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夫火葬场 > 前女友开了发布会,台下的我没有再鼓掌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19:05

第一章 那双没有抬起的手

林知夏说,她靠一台旧缝纫机,独自熬过了创业最难的三年。

台下响起掌声。镜头扫到我时,我没有抬手,只低头看了看指缝里没洗净的灰蓝色染料。

那三年,她伏在案上画衣服,我在旁边改版;凌晨两点她睡着了,剩下的货是我送的。如今她站在灯光下,身后的照片裁掉了左边一半,恰好把替她扶住布料的我,裁得干干净净。

主持人笑着介绍台下的合作伙伴,话筒递到这一排。

她终于看见我。唇角还在笑,右手却攥住了裙边。

“周老师也来了。知序早年的成长,离不开这些朋友的支持。”

我展开结算单。公司盖章旁,三十八万六千元,红笔圈得很重。

“林总,槐巷工坊三十八万六千元,什么时候付?”

附近几个人的手停了。

“今年四月底到期。你们最后一次书面答复,说发布会前解决。现在发布会开了。”

话筒里有一点电流声。她望着我,那副神情我熟悉。从前客户临时改交期,她也这样看我,盼我先说一句没事。

这回我等她回答。

主持人伸手来接话筒,笑说供应商结算会有专人跟进,不妨会后谈。

“已经谈过八次。”我将回执翻到下一页,“这是你们发的合作邀请,也是最后一次付款承诺。我今天没有进错地方。”

前排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回头。他叫郁承,知序的运营总监。我去公司送催款函时,在会客室见过他三回,每一回都说,林总很忙。

林知夏终于开口:“周砚,我们去后台说。”

她没有回答日期。

我放下话筒,拿起座位上的合作邀请。孟姨坐在旁边,见我望过来,将文件袋抱紧,站了起来。

灯光重新亮向台上,音乐也接上了。模特从后台走出来,身上的外套售价四千二百元,袖口的暗扣,是李叔带着徒弟一颗颗钉的上一季同款工艺。

这一季,工坊已经没有接。

两个月前,我们停了新增大货。品牌仍寄来邀请,请老伙伴见证新的开始。孟姨看完只说,去吧,总比再站楼下强。

我本打算散场以后再去催款。可刚才屏幕里那台旧缝纫机一出现,我就没法再跟着鼓掌。机身右侧有一道白痕,是我十七岁那年,帮母亲搬家时磕的。它从我家借出去,成了她独自起步的证据。

后台门口,工作人员替我拉开帘子,请我往里走,又客气地拦住跟过来的孟姨,说里面空间有限。

我停下来,将她接到身边。

“她是签合同的人。结账,总得让她进去。”

林知夏站在化妆镜前,耳环还没取。她看见孟姨,先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叫助理拿手机。

“我先给你转五万。”她看着我,“你别让事情继续发酵。”

第二章 五万不算一句话

孟姨没有伸手接手机。

她五十六岁,平日捏着厚布也能把针穿过去,这会儿拎文件袋的指头却绷得很紧。她穿了件熨过的灰外套,口袋里装着来回路费,还另备了两块饼,怕在这里等得太久。

我问林知夏,五万从哪个账户出。

“我的卡。你们的款我记着,五万先给师傅用,等发布会这边做完,我再排后面。”

“这不是你借给我。”

“我没说借。”

“那记在哪一笔?要冲公司欠款,就请财务写明白,剩下的哪天付。”

她的手落下来。手机还亮着,转账页停在输入金额的位置。孟姨拎文件袋时,口袋里的饼掉出一个角,林知夏看见,像更急着将钱先转出去。

“让他们先买点需要的,别再等。我这边合完影——”

“剩下的哪天?”孟姨问。

林知夏看向我。助理在门外催,手里的表看了又看,她等着我像从前一样,先说让她去忙。

我没有说。

孟姨这才开口:“林总,我们不问你别的,就问钱。三张单子,对公付。付多少,在上头销多少。”

她将文件袋打开,把催款授权放在最上面,底下是营业执照复印件、合同和三张结算单。经营者是孟桂芝,周砚的名字写在授权书里,不写在收款户名上。

林知夏一页页翻,翻到最后,指头停在工坊那枚红章旁。

她认得这枚章。去年冬天,采购拿着正常的报价来找孟姨,付了订金,按批签单。孟姨来问过我的意思,我说合同能做、价能算,就照生意做,不必为我少接一笔活。

我还特意把价格和交付范围写细。不是为了提防前任,是那时已经吃过不写清的亏。

林知夏抬头:“你们先回去,我让财务确认。”

“哪一天回复?”

“明天。”

“几点?”

她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难堪。半晌,她说:“明天下午五点前。”

孟姨拿出笔,请她写在交接回执上。林知夏接笔时,手指碰到我的手背,顿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替孟姨扶住纸。

她终于签了。我等她签完,将“五点前”三个字圈起来,收好回执。

出门时,郁承挡在走廊里。他的领带上夹着银色领带夹,抬手请我们到边上,说刚才的发言会被理解成私人恩怨。

“周先生,外面的人不知道你和林总的关系。”

“他们不需要知道。”

“可有人已经认出你了。”他把手机屏幕偏过来,短视频的标题写着,前任现身女创始人发布会。

镜头里,我手上的结算单只剩一个白角。

“那就把全句放出来。”我说,“我问的是哪三笔钱。”

他没再劝,换了个语气:“老客户还会有合作。何必把话说死?”

孟姨在旁边捏紧文件袋,没看他,低头把拉链拉上。

回旧街的地铁里,车厢没座。她站了两站,才悄悄从口袋摸出一块饼给我。我说不饿,她将饼塞进我手里。

“当年你们两个,是真的好过?”她忽然问。

我望着车窗里的自己,点了头。

否则不会直到分开两年,还能记得她在紧张时,习惯先捏右手的食指。

车到站时,我手机收到财务的一封邮件。发件时间是发布会前十分钟,标题却写着:春季大货质量异议,付款暂缓。

第三章 旧街的灯还亮着

我们回到槐巷时,工坊的卷帘门只落下一半。

阿年蹲在门口给一条旧裤子换拉链,听见脚步,先站起来问钱到了没有。问完看见孟姨的脸,又默默蹲回去。

李叔还在熨斗旁。他把插头拔了,端起茶杯,杯里的茶已泡得没有颜色。

“没谈成就明天再谈,先吃饭。”

桌上有三盘菜,盖着扣过来的不锈钢盆,怕凉,底下垫一盆热水。我将结算单放到没沾油的地方,坐下来,才发现右手的掌心被文件袋边角压出一条红痕。

槐巷工坊不是我的私产。孟姨做了二十多年衣服,租下这两间门面,我回来后按协议添设备、做版型和接单,经营收入怎样分,早有一本清楚的账。平时八个人,旺季也与周围几家师傅协作。

春季那三批共三千八百件,前后做了近三个月。布由品牌供,辅料有一部分指定由我们代买。合同总额五十八万六,预付二十万,余下的三十八万六,三张验收单都签过。

其中二十四万六是工费,十四万是垫出去的辅料钱。

等款的并不只是我们这间门面。拉链商还没结清,做绣字的两家师傅等着尾数,孟姨为按月发基本工资,借过钱。李叔自己的计件结余压了几个月,却从不当着阿年的面催。

他怕年轻人待不住。

我当晚把每张催款回执摆出来。第一次说月末,第二次说换财务系统,后来是等渠道回款,再后来是新品发布前统一处理。孟姨那本日历上,付款日圈了八个,又挨个划掉。

阿年捧着饭,盯住新来的邮件,筷子停在半空:“都卖过一季了,现在才说质量不行?”

我让他吃完再看。

“真有我们做错的,该修就修。先问清哪一批,哪十八件。”

孟姨想起交货那天,下过很大的雨。我们为防潮,每包外头又套了一层防水袋,整车送进品牌仓库,库管在群里发过拆包照片。

她问,是不是那层袋子没套好。

我把照片找出来,拉大,再看签收时间。那晚我们离开仓库时,东西是干的。但这只能证明那一刻,后头发生什么,还得核。

我没叫大家直接骂人,也没让人去品牌账号底下刷留言。半年的账,不能全押在一股气上。

吃过饭,李叔要把一道没做完的袖口收掉。我拿走他手里的针,让他明早再来。他笑我:“你今天胆子倒大,林总的话筒拿得挺稳。”

我说,其实手一直在抖。

他看我一眼,没有笑了,把那盏歪脖台灯移到我面前。

“那就先坐下。你把图看清,我把线剪完。”

夜里十一点,阿年最后一个走。他的单车锁在门柱上,开锁开了两次,忽然说,房东让他这个月补齐押金,不然就得搬。

我答应明早先把他已确认的计件款结一部分。

门关上,我看着账上不多的余额,删掉了给自己买新裁床的网页。

屏幕一亮,品牌的质检附件终于下载完了。十八张照片里,有一张露出了包装袋角。我认得那种透明封贴——交货那天,我们根本没有用过。

第四章 十八件衣服

第二天九点,我和孟姨到了品牌仓库。

不是拿着一张照片就能进去。采购先打了两个电话,质检又说主管没到。我们在收货口坐了四十分钟,旁边的车一辆辆卸箱,手推车压过水泥地,声音像锈住的门轴。

到了十点,跟单小何来接我们。她没穿工服外套,臂上抱着一摞调拨单,说自己刚从总部赶来。

十八件外套放在一个周转箱里。

我戴上手套,先看缝线,再看水痕。色印不沿针眼走,像整叠受过潮。李叔缝在暗处的线头还在,可工坊外包的防水袋已经拆掉,外头套的是品牌仓库自己的透明封袋。

我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质检说上周盘点。

“上周发现,为什么邮件里写交付异常?”

“这是系统分类。”

“那请补上发现时间、存放位置,以及从签收后到上周的调拨记录。我们带了出货留样和打包照片,可以一块比。”

对方不高兴,认为我们在推责任。孟姨将其中一件翻到内侧,让他看六处已经返修过的缝。

“第一批曾有六件拉链不顺,我们认过,当天取回来修了,也没收钱。真是做衣服的毛病,我们不躲。”

她把衣角放下,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可这三千多件,不能因为后来箱里有十八件湿了,就一分钱都不给。”

小何一直没插话,等质检离开取记录,才把验收单抽出来,放到桌上。三批均有采购与仓库签字,结算数也经财务核过,并非只签了收到几箱。

小何将原有的验收附件重新发来。至于调拨记录,她说得先申请,再由公司回复。

我请她在邮件里抄送公司法务。

“这十八件如果需要修复,工坊可以报价,确认责任以后再算。未有异议的其余部分,先照约付。”

午后,我们带回自己的查验记录,十八件暂留原处,双方在照片序号上签了字。事情还没有结论,至少不再是一个“质量问题”的标题,就能把所有衣服都圈进去。

林知夏五点前回了消息。

她说愿意谈分期,第一笔十八万,公司会准备。附来的文件叫结算补充约定,我看到第一页时,还以为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翻到第三页,孟姨把笔放下了。

条款要求工坊将现有及后续提供的设计、纸样和宣传素材,统一交由知序独占使用;后面还夹着一份单独声明,签署人写的是我本人。声明要我确认,对品牌发展史无异议,不再就早年贡献提出任何主张。

十八万在付款那一栏,写得很大。夹在中间的那几行字,却小得要贴近灯才能看清。

孟姨问我:“咱们拿回工钱,还得卖别的?”

