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嫡长女笑我是一介酸腐书生,为了江湖浪子当场撕毁婚书,甚至将阻拦她的哑巴庶妹踹入深冬冰湖。
满堂权贵看我笑话,我解开大氅跃入刺骨寒潭,将冻僵的小姑娘拥入怀中。
这门亲事,我沈策退了,迎娶此女。
她笑我捡了旁人不要的破烂,后来她沦为草寇玩物,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头,我连轿帘都未曾掀起。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大雪封了永宁侯府的朱红门槛。
我奉旨入侯府下聘。
正厅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侯爷姜振海端着热茶,手腕发抖,茶水泼湿了袖口。
“沈首辅,小女玲珑性子刚烈,自幼随散人学了几天拳脚,眼下还在后院梳妆,您稍坐。”
我端坐主位,摩挲着青瓷杯沿,未发一言。
穿堂风掀起棉帘,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满院积雪。
姜玲珑一身窄袖劲装,腰悬三尺青锋,跨过门槛将婚书摔在案上。
“沈策,你死了这条心!”
她拔出长剑,剑尖指着我的鼻尖,眼底满是傲慢。
“我姜玲珑要嫁的是快意恩仇、名震八荒的江湖豪杰,不是你这种靠玩弄权术、坐在金銮殿里吮吸民脂民膏的酸腐文官!”
姜振海脸色惨白,猛地拍案而起。
“逆女!住口!首辅大人是天子近臣,文官之魁,岂容你这般放肆!”
“天子近臣又如何?不过是笼子里的走狗!”
姜玲珑冷笑一声,眼角眉梢挂着不屑。
“我心属断水剑燕狂徒,今日便要与他浪迹天涯,谁敢拦我,休怪我剑下无情!”
屏风后跌跌撞撞跑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侯府庶女姜幼清。
她身上只穿着褪色的旧袄,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斗篷,冻得嘴唇青紫。
她扑上去死死抱住姜玲珑的衣角,拼命摇头,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咽声。
她是个不能开口言语的哑巴。
“滚开!低贱的婢生女,也配扯我的衣裳!”
姜玲珑眼底闪过戾气,反手一掌抽在姜幼清脸上。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厅堂。
姜幼清摔在地上,手掌被碎瓷片扎破,鲜血淌在雪地上,刺目殷红。
她依旧爬起来,死命抓着门框,不肯让姜玲珑踏出一步。
姜玲珑恼羞成怒,抬腿一脚重重踹在姜幼清的心口。
力道极大。
姜幼清单薄的身躯飞出门廊,直直撞碎后院临水的雕花木栏。
“噗通!”
刺骨的冰水溅起数尺高的水花,冻结的浮冰瞬间将她吞没。
满厅丫鬟仆役吓得尖叫四散。
姜振海瘫在太师椅上,面无人色。
姜玲珑收剑入鞘,嘴角挂着冷意,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冰窟窿。
“死丫头自找的。沈策,婚书在此,你我两家恩断义绝!”
她纵身一跃,踏着院墙枯枝,头也不回地翻墙而去。
满院宾客面面相觑,窃窃私语汇成毒蛇般的讥讽。
“堂堂首辅,被一个女子当众退婚羞辱。”
“这下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缓缓站起身,解下身上的紫貂大氅,随手扔给身侧的侍从。
“沈大人,不可!这水深数丈,寒气入骨!”姜振海嘶声喊道。
我没有理会,迈步跨上台阶,纵身跃入冰窟之中。
【第二章】
刺骨的寒水瞬间漫过头顶,呼吸骤停。
水下暗流涌动,小姑娘的身体正缓缓下沉,旧棉袄吸饱了水,沉重得拖着她坠向泥底。
她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如纸,口鼻间溢出细微的气泡。
我游上前,铁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用力托出水面。
“哗啦!”
