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镇国大将军。
为了不去边关吃沙子,大哥改行说书,二哥去青楼当账房,我在家斗蛐蛐。
老爹提刀追了三条街。
皇帝乐了:兵权收回,赐个闲职养老。
满朝都觉得贺家完了。
偏偏严太师要踩上一脚。
他不知道,说书的记住了不该听的话,管账的算出了不该算的数。
至于我那只蛐蛐?
它咬了太师孙子一口,咬出了天大的事。
【第一章】
我叫贺延威。
延续威名,听着是不是挺有气势?
我爹也这么觉得。
他给大哥起名贺承武,二哥叫贺继勇,到我这儿,贺延威。
承武、继勇、延威。
名字排一块,跟三面战旗似的。
我爹贺铁山,镇国大将军,在边关杀了三十年的敌,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们接过他那杆旗,继续保家卫国。
然后。
大哥跑去悦来茶楼说书了。
二哥跑去春风楼当账房了。
我蹲在后院斗蛐蛐。
贺家的脸,丢了个精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五月初三。
大哥在茶楼讲到第三场,底下的客人拍桌子叫好。
二哥在春风楼噼里啪啦拨算盘,一笔一笔核账,精确到每一文钱。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我的蛐蛐“黑旋风”跟隔壁王大爷的“金翅将军”咬架。
正咬到关键处呢,老爹回来了。
不是推门进来的。
是踹的。
门板飞出去砸在院墙上,差点拍到正在扫地的老周。
老周是我家管家,六十多了,被门板擦着头皮过去,腿一哆嗦就跪下了。
不是行礼,是吓的。
“贺承武!”
老爹站在院子正中间,手里提着他那把跟了三十年的刀,刀鞘都没套。
老周哆哆嗦嗦答:“大、大公子在悦来茶楼。”
“贺继勇!”
“二、二公子在春风楼。”
“贺延威!”
老周的眼珠子往我的方向转了一下。
我蹲在墙角,把蛐蛐罐往背后一藏,心里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老爹的眼刀扫过来了。
我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爹,您回来啦?边关的沙子还好吃不?”
刀举起来了。
我跑了。
这一跑就是三条街。
老爹穿着铠甲在后面追,甲叶子哗哗响,半条街的人全探出头看热闹。
大哥的茶楼在第二条街,他正讲到武松打虎的精彩处,忽然看到我从门前飞过。
他愣了一息。
紧接着老爹的刀光也跟了过去。
大哥二话没说,撂下醒木从后门就跑了。
二哥的青楼在第三条街,他正在核一笔胭脂账,听见外面动静探出头,刚好看到我跟大哥并排飞奔,后面追着一个全副武装的杀神。
二哥把算盘一扔,翻窗就跟上来了。
三兄弟在前面跑,亲爹在后面追。
满街的人围观叫好。
有人喊:“将军威武!”
不知道夸的是谁。
最后还是老周骑着毛驴追上来,一把抱住老爹的大腿,哭得鼻涕横飞:“老爷,您歇歇吧!刚从边关回来,别闪了腰!”
老爹喘得直不起腰来,手里的刀拄在地上当拐杖。
我们哥仨远远地躲在巷子口,互相看了一眼。
大哥说:“跑得不错。”
二哥说:“体力还行。”
我说:“我蛐蛐还在院子里呢。”
大哥照着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这事还没完。
第二天,宫里来人了。
御前太监刘公公笑得满脸褶子堆到了一起,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他展开圣旨。
我爹跪在最前面,脸色铁青。
我们哥仨跪后面,大气不敢喘一口。
圣旨的内容简单明了。
陛下体恤贺将军戎马半生,特赐闲职太仆寺卿,颐养天年。
翻译一下:兵权收了,你退休吧。
原因圣旨上没写。
但谁都清楚。
一个将军,三个儿子没一个能接班。朝廷凭什么把十万大军交给一个后继无人的老头子?
刘公公临走时拍了拍我爹的肩膀:“将军好福气呀,三个公子各有所长。”
我爹的手在抖。
不是感动。
刘公公前脚出门,老爹转身看了我们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贺铁山,戎马三十年。”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杀敌上千,负伤十七处,从小卒子拼到镇国大将军。”
“结果呢?”
“一个说书的。一个算账的。一个斗蛐蛐的。”
“三个废物。”
他把刀插进地砖里,转身进了书房。
门关得很轻。
比他踹门那一脚还重。
当天晚上,大哥偷偷开了一坛老酒。
我们仨坐在后院台阶上喝。
月亮挺圆。
大哥说:“爹不会想不开吧?”