我将笔从纸上拿开,给林知夏拨电话。

铃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里有人叫林总,她应了一声,走到安静处。

“这份你看过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是法务拟的。郁总说,一次把历史问题处理干净,后面才好合作。”

第五章 第一件男装

我没有在电话里替她把那份约定一行行念完。

“你先看完。”我说,“看完,再跟我谈钱。”

挂断以后,孟姨说要找个懂合同的人看看。我联系了本地服装协会平时合作的律师,约了第二天下午,孟姨听完价钱,把钱从办事费用里列出:“这是看工坊的合同,别又你自己掏。”

收拾文件时,最底下掉出一张旧照片。

是我自己夹进去的,来之前犹豫了许久,最后没在台下拿出来。

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领口歪斜的衬衫,站在出租屋的白墙前。林知夏跪在凳子上替我理肩线,嘴里衔着一枚珠针,眼睛向上看,笑得像刚捡到什么便宜。

那是知序的第一件男装。

她学服装设计,毕业后做过两年助理,攒了一点钱,想做适合普通上班人穿的衣服。我跟着母亲学过手艺,后来在厂里做版,那时刚离职。

我们租不起工作间,就把吃饭的桌子折起半边,一边摊稿,一边放电磁炉。她画出的第一件衬衫很好看,穿到身上却抬不起胳膊。

我站在镜子前举手,她拿软尺量,越量越想笑,最后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是不是我只会画?”

我拿纸给她画活动量,找一件旧衬衫翻开接缝,改过以后,胳膊是能抬了,她却怎么也不肯点头。

“好好的肩线,你给我做成帐篷了。”

我气得想把衣服脱掉。她按住我,让我转身,自己站到凳子上,将松开的那一段重新别起来。该借的借,不必整片都放,我们各争一回,各拆一段,到凌晨两点,镜子里的人终于能抬手,也没有宽得像套了口袋。

我举了两次胳膊,没急着脱,侧过身又看了一眼。她蹲下收针,看见我的动作,忽然笑了:“喜欢就说,给你改的,还不许你照镜子?”

我说谁喜欢,她伸手来拽领口,我赶紧躲,险些踩着脚边的布。她笑得坐到地上,半天起不来。

楼下卖面的摊收了,我们分一包饼干,她将最后一块掰给我,认真说,以后要给我做一件不用自己改的衣服。

我记得那些难处,也记得她曾怎样待我。

第一个客户压价,她在店门外站了半个钟头,进去把样衣一寸寸解释清,争回了那笔钱。我的手割伤过一次,她不许我再碰剪刀,自己拎着两包货挤了半天公交,回来鞋跟磨出血。

最穷的那三年,我的名字始终跟她写在一张便签上。房租、买布、交货,哪件办完,谁就划掉。

只是品牌后来需要一份更好讲的履历。一个姑娘,一台旧机,独自把理想缝出来,比两个人有过争执、赊过房租、也彼此搭过手,听着更干净。

旧机是我母亲借的。她开车带走那天,母亲用旧毛巾包住踏板,嘱咐搬的时候别磕轮子。后来它进了品牌展柜,我一直没有正式去取。

每次想到取机,都像得先约一次见她。我宁愿母亲问时含糊过去,说他们还在用。

孟姨捡起照片看了一会儿,还给我,没有问我后不后悔。

我拿手机给母亲发了一句,这阵子忙完,把机子搬回来。

她很快回,先问我吃饭没有。

我还没答,阿年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品牌新发的电子画册,直直递到我眼前。

“砚哥,这不是我们那件‘雨路’吗?怎么也写成知序原创了?”

第六章 她拿走的那件样衣

画册里的衣服是灰蓝色,模特骑着自行车,背后是一道落了雨的旧墙。

衣摆下方印着一行字:知序独立研发,城市通勤新作。

阿年把图放大,指着左侧一处拐角。他原先压过那里的线,拆过三次,直到袖子抬起时不再绷住后背,才算过关。

“这块布也是咱染的。上回你洗了三天手,指甲缝还蓝着。”

我低头看见指尖,发布会那天带过去的颜色还剩一线。那天早上,我们刚给另一个尺码补过样。

“雨路”是我回旧街后,带着阿年慢慢做出来的。我不想把每件衣服都讲成一次发明,卷袖、遮雨、方便骑车,这些前人早就做过。我们能做的,是试清楚本地人要穿什么,怎样不花大价钱,也能把衣服做得耐穿一点。

入秋前,小何按正常采购流程来找过我们,要一件评估样。那时旧款已拖了几个月,我们拒了新大货,却同意只做这一件付费评估。打样费两千八,品牌已付;纸样、展示图只供评估,是否量产、怎样使用,另外谈。

孟姨特意把这几句加在附件里。

样衣交去后,我们没有收到后续采购单。倒是收到一句“不适合本季方向”,直到如今,它穿在模特身上,成了别人的独立研发。

我先保存了公开画册与发布时间,再把送样附件、付款凭据和工坊原图放在一起,没有让阿年立刻去评论区争。

他气得嘴唇发抖:“他们是不是觉得,只要是咱们做的,拿走都不必问?”

孟姨将画册打印出来,搁到裁台中间。她第一次看见那张模特照时,曾高兴了片刻,以为新采购要来了。

“别吵到连自己要什么都说不清。”她对阿年说完,又转过身问我,“咱要他们停这张,还是要他们出钱?”

“先停。真想用,另谈。老加工款先还,不能搅在一起。”

下午,我们将三份材料逐一发给律师,约好电话咨询。对方问清旧款的交付范围,又让我们翻到“雨路”的附件。

他不说有张图就什么都能赢,也不替我们把所有衣服都认成独有。

“工坊只谈自己的合同。那张要周先生签的个人声明,是另一件事,不能夹在里面换货款。雨路先按附件要求停用,原文件和往来都留着,别急着删。”

咨询结束,律师发来书面意见。孟姨在电脑前戴上老花镜,一句句确认,最后以工坊名义发给知序。

晚些时候,小何打来电话。她没替公司承认,也没私下做保证,只说原图是由品牌内部从评估资料中选出去的,她会将附件递给法务。

“周老师,我把那句评估用途标出来了。”

我说谢谢。

挂断后,一个常来改裤子的老客进门,把一件洗旧的夹克放到案上,说孩子上班了,给他买了新的,旧的还是舍不得丢,能不能把袖口补一补。

阿年脸色还没缓过来,接衣服时手有点重。

我叫他先停,自己摸过磨破处,找一块近色的布。老客不懂外头的事,只在凳子上坐着,耐心等我们报个价。

我们给人做衣服,不是只为等知序肯承认。

我把补布摊到灯下,叫阿年过来看。针还没落,林知夏的消息跳了出来。

她约我们明早见面,随后转来郁承列的议程。

第一项是“雨路设计归属确认”,旁边标着已采购。

我翻出那张两千八百元的收据。评估打样四个字,还在最上面。

第七章 不该夹进去的那页

会客室里一共六把椅子。

郁承坐在林知夏右边,法务和财务在另一侧。我与孟姨坐下时,刚好把桌子围满,谁也不能再假装只是在私下说两句话。

我将两千八百元的收据压在议程旁边,先翻开评估附件。

“付过打样费,不等于买下设计。雨路那张图,请先停。”

法务对过用途,点头将议程里的“已采购”改成“评估样”。郁承看着,没动笔。我将补充约定翻到付款那页,接着说欠款。

“十八万可以分开付,我们没说不要部分付款。但付款不能以转让别的东西为前提。还进去一笔,就销一笔,余额和期限另列。”

财务看向林知夏。她点了头,拿笔将那栏圈起。

郁承却没有动笔。

“周先生,知序过去给工坊的订单不少。现在公司想统一开发与供应,雨路后续真能量产,你们拿到的比这笔尾款多。”

“还没有采购单。”我说。

“合作总要留余地。”

“所以得先把这次做完。”

他靠回椅背,笑容淡下来:“你们真要按合同逐字算,后面选择可就少了。”

孟姨把双手放到膝上,抬起头:“这半年,我们已经没多少选择了。”

财务桌上摆着一只纸杯。她伸手去拿,手又停在半空。我看见林知夏垂下眼,笔尖在那张纸上划了一道,没写出字。

我再翻到品牌发展史的那一页。

“这个为什么放在结算约定里?”

郁承说是惯常的互不异议安排,省得往后有不同叙述影响合作。

“当年我没拿过知序的股权,现在也没来分你的公司。你们已经按原合同取得的老款纸样,该怎样用照旧。”我将纸转向林知夏,“但我没答应过,把后来做的东西也交出去,更没让工坊用这笔钱,替我的过去签一句没意见。”

她抬起眼,轻声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有接,只等她看完。

我来前准备过许多话,怕一见她,又把该问的咽回去。可真正坐在这里,孟姨的袖口磨白了的一圈就在旁边,我忽然不想说那些能叫她难堪、却不能叫这张纸少一行字的话。

林知夏终于将那页抽出来,放到一旁。

“这条删掉。雨路单独处理。”

她说得不重,郁承却立刻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没有改口,叫小何先撤电子版那一页,纸质物料另查。

十分钟后,更新链接发到会客室的群里。孟姨自己点开,从头翻到末尾,灰蓝外套已经不在。她将手机递给我看,压在膝上的手终于松了一点。

那是这次见面里,我第一次觉得,她在看这份合同,而不是看从前那个会替她改完一切的周砚。

财务答应重新列还款计划,须走完内部付款程序。我们要求两日内发来确认版,若没有,按之前催款函继续处理。

散会时,孟姨先去洗手间,我在走廊等她。林知夏追出来,将一瓶水递给我,说刚才郁承有些话不合适。

我没接她替别人说的这句。

“你当年让我等的时候,也是说,再等一等就好。”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我以为这次,你会先找我。”

“我找过。”

走廊里冷气很足,她望着我,像这才想起来,微信里的那些文件,不是发出去便算处理过了。

电梯门开,我接上孟姨。林知夏还站在原处,叫我下次别再带着这么重的东西来回跑。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袋子。

当年分手时,她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办公室已经有人跑这些,不必再辛苦我。

第八章 被剪掉的左半边

第一次被剪掉,不是在发布会上。

那年知序拿到投资,准备拍一支创始人短片,拍摄地点选在我们住了三年的出租屋。我特意把墙边堆的布搬开,又借来灯,怕画面里她太累。

摄影师小陈让我们站到窗边,林知夏拿着设计本,我在后面踩机。旧机的皮带松,转得不太顺,拍到第三遍,她伸手替我扶了一下。

小陈说,这个别重来,好看。

片子出来,扶的那只手还在,我只剩一截看不清的袖子。配音说,一个女孩,怎样从无到有。

我原先没有立刻争。她筹融资累得睡不着,连着几天回家都没卸干净妆,我不想在那时显得只盯着自己的名字。

直到合作方来访,郁承介绍我,说这是知夏早期的朋友,偶尔帮忙做过几件样衣。

那时,我刚从楼下卸完最后三箱货。

林知夏就站在旁边。她嘴唇动了动,后来只说,大家先坐。

客人走后,我问她是不是那样。

她说:“投资人需要一句能记住的话。三年的事,怎么可能全讲?”

