我没多想。
人嘛,有钱拿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啃着馒头,又给“老妈”发了条消息。
“妈,食堂的菜太难吃了,v我30,我加个鸡腿。”
叮。
三十元到账。
第三天。
“妈,同事请客吃烧烤,我得随个份子,v我80。”
叮。
八十元。
第五天。
“妈,我感冒了,买点药,v我100。”
叮。
一百元。
到后来我都不编理由了,直接上去就是一句——
“妈,没钱了。”
叮。
钱到。
一个月下来,我粗略算了一下,前前后后要了将近三千块。
我甚至有点感动。
觉得我妈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育儿博主的视频,学会了“无条件的爱”。
我还在朋友圈发了条状态:“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不接受反驳。”
我妈——我亲妈,在底下评论了一句:“你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当时我没当回事。
我以为她在撒娇。
现在回想起来,那条评论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接住。
说说我的女上司。
顾锦棠。
全名听着像个温婉的大家闺秀,实际上整个公司从保安到副总,提起这名字都得抖三抖。
三十二岁,未婚,锦程集团总裁。
长得好看吗?
好看。
那种冷到骨子里的好看。
皮肤白得像瓷,下巴尖,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庙里的菩萨——慈悲是假的,灭你是真的。
她有三条铁律,入职培训的时候HR反复强调。
第一,开会迟到一分钟,当月绩效清零。
第二,工作汇报超过三分钟,直接出去。
第三,不要试图在她面前解释失误的原因,她只要结果。
上个月市场部的老张,PPT里写错了一个数据。
顾锦棠当着全公司的面,把投影仪关了,说了句:“你这个PPT的水平,适合回家给你女儿做手抄报。”
老张四十八岁,当场红了眼眶。
没人敢说什么。
因为她上任两年,公司营收翻了三倍。
她有这个资格。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她?
怕。
真怕。
怕到每次在走廊碰见她,我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消防栓箱里。
但偏偏,我的工位就在她办公室门口。
最近的距离。
她每天早上九点准时踩着高跟鞋从我面前走过,风都是冷的。
从来不看我。
我也从来不敢看她。
我叫陆征。
二十四岁,锦程集团企划部最底层的小文案,月薪五千八,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四千六。
在这座城市,四千六的工资意味着——
要么住城中村的隔断间,要么靠父母补贴。
我选了第三条路。
给“我妈”要钱。
那天是周五,下午四点。
整层办公区安安静静的,键盘声此起彼伏。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改了七遍的活动方案,脑子已经浆糊了。
胃也开始叫。
中午为了省钱,只吃了一碗白米饭加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我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找到那个头像——一朵粉色的康乃馨。
我妈用了好几年的头像了。
我打字。
“妈,周末我回家吃饭,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方案。
三分钟后。
“陆征。”
我抬头。
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顾锦棠站在我工位旁边。
黑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她看着我。
表情很平静。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后背开始冒汗。
“顾……顾总。”我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沿。
她没说话。
把手机屏幕朝我转了过来。
我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微信聊天界面。
最上面的备注名是——
“公司小崽子”。
聊天记录从上往下拉。
“妈,没钱了,v我50买排骨。”
“妈,食堂太难吃了,v我30。”
“妈,感冒了,v我100。”
“妈,周末我回家吃饭。”
每一条消息,我都认识。
因为是我发的。
但收到这些消息的人,不是我妈。
是顾锦棠。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然后又嗡了一下。
像一台老式电视机被人拍了两巴掌,画面剧烈抖动,但就是播不出正常节目。
“我……”
我张了张嘴。
顾锦棠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红烧排骨。”
她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
就好像在念一份季度财报的标题。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周六还是周日?”
整个办公区,落针可闻。
我旁边工位的同事小刘,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茶叶水洒了一裤子,他都没敢弯腰去捡。
“顾总,我……这是个误会。”
我的声音在发抖。
脑子在疯狂运转,试图理清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明明记得,我加的是我妈的微信。
去年过年回家,我妈新换了手机,让我帮她注册微信。我亲手把她的微信加到了通讯录里,还置顶了。
但——
等等。
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
上个月初,公司搞了一次通讯录大整理。
行政部在群里发了全公司高管的微信名片,要求所有员工添加好友以便工作对接。
我当时正在吃泡面,随手点了“添加”。
顾锦棠的微信名片。
她的微信头像——
也是一朵粉色的康乃馨。
我当时还想过,这女人头像倒挺温馨的,跟她本人一点都不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直到此刻。
我用颤抖的手,打开自己的微信通讯录。
翻到“妈”。
点开头像。
粉色康乃馨。
再翻到“顾总”。
点开头像。
粉色康乃馨。
一模一样。
但置顶的那个——
我吞了口唾沫,点进聊天记录。
置顶的那个“妈”,微信号尾数是8866。
我妈的手机尾号是5572。
这一个月。
我每天发消息撒娇、要钱、汇报吃了什么、说想家了、说想吃排骨的那个人。
不是我亲妈。
是顾锦棠。
是这个全公司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我的腿有点软。
不是被吓的。
是那种社死到极致之后,身体自动启动的保护机制。
“顾总。”我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真的是误会,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我妈的微信……”
顾锦棠看了我三秒。
然后做了一个让我、让整层楼所有人都血压飙升的动作。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
转身。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头微微侧过来,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周六来。地址我发你。”
“别迟到。”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
像敲在我的棺材板上。
她走了。
办公区依然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恐惧的安静。
现在是——
所有人都在拼命憋笑的安静。
小刘哆哆嗦嗦地从地上捡起保温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上刑场的烈士。
“哥。”他压低声音,“你这个月……管顾总叫了多少次妈?”
我闭上了眼睛。
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的手机替我回答了。
微信记录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三十七次。
我管顾锦棠,叫了三十七次妈。
【第二章】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走正门。
我从消防通道溜出去的。
像一只偷了鸡蛋被农户发现的黄鼠狼,猫着腰,贴着墙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
刚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手机就炸了。
先是公司群。
企划部的群。
“今日最佳:陆征。”
这是市场部的老张发的——就是上个月被顾锦棠当众羞辱的那个老张。
他终于找到了比自己更惨的人。
“陆子,你牛逼。咱公司成立十年,你是第一个管顾总叫妈的。”
“不止叫妈,还要零花钱。”
“还说想吃妈做的排骨。”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是小刘的私聊。
“征哥,你还活着吗?”
“征哥,顾总真让你周六去她家?”