二哥说:“不至于,就是面子上过不去。”
我说:“管他呢,来,庆祝老爹光荣退休。”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挺脆的。
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谁也没想到,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老爹在书房里关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
老周端饭进去,端饭出来,一口没动。
大哥说要不给老爹讲段书逗逗闷。
老爹隔着门扔出来一只靴子,差点砸中大哥的鼻梁。
二哥说要不把这个月的账目拿给爹过过目。
“我贺铁山的儿子,给青楼算账!”
屋里传来桌子被掀翻的动静。
轮到我了。
我端着蛐蛐罐进去,想让老爹看看黑旋风今天多威风。
刀尖从门缝里捅出来,差半寸扎到我手指。
我决定改天再说。
第五天,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此人姓马,叫马德宝,是太师严崇府上的管事。
穿绸袍,摇折扇,走路脚尖点地,下巴抬得能看到鼻孔。
进门连茶都没喝一口,开口就是一句:“贺将军,太师大人让小的来瞧瞧,您这宅子住着还习惯不?”
这话阴阳怪气的。
什么叫住得习惯不?
这宅子是我贺家的,又不是他严崇赏的。
老爹从书房出来了。
五天没怎么吃东西,人瘦了一圈,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严太师想说什么,直说。”
马德宝啪地收了扇子,笑嘻嘻道:“太师的意思呢,贺将军如今也赋闲了,城北的练兵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还给朝廷,好另做安排。”
练兵场。
那是我爹这辈子除了战场以外最看重的地方。
他被夺了兵权之后,每天早上还要去走两圈,摸一摸那些旧靶架子。
马德宝这句话,等于上门拔虎须。
老爹的手慢慢握紧了。
大哥赶紧从旁边窜出来,挡在老爹面前,笑着说:“马管事远道而来,喝杯茶再走?”
“不必了。”马德宝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三天之内,太师等将军的回复。”
他转身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时,低头瞅了一眼我怀里的蛐蛐罐,嘴角一撇:“哟,三公子还玩虫子呢?真是好雅兴。”
他压低了声音,阴恻恻加了一句:“将门出犬子,古人诚不欺我啊。”
我没吭声。
但黑旋风替我吭了。
也不知道这虫子怎么想的,罐盖没盖严,它嗖地蹦出来,直接落在马德宝的脖子上。
一口咬下去。
“啊——”
马德宝捂着脖子蹦得比蛐蛐还高,转了三圈才站稳。
红了一块,肿得老高。
他瞪着我,手指头哆嗦:“你、你贺家——”
我把黑旋风捞回罐子里,低头检查了一下它的嘴。
嗯,没受伤,挺好。
“马管事,”我抬起头,“虫子认生,您走好,别摔了。”
马德宝甩袖子走了。
背影看着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差不多。
老爹站在我身后,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息。
“废物。”
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但我看到他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等人走远了,收了笑,沉下声:“严太师这是要动手了。”
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还拿着算盘:“我在春风楼听说,严太师最近在朝中到处拉人,都是看咱家没了兵权想来分杯羹的。”
大哥皱眉:“爹没了兵权,朝中又没人替咱们说话,被咬住了连个帮手都没有。”
我们三个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那怎么办?”
大哥说:“先看看再说。”
二哥说:“走一步算一步。”
我说:“黑旋风后天还有一场比赛呢。”
大哥叹气。
二哥揉太阳穴。
我觉得我说的没毛病。
【第三章】
大哥的说书摊子在悦来茶楼,城西最热闹的地段。
别看我们兄弟三个被满城人叫废物,大哥在说书这行当里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说武松打虎,台下的人能攥紧拳头。他说林冲雪夜上梁山,有老头听得掉眼泪。他说潘金莲往窗外泼水……茶楼老板赶紧让他换一段。
大哥说过一句话:说书比上战场有意思,上战场是让别人怕你,说书是让别人离不开你。
老爹听完差点背过气去。
这天下午,茶楼满座。
大哥在台上讲一出新编的段子。
内容嘛,是个忠良将军被奸臣陷害的故事。
别问为什么讲这个,大哥说有感而发。
台下有个人,穿着官服,喝得脸红脖子粗,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叫孙富。
这人是严太师的门生,仗着有靠山,平时嘴上没把门。喝了酒更是什么都往外倒。
大哥讲到奸臣贪污军饷那一段,说奸臣把边关将士的粮草克扣了三成,拿去置宅子养外室。
台下笑成一片。
孙富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拍桌子吼了一嗓子:“三成?少了!我跟你们说,咱那位太师大人,光去年漕运上的银子就吃了五成!”