水花碎裂,寒风扑面。
我单手扣住池岸青石,翻身跃上地面,将怀中冰冷的身躯平放在青砖上。
她胸口没有起伏,脉搏微弱游丝。
我按压她的胸腔,一口浑浊的冰水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微弱的喘息重新出现。
满院的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我和她。
她单薄的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玲珑曲线毕露无遗,头发黏在惨白的脸颊旁。
众目睽睽,失了名节。
在这个世道,一个失了名节的侯府庶女,下场只有两条:沉塘,或是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姜振海擦着冷汗凑过来,眼神躲闪。
“首辅大人,家门不幸!老夫这就让人将这孽障拖下去,绝不污了首辅大人的眼!”
“拖下去?”
我脱下随从递来的干燥锦袍,将地上的小姑娘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她的身子抖得筛糠一般,长睫毛上挂着冰碴,无助地抓着我的衣袖,喉咙里发出幼猫般的抽泣。
视线扫过满堂战战兢兢的侯府族人,我声音平静无波。
“姜大人,聘礼已经抬入前厅,三十六抬金银,七十二匹蜀锦。”
姜振海一愣。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
“长女悔婚私奔,按律当收押审讯。念在姜家祖上有从龙之功,我不抄你的家。”
我俯身,将裹在锦袍里的小姑娘打横抱起。
“今日,我沈策退的是姜玲珑。”
“娶的,是姜幼清。”
此话一出,院内鸦雀无声。
姜振海张大了嘴,下巴几乎掉在地上。
几个族中长辈面露难色,窃声议论。
“首辅娶一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庶女,这成何体统?”
“姜玲珑跑了,姜家这是因祸得福还是大祸临头?”
我冷冷扫了那几人一眼,众人立刻噤声垂头,不敢与我对视。
姜幼清靠在我怀里,浑身僵硬,睫毛不停颤动,泪水混着冰水滚落下来。
我低头看着她。
“你阻拦长姐,救了侯府满门的脑袋。”
“从今日起,无人敢欺你。”
她呆呆地看着我,原本涣散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面容,手指死死攥紧我胸前的布料,指节泛白。
走出侯府大门,官轿停在漫天风雪中。
侍从上前低声禀报。
“大人,姜玲珑已出了北门,燕狂徒在城外十里坡接应她。锦衣卫暗哨问,是否要半路截杀?”
风雪卷起我的衣袂,我掀开轿帘,将姜幼清安置在暖炉旁。
“不必。”
“放他们走。”
“她向往快意江湖,我便让她看清楚,脱了侯府这层皮,江湖到底吃不吃人。”
【第三章】
三日后,沈府大办婚宴。
没有姜家想象中的敷衍,亦没有外人预料中的冷清。
朱雀大街被迎亲仪仗铺红十里,内阁六部九卿、五军都督府统领尽皆亲临道贺。
天子特赐九凤流苏霞帔,御笔亲题佳偶天成。
姜幼清坐在铜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喜娘为她梳头。
她不敢抬头看镜中的自己。
一身大红织金礼服,衬得她眉眼清秀精致,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惶恐。
自小到大,她是正室夫人眼中的眼中钉,是长姐手下的受气包,住的是柴房偏院,吃的是残羹剩饭。
喜房内,喜秤挑开红盖头。
四目相对,她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呼吸急促,两只手死死抓着衣带。
我取过合卺酒,坐在床沿,递了一杯到她面前。
“怕我?”