“征哥,你要是明天没来上班,我帮你收拾工位。”
我没回。
到家之后,我把自己扔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下午的画面。
顾锦棠站在我工位旁边。
黑色西装裙。
冷白的脸。
手机屏幕上那个备注名——“公司小崽子”。
“公司小崽子。”
也就是说,她一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知道我发错了人。
她知道我把她当成了我妈。
她知道我每天像个撒娇的小学生一样,管她要五十块钱买排骨。
但她一次都没有戳穿。
不但没戳穿。
她还——
每次都秒转了。
我翻开微信,仔仔细细地把这一个月的转账记录看了一遍。
第一笔,五十。
第二笔,三十。
第三笔,八十。
第四笔,一百。
到后面越来越大方。
有一次我说“妈,我想买双新鞋”。
她转了一千五。
我当时还感叹了一句:“我妈出手越来越阔绰了,是不是炒股赚了。”
现在想想。
那不是我妈炒股赚了。
那是我老板给我发的——
额外工资?
还是精神损失费?
还是——
养儿子的零花钱?
我猛地坐起来。
不对。
她为什么不戳穿?
这不合理。
以顾锦棠的性格,别说有人管她叫妈,就算有人在会议上打了个哈欠,她都能当场让你写三千字的检讨。
可她不但没发火,还配合了整整一个月。
图什么?
我想不通。
越想越头大。
越想越觉得,周六那顿饭,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后一顿饭。
鸿门宴啊。
百分之百的鸿门宴。
我给我亲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八声才接。
“谁啊?”
我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妈,是我,陆征。”
“哦,你啊。”语气缓了一点,但也就缓了那么一点,“什么事?几个月不打电话,我还以为你被这座城市吞了。”
“妈,我最近……给你发微信了吗?”
“发了?发什么了?我看看。”
那头传来翻手机的声音。
沉默了十几秒。
“你什么时候给我发了?我看了看,你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问我身份证号。”
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我这一整个月的撒娇、要钱、汇报日常。
我妈一条都没收到。
全进了顾锦棠的口袋。
“妈,我问你个事。你微信头像是什么?”
“向日葵啊,我上个月换的。之前那个康乃馨我用腻了。”
换了。
我妈把康乃馨换成了向日葵。
但我的通讯录里,“妈”的头像还是康乃馨。
因为那个“妈”,根本不是我妈。
那是顾锦棠。
那个也用康乃馨做头像的女人。
“陆征?你到底啥事?”
“没……没事,妈。就是想你了。”
“少来。想我就回家。周末回不回?”
“回……可能回不了。”
“怎么了?”
“有个……饭局。”
“什么饭局比回家吃饭还重要?”
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总不能说——妈,我不小心管我女上司叫了一个月的妈,现在她请我去她家吃排骨。
这话说出来,我妈能连夜坐高铁来扇我。
“行了行了,忙你的吧。记得吃饭。”
我妈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去年搬进来就有了。
我盯着那条裂缝。
觉得它像极了我现在的人生。
碎了。
彻底碎了。
周六到了。
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就好像老天爷也迫不及待想看我出丑。
顾锦棠昨天晚上发了个定位过来。
没有多余的话,就一个定位。
我点开看了一眼。
城东。
翡翠湾。
我搜了一下。
均价十二万一平。
再看看自己住的城中村隔断间。
六百块一个月,隔壁住着一个每天凌晨三点打游戏骂队友的大哥。
我深吸一口气。
换了件最体面的衬衫——其实就是唯一没有褶皱的那件。
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面色发白,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我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陆征,你今天进去,全须全尾出来,就算赢了。”
打车到翡翠湾门口。
光是大门就把我震住了。
汉白玉的门柱,两边种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黄杨。
保安穿的制服比我那件衬衫贵。
“你好,找谁?”
“顾……顾锦棠。”
保安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
那个眼神我熟悉。
就是“你小子是送外卖走错门了吧”的眼神。
他拿起电话打了一个,然后点了点头:“进去吧,7号楼。”
我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小区里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穿着运动装的中年人牵着柯基散步,冲我礼貌地点头。
到了7号楼楼下。
电梯直达32楼。
门开了。
顾锦棠站在玄关。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穿西装。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宽松的,领口微微露出锁骨。头发也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
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
兔子耳朵的。
我的大脑死机了大概两秒。
因为眼前这个穿兔子拖鞋的女人,和公司里那个让全员瑟瑟发抖的冷血总裁,怎么看怎么不像同一个人。
“愣着干嘛?进来。”
她转身往里走,兔子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我换了鞋——她在鞋柜旁放了一双新的男式拖鞋,还没拆标签。
客厅很大。
大到我那个隔断间能装进去八个。
落地窗外是整个城东的夜景。
灯火通明,像一盘被打翻的珠宝。
但最让我震惊的不是客厅。
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
咕嘟咕嘟。
油在锅里炸响。
一股红烧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门里飘出来,重重地撞进了我的鼻腔。
我的胃立刻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顾锦棠走进厨房,回头看了我一眼。
“坐吧。马上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不像是在对下属说话。
更像——
算了,我不敢想。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
腰板挺得像根钢筋。
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茶几上有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大多是商业管理和法律类的。
但最顶层,我看到了几本——
漫画。
《灌篮高手》。
全套。
我咽了口唾沫。
这信息量太大了。
十分钟后。
顾锦棠端着菜出来了。
红烧排骨。
糖醋鱼。
蒜蓉西兰花。
一碗番茄蛋花汤。
四菜一汤。
摆在餐桌上,热气腾腾。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面。
走过来坐下。
看着我。
“还愣着?”
“顾……顾总——”
“在家里别叫顾总。”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面前的碗里。
“你不是说想吃排骨吗?”
那块排骨红亮油润,酱色浓郁,微微颤动着躺在白米饭上。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又抬头看着顾锦棠。
她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
谁家老板会在周末给员工炖排骨啊?
“顾总——”
“叫什么?”
“顾……”
我卡住了。
不叫顾总,叫什么?
叫姐?
叫阿姨?
叫——妈?
顾锦棠看着我窘迫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她在笑。
“先吃饭。”
她没有为难我。
拿起筷子,自己先吃了一口。
我这才动了筷子。
排骨入口的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
好吃。
真的好吃。
肉烂得恰到好处,咬下去骨肉分离,酱汁裹着微甜的焦香,在嘴里炸开。
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这话我死都不会对我妈说。
但是是真的。
吃着吃着,我放松了一点。
因为顾锦棠一直没有提那件事。
就好像那一个月的转账、撒娇、叫妈,都不存在似的。
她就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给我夹菜。
不说话。
不追问。
不发火。
这让我更慌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
一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吃到最后一块排骨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
“顾总。”
“嗯。”
“那个……这一个月的钱,我会还的。我算了一下,大概两千八——”
“三千四。”
“啊?”