“讲不了全部,为什么一定要说只有你?”

她抱着电脑,屏幕上是第二天要改的融资材料。过了许久才说,她不想让人以为,一个姑娘做成事情,背后就一定有个男人托着。

我当时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画稿、跑客户、拿第一笔订单,哪一样我没亲眼见过?我替她拍下过第一回客户取衣的样子。她手里抱着收款单,脸红扑扑的,下楼买两杯热豆浆,一杯塞给我,另一杯暖着自己的手。

可我熬过的夜,送出的货,也不能因为不适合那一句话,就变成我没有做过。

我们为这件事吵了很久,后来又短暂和好。她说等这轮过了,会把官网资料补全。我信过一次,也信过第二次。

直到她搬进新办公室,门口名牌有了设计总监、运营总监、市场总监,我的门禁却没开通。前台让我登记,我报了名字,她翻了半天名单,问找谁。

我抱着刚改好的样衣,站在电梯外等她来接。

那天她说,生产流程会交给专业团队,我以后可以轻松一些。她没有问我想不想留下,做哪一部分,拿怎样的工资。像把从前替她装的箱子收起来,就也能顺手将我放进去。

我将样衣放在桌上,问最后一次:“我是你什么人?”

她答,男朋友。

我点头,又问:“那我做的事呢?”

这回,她很久没有回答。

分手没有摔杯子。我们把租房的东西分开,她想多给我一点钱,我没拿。我不是没算过那三年付出了多少,只是算到最后,发现自己最难过的,根本没有一张单子可开。

我带走自己的剪刀和书,还有那件第一次做的衬衫,送回母亲家,塞到旧衣箱底。旧机暂留,说等搬家安稳再取。后来她说要借去做品牌展,一年。到期以后,我没有催。

如今两年过去,母亲仍在问那台机好不好用。

我把那张旧照翻过来。背后有小陈写的日期,旁边还有林知夏当年留下的一行字:第一件,给周砚。

她不是从来不知道我在那里。

我将照片收好,拿过孟姨送来的新报价。那是给一家小书店做工作围裙,二十四条,不是什么大生意。

我把客户想要的口袋位置画了出来,约了明天去量。

刚发出去,手机又亮了。有人在我不认识的账号里,将发布会那一段发出来,配的标题是:分手两年,他来讨一场迟到的名分。

第九章 我不替他们演

视频底下,有人替我骂,也有人说我见不得前女友好。

孟姨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怕被骂,她只是没想到,几十个人等着的一笔工钱,会被说成我一个人的不甘心。

阿年想把所有结算单发出去,被我叫住。

上头还有别家师傅的联系方式,也有不该交给看热闹的人拿去打电话的账号。

我们先问过相关的人,再把能公开的金额、到期日、品牌确认过的回执整理出来。我以工坊授权代表的身份,发了一份简短说明,不讲我的恋爱史,只说哪笔钱未付、何时提出异议、我们已经停接新增大货。

发完,我将手机翻过来,和孟姨去书店量围裙。

书店就在河边,老板姓罗,门面很小,周末请附近老师带孩子做手工。她给我们看一个旧围裙,说员工搬书、收快递,兜要够深,肩带却不能勒得脖子酸。

我拿草图给她看,她没先夸样子,拉开柜台,让我看看员工要随身装的剪刀、胶带和笔。有人比我矮一头,蹲下拿书的动作,也和我想的不一样。

我原先只准备量好尺就走,后来坐下来,将她们怎么干活记了半页。罗老板过来问是不是等老板做决定,我摇头,说是我还没想周全。

孟姨笑着叫我先吃饭,别把客人的兜想成模特上台的兜。

那顿是店里工作人员分给我们的盒饭,我照价付了钱。回来路上,罗老板转来打样订金,备注只有五个字:等你们试好。

我将备注给阿年看,让他把原来那片布留着。哪里错了,别剪碎扔掉,下回好对照。

这是今天第一件与林知夏无关、又值得我惦记的事。

下午,知序发来新计划。首笔十八万,余款二十万六,在约定后第二十日内付清;逾期费用另列,具体结算再核。那些不该夹进去的转让条款,删了。

孟姨读了两遍,问我这回是不是能信。

“等盖章,等入账。”

她点头,把空了的水杯又倒满。

等到第二天,财务没有按说好的时间办完付款。电话里,对方说有一处历史审批还要重新过,希望工坊再等。

我问,什么审批。

对方说,早先有付款暂停记录,现在系统里还挂着,须由原批准人确认解除。

我一瞬以为,终于能找到郁承每次挡在前面的那道门。

我要求发来与我方这笔款有关的审批状态,不涉及别家往来。对方请我们等正式邮件。

傍晚,林知夏打来电话。这次她没有说她很忙,也没有叫我去她那里。

“明天我到工坊。”她说,“有些事,我应该当着孟姨的面讲。”

我没有问她讲什么。那封财务邮件已经到了,批准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知夏。

第十章 是她签的字

那笔暂停,是五个月前批的。

理由写着渠道回款晚,请将非紧急供应商付款后移,先保新品。备注是:旧合作,负责人可协调。

批准人林知夏。

我翻到那天的聊天。孟姨发过工坊明细,月底工资、辅料商到期款,写得很清楚。她回,我知道了,辛苦你们。

两个小时以后,点了同意。

阿年骂了一句,赶紧去看孟姨。她坐着没动,右手捻着袖口的扣子,捻了好一阵,才轻声问:“可协调,是什么意思?”

我没能答。

她替知序猜过采购没递单、财务录错数,也猜过上头的人不知道旧街在等。每猜出一种,就肯再等等。如今那一行名字在这里,连猜也省了。

我将记录打出来,搁到桌上。

晚上人散了,我留着改围裙。林知夏发来三条消息,说看过记录了,明天会带财务来,最后隔了很久,是一句对不起。

我把手机翻过去,拆同一道线,拆到布边磨起毛,忍不住重新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她接得很快,刚叫我的名字,我就问:“你每次看见,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还能等?”

那边没声音。

“我还替你想,是不是下面的人瞒着你。郁承不让我见,是不是你真不知道。你听着,是不是挺好笑?”

“周砚,我没有——”

“别这么叫我。”

这句话冲出去,连我自己都愣了。

她停了很久,轻声改口:“周老师。”

我忽然一句也接不上。那三个字隔着电话过来,正是我这几天要求她给的距离,可真听见,又像有人把门在我眼前合上。

我攥着手机,呼吸很乱。她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像站了起来,又不知该做什么。

“我知道明天认了,也没法让你现在不难受。”她说。

我没再听完,先挂了。

手上的围裙被针挑出一道白痕。我拿尺去遮,越遮越显眼,干脆将那块布整个翻过来。隔了十几分钟,才给她发去九点的时间,工坊后面的小桌,先对款。

她回好,没有再叫我。

李叔折回来取钥匙,看见我还坐着。他拿起被拆坏的那片布,没问为什么,只从料架上找出一块差不多的,放到我手边。

临走前,他说自己的那份不急,家里还撑得住。我从抽屉拿出他之前托我看的水费通知,夹到钥匙下面。

“李叔,别再这么说了。”

他看了看纸,点头,什么也没替我解释。

第二天开门,林知夏已经站在巷口。白衬衫,没有花,也没带早餐,身后跟着财务,怀里是我们追了半年的账。

她往门里看。孟姨正在切昨夜剩下的面包,李叔将熨过的衣服挪开,没有起身。

林知夏停在门外,这次没叫我出去。

“我能进来吗?”

第十一章 她坐在裁床边

我把门让开,林知夏和财务先后进来。

李叔没停机。针走完那条袖缝,他剪断线,才抬头应了一声。林知夏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儿坐,孟姨把一把椅子从裁台底下拖出来,椅面上还搭着半幅里布。

她坐下,膝盖刚好抵住台沿。

“延期是我批的。”她先说,“我知道已经到期,也看见过你们发来的明细。”

孟姨将账本翻开,没有马上接话。书皮后夹着外孙的照片,她拿出来,放进抽屉,才将本子推过去。

“三张,十八万六、十二万四、七万六。你们核过,我们也没添别的。”

林知夏点头,财务跟着逐张勾。纸翻到垫料那一栏,孟姨起身,从最下层架子里抽出一个旧箱子,里头的扣子、拉链都和采购单订在一起。

“换颜色那次,能退的已经扣掉了。你摸摸,这是后来换的,不是我们往里搀便宜货。”

她拣一颗扣子放到林知夏手心。很小的一颗,林知夏捏着,半天没放回去。

李叔过来取水,林知夏叫住他:“李师傅,您那份,耽误了。”

他拧开杯盖,先看孟姨,才说:“家里问的时候,我都说结了。总说没结,她们得问,是不是跟着我做活的人不可靠。”

林知夏的手停在账本上。

李叔笑了一下,想把话说轻:“我不是问你要别的。做过多少就多少,下回别让我再撒这个谎。”

他说完回去踩机,声音比方才响了一些。

财务解释公司当时回款慢,几笔支出挤在一块。林知夏开口接了一句:“我想过,只要新品——”

“新品卖好了就能补回来,是不是?”孟姨抬头。

她没再往下说。

“你们都这么告诉我。我每回回来,照着告诉他们。”孟姨指指里间,“我一直以为,话没递到你眼前。今天才知道,你每回都看见了。”

窗上的塑料片被风吹起,啪地打在木框上。林知夏低下头,把那颗扣子轻轻搁回箱里。

我等她辩解。哪怕说一句自己也很难,我都准备好了话。

她却只问:“哪些是最近两天必须用的?”