她飞快看了我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喉咙发紧,细微地摇了摇头。
她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双手,颤巍巍接过酒杯。
两杯相碰,清脆一声。
饮尽杯中酒,我伸手拉过她的手掌。
她身子猛地一颤,想抽回去,又不敢用力。
我从怀中取出青玉药膏,挑起一抹,仔细涂抹在她手背开裂的伤口上。
药膏冰凉,激得她指尖收缩。
“你是沈府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
“以后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包括我。”
她怔怔地看着我,眼眶迅速泛红,大颗泪珠砸在手背上,晕开了药膏。
她张了张嘴,发出啊啊的声音,随后双手交叉,向我躬身行了一个极为规整的江湖大礼。
那是她在侯府杂役那里偷偷学来的感谢礼。
笨拙,却真挚。
与此同时,城外五百里的苍茫群山中。
破旧的山神庙漏着穿堂风,篝火忽明忽暗。
姜玲珑蜷缩在破草席上,身上的狐裘早已在逃亡路上沾满泥泞。
柴火呛得她剧烈咳嗽。
一柄生锈的铁剑扔在她脚边,燕狂徒大马金刀坐在一旁,仰头灌着劣质烧酒,酒气冲天。
“玲珑,你带出来的银票怎么只剩这五十两了?”
燕狂徒抹了把胡茬,语气里没了京城时的甜言蜜语,带着几分暴躁。
姜玲珑皱起眉头,握紧佩剑。
“路上买马、住店、打发关卡官差,哪一样不花银子?燕大哥,你不是说带我回断水剑派,引荐我拜入宗门吗?”
燕狂徒嗤笑一声,眼中闪过轻蔑。
“拜入宗门?你以为宗门是做善事的?打点长老、换取内门名额,至少要黄金千两!”
姜玲珑心头一沉。
“我从侯府带出来的首饰全给你了!”
“那点东西够干什么?”
燕狂徒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朝着京城方向吐了口浓痰。
“听说今日是你那短命前夫大婚的好日子,他竟然把你那个哑巴庶妹娶进门了。堂堂首辅,娶个残废,真是笑掉大牙!”
姜玲珑闻言,冷笑连连,眼底满是傲气。
“沈策不过是个虚伪至极的朝廷鹰犬!他娶姜幼清,就是为了报复我退婚!幼清那个懦弱的废物,在深宅大院里迟早被磋磨致死。”
她拔出佩剑,挽了个剑花,自傲道:
“唯有我姜玲珑,挣脱了樊笼,翱翔九天!”
燕狂徒看着她腰间佩戴的上等温润暖玉,眼底贪婪一闪而过。
“说得对。明日我们去黑风岭,参加绿林盟的赏剑大会,只要夺了彩头,天下便知你我雌雄双侠的名号!”
姜玲珑仰起下巴,心中激荡。
她以为自己踏上了一条通天大道。
却不知脚下是一步步踩向万丈深渊。
【第四章】
春闱放榜,京城繁花似锦。
沈府后花园内,姜幼清正在修剪枝桠。
短短数月,在精细汤药的调养下,她面色红润,眉眼长开,宛如脱胎换骨的空谷幽兰。
她手中握着沈策送给她的特制小炭笔,在宣纸上练习写字。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沈策的名字。
管家快步穿过回廊,在石桌前躬身行礼。
“夫人,侯府老夫人和姜大人在前厅求见,已跪了半个时辰了。”
姜幼清手腕一顿,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她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恐惧。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那个祖母和父亲是她噩梦的根源,动辄打骂、罚跪冰窖。
我从书房步出,伸手拿开她手中的炭笔,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想见便见,不想见,叫人乱棍打出去。”
姜幼清仰头看着我,眼底的慌乱渐渐被坚定取代。
她提起裙摆,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不见。
“听夫人的。”
我抬眼看向管家,“把姜家人轰出府门,往后沈府方圆三里,不许侯府之人踏足。”
管家领命退下。
院外隐隐传来姜振海哭嚎求饶的声音。
失去了与首辅结亲的倚仗,又因长女私奔触怒龙颜,永宁侯府的爵位已被连削三级,门庭冷落,债台高筑。
他们终于想起那个被他们弃如草芥的哑女,妄图借她的手攀附权贵,换来的只有紧闭的朱漆大门。
江南漕运大案在初夏爆发。
三十万两漕银被劫,两江总督与江湖绿林沆瀣一气,扣押官船。
天子震怒,命我持天子剑,亲赴江南,总督军政,便宜行事。
临行前夜,姜幼清替我整理行囊。
她将一枚缝制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塞进我的内甲暗袋中。