“你算少了。”
“哦……三千四。我分期还,三个月——”
“不用。”
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陆征,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告诉你发错了人吗?”
来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心脏开始加速。
“不知道。”
“因为你发的第一条消息,正好是在我最烦的一天。”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董事会闹得很僵,连着开了六个小时的会,散会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木的。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消息——‘妈,没钱了,v我50买排骨’。”
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是谁发错了。但看着那个‘妈’字,愣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
“我妈走得早。”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季报数据一样平稳。
但我听出来了。
那种平稳底下,压着东西。
“十七岁那年走的,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走之后,再也没有人管我叫过闺女,也没有人……”
她停了一下。
“也没有人找我要过零花钱。”
她笑了一下。
不是公司里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笑。
像冬天的太阳。
有温度,但不够暖。
“所以你那天发来‘妈,v我50’的时候,我就想——转就转了吧。反正也不多。就当被骗子骗了。”
“结果你第二天又发了。”
“第三天还发。”
“后来越发越频繁,越发越自然。把吃了什么、买了什么、感冒了没、想家了没,全发过来了。”
她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吗?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半,你发了一条消息说‘妈,今天加班好累,但是没关系,下个月就能给你买那个按摩仪了’。”
我记得那条。
当时是真的累,随手打的。
“我看完那条消息,在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
顾锦棠把茶杯放下。
“然后我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
“我把你的备注改成了‘公司小崽子’。”
“然后每天等你发消息。”
客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连钟声都没了。
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我坐在那里,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不是紧张。
是另一种情绪。
说不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顾总——”
“我说了,在家里别叫顾总。”
“那我叫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
“随便。”
这个“随便”的口气,和我妈说“随便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端起那碗番茄蛋花汤。
喝了一口。
热的。
酸酸甜甜的味道从嘴里一路淌下去。
“那个……”
“嗯?”
“顾姐。”
她挑了一下眉。
“这一个月的钱,我真不用还了?”
“不用。”
“那……以后我还能要吗?”
顾锦棠看着我。
那个一丝不苟、冷血无情的女总裁,穿着兔子拖鞋,窝在餐椅里,看着我。
“看你表现。”
【第三章】
周一上班。
我像往常一样,七点五十到公司。
刷卡,进电梯,到八楼。
推开办公区的大门。
所有人都在看我。
不是那种偷偷瞄一眼的看。
是那种动物园里看珍稀物种的看。
明目张胆。
肆无忌惮。
我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小刘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从战场上幸存归来的老兵。
“征哥。”
“嗯。”
“你……活着回来了?”
“嗯。”
“顾总没把你怎么样?”
“没。”
“那她让你去她家干嘛?”
“吃饭。”
“吃……吃饭?”
小刘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
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瞬间停了。
起码七八个脑袋同时转了过来。
“你去顾总家吃饭了?”
这是坐对面的李姐,行政部的,公司著名的八卦中转站。
“她做的?”
“嗯。”
“做了什么?”
“排骨。”
办公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然后李姐发出了一声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夸张的吸气声。
“顾锦棠给你做排骨?”
“带糖醋鱼。”
“还有鱼??”
“还有西兰花和番茄蛋花汤。”
李姐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表情像是听到了外星人入侵的新闻。
“陆征,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文案——”
“文案能让顾锦棠在家做四菜一汤?我在这公司干了八年,连顾锦棠泡的茶都没见过。”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其实是因为我管她叫了一个月妈。
这话说出来,性质就变了。
从“误发微信”变成了“职场碰瓷”。
“就是……私人原因。”
“什么私人原因?”
“不方便说。”
李姐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她用那种“我什么都懂”的语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俩不会是——”
“不是。”
“你都没听我说完。”
“不管你想说什么,都不是。”
“我就想问你俩是不是老乡。”
”……也不是。“
李姐”啧“了一声,摇着头回了工位。
但我知道,她的八卦雷达已经启动了。
到不了中午,全公司都会知道:陆征周末去顾总家吃了排骨。
果然。
十一点半。
我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遇到了市场部的老张。
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端着个保温杯,一脸欲言又止。
”小陆啊。“
”张哥。“
”听说你周末……“
”吃了个饭,没别的。“
”哦。“
他喝了口水。
沉默了两秒。
”排骨好吃吗?“
”……好吃。“
”糖醋鱼呢?“
”也好吃。“
”比食堂好吃?“
”张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老张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兄弟,你跟我说实话。顾锦棠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差点一口水喷他脸上。
”张哥,你在说什么?“
”你别急着否认。你想想,一个女人,给你转了一个月的钱,还亲自做饭请你吃。这要不是看上你了,那是什么?“
”那是误会——“
”误会能误会一个月?你当顾锦棠是傻子?她要是想戳穿你,第一秒就戳穿了。她不戳穿,说明她乐意。她乐意,说明你小子走了大运了。“
老张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诚恳。
”兄弟,我劝你一句。抓住机会。顾锦棠三十二岁,未婚,锦程集团唯一继承人。你要是傍上了——“
”张哥。“
”嗯?“
”你保温杯盖没拧紧,水洒了。“
老张低头一看,热水正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嗷了一声,蹦着脚跑了。
我靠在饮水机上,深呼一口气。
事情正在往一个不受控的方向发展。
下午两点。
我正在改一份方案。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我点开。
发件人:顾锦棠。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六个字。
没有语气词,没有表情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标准的顾锦棠风格。
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六个字的杀伤力,堪比一封死刑判决书。
我抬头看了看她办公室的方向。
门关着。
百叶窗也拉着。
看不到里面。
小刘注意到我的表情不对,又探过头来。
”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对。“
”真没事。“
”顾总找你?“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被顾总找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小刘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脸。
”就是那种——即将走上战场的脸。“
两点五十。
我站在顾锦棠办公室门前。
深呼吸了三次。
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换回了黑色西装。
头发重新盘了起来。
周六那个穿兔子拖鞋的女人,消失了。
坐在我面前的,又是那个让全公司闻风丧胆的顾总。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保持了标准的二分之一坐姿。
她没有抬头,在签一份文件。