茶楼瞬间安静了。
空气都凝住了。
孙富还没意识到自己嘴漏了什么,继续嘟囔:“还有粮仓的事儿,那账做得,啧啧,我看了都服气。”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胳膊:“孙大人,您醉了。”
“我没醉!”孙富甩开人家的手,“我说的全是真的!那个春风楼知道吧?那青楼就是太师拿来走账的!银子进去转一圈就干净了!”
满堂无声。
大哥站在台上,手里的醒木攥得发白。
他脑子在飞速转。
但大哥不懂政治。
他只觉得这素材太好了。比他自己编的精彩十倍。
于是第二天,大哥的故事改版了。
他把孙富的话一个字不落地揉进去,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什么奸臣吃五成漕运银,什么用青楼洗钱,什么粮仓账目有鬼。
台下拍手叫绝。
赏钱是往日的三倍。
故事传得飞快,三天之内,半个京城都在聊。
当然了,大伙儿都当故事听,没人较真。
但有一个人较真了。
严崇。
严太师。
消息传到太师府的时候,严崇正在喝茶。
听完之后,茶杯停在嘴边三息。
然后他放下杯子,把管事叫来。
“去查,悦来茶楼那个说书的,什么来头。”
管事查了一圈回来,带回一句话。
“回太师,是贺家大公子,贺承武。”
严崇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慢慢地,一下比一下重。
没说话。
可府里所有人都觉得脖颈发凉。
大哥这边浑然不觉。
晚上回来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今天打赏破了记录。
我说:“大哥,你是不是在故事里骂严太师了?”
“我骂谁了?”大哥一脸无辜,“那叫艺术加工,懂不懂?”
“那奸臣姓什么?”
大哥想了想:“我好像没起姓……不对,好像姓阎……”
他脸色变了。
阎。严。
差一个字。
“我去把名字改了。”
“来不及了,”二哥在旁边冷冷地接话,“全京城都传开了,你改了别人也记住了。”
大哥坐下来,好半天没说话。
我拍他肩膀:“没事,就当替爹出口气。”
大哥苦着脸说:“我不是故意的。”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
问题是,严太师不知道。
【第四章】
二哥这个人,跟我和大哥不一样。
我是真懒。
大哥是真爱说书。
二哥呢?他其实是我们三个里面脑子最灵的。
小时候读兵书过目不忘,五岁背兵法,七岁排兵阵,老爹高兴得差点摆三天流水席。
结果二哥把兵书读完了,扔到桌上说了一句:“打仗不划算,死人太多,抚恤银子算不过来。”
老爹当时差点把他塞回他娘肚子里。
从那以后,二哥就对数字上了瘾。
什么都算。吃饭算性价比,睡觉算时长效率,走路都要挑最短的那条。
他去春风楼当账房,不是好色。
是觉得那里的账最复杂,算起来有意思。
这天晚上,二哥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进门的时候脸色古怪。
不是害怕,是困惑。
他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来翻去。
我凑过去:“二哥,看啥呢?”
“账。”
“春风楼的账有啥好看的?”
“不对。”二哥拧着眉头,指尖在册子上划拉,“这账不对。”
他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半天,满眼的数字。
完全看不懂。
二哥解释:“春风楼每个月正常流水八千两上下,这是合理的。但从去年三月开始,每个月多了一笔一万两的入账,月底前全部转走了。”
“转到哪儿了?”
“账面写的是酒水采购。但我算过,春风楼一年喝不了那么多酒,全泡酒缸里都泡不完。”
“那不就是假账?”
二哥点头:“有人在拿春风楼当通道过钱。”
我想了想:“跟咱家有关系吗?”
二哥合上册子,声音放低了:“春风楼的真东家,是太师府的人。”
我的手停了一下。
黑旋风在罐子里叫了两声。
“花娘怎么说?”我问。
花娘是春风楼掌柜,二哥的顶头上司。
二哥摇头:“我试着问了一句,花娘的脸刷地就变了,告诉我少管闲事,管好日常开支那本就行。”
“那你还查?”