我将纸转过去:“都已经到期。不是今天急的才算该付。”

她抬眼看我,眼圈微红。我移开目光,帮孟姨按住卷起的页角。昨夜电话里说过的那些难听话,还堵在喉咙底下,我一点也没觉得痛快。

核到最后,账没有差额。她签字,财务拿走需要带回的复印件。孟姨给她倒的水,她一口没喝,起身时才发现杯底将账边洇湿了一小片,慌忙拿纸去吸。

“别擦,晾一晾就好。”孟姨将本子收回。

门外有人推车经过,叫了句借过。林知夏往里让,碰落一只空线轴,我和她同时弯腰,又同时停住。我拾起来,放回阿年桌边。

她走时说,公司下午就会列可执行的计划。我应了一声,没再送到巷口。

财务落在后面,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仍有一句漏出来。

近日,一笔新的推广费就要付走。

第十二章 装进两本书

书店的样衣在裁床上放着,罗老板打样订金那条备注,我还留在手机里。等你们试好,五个字,没有催我,也没有许诺做完这批就有多少大生意。

初样用的是库里剩的一段布,先试结构,定下之后还要换正式用料。我把重新改过的纸样摊开。前面量尺寸时,我只顾着让肩带好看,兜装进两本书就往前坠。昨晚挪过位置,空着看已经平整,得再带到书店试。

阿年抱来两本旧杂志,顺手将手机搁到桌上。停住的画面,仍是那段发布会。

“别看了。”我说。

他怔了一下,解释是在给另一个师傅看结算日期。我没听完,指着他拿来的书,说这么薄,试了有什么用,去找能真装东西的。

他将书放下,脸涨红了:“你让我拿两本,我就拿两本。你说清楚,别拿我撒气。”

我一瞬想回他一句,嘴张开,又闭上。他拿起手机去了里间,留下桌上那两本杂志,摆得很齐。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去借了孟姨的秤,自己找书称。等阿年出来,我把秤往旁边挪开:“刚才冲错人了,对不住。”

他没说没事,接着做手上的活。我将样衣装好,带上自己称过的几本书,出门去了。

上午我穿着样衣去河边。罗老板正在收快递,门边摞着三箱绘本,书架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转身。我帮她拆箱,把书放进围裙兜里,一趟趟往里面搬。

“你别帮忙帮高兴了,忘了是来试衣服的。”她从柜台后提醒。

我说记着呢。开始还好,搬了十来趟,肩上那根细带越勒越紧。我低头看,兜没有继续往前倒,重量却全转到了肩上,脖子旁边磨得发热。

罗老板让我脱下来,她换上试了一会儿,又叫店里的姑娘穿。姑娘比我矮,弯腰给孩子找书时,围裙下摆扫过一排贴纸,把两张带到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脸有点热。明明是要给她们做的东西,我却总拿自己的身量判断合不合适。

“这次先别拿尺。”罗老板把地上的贴纸收好,“你看她怎么干半小时,比你站着量半天有用。”

我就在收银台旁坐下来,记她搬书、抱箱、蹲下拿胶水时,衣服各往哪里跑。肩带可以加宽交叉,却不能只顾着我穿得顺,还得留好不同身量调节的位置。

她还拿来剪刀、胶带和一只装满杂物的笔袋,让我重新分口袋。孩子做手工时,剪刀不能跟绘本混在一起,胶水瓶盖也未必每次都拧紧。我要保留一个好拿的兜,也得给尖东西留固定的位置。罗老板等我记完,才把桌子收回去给读者用。

回来路上,我买了一袋热丸子,放到阿年手边。他先接过本子,问是不是终于能裁那二十四条了,翻了几页,脸上的高兴慢慢收住。隔了片刻,才从袋里拿一只丸子,吹了吹。

“这一回又得拆?”

“得拆。正常调整和我考虑漏掉的地方要分清,不能都算客人加要求。”

我把这次用料、耗时另记在样衣记录后,照事先报过的费用算,没把多出来的工时悄悄加进尾款。孟姨路过,看了一眼,让我最后也算算自己剩多少。我说知道,纸样能做出来和订单能赚钱,原来隔着的事,我还得一项项补。

林知夏的消息就在这时到了,问后天能否再核一次正式付款安排。我回复了时间,把手机扣在桌边,继续裁宽肩带。李叔看着我把一块纸接了又拆,说急也没用,先把前片放平。

晚上样衣改好,我和阿年轮流穿着搬了两箱碎布。带子终于没再向颈边滑,前兜的受力也分开了。我们站在镜子前看,他说这下总该能交了。

李叔把台灯拉近,摸了摸肩带接头,又让我看背面那条压线。我刚才赶着收工,漏压了一段,只好坐回机器前重新走线。阿年在旁边把要送样的袋子叠起来,暂时没封口。

我又剪了一条准备改用的布,标好尺寸,连同初样一起浸进水里。罗老板的围裙要常洗,试穿过关,只过了一道。

第二天晾干,初样的下摆拧到了一侧。再量新选的布条,洗后缩率也超出预估,这两块都不能直接裁大货。阿年拿着刚写好的用料单,慢慢把最后那一行划掉。

第十三章 二十天的表

分期协议盖章那天,林知夏把付款日期写得很清楚。

两个工作日内付十八万,余下二十万六,自签订之日起二十个自然日内付清。逾期费用另核,雨路的使用和我的个人声明不再夹在里面。

孟姨戴上眼镜,看了两遍,拿笔在日历上圈日期。这回她没有把先前划掉的圈遮住,新圈紧挨着旧圈,挤成一团。

林知夏带来一张排款表。槐巷放在最前面,她指给我看,语气里有一点急于补救的轻快。

“你们先拿,其他的我再协调。”

我看见下一行,做绣花的周婶,比我们还早到期七天。我在她那里取过货,她常一面看外孙,一面踩机,比孟姨更不会到大楼里堵人。

“她那笔呢?”

林知夏顿了一下:“数小些,我会单独说。”

“她不来发布会,就不用先结?”

她的脸一下红了。

财务在旁边打开原始账期。林知夏按住表,过了几秒,又将手拿开:“按到期时间重新排。别因为周砚在这里,就把他的放前面。”

我没接这句“他的”。孟姨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指给财务,要求收款人仍照原约写。林知夏看着她,轻轻点头。

她们重新核时,我出门透了口气。巷口正在炸萝卜丸子,热油的香气钻过来,我才发觉早饭没吃。

林知夏跟出来,没有站到我面前,靠在离我两步远的墙边。

“我现在做什么,你是不是都会觉得不对?”

这句话从前她也问过。通常我会先软下来,说没有,再把没谈完的事搁过去。

这回我说:“你刚才是想让我早点拿到钱,我知道。”

她抬头。

“可你想先安抚好我,再去同别人商量。以前也是,谁不好说话,你就先顾谁。”

她张了张嘴,隔了很久才说:“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很疲惫。我也不知道。叫她知夏像太亲,叫林总又像故意拿针戳她,那晚挂电话以后,我对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连删掉聊天都没舍得。

“先进去吧。”我说,“孟姨等着签。”

她没有再问。

表改过以后,我们仍在第一批,只是前面多了周婶等几家。首笔资金来自已经回笼的渠道款,余款要靠库存回收、暂停尚未投产的新品和压减推广补上。停下去已经花掉的费用,由公司承担。

林知夏的手机响了,中介问她小公寓什么时候再安排看房。她走到门外,说八月底挂牌时自己还犹豫,如今按正常价格谈,银行剩余贷款也要一并核清。

我听见了,没问。她卖什么、搬哪里,不能拿来抵掉这张纸上的日期。

签完,孟姨收起一份,终于去买了几只热丸子。她给财务也分一只,对方接过,烫得左右手倒了两回,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林知夏也想笑,唇角刚动,又低头看那张排款表。

当天傍晚,财务发来盖章文件,另附第二天到公司的会面安排。压减推广尚未确认,郁承要求先谈对外说明。

林知夏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在,按盖章的谈。”

我点开会面安排。主持人一栏写着郁承,后面添了拟接任经营负责人几个字。

第十四章 谁来签这个字

第二天,我和孟姨再进知序,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等着。

郁承没有坐在林知夏身边。他换到长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份经营调整提案。旁边那位姓邵,是资方派来的董事。之前的催款,始终没见过他。

“先把供应商的事处理完。”邵董说,“公司的事,后面再谈。”

郁承将一页纸推到桌中间。标题写着情况说明,正文只有两段:创始人与早期伙伴因私人关系变化,长期存在沟通偏差;目前双方已达成和解。

我没拿笔,先将孟姨面前那杯水往旁边挪了挪。

“哪一笔是沟通偏差?”

“不影响按协议付款。”郁承说,“只是外面容易听懂的说法。”

“他们已经听懂我们分过手。现在得让他们听懂,工坊为什么半年没拿到钱。”

林知夏坐在对面,右手扣着笔帽。她读完那两段,先问,新的融资方案最迟什么时候答复。

“周五。”邵董说,“对方愿意等更正早期履历,但不能等着负责人亲口证实,公司明知到期仍把款压在新品后面。你得分清,哪些是宣传的问题,哪些会影响他们继续投钱。”

她的笔帽扣了两次,没扣上。

孟姨看看她,又看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剩下二十万六还没到,若这时把公司逼得更难,最后拿不回来,屋里那些人怎么办。

我也想过。来之前,阿年把房东新发的消息拿给我看,问后天是不是真能补齐。他没再说可以等。

郁承将付款表摊开,十八万就列在第一行。

“没有人要赖。先让生意运转,后面才有钱。周先生,你不想再跟林总合作,也得替师傅想想。”

我翻开工坊那份协议,指住二十万六的日期。

“我们替你们做完三千八百件的时候,想的就是后面的生意。你们签收了,卖了,现在又说,得等后面的生意。”

我看着那一行日期,手指压得发白。要是他这时告诉我,签了便能立刻拿齐,我不知道自己还得犹豫多久。可这张纸上,连钱都没写,先要我们承认,是一场私人误会。

“孟姨,你想签吗?”我问。

她将自己的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想拿钱。但我连你们哪天分的手都不知道,这半年的账,怎么会是我没跟人说清楚?”

财务低头去找另一张表。邵董没接话,郁承却有些不耐烦,让她先听专业的人把资金安排讲完。

孟姨的手一下攥紧了。

我伸手拿回协议:“那你们先谈。我们按盖章的这一份等款。”

“等一下。”林知夏说。

她没有叫我坐下,先将那页说明拿过去,把“私人关系变化”划掉。

“孟桂芝是签合同的人。她没欠我们什么话,是我们欠她的钱。”

郁承望着她:“后移付款的预算,你同意过。”

“我知道。”

“不是这周才知道。”

“不是。”她看向孟姨,“五个月前,我看过你发来的明细。还是觉得新品得先保,旧合作能再说。”

孟姨没有替她把这句接过去,静静等着。

林知夏低下头,将刚才圈起的那行划到底。

“不能写误会。”

邵董将她面前那页纸拿起来,看完,压在经营调整提案上。

“你在这里认,没有人拦。公开材料保留到什么程度,还要核事实。新的投资方如果退出,库存回收的差额、撤推广的损失,你准备怎么补?”