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
签完了,把文件合上。
然后抬起头看我。
”上周五的事,公司里传开了?“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
”传了什么版本?“
”目前有三个版本。“
”说。“
”第一个版本,我因为发错微信被您约谈了。“
”嗯。“
”第二个版本,您让我去家里吃饭是为了杀一儆百。“
”然后呢?“
”第三个版本……“
我犹豫了一下。
”说。“
”第三个版本是您看上我了。“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顾锦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谁传的?“
”我不知道,张哥跟我说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手了——“
”老张?“
”不不不,不一定是他传的。“
我连忙摆手,生怕老张明天被调去看大门。
顾锦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心脏差点停跳的事。
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公式化的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嘴角弯起来,眼睛微微眯着。
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有意思。“
她靠在椅背上。
”那你觉得,是哪个版本?“
”啊?“
”我问你觉得,真相是哪个版本。“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道送命题。
选A,太平淡。
选B,太离谱。
选C——
选C我今天就不用回工位了,直接去HR办离职手续。
”我觉得……都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办公室里阳光很好,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她身后勾出一圈淡淡的光边。
”我觉得……“
我斟酌着措辞。
”您可能就是觉得,被人叫了一声妈,挺好的。“
话说完。
安静。
很长的安静。
长到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准备起身道歉。
顾锦棠开口了。
”行了,出去吧。“
她重新低下头,翻开了另一份文件。
”以后微信置顶检查一下,别再发错了。“
”好的,顾总。“
我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句。
”下周六,来不来吃饭?“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回过头。
她没有看我,在看文件。
但笔尖没动。
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来。“
我说。
”嗯。“
她的笔落在纸上,继续写字。
我出了门。
轻轻地把门带上。
靠在走廊的墙上。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第四章】
从那以后,每个周六,我都去顾锦棠家吃饭。
雷打不动。
第一个周六,排骨。
第二个周六,红烧肉。
第三个周六,可乐鸡翅。
第四个周六,水煮鱼。
她做菜的水平远超我的想象。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您——你做菜跟谁学的?“
她正在厨房里颠锅,围裙上沾了点油星子。
”我妈。“
”小时候她做饭我就在旁边看着。后来她生病住院了,我就自己照着做。“
她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
”做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
从十七岁到三十二岁。
这十五年里,她做的每一顿饭,对面都没有人。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我心里某个位置被轻轻拧了一下。
不疼。
就是——
堵得慌。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自然是越来越离谱。
从”顾总看上了陆征”,进化成了“陆征每个周末都去顾总家过夜”。
这个版本的传播速度堪比光速。
我辟谣了八百次。
没有用。
因为事实本身就太反常了。
全公司最底层的小文案,每个周末去女总裁家里。
你说是吃饭?
谁信?
我信。
但别人不信。
小刘信。
因为我每次周一回来,他都能在我身上闻到油烟味。
“征哥,这周又吃了什么?”
“糖醋里脊。”
“好吃吗?”
“好吃。”
“你……能不能跟顾总说说,下次带份外卖给我?”
“你想死你就自己去说。”
小刘缩了回去。
李姐倒是越来越直接。
有一天中午在食堂,她端着餐盘直接坐到了我对面。
“陆征,我跟你说句真心话。”
“姐,你说。”
“你要是真跟顾总在一起了,你就认了吧。别遮遮掩掩的,搞得跟地下党似的。”
“李姐,我们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
是什么关系呢?
上下级?
肯定不是了。上下级不会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讨论《灌篮高手》里流川枫和仙道到底谁更强。
朋友?
也说不上。朋友之间不会有那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
分寸感。
我们之间有一种很微妙的分寸感。
在公司里,她是顾总,我是陆征。
她走过我工位的时候,不会多看我一眼。
开会的时候,该骂骂,该批批,对我和对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每个周五下午,她都会发一条微信。
“明天几点来?”
有时候后面会跟一句。
“想吃什么?”
我回:“随便。”
她回:“那就做鱼。”
我回:“行。”
结束。
就这么简单。
没有暧昧。
没有多余的话。
但就是这种简单的、固定的、一周一次的联系,让我的生活突然有了一个锚点。
周一到周五上班。
周六去吃饭。
日子变得——
有了奔头。
变化是从第六周开始的。
那天周六,我像往常一样到了她家。
按门铃。
没人应。
按了三次。
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她打电话。
门开了。
顾锦棠站在门口。
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
是生病发烧的那种红。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你来了。”
她的声音是哑的。
“你生病了?”
“有点发烧,没事。厨房里的菜买好了,你等一下——”
她转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
很烫。
不是那种微微发烫。
是烫手。
“你别做了。”
“没事——”
“三十九度往上了。你先去躺着。”
她看了我一眼。
大概是烧得脑子不太清楚,那种冷血女总裁的架子没端起来,嘴张了张,最后没有反驳。
我扶她到卧室。
她躺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我翻了她家药箱,找到了退烧药和温度计。
三十九度四。
我给她倒了水,把药放到床头。
“先吃药。”
她接过水杯,手在抖。
杯子差点没拿稳。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帮她把杯子稳住。
她的手指冰凉的。
和额头完全不同。
手是冷的,额头是烫的。
她仰头把药吞了,靠回枕头上。
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促。
“陆征。”
“嗯。”
“厨房……菜在冰箱里,你自己做……”
“你别操心这个了。”
“排骨在最下面那层……我今天早上腌好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没声了。
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灯光下,她的脸上那些在公司里永远绷得紧紧的线条,全部松了下来。
眉头没有皱。
嘴角没有抿。
就是一张安安静静的脸。
三十二岁的女人。
独居了十五年。
没有家人。
今天发着三十九度四的烧,还提前去超市买了菜。
因为今天是周六。
我要来吃饭。
我转身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
最下面那层,果然有一盒排骨。
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放了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
“已腌好,中火炖四十分钟,加两块冰糖。”
字迹很工整。
一看就是专门写的。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然后洗了手。
系上了她的围裙。
开火。
我做饭的水平,怎么说呢。
我妈的评价是:“也就饿不死。”
但今天这顿饭,我很认真地做了。
按照便利贴上写的,中火,四十分钟,两块冰糖。
又炒了个西红柿炒蛋。
煮了碗粥。
不算好吃,但能入口。
端到卧室。
她已经醒了。
靠在床头,看着我端着托盘进来。
表情——
我第一次在顾锦棠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不是惊讶。
不是感动。
是一种——
措手不及。
就好像有人突然打碎了她身上一层看不见的壳,而她还没来得及把碎片捡起来。
“你做的?”
“嗯,凑合吃。”
我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她低头看了看。
排骨。
西红柿炒蛋。
白粥。
“卖相不太行。”她说。
“味道也不太行。但能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嚼了嚼。
没说话。
又夹了一块。
又夹了一块。
把半盘排骨吃完了。
粥也喝了。
西红柿炒蛋剩了一点,我看了一眼——
蛋炒碎了,番茄也没去皮。
确实不好看。
但她吃完以后,靠回枕头上。
看着天花板。
“陆征。”
“嗯?”