她看着我,眼眶微红,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那是两个字的口型:平安。
我揽过她的纤腰,将她拉近身前,低头看着她泛起水雾的眸子。
“随我一起南下。”
她睁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江南风景好,带你去看看瘦西湖的烟雨,顺便……清理一些江湖渣滓。”
十日后,金陵城。
十里秦淮,灯火通明。
聚贤庄内,江南七十二路绿林帮派正在大摆筵席。
燕狂徒坐在末席,脸色阴郁。
这几个月,所谓的江湖豪气彻底被现实撕碎。
没有宗门收留,没有名门正派结交,他们一路沦落,靠着黑风岭的接济才勉强苟活。
今日这聚贤庄宴请的,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传闻是劫夺漕银的真正幕后靠山。
燕狂徒扯了扯身旁的姜玲珑。
姜玲珑身上穿着廉价的罗裙,长发凌乱,眼底的骄傲已被疲惫取代。
这几个月来,她洗衣服做饭,伺候脾气日益暴戾的燕狂徒,双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曾经的侯府贵女,如今憔悴得像个市井妇人。
“一会儿见到庄主,机灵点,把你侯府嫡女的身份拿出来撑场面。”燕狂徒咬牙切齿低语。
姜玲珑咬紧牙关,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燕大哥,这聚贤庄做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劫官银是抄九族的大罪,我们不能再陷进去了!”
“啪!”
燕狂徒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压低声音恶狠狠道:
“臭娘们!老子带你吃了这么多苦,你现在想抽身?没有银子,老子拿什么买通关文牒出海?你少在这装清高,别忘了,你也是畏罪私奔的通缉犯!”
姜玲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腔的委屈与悔恨几乎将她吞没。
这就是她抛弃一切追求的江湖大侠?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快意恩仇?
就在此时,庄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
黑甲铁骑如黑色潮水,撞碎聚贤庄的高大院墙。
强弓劲弩瞬间合围,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锦衣缇骑!是朝廷的人!”
“官兵杀进来了!”
院内瞬间乱成一锅粥,各路刀客剑手拔刀相向,面露惊恐。
一名身披蟒袍、腰悬绣春刀的指挥使大步踏入院内,拔刀出鞘,寒光四射。
“钦差大臣、当朝首辅沈大人巡按江南,聚贤庄勾结叛党,劫夺漕银,按律……格杀勿论!”
【第五章】
沈策?
姜玲珑脑子里轰然炸响,耳朵嗡嗡作响。
她猛地抬头望向庄门。
铁甲护卫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
一柄青罗华盖缓缓移入。
我一身素白长袍,手持折扇,踱步而入。
身侧牵着一名盛装丽人。
姜幼清头戴金步摇,身着织锦掐金襦裙,腕上戴着帝王赏赐的翡翠镯,步履从容。
她眉眼精致,神态安然,早已没了昔日柴房里那个卑微小丫头的半点痕迹,浑身上下散发着高门主母的雍容气度。
姜玲珑整个人僵在原地,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怎么可能?
沈策不过是一介文官,怎么能调动得了凶名赫赫的锦衣铁骑?
还有那个哑巴!那个被她踩在脚底下十几年、连下人都不如的贱婢,此刻居然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
“首辅大人饶命!饶命啊!”
聚贤庄庄主,名震江南的黑道巨擘,此刻像条死狗一样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青石板上砸出一滩鲜血。
燕狂徒吓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如筛糠。
他猛地一把将姜玲珑推倒在前,嘶声大喊:
“大人饶命!草民是被逼的!是这个女人!她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姜玲珑,是她勾结聚贤庄,草民只是个被她雇佣的护卫啊!”