她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房子还没卖掉,林总。”郁承说。

屋里静了一阵。空调出风口轻轻响,孟姨在下面碰了碰我的膝盖。不是让我退,是她想从包里取笔,手有些抖。

我替她把笔拿出来,搁在原协议旁。

林知夏将手机翻过来,中介问下午能不能带人看房。她只看了一眼,没有让谁替她承诺。

“首笔款按已签的走。后面的缺口,我会把能处置的资产和资金安排交出来。补不齐,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

“承担不是一句话。”邵董抽出另一张纸,“这份,董事会上会正式提。暂停你的部分经营审批,另行安排负责人。你先看。”

郁承将提案往她那边推近了一点。

她看见了接任人那一栏的名字,抬头望他。方才还在劝大家保住公司的人,已经把自己的任职安排写在了后面。

“你说要保住团队。”她轻声说。

“总得有人接着干。”郁承答。

她没有再同他争,把提案收在自己那一侧,转头问财务首款最迟几点能执行。财务请他们先签推广预算的调整,不能一份说暂停,一份还照原来付。

我和孟姨留下与工坊有关的材料,不再听谁接任谁。出门前,她将自己带来的那页“已和解”收走,没让它混进我们的协议。

电梯里,孟姨问:“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重了?”

我摇头。她把笔放回包,半天才拉好拉链。

身后的门还没合,里面传来郁承的声音。

“三千本手册已经装箱。要停,她得先去跟代理说,订货会推了。”

第十五章 箱子在哪里湿的

第二天上午,小何抱着一只纸箱,来到知序那间会议室。

我和孟姨已经等了半小时。今天得把十八件衣服的责任核完,下午,是首笔款约定的期限。

箱里没有衣服,是一本宣传手册和几份原始记录。仓库的维修单压在最下面,照片上,两排货箱底部湿了一大片。

日期在签收以后。

“原报告里有。”小何说,“转到付款部门的附件,没带维修记录,只剩了衣服的照片。”

孟姨伸手摸过打印纸上的日期,又将交货那晚的签收单并过去。

“我昨晚还在想,是不是那天哪只袋子没套好。”

郁承进门时,正听见这一句。他将手机搁下,说品牌也没有认定就是工坊造成的,质量异常得查清,不是针对谁。

“你们信里写的是交付异常,付款暂缓。”孟姨把两页纸推过去,“查了半年,查到今天才让我们看见这张。”

他翻过维修单,问小何为什么没有提前报。

她脸白了:“我发过。盘点群里,还有两封邮件,都带了。”

“我一天多少邮件,你以为发了就——”

“先看记录。”林知夏打断他。

小何打开电脑,将发件时间调出来。郁承看了一眼,没有再要求她解释,转而问法务,核清了是否就能结束。

我指住一张线头近照,请小何补开原图。阿年站在我旁边,有点急,想说都这样了还查什么。我拦住他,看清那只是正常收尾,没松针,才请对方从待核栏里销掉。

该认的不能省,不是我们做的,也不能一直挂着。

法务写下核验结果,十八件仓储受潮不能成为扣住全部已验收货款的理由。孟姨签完,把自己那份折好。笔尖终于没在纸上打滑。

小何这才将手册打开。

灰蓝外套占了一整页,底下写着知序独立研发。她把评估打样附件放在旁边,两千八百元,付款用途、限制范围,全在。

“评估入选以后,代理已经排了场地。”郁承说,“只撤这款可以,但整场推迟,要赔的不只印刷费。”

林知夏拿起手册,没有立刻说话。

“赶档期是你定的。”他又说,“现在停,钱还是从公司出。”

她翻到封底,拇指停在印制日期上。

“我定了档期。用途没核完,我也催过先推进。”她转向小何,“这句记进去,不用只记你们跟单没拦住。”

小何手指停在键盘上,隔了一会儿,才重新打字。

“工坊没有答应的,我们不能先拿去卖。”林知夏将手册合上,“这页停用,代理活动改期。已经做过的印刷按约结,不是让印刷厂替我们担。”

郁承看着她:“你亲自说。”

她接过他推来的手机,拨通代理的电话。我听见那边问,为什么前天还说没问题,定了车,定了人,如今一句不做就不做。

她站在桌边,先说对不起。

那边不肯只听这个,要一个能给店员和到场客户讲的原因。她握紧手机,看了一眼我手边的评估附件。

“是我们没有取得这款的商业使用同意。不是制作方交不出货。”

郁承的手从桌沿上拿开了。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她没再用前任或沟通来解释,活动哪天能重排,说不出的便先不许诺,取消费用请对方列明。

小何收回电脑,准备给印刷厂发止发通知。司机的电话正好打进来,说三千本已经封好,就等装车。

林知夏叫她开免提,让司机先别发,随后将签好的通知传过去。

对方问盖章件什么时候到。她转身取章,郁承压住旁边的预算申请,提醒她,撤推广的签字还缺一人。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

财务坐在门边,拿着首笔款的执行单,始终没有起身。那张单后面夹着预算调整,最后一格会签还空着。

“哪一份先办?”她问。

林知夏将止发通知留在小何手里,另一只手把付款单拉到自己面前。

“两份都得办。”她抬头,看向郁承,“今天你把不签的理由写在这里。别再让他们回去等一句,还在走流程。”

第十六章 十八万到账

三千本手册没有发出去。

郁承在预算调整后写了保留意见,签上自己的名字。邵董和财务核过后,同意按已签的清偿计划调拨,不再让这笔到期款等新的推广回报。

我们回工坊时,已过四点。小何发来止发回执,纸箱还封着。孟姨正在拆一捆包装绳,手机忽然响了。

她抬头叫我,钝剪刀还合在绳子上。

“十八万。你看看。”

我进账户核过,付款方是知序,冲抵哪笔也写得清楚。回单打出来,孟姨拿着它,在机器旁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她没哭,第一句话是:“阿年,去把你身份证拿来,先补你那一笔。”

阿年不肯动,说李叔家先用。孟姨举起笔要敲他,被我接住。

“都按表。你房东不等人。”

他这才跑回里间,翻出放在帆布袋里的证件。钱转过去,他对着手机看了两遍,忽然说,今晚不用回去那么早了。

“为什么?”我问。

“前几天总怕跟房东碰上。进门就拿着电话,装在接。”

他说完自己先笑,笑得有点难看。我想起几天前还为一点小事冲他发火,嗓子堵了一下,低头替他把落在桌边的证件放回袋里。

首笔钱先补最急的工资和外协款,再归一部分垫料支出。没清完的仍列着,余款二十万六,按已签日期付。孟姨和我分头打电话,有个师傅刚上公交,接到钱,愣了半天,坐过一站才想起下车。

李叔核自己的数,笔停在纸上很久。他不再说可以等,签完,去洗了洗手,转身出门。

傍晚他带回一袋热栗子,说老伴今晚打算做鱼,终于不用只买鱼头。

孟姨笑他夸张,自己剥一颗,栗子热,烫得指尖发红。她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要去拿账本,我叫住她,让她把这一颗吃完。

机器难得安静了十来分钟。大家围着裁台,阿年说要装新灯,李叔说先换那把夹布老打滑的夹子,孟姨却说谁也不许今晚去买大件,下个月的料钱还得留。

我听着,掌心压在回单上。纸很薄,压了半天,也没长出我从前以为钱到以后该有的那种欢喜。

手机亮起来,林知夏问首笔是否确认。

我原本写:收到了,他们今天终于能松口气。

看了一会儿,又删成:到账,已发确认邮件,余款按约。

她回了好。隔几分钟,又问:“你吃饭了吗?”

栗子壳就在我面前,盒饭还放在机器后。我盯着这五个字,忽然记起她以前在出租屋楼下给我打电话,说面端上来了,叫我别再踩那一条线。

我没有回。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一句,说只是问问,不必觉得要回复。

我反而更烦,像自己又被她看见那点没出息的犹豫。关屏以后,仍忍不住等它再亮,直到阿年来问夹子放哪儿,我才回过神。

我指错了抽屉。他翻了半天没找到,抬头看我。

“在上面那格。”我重新说,“对不住,我今天没专心。”

那晚关门前,小陈发来消息。林知夏托他找当年的拍摄原片,他翻出了硬盘,问我能不能看一看。

缩略图里,我穿着那件歪领衬衫。她站在一旁,手上端着一只磕过口的面碗。

第十七章 照片的左边

小陈带来的硬盘,外壳贴着五年前一家电脑店的保修条。

他在工坊摆开电脑,先问我和林知夏,要看剪好的,还是原片。

“原片。”她说。

第一段拍得很晃。我在出租屋里踩机,她抱着设计本从后面挤过去,嫌我把线绷得太紧。我说你先看我做完,她说等做完再拆,费的又是我的手。

阿年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我也笑了,话是她会说的,连那个瞪人的动作,都没改过。

镜头晃到餐桌,一碗面搁在纸样边。她叫我吃,我含混应着,机还没停。她伸手按住那只线轴:“我数到三。”

过去我看这些,只记得自己为她熬了多少夜。屏幕里那个我却笑得很高兴,起身接碗,顺手用指头蹭掉她脸边一点划粉。

林知夏低下头,没再看屏幕。

小陈咳了一声,去门外接电话。阿年也抱着布走开,留电脑在桌上继续放。

“原来你那时候,会这样笑。”她轻声说。

我盯着画面,没有答。

“后来你总绷着脸,我还怪你。”她说,“我觉得自己在往前,你却只会问同一件事。你的名字、你的工作,每回都问,我那时听见就烦。”

她停了很久,手指轻轻抵住杯沿。

“现在听起来,不是同一件事。是我一直没答。”

我伸手按了暂停。画面恰好停在她抬头冲我笑的那一秒,那件男装的袖子还没缝好,肩上别着针。

“你现在想从这些里找什么?”我问。

她一怔。

这话出口很硬,我其实不想这样问。刚才那碗面出现时,我差点想告诉她,我也记得,记得她把最后一个蛋藏在面底,说是老板多给的。

可一开口,又变成怕她拿走什么。

“我不是来求你记得好的。”她说完,忽然摇头,“不,我想过。我怕你以后想到我,就只剩下这些。”

她指指桌上的结算材料,没有碰。

我喉咙动了动:“那些好的,我也没忘。忘了,倒省事。”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小陈进来,我们都没有再说。他调出几张原照,拍到她画稿、选料、给衣服别腰线,也拍到我蹲在左边量下摆。后来宣传册只留下她和衣架,我在的那一块,补成了品牌色。

她认了,这个版本是她确认的。

我和小陈挑了能说明事实的几张。她设计,我制版,谁做过什么写什么,不能为了替我更正,又把她做的删掉。小陈整理照片和授权的费用,品牌来付,涉及我的画面,只用于这次更正。

他收电脑时,问这些不太好看的要不要都留。她说留着,不必只剩最后穿好的样子。

送走小陈,我回来收杯子。林知夏将挑好的几张照片装回文件夹,问正式公开前,能不能让我核一下涉及自己的事实。

我说可以,又叫她也给孟姨看。工坊的账,不是我一个人能说没事。

她点头,将孟姨的邮箱记在照片授权旁,没有再请我帮她把整份话写好。

那晚,一家合作门店的负责人来问,工坊是不是已经收齐了钱。

我说还差二十万六。他停了一会儿,转来一份渠道函,落款是郁承。

上头写着,周砚与创始人因旧日私人关系产生的合作争议,目前已妥善解决。附件那张付款回单,是刚到的十八万。

第十八章 还差二十万六

第二天一早,做绣字的师傅给孟姨打来电话。

“你们收齐了,是不是把我那笔落下了?”