“我没有查。”二哥很认真地说,“我是算着算着,自己算出来的。数字不对就是不对,我忍不住。”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看见数字有偏差,不把它理清楚,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先别声张。严太师正盯着咱家呢,别给他送把柄。”
二哥嗯了一声,把小册子塞进枕头底下。
我回自己屋里,把黑旋风放出来遛了一圈。
月亮还是圆的。
但我心里有点毛。
大哥在外面讲段子得罪了严太师。
二哥在账上摸到了严太师的尾巴。
这事,越来越不对劲了。
可当时我没往深了想。
脑子全在三天后的斗蛐蛐大会上。
回头再看,如果那天晚上我多想一步,也许后面的事不会闹到那个地步。
也许吧。
【第五章】
京城斗蛐蛐大会,一年一度。
别笑。
在京城,斗蛐蛐是正经事。
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好这一口。大会设在城东鸣翠园,三百多人报名,八组循环赛,最终决出蛐蛐王。
去年的蛐蛐王是兵部侍郎家的“铁头将军”。
今年,我带了黑旋风。
这虫子,品相一流。头大牙利,六腿粗壮,叫起来中气十足,打起来绝不后退。我养了它半年,每天喂新鲜茄子花,三天洗一次澡,伺候得比伺候我爹还精心。
前面几场没什么悬念。
黑旋风一路碾压,四战全胜,最后一场连对手的须子都咬断了两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
“这谁家的蛐蛐?”
“贺家的,将军府三公子。”
“就那个斗蛐蛐的废物?”
“人废虫不废啊。”
我懒得搭理他们。
骂我可以,但不许骂黑旋风。
半决赛。
对手来了。
严庭。
严太师的嫡孙。
十六七岁,跟我差不多大,一身锦袍,腰间挂着块羊脂玉佩,走路带风,脸上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嚣张。
他带来的蛐蛐叫“紫金牙”,据说是从岭南千里运来的,花了三百两银子。
严庭看到我,嘴角一挑:“贺家三废物,你也配站这儿?”
我没吭声,笑了笑。
蛐蛐替我说话就行。
比赛开始。
紫金牙确实有几分本事,个头比黑旋风大了一圈,上来就猛冲。
黑旋风被顶退了两步。
严庭大笑:“就这?贺家的虫子跟贺家的人一样,中看不中用!”
围观的人跟着笑了几声。
我没接话。
黑旋风稳住了身子,触须抖了两下。
我太了解这个动作了。
它在攒劲儿。
第二回合,黑旋风先发制人,一口叼住紫金牙的后腿,死死不松。
紫金牙挣了几下,翻了肚皮。
全场安静了。
严庭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可能。”
他伸手就要去抓黑旋风。
我一把挡住:“比赛规矩,不许碰对方的虫。”
严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推开我的手,伸手就去捏黑旋风。
黑旋风不吃这一套。
它蹦了起来,一口咬在严庭的食指上。
嘎嘣。
“啊!!”
严庭拼命甩手,血珠子从指尖飞出来溅了旁边人一脸。
黑旋风被甩飞了,我赶紧接住。
但这一甩,严庭腰间的玉佩也被带脱了。
玉佩落在地上,啪地磕在石板上,裂了一条缝。
从裂缝里滑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很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我顺手捡了起来。
还没看清写了什么,严庭就扑过来了。
“给我!”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生气。
是慌。
我本能地把纸往袖子里一塞。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
“你先管管你的蛐蛐,紫金牙还翻着呢。”
严庭根本顾不上蛐蛐了,伸手就来抢。旁边几个人拉住他。
“严公子,大庭广众的,注意体面。”
严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鸣翠园门口停了一顶轿子。
严崇来了。
太师大人穿着常服,身后四个护卫,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他先看了严庭流血的手指。
又看了看我。
最后,目光落在我的袖口上。
“三公子,”严崇笑了一下,声音很和气,“老夫孙儿那块玉佩里有张药方,是治老夫咳疾的,能否还给老夫?”
说得客客气气。
但我看到他身后四个护卫的手,全按在刀柄上了。
药方?
治咳嗽的方子,至于让四个佩刀护卫紧张成这样?
我不是大哥,不会说书。不是二哥,不会算账。
但我斗了这么多年蛐蛐,看眼神我在行。
严崇的笑容挂在脸上,但他的瞳孔缩得很紧,眼角的肌肉绷着。
不是客气。
是怕。
我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太师大人,这纸刚才捡的时候不小心捏皱了,我回去展平了再给您送过来。”
严崇的笑容没变。
但他的眼角跳了一下。
“也好。明日,老夫等三公子亲自送来。”
说完,带着严庭走了。
严庭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恨不得生吞了我。
我低头看了看黑旋风。
它在我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
但我的心跳得很快。
大事要来了。
【第六章】
到家关上门,我才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不是药方。
上面写的是一串名字和数字。
“漕运银三万两,分账如下。”
“粮仓亏空补报。”
“兵部甲胄款挪用。”
还有一行,我认识。
“春风楼,月转一万两。”
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春风楼。
月转一万两。
这不就是二哥说的那笔对不上的账?