姜玲珑摔在泥水里,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一生一世的男人。
燕狂徒面目扭曲,眼神狠毒,恨不得立刻将她碎尸万段来换取生路。
“燕狂徒!你……你不是人!”姜玲珑目眦欲裂,声音尖锐得几乎泣血。
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人。
视线冰冷,无喜无怒,如同看着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姜玲珑拼命仰起头,试图从我的眼神里找到愤怒、怨恨,或者哪怕一丝旧情。
只要他还有恨,就说明他还在意。
可我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冷漠与虚无。
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只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姜幼清,声音低沉温和:
“夜里风大,回马车上歇着吧。”
姜幼清乖巧地点头,从始至终,她的目光掠过姜玲珑,没有炫耀,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淡然的平静。
那种无视,比一千记耳光还要狠毒,狠狠抽在姜玲珑的脸上、心上。
她曾经视若敝履的男人,如今翻手便能灭尽一方诸侯。
她视如烂泥的庶妹,如今站在云端之上,享尽滔天富贵。
而她自己,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江湖骗子,抛弃了一切,如今像条烂狗一样跪在泥水里,任人践踏。
“沈策!你看看我!我是姜玲珑啊!”
她发了疯一样尖叫着往前爬,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想要抓住我的衣角。
数柄寒光凛冽的绣春刀瞬间横在她颈前,割破了她脖颈的皮肉,鲜血汩汩流出。
“退后!冲撞钦差,斩立决!”锦衣卫厉声暴喝。
我转身走向大堂,折扇轻摇,只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
“涉案人犯,通通打入死牢,按律严审。”
【第六章】
江南大案落幕。
总督伏法,聚贤庄连根拔起,三十万两漕银尽数追回。
沈府官舫沿运河返京。
官舫底层阴暗潮湿的暗舱里,锁链哗啦作响。
姜玲珑被关在木笼中,浑身伤痕累累,头发散乱结块。
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锦衣卫提着灯笼引路,一道锦衣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不是沈策,是姜幼清。
姜幼清屏退了左右,独自站在囚笼外三步远的地方。
她身旁放着一个食盒。
姜玲珑猛地扑到木栏前,枯柴般的双手死死抓着木头,双眼赤红,咬牙切齿地低吼:
“小贱人!你来看我的笑话?你以为你赢了吗?”
“你不过是个替死鬼!要不是我逃婚,首辅夫人的位置轮得到你这个哑巴?”
“沈策娶你不过是想羞辱我!他根本不爱你!”
姜幼清没有动怒。
她安静地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两碟精致小菜,隔着栏杆放在地上。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的匕首。
姜玲珑瞳孔骤缩,吓得往后一缩,尖声道:“你想干什么?你想杀人灭口?”
姜幼清握着匕首,却只是割下了自己一缕发丝,用红绳绑好,扔进了食盒旁。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随身携带的宣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推到姜玲珑眼前。
姜玲珑定睛看去,只见纸上字迹端正清秀:
长姐,你当年那一脚,踹碎了我的胆怯。
沈策给我的,不是施舍,是新生。
你求的快意恩仇是假的,你看不上的安稳尊严,才是真的。
姜玲珑浑身剧烈颤抖,呼吸短促,死死瞪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假的……都是假的……”
姜幼清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收起炭笔,转身缓步走出暗舱。
牢门再次合拢,将最后一道光线斩断。
姜玲珑瘫坐在污泥中,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白粥,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扑上去,用脏污的手抓起白粥拼命往嘴里塞,米汤混着泪水滑入喉咙,又苦又涩。
她想起那年深冬,她在暖阁里吃着糖蒸酥酪,姜幼清跪在院子里洗衣服,冻得双手溃烂。
她随手将吃剩的糕点扔进雪地里,看着姜幼清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擦干净藏进怀里。
那时她是侯府的天之骄女,所有人都要顺着她、哄着她。
她为了所谓的自由与不凡,将通天的青云路一脚踹翻,亲手把自己送进了这无底的地狱。
暗舱深处传来燕狂徒凄厉的惨叫声,那是锦衣卫正在用刑。
悔恨如同毒蛇,一口一口噬咬着姜玲珑的心脏。
她抱着头,撕扯着自己的长发,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哀嚎。
【第七章】
还朝之日,京师夹道相迎。
天子降阶相迎,加封我为少师兼太子太傅,赐蟒袍玉带。
姜幼清受封一品诰命夫人,赐紫霞冠,仪仗等同宫中妃嫔。
永宁侯府彻底败落。
姜振海被革职查办,侯府老宅被内务府收回抵债,一大家子挤在京郊破败的瓦房里苟延残喘。
而姜玲珑,因未曾直接参与劫夺官银,被判流放岭南三千里。
行刑出发那日,正值深秋。
秋雨萧瑟,黄叶铺满了官道。
姜玲珑戴着沉重的木枷,脚上拖着锈蚀的铁链,走一步便在泥水里留下一个血印。
她的佩剑早已被折断充公,身上的囚服单薄破烂,冷风一吹,整个人抖若筛糠。
押送的差役挥舞着皮鞭,厉声喝骂:
“走快点!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仔洗你们的皮!”