他那笔还有余额,列在工坊收到尾款后支付。孟姨讲了半天,对方也没冲她发火,只说,门店都在传,你们的纠纷解决了,钱也已经付了。

电话挂断,她将账本翻了又翻。

阿年把渠道函打印出来。前任、私人合作、已解决,几行字挤在一起,十八万的回单附在后面,看不见还欠二十万六。

“他们都知道你。”孟姨说,“没人知道我是谁。”

她说得很轻,我听着,忽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前台报名字。报一遍,不认识;再报一遍,还是让等。

如今连她那本账,也要先绕过我的恋爱,才能让人看一眼。

我给郁承打电话,问函是谁发的。

“渠道在问,我总要解释。”他说,“协议签了,首款也到了,纠纷正在解决,这么理解有什么问题?”

“你少写了正在。”

“你愿意盯住两个字,是你的事。代理昨天为你们改了订货会,公司也付了损失,非得继续讲谁欠谁?”

我看着孟姨。她从抽屉里找出那家绣坊的回执,怕自己真记错了数。

“请你给原来收到函的人更正。余额写全,和解那句撤掉。”

“公关会统一处理。你先别自己发。”

“几点?”

他没有给。

挂断以后,我拿出已到账的回单,和分期协议摆在一起,请孟姨核对能公开的部分。她问我打算怎么说,我把纸放到她面前,让她先看。

第一版写得很冲。我写了“再次抹掉”,又删掉;想把五个月前那句“可协调”也放上去,孟姨拦住,让我先把收了多少、还差多少讲明白。

“别让他们看完,又只记住你们以前的事。”

我点头,重新写。

我们沿用先前的账号,贴出核过的金额与日期。孟姨在纸稿上签名,阿年在旁边逐个数。我又给还等着工坊付尾款的人各打一个电话。

我怕他们不接,又怕接通以后,要先解释自己并没有把钱私下拿走。

有个老师傅听完,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知道,嗓子里还是硬,挂了电话,去水池边洗了两遍手。

中午,林知夏到工坊时,那份回应已经发出去了。

她站在门边,看了完整的纸稿,没有叫我撤。可手机一响,仍下意识往外走,说要先跟公关商量。

“你又准备替我们商量到什么时候?”我问。

她停下。

孟姨将自己刚收到的问款消息递过去。她没多讲,只让林知夏看那句:不是已经结了吗。

林知夏握着手机,先给郁承拨过去,问他为什么仍在用会上被否掉的口径。郁承说,渠道函是经营团队出的,不是她个人的道歉稿,不能什么都由她的感受决定。

她开了免提,声音有一点紧。

“三十八万六,到了十八万,余下多少?”

“我知道还差二十万六。”

“那就写进去。”

“你以为渠道只看这一笔?他们会拿着新函再问一轮,你打算一店一店解释?”

“先把正确的给他们。”

她没有替投资方答复,也没有拿新一轮融资压我们。我却看见,她握手机的手在抖。那种抖我熟悉,第一次被客户当着满店人压价,她也是藏在桌子底下,直到出去才肯松开。

如今她仍怕失去订单,怕自己做起来的东西往下掉。我差一点又想接过电话,把他后面的话顶回去。

但这次,她自己听完了。

“我会签更正,逐一发给原收件人。你若反对,把不同意见写给董事会。”

郁承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挂断。

孟姨拿回手机,将那位师傅的余额再次圈好。林知夏看着她,终于没再先问我,事情能不能晚一点说。

我在工坊的回应最后添了一句:收到更正后,将一并补充。发完,没把自己的那份删掉。

下午,品牌更正函到了。欠款、已付、未付、期限,四项都在,不再提恋爱。几家门店的联系人随后回信,表示已更换原先的说明。

绣坊师傅又打来电话,孟姨这回先开口,说工坊自己的那笔仍按表,拿到便给,不会叫他猜。对方应了,约好下周把两包线取走。

她放下手机,我才发觉,自己半天没碰过机器。

窗边挂着给书店的围裙,肩带已经试好,剩下的活只能我们做。我把围裙拿下来,叫阿年把那两本厚书再装一次。他这回没嫌我慢,拎起来,先替我看看受力的位置。

傍晚,财务发来库存回收的最新数,原定补尾款的那批货,只能按更低的价收。

林知夏随后发来消息,只有两行。

“缺口我来补。说明会我会到。”

第二行下面,是董事会秘书转来的新通知:她的经营权限调整,将在尾款期限前审议。

第十九章 房子还没过户

分期协议后的第十六天,林知夏来工坊,车后放着两箱书。

她先拿出更新的资金表。库存折价,广告预付不能全退,止发的手册、改期的代理活动,损失都记在公司账里。

孟姨只问,尾款日期变不变。

“不变。”她说。

她那套小公寓八月底就挂了牌,最近谈成,后天过户。房是分手后用个人薪资、已取得的分红和按揭买的。先结剩余贷款和税费,净款再按股东借款进公司,办理进度交财务核。

这些说完,就没什么可再向我们交代的了。孟姨收表,她却还坐着,手机一遍遍亮。

临走前,她问那两箱书能不能放到明天下午。房子要清空,新租的住处还没交钥匙,车里放不下了。

孟姨指指门后:“别挡布车,明天下午前搬走。”

她说好,起身去后备箱拿。我跟到门口,看她抱第一箱时没抱稳,顺手托住底下。

她看了我一眼,立刻说自己能搬。

“这箱子要散了。”我说,“先拿胶带。”

箱底有一道开口,我蹲下补了两条,她扶着。书从上面掉出来一本,是早年我们翻过的面料册。她将它塞回去,没有递给我看。

我还想起那时候的事,已经觉得自己很烦。

中介来电话,核她交房时带走哪些家具。她照清单答,停在一张窄桌那儿,沉默片刻,说也留下。

电话挂断,她低头看指甲上沾的灰。

“买那张桌时,想过终于有个地方,不会被房东叫挪开。坐了一年多,没几回真在上头画图。”

我没劝她再买。劝起来太容易,好像每样丢了的,都只等下一笔钱补。

手机又响,是郁承发来的一条长语音。她看了一眼,等我们把箱子推进门后,才走到外头点开。

我回去拿剪刀,听见他在问,她是否确定不用他们安排的说明版本。新的投资方不会按原方案走,董事会上,也不会因为她拿出个人的钱,就默认她继续掌管经营。

“你把钱补进去,再把位置让出来,值吗?”他问。

林知夏靠在墙边,过了好一阵,才按住语音键:“钱是还已经欠下的。我做得怎样,是另外要审的事。”

他又回了一条:“你想清楚。以后签预算的,可能就是别人。”

她回了知道,手还扶着墙。我站在门里,没出去。

听完那两条语音,她在原地待了一会儿,才重新进来。看见我,她先笑了笑,那一下没笑好,自己也收住了。

“我其实盼过你问我,何必到这一步。”她说。

我把剪刀攥在手里,一时不知道怎样答。

“你以前总替我找到办法。跟中介谈,去银行,把公司的话讲给我听。我刚才站在外面,第一下还是想叫你。”

“这些,我也不是都会。”我说。

她怔了一下,慢慢点头。

以前我会说我试试。办不成,再熬一夜去问人。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里的可靠,成了我不许自己说一句不知道。

我将那截翘起的胶带压平,没让她自己一直举着箱底。

“明天下午取走,别忘了。”

她应了,说这回记进日历,不会再叫人等。

那天下午,我去书店确认最后一版围裙。罗老板装进两本书,又蹲下取绘本,肩带终于没有往脖子上跑。她问我看什么,我才收回目光,把自己漏记的那一处尺寸补上。

回来的路上,财务发来协议第十九天的见面安排:董事会审议前,先由我们确认到期款和现有履行情况;会后,当天执行余款。

另附一页公开说明的安排,发言人只有运营负责人。

林知夏的名字不在上头。

第二十章 她留不住的人

协议第十九天,我们再到知序,还是那间会议室。

门后的两箱书,林知夏前两天下午已让人取走。阿年给我发照片,说布车终于又能转弯。我扣下手机,过了一会儿,又将那块空地方放大看了一眼。

邵董先核我和孟姨的身份,将十八万的回单放到桌上。孟姨看过,指着协议余款那一行,确认二十万六仍未到,期限是明天。

“今天办。”财务说。

郁承把另一册材料拿过来,列着公司已为此承担的损失。手册、代理活动、库存价差,最后是原融资方案停止推进。

他讲到这里,林知夏没有打断。

“更正事实可以,后续不要再加新的经营判断。”他说,“说明由公司统一出面,避免又被当成两个人的事。”

她抬头,问为什么发言安排里没有自己。

“你已经在提案里。还以经营负责人的身份对外,容易让人误会调整没有进行。”

“可以不按那个身份。”她说,“第一场发布会,是我在台上说的。”

邵董翻到待确认的说明。关于早期工作,写得很细;关于拖款,还是只有公司安排不当。

林知夏将准备好的另一页递过去,自己的批准日期写在里面。

“这句得留。”

郁承靠回椅子:“你当初同意保新品,是经营判断。现在结果不好,就全往外讲,公司以后还怎么做?”