“你做的排骨太咸了。”
“我知道,盐放多了。”
“冰糖也放少了。”
“我看你家冰糖不多了,怕不够。”
“下次放够。”
“好。”
她没有再说话。
闭上眼睛。
但我看到。
在她侧过头、闭上眼的那个瞬间。
有一滴水。
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
很快。
快得像是根本没有出现过。
但我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
端着托盘出了卧室。
走到厨房。
把盘子洗了。
锅刷了。
灶台擦了。
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城东夜景。
鼻子酸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洗洁精的味道太冲了。
【第五章】
从那以后,事情起了变化。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是润物细无声的那种。
比如——
周六去吃饭的时候,不只是她做了。
变成了我俩一起做。
她切菜,我打下手。
她炒菜,我洗碗。
厨房不大,两个人难免会碰到。
胳膊碰胳膊,手碰手。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第二次就不缩了。
第三次,她把一根洗好的葱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多停了半秒。
就半秒。
我没敢看她。
她也没说什么。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比如——
微信聊天的频率变了。
以前只有周五下午的“明天几点来”。
现在周三会多一条:“这周想吃什么?”
周四偶尔会发一条:“今天开会气死了,一群废物。”
我回:“深呼吸。”
她回:“呼了。没用。”
我回:“那骂两句?”
她回:“骂了。更气了。因为他们听不懂。”
有一次晚上十一点,她突然发了一张照片。
一碗泡面。
配文:“今天不想做饭。”
我回:“这么晚了吃泡面对胃不好。”
她回:“你管我。”
我回:“那我下次给你带点胃药。”
她没有回。
但周六我去她家的时候,冰箱里多了一盒胃药。
是她自己买的。
这种变化,细微到如果你不认真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我发现了。
每一个。
变化最大的,还是在公司。
表面上,一切照旧。
顾锦棠还是那个顾锦棠。
开会骂人一点不手软。
方案不满意,直接扔回来重写。
对我也一样。
有一次我交上去的策划案写错了一个关键数据,她在例会上毫不留情地点了我的名。
“企划部陆征,这个数据是你拍脑袋想出来的?”
全场都在看我。
我站起来。
“顾总,是我核实有误,我今天之内改好。”
“不是今天之内。是现在。出去改,改好了再进来。”
我拿着笔记本出了会议室。
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该罚罚,该骂骂。
这反而让我踏实。
因为这说明,她没有因为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判断。
那些“陆征是顾总的人”的传言,也因为这种一视同仁,渐渐失去了市场。
办公室的风向从“他俩有一腿”,变成了“可能真的只是老乡”。
小刘松了口气。
“征哥,你终于洗清嫌疑了。”
“我从来就没有嫌疑。”
“那你怎么解释每个周六——”
“我去做义工。”
“去顾总家做义工?”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
”我闭嘴。“
小刘缩回了工位。
但有一件事,只有我知道。
每次她在会上骂完我之后。
当天晚上。
微信上会多一条消息。
”今天太过了。“
没有道歉。
顾锦棠不会道歉。
但这四个字本身,就是她的道歉。
我回:“没事,数据确实是我的锅。”
她回:“嗯。下次仔细点。”
然后——
”周六想吃什么?“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平衡。
职场上,她是老板,我是员工。
职场外——
我们是什么呢?
我想了很久。
觉得最准确的形容是——
两个互相取暖的人。
她失去家人太久了,久到忘了被人惦记是什么感觉。
我离家太远了,远到开始把一个陌生人的厨房当成了家。
我们各自缺了一块。
凑在一起,刚好补上。
【第六章】
第三个月。
我终于鼓起勇气,给我亲妈打了个电话。
把事情说了。
当然,不是全部。
我只说了”我不小心加错了微信,给一个前辈转了好多消息,现在每周去她家吃饭”。
我妈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她多大?”
“三十二。”
“长得好看不?”
“妈,你关注的重点不对——”
“我关注的重点非常对。你说,好看不?”
”……好看。“
”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家里什么条件?“
”妈!“
”你急什么?我就问问。“
然后我妈的语气从八卦变成了严肃。
”陆征,你听我说。你说那个姑娘十七岁就没了妈,自己一个人过了十几年。这种人,心硬,因为不硬活不下来。但心里头,是软的。“
”你既然每周去人家家里吃饭,就不是小事。你要是拿人家当姐姐当长辈,你就早说清楚。别吊着人家。“
”你要是有别的心思——“
”妈!“
”那你就对人家好。认认真真的好。别给我丢人。“
她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我妈这个人吧,平时大大咧咧的,但偶尔说出来的话,能一刀扎到你心窝子里。
别吊着人家。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仔细地、认真地想了一遍。
想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碎片。
她穿着围裙在厨房里颠锅的背影。
她发烧的时候靠在床头吃完半盘太咸的排骨。
她递葱给我时手指多停的那半秒。
她在微信上说”今天太过了”。
她那双兔子拖鞋。
她书架最顶层的《灌篮高手》。
她那张便利贴上工工整整的字——“中火四十分钟,加两块冰糖”。
全是碎片。
但每一片,都很清晰。
清晰到我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周五下午。
照例,微信来了。
“明天几点来?”
我回:“十点。”
“想吃什么?”
我深呼了一口气。打字。删掉。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一句。
“不用你做。明天我做。”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
然后——
“你确定?上次你做的排骨差点把我送走。”
我笑了。
“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我练过了。”
她没有再回。
但我知道。
她会等我。
因为从那天开始,每个周六,都是她在等我。
这次,换我来。
【第七章】
周六。
我提着两大袋菜,站在她家门口。
为了今天这顿饭,我从周二就开始准备了。
周二晚上,下班后去超市买了排骨,回到我那个六百块的隔断间,对着手机上的教学视频,练了第一遍。
焦了。
周三晚上,第二遍。
咸了。
周四晚上,第三遍。
我那个凌晨三点打游戏的邻居大哥,在墙那边敲了三下。
“兄弟,你到底在炖什么?我闻了三天了!”
周五晚上,第四遍。
终于。
味道对了。
我按了门铃。
门开了。
顾锦棠站在玄关,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挑了一下眉。
“还真来做饭?”
“说了我做就我做。”
我换好鞋,直奔厨房。
她跟在后面。
“你确定不需要帮忙?”
“不用。你坐着。”
“你上次把我家锅差点烧穿了。”
“那是上次。”
“陆征。”
“嗯?”