长长的流放队伍里,哭声震天。
忽然,前方官道上传来清脆的铜铃声。
一列气派威严的车队缓缓行来。
十六匹高头大马拉着宽敞华丽的沉香木马车,前后锦衣卫持刀护卫,威风凛凛。
差役们脸色骤变,慌忙勒令囚犯们跪在泥水里,伏地迎候。
姜玲珑被粗暴地按跪在路旁的泥坑中,冰冷的污水漫过膝盖。
她仰起头,透过蓬乱的油腻长发,死死盯着那辆马车。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掀起一角。
车内铺着厚厚的雪白狐裘,炭盆烧得极旺,隐隐飘出安神沉香的气息。
姜幼清依偎在我的身侧,正低头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新鲜葡萄,笑着递到我的唇边。
我握着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将葡萄吃下,神态宠溺温柔。
那是姜玲珑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曾经以为沈策是个冷血无情、工于心计的怪物,可那个怪物此刻却将所有的温情,毫不吝啬地给予了那个曾经连话都说不全的庶妹。
“首辅大人……那是首辅大人的车驾!”
押送的差役激动地低声惊呼,将头埋得更低。
姜玲珑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满嘴腥甜。
距离如此之近。
只要她大声呼喊,车里的人一定能听见。
只要她求饶,只要她认错……
她张开嘴,干枯皲裂的嘴唇颤抖着,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喊出那个名字。
“沈……”
马车的帘子却在此时无情地落了下来。
车轮滚滚向前,溅起的泥点飞溅在姜玲珑的脸上、唇上。
车队呼啸而过,没有片刻的停留,甚至没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稍作驻足。
她就像路边的一块烂石头,一洼浊水,引不起那对神仙眷侣的半分注意。
“啊——!”
姜玲珑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猛地往前扑去,重重栽倒在泥泞中。
“反了你了!找死是不是!”