“我知道到期,也知道他们缺什么。”她没有看我,“不能只说我当时不清楚。”

“难道我就不在替公司——”

“郁总。”孟姨忽然开口,“十八件衣服那封,是你们运营发的。后来渠道那封,落款也是你。你们说谁知道、谁负责,我们也分得清。”

她将水渍核验和渠道更正两页摆在一起,没把林知夏那份抽走。

我原本已经伸手,想替她把话接过来。看到她摆得平整的纸,又收回手,让她自己讲完。

“我们今天来,只认这些。谁坐哪个位置,我们不懂,也不替谁说。”

法务核过页码,将它们一并收进已经确认的事实材料。郁承想把其中一页抽回,说那是渠道解释,不是对工坊的承诺。

邵董按住纸角。

“既然解释的是这笔款,就留着。”

他叫秘书改发言安排,林知夏以相关当事人身份出席。至于以后谁签预算,今天另作审议。

林知夏收回那页说明,慢慢抹平纸角。批准日期没被划掉,她面前的权限调整提案也没有撤。

我们出去等,董事会随后在里面开始。门关上,孟姨从包里取饼干,问我吃不吃。我掰半块,咬下去没有味道。

走廊来了另一家供应商的郑老板。先前收了一笔,今天来核尾数。秘书请他续签明年意向,他摆摆手,说不做了。

“钱还了是应该,下回不能再赌。”

他说完,正好看见出来取文件的林知夏。

她停在门边,手里拿着重新做好的供应商册。那位老板问清确认单在哪儿取,拿上东西便走,没有骂她,也没有说以后再看。

她侧身让路,那本册始终没递出去。

我第一次看见,她认真补好了一个地方,也有人不愿再要。

她走过来,说公寓已经过户,净款到账,股东借款手续已交公司核。没有再报房子卖了多少,也没问我们看没看见她的难处。

下午,秘书请我们进去确认执行安排。公司暂缓新的扩张计划,先完成清偿和更正。她的借款按批准用途入账,财务当面核好余款的付款信息。

林知夏拿过旁边一份新的推广取消单,习惯性地准备签字。

财务轻轻将它抽了回去。

“这份现在要另签。”

她的手停在纸上方,隔了片刻,才把笔放下。

郁承伸手要接,邵董却将另一份调整通知推到他面前:他保留存量渠道,付款会签与宣传审核另交专人,相关奖金按核查结果扣减。接管全部经营的提案,没有通过。

郁承读完,抬头想说什么。邵董让他先把原来的付款与宣传记录交清,再谈下一步。

我没有因此高兴,只看见两个人面前,都有一张再不能照原来签的纸。

林知夏坐回靠门的位置,抬手想别好头发,手指停在半途。桌上的茶凉了,没有人来替她换。

“今晚还有地方住吗?”我忽然问。

她抬头,像没料到会听见这个。

“有。朋友借我住几天,租的房周末能进去。”

我点头,将那杯凉茶拿远一点,免得碰翻。

财务说付款已提交。孟姨收好协议,我们先下楼,不拿一张申请截图当收清。

门外天黑了,她正找眼镜盒,手机响了一声。她将袋子递给我,捏着手机,嘴唇动了好几次。

二十万六千元。付款方知序。

我扶住她的胳膊,半天才听清她说:“这次,真要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今晚能回家了

第二天开门,孟姨将本金和约定的逾期费用一并核清。

十八万加二十万六,三十八万六全部到账。她在结清确认上签名,又把工坊自己未清的款摊开,谁差多少,先打电话,不让人白跑。

那天电话一直响。

有人开始不信,以为又是通知下次结;有人说收到了,过了一会儿又打回来,问能不能现在来取上回落下的剪刀。孟姨答能,来吧,人在。

阿年坐在门边给房东回消息,打了很长一段,又删掉,只发了一张转款截图。他把手机揣回去,忽然说想回家看一趟。

“我妈一直以为我在这边混着,过年寄回去的钱还没她给我的多。”

孟姨让他排好自己的活,别买夜里那趟最便宜的票,坐得人第二天都缓不过来。他点头,仍低着脸,没让我们看见眼睛。

李叔给家里打电话,说今晚一起去买双鞋,老伴那双鞋底磨得发亮,每到下雨都怕滑。电话里传来一句“你总算肯早回”,他笑了,挂断却仍慢吞吞,将机器擦一遍,又把歪着的线架扶正。

“明天来,不会关门吧?”他像玩笑一样问。

孟姨骂他乌鸦嘴,转头就拿抹布去擦那盏新灯。擦了两下,站在台下不动了。

我扶住梯子,问她怎么了。

“没事。”她吸吸鼻子,“灰进眼睛。”

工坊里没有飞起来的灰。我们谁也没揭穿,等她下来,将梯子搬回墙角。李叔到底还是留下喝了一杯茶,才慢慢往家走。

我坐在账本前,那些圈了又划的日子终于不用再续,心里却空了一块。原先每天醒来,就知道今天要打哪个电话,等哪一句回复。现在手伸向手机,忽然不知要找谁。

我给母亲打过去。

她正在择菜,听完说拿到了就好,语气很平常,好像我只是终于收回一把借出去的伞。

“我怎么没有想的那么高兴?”我问。

那边水声停了一下。

“累了吧。”她说,“那就先别忙着高兴。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我本来想说有事,话到嘴边,改成回。

挂电话,孟姨问我是不是要走。我点头,帮她把最后两张回执归进夹子,才去拿外套。

林知夏的消息这时来了。她确认款项是否已核清,随后发来公开稿最后一版。我只给出到账和工坊事实的确认,没有替她写那些关于她自己的话。

稿里,她亲自批准后移付款那一行还在,没再改成部门衔接。

她说,投资方最后仍有人提议删掉批准人,单说公司处理不当。她没有照改。明天上午十点,说明会和官网同步。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里被完整写出的周砚两个字。

我等过这两个字,很久。真要被念出来时,又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从那一天拿回什么。

孟姨在里头喊我关灯。我关了靠门那盏,临走前,又将说明会的时间存进了提醒。

第二十二章 她把名字念全

第二天十点,我故意没看。

阿年问要不要开直播,我说先做手上的活。他将手机翻过去,没再问。我在同一只袖口上压了两遍线,第二遍才发现,第一遍已经压好。

午后,工坊去吃饭的人散了。我端着面坐到里间,终于点开回放。

会议室很普通,没走秀台,背后的新品海报也撤了。林知夏坐在中间,纸摊在面前,开头念得有些紧,到我的名字时,停了一下。

“知序最初三年,并非由我独自完成。”

她说自己画稿、选款和销售,我制版、试穿、协调生产与交付。没有把我说成所有设计的主人,也没再用一句情感支持,将那些活遮过去。

照片放出来,左边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终于在。我望着他,恍惚觉得那只是另一个很年轻的人,穿件没洗平的衬衫,认真到有一点傻。

她将小陈的名字也说了,说明原素材此次的使用已经征得同意。接着,换成槐巷那三张结算单。

“金额无误,已对公结清,约定的逾期费用另付。这个结果来得很迟。工坊完成交付以后,是我批准将它排在新品支出之后。”

记者问,她是不是直到前男友来闹,才知道有拖款。

她没接那个“闹”字。

“我知道到期,也收到过工坊的明细。我以为熟悉的人能再商量,就一次次往后排。公开追问逼我不能再回避,不能说成我自己及时发现了问题。”

我将面碗放下,听见筷子碰在碗沿的一声轻响。

有人问,既然早期的活都是别人一起做,她还算不算独立设计师,过去的成绩是不是全靠周砚。

这句话,我隔着屏幕都觉得刺。

林知夏看着提问的人,眼里有一瞬难堪,却没有为了显得认错,顺着贬低自己。

“我做过的设计是真的,周砚做过的也是真的。我不该为了保住一句好听的话,删掉另外一个人。这个错误,不需要靠把另一个人的工作再删一次来改。”

她说完,将桌上的纸向前推了一点,手没有先前那么抖了。

后面有人追问,是否情侣联手营销,卖房又是不是为了挽回我。

她摇头:“他没有答应替品牌宣传,也没有参与公司后续经营。款必须还,更正必须做,和他愿不愿意见我,没有关系。”

她没有看镜头,像终于放下了想在这场说明会里,从我这里拿到某个反应的念头。

视频中途,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我慌忙去划,手指却没划准。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照见自己的脸,眼睛已经红了。

我低下头,用掌心按住眼睛,很久才松开。

我终于不用再一遍遍想,该怎样证明自己曾在那里。

李叔进来取茶,看见我端着凉面,没多问,只把热水壶往这边推了推。

“烫一下,还能吃。”

我应了一声,喉咙发哑。他出去后,我将余下的视频看完,存好完整的更正,没有给她发一句看见了。

傍晚,知序的预售页面挂出退款说明。几家门店要求缩减进货量,另有客户问,已经下单的能否原路退回。

林知夏只给工坊发来执行邮件:涉及我们的物料全部停用,后续核验通过指定邮箱联系。没有再问,这回我愿不愿意帮她解释。

第二十三章 最后一页的名字

知序的退款说明连着几天挂在首页。

早饭摊有人认出我,说她这回可被收拾老实了。我捏着豆浆杯,半天才说,工钱本来就该结。对方笑我不解气,我没再解释,拎着早饭回工坊。

来看我的人多了,问衣服的人没多多少。一个做服装账号的人带来拍摄方案,报价够我们换掉夹不稳厚料的旧裁床。

孟姨和我都在金额那页停了很久。

我问能不能加上其他制作人的名字,对方痛快答应,一人一张照片,都能放。

阿年悄悄站直了一点。

可片尾要我说,离开她以后,才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衣服。

“这一句改掉。”

对方笑着递笔。我改了两版,他的眉头慢慢皱起,说这样没有爽点,大家想看我终于争口气。

“以前做的也是我的活,她做的,也不是假的。拍我们现在怎么做,可以。”

他又指了一次金额。我盯着那个数,想到每天裁厚料,都得有人在一边帮着按。

孟姨叹口气:“我想赚。但那三年不是我的,你自己想。”

我把文件合上,说这回不接。

阿年送人出去,回来没夸我,只问裁床是不是先不买了。我说是。他哦了一声,将旧夹子推回去,我过去替他按住最容易滑开的拐角,两个人把那片布裁完。

下午,罗老板介绍一位做社区剧场的赵老师来,说要三十二件能快速翻面的上衣。那二十四条书店围裙已验收,尾款到账;这张新单,仍得从样衣试起。

三天后,第一版样衣做好。赵老师带两位演员到工坊,孟姨挪开布车,让出一块地方。我请人抬臂、转身,正面看着都还好。真正坏在蹲下扶起搭档:暗扣勾住内层衣摆,领口一下勒住,演员没说完的话断在嗓子里。

我赶紧解开领口,问有没有勒伤。

赵老师把排练视频翻出来:“这个动作,上回给你看过吧?”