“消防电话是119。”
”……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
没说话。
但嘴角弯着。
我把菜摆开,系上围裙——是我自己带的,在网上买的,二十九块九包邮。
排骨焯水。
起锅热油。
葱姜蒜爆香。
放排骨,煸炒。
加酱油,加料酒。
加水没过排骨。
大火烧开,转中火。
放两块冰糖。
每一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那张便利贴,我看了不下一百遍。
中火四十分钟。
期间我切了番茄,打了鸡蛋。
又洗了一把青菜。
四十分钟后。
我掀开锅盖。
酱色浓郁的汤汁裹着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
香味满厨房。
不是上次那种”能入口“的香。
是真的香。
我尝了一块。
嗯。
好吃。
不是谦虚。
是真的好吃。
菜端上桌。
红烧排骨。
番茄炒蛋。
蒜蓉青菜。
紫菜蛋花汤。
和她第一次做给我吃的那顿,一模一样的配置。
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这四菜一汤。
没动筷子。
就那么看着。
”怎么了?“我有点紧张,”卖相不行?“
她摇了摇头。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慢慢地嚼。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
抬起头。
看着我。
眼眶——
红了。
不是生病的那种红。
就是——
红了。
”咸了?“我赶紧问。
她摇头。
”淡了?“
她又摇头。
”那——“
”陆征。“
”嗯。“
”你放了两块冰糖。“
”嗯,你不是说要放两块吗?“
她没有再说话。
低下头,继续吃。
吃得很安静。
但我能听到她鼻子里轻微的吸气声。
一下,两下,三下。
我假装没有听到。
低头扒饭。
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嗯。
排骨确实好吃。
但不知道为什么。
咸了一点。
可能是有什么东西,掉进碗里了。
我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她看了我一眼。
”没事。油烟味太重了。“
”你的围裙上全是油。“
”二十九块九的围裙,你还想防油?“
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把头低下去了。
这顿饭吃了很久。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谁都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但吃完之后。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
我站在厨房门口。
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顾姐。“
”嗯?“
”以后每个周六,都我来做吧。“
她背对着我,手停在水龙头下面。
水哗哗地流。
”你做的确实进步了。“
”嗯。“
”但还是差了点。“
”那我继续练。“
她关了水龙头。
转过身。
看着我。
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因为热气微微散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没有穿西装。
没有盘头发。
没有端着全公司闻风丧胆的架子。
就是一个女人。
一个在自己家厨房里,被人做了一顿饭的女人。
”陆征。“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比你大八岁。“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
”全公司都知道。“
”我不会撒娇。“
”你会做饭。“
”我可能——“
”你可能会在开会的时候骂我。“我接上了她的话,”可能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认识我,可能在我犯错的时候比任何人都严厉。“
她看着我。
眼睛很亮。
”但你会在骂完我之后,发一条微信说‘今天太过了’。“
”你会在冰箱里放好胃药。“
”你会在发烧的时候还提前腌好排骨。“
”你会用十五年的时间,学会你妈所有的菜。“
”你会用一朵康乃馨做头像。“
”你会——“
”够了。“
她打断了我。
语气很冲。
但声音在发抖。
”你够了。“
我闭嘴了。
厨房里安静了很久。
水龙头在滴水。
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
她走过来。
站在我面前。
抬起头。
因为她比我矮大半个头,抬头的时候,脖子伸得直直的。
像一只梗着脖子的猫。
她伸出手。
攥住了我衣服的下摆。
攥得很紧。
指节发白。
”你要是敢反悔——“
”不反悔。“
”你要是敢骗我——“
”不骗你。“
”你要是敢——“
”都不敢。“
她咬着嘴唇。
眼泪掉下来了。
像断了线的珠子。
啪嗒啪嗒砸在灶台上。
我伸手。
把她拉过来。
很轻。
她的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肩膀很快就湿了。
不是一点点的湿。
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很久,十五年的”很久”,一下子全涌出来的那种湿。
她哭得很安静。
不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
我也没说话。
就站在那里。
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
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厨房里的灯很亮。
窗外的夜很黑。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像一首很慢的歌。
【第八章】
消息是第二个月才公开的。
不是我们主动说的。
是李姐发现的。
那天中午,我去茶水间接水。
顾锦棠刚好从会议室出来,经过茶水间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然后——
我鬼使神差地笑了一下。
她没笑。
但耳朵尖红了。
这个细节被站在复印机旁边的李姐,精准地捕捉到了。
李姐的观察力,在那一刻可以媲美FBI的行为分析师。
她的目光从顾锦棠的耳朵尖扫到我的笑容,再从我的笑容扫回顾锦棠的耳朵尖。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用一种“我终于破了这个案子”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
当天下午,全公司都知道了。
传播速度刷新了公司内部记录。
超过了去年年会王总喝醉唱《死了都要爱》那次。
反应是两极分化的。
一半人觉得不可思议。
“陆征?就那个每天啃馒头的陆征?”
“开什么玩笑,顾锦棠能看上他?”
“不会是陆征自己吹的吧?”
另一半人觉得理所当然。
“我早就说了嘛,每个周六都去她家,不是那个关系是什么关系?”
“你们不知道吧?顾锦棠每次骂完陆征之后,下午都会让行政部给陆征的工位多放一瓶矿泉水。”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到的。李姐跟我说的。”
“合着你亲眼看到的其实是听李姐说的?”
小刘的反应最大。
他站在我的工位旁边,表情复杂到像是在同时经历高考放榜和世界末日。
“征哥。”
“嗯。”
“你和顾总……真的假的?”
“嗯。”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发错微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小刘沉默了。
回到自己工位上。
打开通讯录。
我扫了一眼他的屏幕。
他在翻所有女性高管的微信。
“你干嘛呢?”
“我在看有没有人的头像和我妈一样。”
”……你放弃吧。“
真正的考验不是公司的风言风语。
是见家长。
我妈听说了以后,在电话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话。
”带回来。“
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是”方便的话带回来”。
是“带回来”。
命令式的。
我转达给顾锦棠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
紧张。
全公司闻风丧胆的顾锦棠。
锦程集团的绝对女王。
年营收三十亿的商业帝国掌门人。
因为要去见一个五线城市退休阿姨。
紧张了。
“你妈喜欢什么?”
这是她那一周问我最多的一句话。
“我妈不挑——”
“不可能。所有当妈的都挑。”
“那你就带点水果——”
“什么水果?她喜欢吃什么水果?有没有什么忌口?对什么过敏?”
“你这是去见家长还是去做医疗问卷?”
她瞪了我一眼。
但那个瞪里面没有杀气。
只有慌张。
出发那天。
她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黑色西装套裙。
“太严肃了,你妈会觉得我端着。”
换。
第二套,碎花连衣裙。
“太嫩了,你妈会觉得我装。”
换。
第三套,浅蓝色衬衫配米色裤子。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行吗?”
“行。”
“真行?”