差役的皮鞭狠狠抽在她单薄的后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囚服。
她感觉不到皮肉的疼痛,只有心脏被寸寸撕裂的绝望。
她趴在泥水里,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华贵马车,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
她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残忍的报复,从不是千刀万剐,不是恶语相向。
而是彻底的遗忘与无视。
你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到头来,在人家眼里,你连当个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第八章】
岭南烟瘴之地,蛮荒恶劣。
姜玲珑在采石场服劳役整整三年。
曾经傲气凌人、自命不凡的双眸,如今只剩下呆滞与死寂。
她的双手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厚茧与伤疤,右腿在一次山石崩塌中被砸断,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落下了终身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她每天要背负数百斤的巨石,换取一碗馊掉的糙米粥。
入夜,她蜷缩在四面透风的草棚里,听着毒虫猛兽的嘶吼,只能将自己紧紧抱成一团。
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永宁侯府提亲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拔出长剑。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狂妄自大。
如果那一天,她乖乖接过婚书,披上红盖头……
现在的她,会坐在京城最奢华的府邸里,受万民敬仰,享尽一世荣华。
而不是在这人间炼狱里,像畜生一样苟延残喘。
这无休无止的悔恨,化作了日日夜夜噬骨钻心的剧痛,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岭南的劳役被免除,姜玲珑领到了一张破旧的度牒,和两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
同行的犯人都喜极而泣,收拾包袱准备回乡。
姜玲珑却茫然四顾,不知该去往何方。
侯府早就没了,父母音讯全无,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所。
她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木拐杖,顺着官道,一步一瘸,漫无目的地向北方走去。
她想再看一眼京城。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座朱雀大街上的高门大院。
一路上,她靠沿街乞讨为生。
走过江南,走过淮北,风餐露宿,受尽白眼与驱赶。
两年后,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姜玲珑,终于重新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了京城脚下。
城门口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城墙上张贴着大红喜报:首辅沈公主持新政大成,四海升平,天子亲赐九锡,位极人臣;夫人姜氏开办善堂,活人无数,万民称颂,加封超品魏国夫人。
城门口的茶摊上,几个书生正在高谈阔论。
“沈首辅与魏国夫人的琴瑟和鸣,真乃当世传奇啊!”
“听说夫人自幼不能言语,首辅大人遍寻天下名医,终于在前年治好了夫人的哑疾!”
“首辅大人一生未纳一妾,专宠夫人一人,满朝文武谁不赞一声情深义重!”
茶摊旁的雪地里,姜玲珑拄着拐杖,听着这些话,泪流满面。
治好了……
那个哑巴,连哑疾都治好了。
沈策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权势、所有的尊严,毫无保留地全部堆砌在了姜幼清的身上。
而这一切,原本全都是属于她的。
是她亲手扔掉的。
是她亲手把那个低贱的庶妹,送上了九天云霄!
【第九章】
寒风刺骨,大雪如鹅毛般落下。
朱雀大街,首辅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两座巨大的汉白玉石狮威严耸立,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十几个披甲执刃的家丁肃穆侍立。
姜玲珑缩在街角的阴影里,浑身冻得发青,瑟瑟发抖。
她已经三天没吃上一口热饭了,腹中如火烧般绞痛。
身上的破棉袄根本挡不住寒气,血液似乎都要冻结。
正午时分,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一队车马从府内行出。
我携着姜幼清走下石阶。
姜幼清披着雪白的仙鹤氅,发髻高挽,眉目温婉动人,顾盼生辉。
她微微侧头,拉着我的衣袖,声音宛如清泉击石,悦耳动听:
“夫君,今日去城南施粥,多备了五十石炭火,可够?”
我抬手替她拂去发梢落下的雪花,眼神温和:
“夫人做主便是,若是不够,再调内库的份额。”
她嫣然一笑,眉眼弯弯,满是依恋。
不远处的姜玲珑看着这一幕,看着姜幼清脸上绽放的笑容,听着那清脆宛如天籁的嗓音,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不仅能说话了。
她笑得那样从容,那样幸福。
强烈的饥饿、寒冷与铺天盖地的嫉妒悔恨交织在一起,终于冲垮了姜玲珑最后一丝理智。
她扔掉手中的枯木拐杖,不顾一切地从阴影中跌撞着冲了出去。
“沈策!幼清!”
她嘶哑破败的嗓音在空旷的大街上响起,宛如恶鬼哭嚎。
家丁们面色一变,绣春刀瞬间出鞘半寸,厉喝道:
“何方乞丐,胆敢冲撞首辅车驾!拿下!”