我手指发凉。
这不是什么药方。
这是严崇的私账。贪了多少、怎么洗的、分给了谁,全在上面。
他为什么把这东西塞在孙子的玉佩里?
想不通。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大哥和二哥晚上回来了。
我把纸摊在桌上。
大哥看了一遍,脸白了:“这上面的数字,跟那天茶楼里孙富说的对得上。漕运五成,粮仓三成,一个字不差。”
二哥拿过纸看了一遍,从旁边抄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抬起头:“春风楼那笔月转一万两,来路在这里。走的是漕运银子的口子。”
我们三个围着这张纸,面面相觑。
我开口了:“所以说,咱们手里现在攥着严太师贪污的证据?”
大哥咽了口口水。
二哥敲了敲算盘。
“严太师说明天要我把这东西送回去。”
大哥问:“送不送?”
我想了想。
严崇那四个护卫按刀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送回去,他未必放过我们。不送回去,他肯定不放过我们。”
二哥接话:“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至少东西在咱们手里,他还有顾忌。送回去了,咱们就什么牌都没了。”
大哥站起来:“得告诉爹。”
我们仨去敲书房的门。
老爹开了门,看到三个人齐刷刷站一排,先愣了一下。
“又闯什么祸了?”
大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爹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墙边,把那把跟了他三十年的刀从架子上摘了下来。
“贺家的儿子,果然是废物。”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语气跟以前骂我们的时候不一样了。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这是老爹头一次没动手追我们。
可我还没来得及感动。
第二天一早,我们等来的不是严太师的人。
是一队禁军。
领头的军官面无表情,展开公文宣读。
“镇国大将军贺铁山,涉嫌私藏兵甲、密谋造反,即刻收押,听候审查。”
造反。
一个刚被夺了兵权的老将军,拿什么造反?
拿说书的嘴?拿算盘?拿蛐蛐?
但公文上盖着大理寺的印,禁军不跟你讲道理。
老爹很平静。
他放下刀,正了正衣襟,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们三个,听好。”
“不准哭。”
“不准闹。”
“不准来救我。”
他跟着禁军走了。
大门关上。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蛐蛐叫。
大哥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二哥面无表情,但算盘被他一把捏断了两根柱子。
我蹲在地上,黑旋风从袖口爬出来,停在我手背上。
不准来救。
那是不可能的。
【第七章】
老爹被押进了大理寺的牢房。
我们去过两次,全被挡在外面。
“太师大人有令,贺家人不得探视。”
狱卒连个正眼都不给。
老周跑了一整天,托了七八层关系,带回来一句话。
“严太师要在三天后的朝会上弹劾贺将军,罪名谋反,人证物证全备了。”
人证,是贺家一个被收买的旧仆,声称亲眼见贺铁山在府里私造兵器。
物证,是从贺府搜出来的几把刀。
那都是我爹的收藏,挂了十几年的老刀,他天天擦,当然不生锈。
但到了公文上,就变成了“新造兵器,意图不轨”。
严崇的手段,又狠又快。
根本不给你喘气的时间。
“还有两天。”大哥说。
我们三个坐在堂屋里。
桌上摊着那张纸,旁边是二哥的小册子,再旁边是大哥从茶楼搜集来的各种小道消息。
“够不够?”我问。
二哥把纸上的数字和册子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对了一遍。
“纸上写的春风楼月转一万两,跟我查出来的吻合。纸上写的漕运银亏空数目,跟孙富在茶楼嚷的对得上。这张纸就是严崇的私账总纲。”
大哥补充:“孙富那天的话,茶楼里至少三十个人听到了,都能做人证。”
“问题是,”二哥说,“怎么把东西送到陛下面前?”
这才是最要命的。
贺家现在是待罪之身,大理寺的门对我们关着,朝堂的门更不用想。
三个废物公子,连个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我看了看大哥。
大哥摸着下巴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
“有个法子。后天陛下在宫中设宴,宴上要说书助兴。刘公公前阵子来请过我,我当时没答应。”
“你能进宫?”
“如果我现在答应的话,能。”
“那不就行了?进去以后找机会把证据递上去!”