“真行。你穿什么都行。”
“你就会说这种没用的话。”
但她没有再换。
车开到我妈家楼下。
老旧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漆都掉了一半。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踩一脚楼梯才会亮。
我有点不好意思。
跟翡翠湾比起来,这里——
“走吧。”
顾锦棠先下了车。
一手提着水果,一手提着给我妈买的护膝和养生壶。
还有两条烟——我爸抽的牌子。
这是她自己查的。
我都没告诉她。
上到三楼。
门开了。
我妈站在门口。
五十六岁的普通妇女。
围着围裙。
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到顾锦棠的第一反应。
不是打招呼。
不是寒暄。
是——
把我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
“这是你说的那个‘前辈’?”
“嗯。”
“你说的‘每周去吃饭’的那个?”
“嗯。”
我妈抬起沾着面粉的手,用力拧了我耳朵一下。
“你个臭小子,这么漂亮的姑娘你不早带回来?!”
“妈你轻点——”
“你还让人家给你做了三个月的饭?你好意思?你脸怎么这么厚?是不是随你爸?”
顾锦棠站在旁边。
看着这对母子拉扯。
嘴角弯了起来。
然后我妈松开了我的耳朵。
走向顾锦棠。
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我妈的手是粗糙的。
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
但握得很紧。
“闺女,快进来。外面冷。”
“阿姨——”
“别叫阿姨。”
我妈看了她一眼。
然后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是那种只有当妈的才有的、柔软的、心疼的复杂。
“叫妈就行。”
顾锦棠愣住了。
她站在我家那个老旧的、脱了漆的门框前面。
手里提着的水果袋子晃了一下。
她低下头。
再抬起头的时候。
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妈。”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我妈听到了。
一把把她拉进了屋里。
“来来来,饿了吧?妈给你包的饺子,白菜猪肉的。你吃不吃辣?不吃辣我把辣椒面撤了——”
“吃,我吃。”
“那行,多放点。这孩子不经吃,瘦成这样。”
顾锦棠被我妈拉着坐到了餐桌旁。
我爸从阳台溜达出来,看了看顾锦棠,又看了看我。
“这是?”
“爸,我女朋友。”
我爸点了点头。
面无表情地走到阳台。
把他偷藏的那包花生米拿了出来。
这是他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的花生米。
那天晚上。
我妈包了三种馅的饺子。
白菜猪肉,韭菜鸡蛋,三鲜。
满满一大桌。
顾锦棠吃了四十多个。
打破了我们家来客吃饺子的历史记录。
上一个记录保持者是我表哥,三十八个。
我妈高兴坏了。
一边给她碗里夹,一边说:“多吃多吃,瘦成这样,得补。”
我在旁边看着。
看着顾锦棠——那个在公司里让所有人瑟瑟发抖的女人——乖乖地坐在我妈旁边,被投喂饺子。
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
像一只认真吃东西的仓鼠。
吃完饭。
我妈拉着顾锦棠在客厅聊天。
聊了什么我不知道。
因为我和我爸被赶到了阳台上。
我爸难得地给我递了根烟。
“你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爸,你能不能说得好听点?”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我们爷俩在阳台上吹了半小时的冷风。
后来我妈从客厅出来。
叫我进去。
顾锦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眼睛——
又红了。
不知道我妈跟她说了什么。
我妈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陆征。”
“妈,你说。”
“你好好对人家。”
这是今天我妈第二次说这句话。
上一次是在电话里。
但面对面说出来的分量,完全不同。
“我知道。”
“你要是对不起她——”
“不会。”
我妈点了点头。
转头看着顾锦棠。
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就像妈妈对女儿做的那样。
自然的。
温柔的。
不需要任何解释的。
顾锦棠低下了头。
肩膀抖了一下。
我妈把她搂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别哭了。以后这就是你家。”
“想吃排骨了就回来。妈给你做。”
灯光下。
我站在客厅门口。
看着这一幕。
鼻子酸得不行。
但没哭。
因为我知道。
从今天开始。
她不用再一个人过了。
【第九章】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平淡。
但平淡本身,就是最好的。
我从那个六百块的隔断间搬了出来。
搬去了翡翠湾。
搬家那天,小刘帮我扛行李。
看着我那两个编织袋和一个旧行李箱,再看看翡翠湾的大门。
他沉默了很久。
“征哥。”
“嗯。”
“你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你是说房子的差距?”
“我是说命的差距。”
“你别瞎想了,帮我把这个箱子搬上去。”
“征哥,你以后还认我这个兄弟吗?”
“你他妈快搬。”
住在一起之后,生活有了很多变化。
第一个变化——
我终于知道了顾锦棠的睡眠习惯。
她失眠。
严重的那种。
每天晚上要翻来覆去将近一个小时才能睡着。
有时候半夜会突然醒。
坐在床边发呆。
不开灯。
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迷迷糊糊伸手一摸,旁边是空的。
睁开眼。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勾出她的轮廓。
“怎么了?”
“没事。睡不着。”
“做噩梦了?”
她没说话。
我爬起来,走到她旁边。
蹲下。
“说说?”
她低头看着我。
“梦到我妈了。”
“梦到她了很正常——”
“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没有再说话。
把她的手握住。
冰凉的。
跟那次发烧的时候一样。
“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叫醒我。”
“叫醒你干嘛?”
“陪你坐着。”
她笑了一下。
“傻不傻?”
“傻。”
她没有推开我的手。
也没有说“不用了”之类的话。
就这么坐着。
两个人。
月光底下。
坐了很久。
后来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睡着了。
从那以后。
每次她失眠,我就陪她坐着。
不说话。
就坐着。
她靠在我肩上,我靠在椅背上。
有时候坐着坐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要死。
但——
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我人生中睡得最好的觉。
第二个变化——
我的厨艺,突飞猛进了。
因为有一个满分师傅手把手教。
顾锦棠教我做菜的时候,和她开会的时候一样——
不留情面。
“盐放多了。”
“火大了。”
“你切的这个是什么?丝?还是条?还是块?你自己看看。”
“这叫片?这叫碎。”
我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土豆。
嗯。
确实比较碎。
“重来。”
“再切一个?”
“切到我满意为止。”
那天晚上,我切了六个土豆。
第二天,手上缠了三个创可贴。
但到第三个月。
我能完整地做一桌菜了。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还加了一道新菜——
可乐鸡翅。
是她最爱吃的。
她尝了一口。
放下筷子。
“嗯。”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
这个“嗯”的含义是——及格了。
在顾锦棠的评价体系里,“及格”就等于“优秀”。
因为她从来不说“好吃”。
最高评价是“还行”。
而“嗯”已经超出了她的日常词汇范围。
第三个变化——
她开始笑了。
不是那种在公司里偶尔因为讽刺下属而露出的冷笑。
是真的笑。
看电视的时候会笑。
做饭失误的时候会笑。
我说了什么蠢话的时候会笑。
有一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灌篮高手》。
看到三井寿说“教练,我想打篮球”的时候。
她眼圈红了。
我说:“你这看了不下二十遍了吧?”