两个健硕的家丁上前,一脚将瘸腿的姜玲珑踹翻在地,刀鞘重重砸在她背上,将她死死按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姜玲珑拼命仰起头,脸颊紧紧贴着冰面,散乱枯黄的发丝下,一双眼睛流下浑浊的血泪。
“沈策!我是玲珑啊!我是你的未婚妻姜玲珑啊!”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去江湖了!我不要什么大侠了!你收留我好不好?求求你,我不做正妻了,我给你当个丫鬟,当个倒夜壶的下人也行啊!”
“幼清!我是你长姐啊!你救救我!给我一口热汤喝,我快冻死了……求求你们了!”
凄厉的哭喊声引来了不少路人的驻足围观。
众人指指点点,满脸嫌恶地看着地上的疯癫乞妇。
姜幼清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挣扎哀求的妇人。
她目光清澈平静,没有惊讶,亦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只有怜悯。
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明俯瞰蝼蚁沉沦的怜悯。
“夫君。”姜幼清轻声开口。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视线落在地上的乞妇身上。
她满面污垢,形容枯槁,头发斑白,断了一条腿,身上散发着作呕的恶臭。
当年那个在侯府正厅里,手持长剑、目空一切、扬言要踏碎繁华做神仙的侯府嫡女,如今已被彻底碾碎成了这副鬼样。
“姜玲珑。”
我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
姜玲珑身子剧烈一颤,眼中爆发出狂喜的亮光,以为我终于回心转意。
“沈策!你想起我了对不对?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扔二两碎银子给她。”
我淡淡打断了她的话,收回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
“好自为之。”
说完,我揽着姜幼清的肩头,护着她缓步走入宽大暖和的华盖马车。
车帘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
车轮缓缓转动,在大雪中轧出两道笔直的辙痕,朝着城南大步而去。
【第十章】
一枚碎银子当啷一声扔在姜玲珑面前的雪地里。
家丁收刀入鞘,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
“拿了银子赶快滚!再敢靠近首辅府半步,打断你的狗腿!”
大门重重合拢。
朱红的门板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北风和大片的鹅毛大雪。
姜玲珑趴在冰冷的雪坑里,看着眼前那一小块泛着冷光的碎银。
二两银子。
买不回她挥霍掉的泼天富贵。
买不回她亲手斩断的金玉良缘。
更买不回她被彻底毁掉的一生。
她伸出冻得乌黑溃烂的手指,颤抖着抓起那枚银子,死死攥在掌心,尖锐的边缘刺破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她仰起头,看着漫天大雪,想要放声大哭,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绝望的呜咽。
悔啊!
好悔啊!
为什么当年要那般任性?
为什么当年要信那江湖骗子的鬼话?
为什么要把那一步登天的机会,拱手送给旁人?
如果有来生……
若有来生,她宁愿把自己的双手剁碎,也绝不会去拔那柄害人害己的长剑!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风雪越来越大,渐渐覆没了她的身躯。
她抱着断腿,缩在墙角,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被严寒抽离。
视线渐渐模糊。
恍惚中,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年腊月二十三。
侯府正厅里炭火通红,暖意融融。
那个丰神俊朗、权倾朝野的年轻首辅端坐堂前,手捧合欢婚书,静候着他的新娘。
只要她跨过门槛,盈盈下拜,她便是这一生被他捧在掌心的天之娇女。
可幻境里的那个少女,却依旧冷笑着拔出了长剑,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冰冷刺骨的万丈深渊……
“不……不要……”
她喃喃自语,流下了最后一滴浑浊的眼泪。
眼角结出了冰晶。
双手渐渐无力垂下,掌心中的那枚二两碎银,当啷一声滚落在雪地里。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一片。
马车在城南善堂前停稳。
车帘掀开,我握着姜幼清的手,牵着她走下马车。
暖阳破开重重阴霾,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她的凤冠霞帔上。
善堂前聚集的千百百姓纷纷跪地高呼,赞颂声响彻云霄。
姜幼清侧过头,眼底倒映着漫天朝阳,反手紧紧扣住我的十指。
往昔苦难尽数消融在这一捧温热中。
盛世锦绣,携手并肩。
此生,再无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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