“没那么简单,”大哥摇头,“宴上全是严太师的眼线盯着,我一个说书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掏证据,还没张嘴就得被拖出去打板子。”
二哥敲了两下桌子:“所以不能硬来。得让陛下自己起疑。”
我们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大哥说:“我在台上说书,把严崇的事编成故事讲出来。不点名,但明白人一听就懂。陛下不是傻子。”
二哥说:“我带上账本和这张纸。陛下要是追问细节,我当场对数。”
我说:“那我呢?”
他们俩看着我。
“我带黑旋风。”
“你带那东西干什么?”
“精神支持。”
大哥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跟我争。
“但还有个麻烦,”二哥说,“只有大哥有帖子,我和老三怎么进宫?”
大哥想了想:“说书的可以带助手。我跟刘公公说你俩是帮我搬家伙的。”
“你说书用什么家伙?”
“醒木,折扇,还有一面鼓。”大哥看着我,“你就是那个鼓。”
“我是鼓?”
“关键时候你拍桌子配合气氛。”
“二哥呢?”
“二哥举扇子,遮脸用。”
这计划简单到了荒唐的地步。
但除了这个,我们什么都没有。
“行。”
三兄弟拳头碰了碰。
老爹的话我记得。
不准来救。
对不住了,爹。
这回我们不听话。
【第八章】
进宫那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穿了一身灰布衣裳,把黑旋风藏在腰间的布袋里,用带子系紧。
二哥把小册子和那张纸缝在了衣服内衬里,外面看不出来。
大哥穿得最体面,青衫白靴,手里拿着醒木和折扇,一脸从容。
至少看起来从容。
他手心在冒汗,因为折扇差点滑出去两次。
刘公公在宫门口等着。
看到大哥身后跟着我和二哥,他眯起了眼。
“贺公子,你这两个助手嘛……怎么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出来的?”
大哥面不改色:“我们贺家人都这长相,遗传。”
刘公公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番,犹犹豫豫地放了行。
穿过三道宫门,绕了两条回廊,到了设宴的明德殿。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酒菜摆了一地。
最上首是龙椅。
陛下还没到。
严崇坐在右侧第一位,端着酒杯,面带微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看到大哥进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
在他眼里,一个说书的闹不出什么花。
但他没注意到大哥身后的两个“助手”。
我们仨缩在殿角的说书台后面,借着屏风挡着。
大哥压低声音:“紧张不?”
“不紧张。”我说。
布袋里,黑旋风动了一下。
比我镇定。
二哥把内衬里的纸摸了摸,确认还在。
大哥说:“我先开讲。讲到漕运那段的时候,你们注意看陛下的脸色。如果他有兴趣,我就往深了走。如果严崇要叫停——”
他看着我。
“你制造混乱。”
“怎么制造?”
我拍了拍腰间的布袋。
大哥盯着布袋看了三息。
“你认真的?”
“大哥,关键时刻,信它。”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声通报。
陛下到了。
年轻。二十出头,目光很锐。他往龙椅上一坐,往殿下扫了一眼,前排好几个大臣不自觉地低了头。
宴席开了。
三巡酒过后,刘公公上前禀报:“陛下,今日请了京城最出名的说书先生来助兴。”
“哦?请。”
大哥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站到殿中间,抱拳行礼。
“草民贺承武,见过陛下。”
殿内微微一顿。
贺承武。
贺铁山的大儿子。
那个弃武从文改行说书的将门逆子。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自冷笑。
严崇终于抬了下眼皮,看了大哥一眼。
嘴角还挂着笑。
大哥不慌。
他啪地一拍醒木,声震殿堂。
“今日给陛下讲一个故事。”
“说的是一位大忠臣。”
“满朝上下,人人称他为国之栋梁。”
“可在背后,他做了三件事。”
殿内安静了。
【第九章】
大哥的嗓音很亮。
醒木一响,满殿肃然。
“第一件事。”
“漕运银子,每年经他的手过三万两。账面上写的是河工维修,实打实花出去的只有一半。另一半去了哪儿?进了他自己的库房。”
大哥说到这儿的时候,殿里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偷偷看向严崇。
严崇端着酒杯,笑容不变。
“第二件事。”
“边关军粮,年年报足。可实际发出去的只有七成。剩下三成转手卖了,银子嘛……通过一家青楼走了账。”
“月转一万两,一年十二万。这位大忠臣拿这笔钱置了八处宅子、养了十二房外室,城外还有三千亩良田。”
大哥的声音不紧不慢。
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烧裂的声音。
严崇放下了酒杯。
“好一个故事。”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贺公子讲得生动。不过故事终归是故事,陛下不必当真。”
他笑着看向龙椅。
陛下没吭声。
大哥也没停。
“第三件事。”
“这位大忠臣最精明的一招,是把所有的账目都藏了起来。藏得极隐秘,谁也找不着。”
严崇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大哥的醒木再次拍下去,声音脆得刺耳。
“直到有一天——一只蛐蛐,咬破了他孙子的玉佩。”
全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严崇脸上。
严崇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了。
先是僵硬。
然后是铁青。
最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酒杯被带翻,酒水泼了半张桌子。
“放肆!”