“三十一遍。”
“还能哭?”
“你不懂。”
她擦了擦眼睛。
“有些东西,看多少遍都会哭。”
我搂着她的肩膀。
没说话。
看着电视屏幕。
三井寿跪在地板上。
阳光从体育馆的窗户照进来。
很温暖。
就像现在。
【第十章】
一年后。
我升了职。
不是因为顾锦棠。
是因为我写的一份方案,被客户点名表扬了。
那个客户是公司最大的广告主,年投放预算两个亿。
他们的市场总监在电话里对顾锦棠说:“你们企划部那个陆征,方案写得非常好,下次合作继续指定他。”
消息传到公司,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一半人觉得是因为关系。
另一半人觉得——
这小子可能真的有两把刷子。
小刘是后者。
“征哥,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猛了?”
“加班加的。”
“你不是每天准时下班去做饭吗?”
“做完饭还有时间的。每天晚上学到一两点。”
“你疯了?”
“我不能让别人说,我是靠关系上去的。”
小刘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之前的调侃。
是——
认可。
升职加薪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
是给顾锦棠转了三千四百块钱。
微信转账。
备注:“排骨钱,还你了。”
她收了。
然后回了一句——
“利息呢?”
“什么利息?”
“你用了一年。年利率4.35%,利息147.9元。四舍五入,你再转我150。”
”……你是做金融的吗?“
”快转。“
我转了。
她秒收。
然后发了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抱着一叠钞票,咧着嘴笑。
这是她发给我的第一个表情包。
我截了图。
存了下来。
两年后。
我在公司站稳了脚跟。
从文案做到了项目主管。
不是火箭式的升迁。
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的。
每一个项目都是我自己扛的。
没有走过任何后门。
顾锦棠在工作上对我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严格。
有一次,我负责的一个项目出了纰漏。
她在会议上当着全公司的面,把我批了整整十分钟。
比批老张那次还狠。
”陆征,你是项目主管,出了问题你第一个负责。这种低级错误,我不接受。“
我站在会议室里,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散会后。
所有人都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
她从我身边走过。
没有停下。
但走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就一下。
很快。
快到没有人看到。
但我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
她在厨房里做饭。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今天你说的对。“
”嗯。“
”我确实疏忽了。“
”嗯。“
”下次不会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最好记住。在公司我是你的老板。你犯错,我会比对任何人都严厉。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别人可以觉得你是靠关系的。但你自己不能觉得。“
我点头。
”我知道。“
她转回去继续炒菜。
过了一会儿。
”今天排骨炖好了。“
”好。“
”还有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好。“
”去洗手。“
”好。“
”别老说好。“
”嗯。“
”……“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的。
温暖的。
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排骨。
不急。
不躁。
咕嘟咕嘟冒着泡。
慢慢地,入味了。
三年后。
五月的一个周六。
我和往常一样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时候,顾锦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验孕棒。
两条杠。
她抬头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
有不安。
有小心翼翼。
有——
期待。
”陆征。“
”嗯。“
”你看。“
我走过去,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两条杠。
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
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那种——
太高兴了,身体装不下了,只能通过颤抖来释放的那种。
”真的?“
”去医院确认过了。六周。“
我蹲下来。
把验孕棒放到茶几上。
然后——
把脸埋进了她的膝盖里。
没有出声。
但肩膀在抖。
她的手落在我的头顶。
轻轻地摸了两下。
”哭什么。“
”我没哭。“
”那你肩膀为什么在抖?“
”激动。“
”至于吗?“
”至于。“
她的手停在我的头顶。
没有拿开。
”陆征。“
”嗯。“
”我们是不是该告诉妈了?“
我从她膝盖上抬起头。
看着她。
”你说的是——“
”你妈。“
”不是你?“
”我妈不在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听出来了。
不是平。
是释然。
”我会告诉她的。“她说,”等孩子出生了,我带他去看她。告诉她——“
她笑了。
”她闺女,过得挺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
是暖的。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
”嗯?什么事?“
”你要当奶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
我妈的声音从话筒里炸了出来。
音量之大,能把我耳膜掀翻。
”真的假的?!你说真的假的?!“
”真的。“
”多久了?“
”六周。“
”锦棠知道了?废话她肯定知道。她怎么样?吐不吐?有没有不舒服?你有没有照顾好她?“
”妈,你一次问一个——“
”我现在就买票!明天到!“
”妈,不用这么急——“
”什么叫不急?我闺女怀孕了我不急谁急?你一个大老爷们懂什么?“
”……行行行,你来。“
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
”我闺女”。
我妈说的。
从第一次见面的“闺女”。
到现在的“我闺女”。
一个字的差别。
但分量完全不同。
我把这件事告诉顾锦棠的时候,她正在洗水果。
手停了一下。
背对着我。
没有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我妈第二天就到了。
一下火车就直奔翡翠湾。
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我。
是一把抓住了顾锦棠的手。
“来来来,坐着别动。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然后转头瞪我一眼。
“你还站着干嘛?去削苹果。”
“哦。”
我去了厨房。
削苹果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我妈和顾锦棠在说话。
“锦棠啊,前三个月一定要注意。不能累,不能提重东西。”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身体底子薄。我这次来,就住着了。我给你调理。”
“妈,不用——”
“什么不用?我跟你说,我当年怀那个臭小子的时候——”
话匣子打开了。
我妈能从怀孕讲到坐月子,从坐月子讲到上幼儿园。
源源不断。
永无止境。
我端着苹果出来的时候,顾锦棠正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听。
眼神亮亮的。
像一个小女孩在听自己妈妈讲故事。
我把苹果放到茶几上。
“妈,你别说了,她——”
“你闭嘴。”
两个女人异口同声。
我乖乖地闭了嘴。
退回了厨房。
这个家里,我的地位排名是——
第三。
在顾锦棠和我妈之后。
再过几个月。
可能会变成第四。
我站在厨房里。
听着客厅里的说笑声。
我妈的大嗓门。
顾锦棠偶尔的轻笑。
窗外阳光很好。
照在灶台上。
我随手拉开了抽屉。
最里面,压在一堆杂物底下的。
是一张泛黄的便利贴。
“已腌好,中火炖四十分钟,加两块冰糖。”
字迹工工整整。
是很久以前写的了。
我把它拿出来。
看了一会儿。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盖上杂物。
关好抽屉。
回头。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
落在围裙上。
落在灶台上。
落在那口锅上。
那口她用了十五年的锅。
现在,变成了我们的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