他的声音尖厉得破了音:“一个说书的,竟敢在御前含沙射影、血口喷人!”
他转向皇帝,躬身抱拳:“陛下!此人是贺铁山之子,其父涉嫌谋反,他来此搅乱朝堂,分明是贺家的阴谋!”
大哥不说了。
他的部分完成了。
该我们了。
二哥从殿角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和那张纸。
步子稳得不像平时那个闷头算账的人。
“陛下,草民贺继勇,贺家二子。”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起一点波澜。
“方才大哥所讲,不是故事。草民可以佐证。”
他翻开小册子,一条一条念。
“春风楼,去年三月至今年四月,每月入账一万两,出处不明。与日常流水完全割裂。”
“漕运司去年总账报了六万两河工款,实际使用不超过三万两。差额三万两,去向不明。”
“这两笔数字的月份、金额、比例,与这张纸上所记完全吻合。”
他把那张纸高高举起。
严崇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张纸是伪造的!”他指着二哥,声音发颤,“是假的!一个在青楼记账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呈堂?”
二哥看了他一眼。
不慌不忙。
“这张纸上的字迹,请陛下找人验证。是不是太师大人的亲笔,一验便知。”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另外,这张纸是从太师大人嫡孙严庭的玉佩中取出。满朝皆知,严公子那块羊脂玉佩是太师大人亲手所赐。太师大人会往送给自己孙子的贴身玉佩里塞一张假纸?”
殿里哗然。
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严崇的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想找个帮腔的人。
孙富把脑袋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其他几个平日跟着他的门生故吏,一个个移开了视线。
严崇的嘴唇抖了半天。
“来人!把这两个罪人之子给我拖出去!”
殿中的禁卫看向皇帝。
皇帝没有说话。
禁卫没动。
严崇的脚钉在了地上。
他终于意识到了。
从头到尾,陛下一句话都没说过。
不是不关心。
是在等。
等所有的牌翻完。
“太师。”皇帝终于开了口。
声音不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有一事不明,想请太师解惑。”
严崇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陛下……请说。”
“贺铁山被夺兵权不过半月,你便上书弹劾他谋反。朕当时想,也许确有其事。可今日看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那张纸。
“到底是谁在谋?”
严崇的膝盖没了力气。
不是慢慢软下去的。
是一瞬间,整个人垮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
“陛下……臣冤枉……臣……”
话没说完。
一个小东西从我腰间的布袋里窜了出来。
黑旋风。
我根本没来得及拦。
这虫子不知道是记仇还是认味道,直直地蹦到严崇的手背上,一口咬了下去。
“啊——!”
严崇惨叫一声,拼命甩手。
黑旋风被甩飞了。
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稳稳地落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低头,看着扶手上那只昂首挺胸的蛐蛐。
黑旋风抖了抖触须,张嘴叫了一声。
声音清亮。
在大殿里回荡。
皇帝愣了两息。
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龙袍都在抖。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接着一个个也绷不住了。
笑声一浪盖过一浪。
只有严崇跪在地上,手背淌着血,汗和泪糊了满脸,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禁卫上前,把他架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站不住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拖着。
他的目光涣散,扫过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面孔。
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又转头去找严庭。
严庭站在殿角,脸色惨白,整个人缩在柱子后面。
严崇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都怪你……那个玉佩……为什么不收好……”
严庭退了一步。
眼眶红了。
但没人管他。
没人同情他。
也没人同情严崇。
这对祖孙,一个被架着拖出了明德殿,一个站在柱子后面发抖。
我走上去,把黑旋风从龙椅扶手上轻轻捧了回来。
皇帝看着我,笑意还没退。
“你就是贺家那个斗蛐蛐的?”
“草民贺延威。”
“你那只虫子,叫什么?”
“黑旋风。”
皇帝又笑了一声,摆摆手。
“去把贺铁山放了。”
【第十章】
大理寺的牢门打开了。
阳光打在老爹脸上,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瘦了不少,衣服上好几处脏污,但腰板还是直的。
我们哥仨站在门口等他。
大哥站左边,二哥站右边,我站中间。黑旋风在我掌心趴着。
老爹走出来,看了看我们。
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他说谢谢。
或者说辛苦了。
再不济说一句我为你们骄傲也行。
他开口了。
“你们仨。”
“爹!”
“还是废物。”
大哥的脸僵了。
二哥伸出去想扶老爹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低头看了看黑旋风。
黑旋风很无辜地抖了抖须。
“说书的把别人的事儿编排到御前去了,这叫说书?这叫告御状!传出去整个说书行当都没法混了!”
老爹一指大哥。
大哥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算账的把青楼的账本带进皇宫里了!我贺铁山的儿子在青楼干活,这下全天下都知道了!你是怕我丢人丢得还不够?”
老爹又一指二哥。
二哥的嘴角抽了一下,低下了头。
“还有你!”
老爹的手指对准了我。
“你那只虫子蹦到龙椅上了!龙椅!那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天底下有几个虫子蹦上过龙椅?”
我缩了缩脖子:“爹,那是黑旋风自己跳的,不是我让它……”
“你还管不住一只虫子,你还能管住什么?”
老爹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从旁边禁卫腰间抽了一把刀。
禁卫吓了一跳。
我们哥仨也吓了一跳。
“跑。”
我们跑了。
三个人在前面跑,老爹在后面追。
大理寺的官员探出头来看。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看。
卖包子的大叔差点把蒸笼掀了。
大哥跑在最前面,二哥紧随其后,我垫底。
老爹的骂声从身后传来,中气十足。
“我贺铁山一世英名,全毁在你们三个小兔崽子手里!”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爹!您慢点!刚出来,别闪了腰!”
一只靴子飞过来。
擦着我耳朵过去的。
跑了两条街,老爹体力不行了,扶着墙喘粗气。
我们哥仨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大哥喊:“爹,回家吧!老周炖了汤!”
二哥喊:“爹,严崇已经进去了,练兵场也不用交了!”
我喊:“爹,黑旋风被陛下封了金甲将军,赐了个纯金蛐蛐罐!”
老爹的身子顿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腰,转头看着我们。
目光很复杂。
有气。
有无奈。
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背着手,朝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
没回头。
“回来吃饭。”
声音不大。
但我们仨都听到了。
大哥笑了。
二哥推了我一把。
我把黑旋风举到眼前。
它抖了抖触须,叫了一声。
后来的事,传遍了京城。
严崇被下了大狱,罪名列了满满三页纸,够抄五次家的。
孙富连夜跑路,在城门口被逮了个正着,跪在地上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嘴里喊冤,腿却抖得站不起来。
严庭被削了功名,赶出京城。听说他走的那天,右手食指上还缠着纱布。
那是黑旋风咬的。
皇帝下旨恢复了老爹的名誉,额外给了个太傅的虚衔。
至于兵权,没还。
老爹也没要。
他说累了,一辈子打打杀杀,该歇歇了。
这话不是对我们说的。
是对着娘的牌位说的。
那天晚上我路过书房,门虚掩着,听到老爹一个人在里面念叨这句话。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黑旋风在我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趴着。
再后来。
朝中的人时不时来请老爹出山,老爹一律闭门谢客。
刘公公来过一次,说陛下想请大哥进宫讲书。
大哥去了。这回他不讲奸臣了,讲的是老爹年轻时在边关打仗的故事。
据说陛下听入了迷,拍了三次桌子。
二哥离开了春风楼。花娘追到门口哭着挽留,二哥留了一本整理好的真账给她。
后来春风楼的生意比以前还好了。
二哥在家旁边开了个小小的账房,专给附近的铺子对账。
活儿不多,刚好够他每天算到过瘾。
至于我。
我还是斗蛐蛐。
陛下赐的那个金罐子,我舍不得用,供在架子上。
黑旋风还是住它的旧陶罐,吃它的茄子花。
老爹看了看那个金罐子,嘴角抽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我贺家的脸面,靠一只虫子撑着。”
我说:“爹,黑旋风比我有出息。”
老爹去拿刀了。
我又跑了。
有些事,确实永远不会变。
但日子嘛。
有家,有兄弟,有一只冠军蛐蛐。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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