有。阿年还提过加活动片,我嫌翻面不好看,没让他继续试。那个被我省掉的量,这时一点不少地找回来。

“得重做。”我将衣服脱下来,“这版判断错在我。四件样衣的材料和工时,我担。”

“钱说清了,时间呢?还有两周。”

我看向孟姨。她没有替我保证,摊开排单本,让我先把余下的活一件件看完。

演员走后,阿年将原先那两张草图放到我面前。我刚想讲自己的改法,他按住纸角:“你先看我标的。不是每一块都得加在外头。”

我将话咽回去,坐到他旁边。

“讲完。我上回没听,是我的问题。”

最后两种各做一件,仍在工坊试。演员蹲、转、扶人,连着做了十几遍。选中的那件在腋下多了一片不起眼的菱形布,扣位也挪了。阿年蹲着看里层,演员向后退时,他伸手拽住那块布,等人再转,没扯到领口,才慢慢松开。

李叔在旁边记下尺寸,叫我们别只顾着高兴,换另一个身量的人再试。

三十二件分两批交,最后几件袖口现场调完才签收。扣完返工,利润薄了一截,师傅们的工时照算。我把损耗记在自己的那页,没拿谁的收入填这个洞。

尾款到账后,赵老师发来节目单,问能不能把每个人的名字都给她。李叔说写工坊就行,她没有催,将那一栏留白,等他自己决定。

第二天,他来问我,缝制与工艺协助几个字有没有写错。

我说没有。他把纸拿远一点看,又收近,点点头:“那就写李庆福。”

阿年只肯写一个年,怕以前同学搜到。孟姨写采购与统筹,我写制版。节目单寄来,名字印在最后一页,不大。阿年套了干净塑料袋,放进抽屉,午饭时多添了一碗。

入冬,罗老板让出书店一面墙,挂我们的工艺照片和两件样衣。有人循着节目单来,问李叔是不是那个人。他将衣服翻开,让对方看内缝,报清工时。客人没讨友情价,留下尺寸,约了试穿。

孟姨只按能做的量接单,阿年想把周日也填满,被她划掉。

“机器能连着转,人得有一天不听它响。”

我把那天留了下来,睡到自然醒,修自行车,回家切葱做鱼。手机在桌上放了一下午,没再查付款有没有动静。

后来攒下一点钱,我在工坊地上贴胶带,想隔个小打样间。李叔嫌挡光,我们一起挪,最后少隔一尺,布车能过,人也不必贴着机器试衣服。

展览结束前一天,邮箱收到知序的询价。品牌现有一款衬衫外套,要调整肩背和袖子,交付用途与数量都列在附件里。

我看照片,就知道那两处该怎么动。报价填完,手停在发送键上。

联系人一栏,写着林知夏。

第二十四章 她说先穿上

那晚,我还是把报价发了出去。

林知夏按预约来,阿年替她拿进样衣,先问有没有洗后尺寸。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给他。孟姨核过约定款已付,确认这单只调整肩背和袖子,超出范围另谈。周五做不出来,林知夏翻过日历,改了拍摄时间,没再要求我们挤一晚。

把这些说完,她才将衣服铺到裁台上。

“坐下够东西时,这里拉。”她指着试穿照片,“我们改过一次,前片又堆了。”

我看了肩背,提出把后片略放一些,袖窿跟着动。她摇头,说轮廓会塌,衣服原先的线就不在了。

“穿不舒服,光好看有什么用?”

这句有点冲。她抬眼看我,仍将手指按在那条线上:“我没说让它绷着,但你这样放,肩头就散了。”

“那你改。”我脱口说。

屋里一下静下来。阿年正要把尺递来,手停在半空。

林知夏的脸色白了一点,过了片刻,将衣架放下:“我不是来找你受这句话的。”

我知道。

知道自己把什么带进了这件衣服里,又不愿那么快认。

她没有顺着低头,拿起样衣:“你先穿。我给你看,再说行不行。”

我站着没动。她望着我,也没有退。最后是我先伸手去接,套上袖子,在镜前坐下、起身,衣服确实扯着前胸。

她站到侧面,重新别肩背的线,给出另一种处理:不把整片放松,从该动的那一小段借量,保住原来的肩形。

我抬臂试了两次,没急着反对,重新量那两个位置。还得补一点,可比我原先粗放地加宽好。

她朝裁台伸手,我没等她说,先将针盒递过去。她接得也自然,像这两年的空白一瞬没有了。

“这次别扎进我衣服里。”我说完才停住。

第一件男装试穿时,她把一枚珠针落在我自己那件背心上,找半天没找到,后来我出门买饭,针还跟着我去了楼下。

她怔了一下,低头检查针数:“我现在会数。”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也笑了,很短,随即低头收针。那一下,我比刚才争执时更不自在,盯着镜里的人,忘了脱衣服。

“你自己舒服吗?”她问。

我回过神:“这里再多一点。还有,刚才那句……不是衣服的问题,是我说重了。”

她嗯了一声,没说没关系,拿笔把要改的地方圈出来。那一点受伤还在,我们却能接着把这件事做完。

临走,她按约定取走带回去确认的资料,后续由工坊安排正式落版和试样。我以为她会趁刚才那一笑问点别的,她没有,向孟姨道别,出了门。

我站在原地,突然很想让她多留一会儿。

这个念头比想象中直接,我连拿什么事开口都来不及想。等走到门边,她已经在巷口转弯。

下午,公司发来旧展陈核查。她将母亲那台旧机的借用登记放在最前,说官网介绍已经更正,实物展牌也已撤下,问何时方便归还。

她问过一次,我一直没约搬运。母亲那句“什么时候搬回来”,我也含糊了两个月。

我将下周三上午空出来,发去预约。她确认以后,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

我一直拿着手机,直到阿年问我针盒在哪,才发觉它就在自己手边。

我重新点开那个名字,问:“那天你会在吗?”

她回会。

我在输入框里写下“只是核东西”,停了一会儿,逐字删掉。

第二十五章 那件衬衫别剪

搬机器那天,品牌办公室外的展柜已经空了,旁边的牌子也撤下了。搬运师傅等在走廊,另一头就是上回开说明会的会议室。

林知夏将借用登记和归还单交给我,没安排摄影。搬运师傅先固定机头,包好台面,再慢慢转过走廊的拐角。我核了编号和那道掉漆,签字,把抽屉里半枚旧顶针装进袋子。

她问那套脚架要不要一并包,我说要。母亲踩惯了,换一种,她还嫌不顺。

林知夏点头,去同师傅说了。

送到楼下,我准备跟车走。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归还文件,忽然叫我一声。

我回头,她又没说什么,只道:“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说好。

母亲把靠窗的位置腾出来,窗台的葱挪到另一头,地上铺着两张旧报纸。机器落稳,她先摸那个掉漆的角,又试抽屉,拉不动,便拿一小块蜡来擦木条。

“还行,木头没坏。”

皮带倒老了,踩下去空转。李叔第二天来看,说得换,针杆也要调。母亲想打下手,他将她请去喝茶,自己趴下看脚架,嘴里还说老家伙也得歇,哪有白踩这么多年的。

母亲说人家有一半日子是在柜里,没让它干。

李叔从底下伸出一只手,笑着说:“那更不行,老放着也坏。”

机器没立刻修好,我们先吃饭。母亲做白菜炖豆腐,另买了一条鱼。她问工坊有没有活,我说有,暂时能照着排,不必把夜里全填进去。

吃到一半,她起身去找机罩,打开最底下的旧衣箱,从里面抽出一件发黄的白衬衫。

“这个你还要不要?上回洗过,不穿的话,拆开正好盖机头。”

剪刀放在她手边。

“别剪。”我说得太急,母亲抬头看我。

我接过去,胸口有一小点没洗尽的染色,领口当年拆过的针眼还看得出来。我几乎立刻认出,那是我和林知夏做的第一件男装。

分手后带回母亲家的东西不多,它被我压在箱底,后来搬出去,又没带上。我以为不看见,就不再惦记。

母亲没有问为什么。她取出另一块碎花布,说那用这个,反正也够。

我坐回桌边,将衬衫铺在腿上,拇指慢慢捋过领角。旧照片里看不清的地方,拿在手里,竟都还记得。背心上那枚失踪的针,她把最后一块饼干掰给我时的样子,像被这点布料一下翻出来。

母亲将鱼往我面前推:“先吃,手上油别蹭上去。我才洗过。”

我把衬衫叠好,搁到旁边,低头继续挑刺。眼睛有一点热,没有急着说自己怎么了。

那天走时,我把它带回去。没发给林知夏看,也没让母亲替我捎话,就放进自己衣柜里,不再塞到最底下。

机器后来修好,母亲给我发过一小段视频。皮带转着,线一针针落下,她缝完一截,将布举到镜头前问平不平。

我回平。

冬天慢慢过去,槐树叶长到遮住半扇窗。到了六月,离那场十月发布会已经八个月。一个周三傍晚,林知夏发来很久没有发过的私人消息,问旧机修好了没有。

我看见时,正拿着罗老板发来的书店活动安排。她的名字在下周末的面料分享后面。

第二十六章 她接住了后半句

我回了那条消息,说机器修好了,母亲又给邻居改了裤边。她回了一句,那就好。

六月的工坊还是小生意。孟姨接了八件餐馆围裙,嫌布贵,跟我算了两遍损耗;李叔给老客改裤腰,阿年终于能独立做好一只袖衩,拍照时却把自己的手挡在了上头。打样间才隔出计划的一半,灯还没装齐,傍晚要借外头的光。

知序缩了店面,也没停业。小何来取文件时说,已核实的到期供应商款按表付完了,两家不再合作的工厂也收到了尾数。退款的那一阵忙完,林知夏开始重新跟几位老师傅做样。我们那三十八万六千元,去年就已结清,没有什么余款要等她。

周末,书店请我带两件样衣,讲二十分钟普通衣服怎么留活动量。林知夏讲面料,介绍测试结果时叫了同事陈敏的全名,又让她自己上来讲洗缩。散场前,我正收样衣,一个做手工的小男孩来找我们,说他的袋子装不进东西。

四条边全缝上了,确实装不进去。他捏着袋角,眼圈发红,旁边几个孩子凑过来看。

林知夏把袋子拿到自己膝上:“缝得挺结实,得拆一条边。我们当年做的第一件衬衫,连人都不肯放出来。”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人还在这里。”我说,“差点没把胳膊留下。”

男孩笑出了声。我替他起了两个线头,让他慢慢拆;她按住另一边,拿纸笔教他认袋口和袋底。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小块蓝布,我几次碰到她的指节,都没抬头。拆完,她想把针顺手衔进嘴里,我叫了声,她又赶紧插回针包,自己先笑了。

“这个毛病还在。”

“今天改。”她把针包往远处放了点。

孩子拿着能装东西的袋子跑了。她指着我带来的外套,问腋下那一片为什么比以前大。我说给剧场做过衣服后才发现,人在动的时候,比站着量尺寸麻烦多了。

“你以前说,想做一件骑车不用先扯衣摆的衣服。”她说,“你后来还想怎么做,我竟没再问过。”

“也想有自己的。”我把外套撑开,“价钱别太高,口袋能用,抬手别勒。现在想慢一点,先把这几件做好。”

她没急着接话,穿上样衣,抬手够了够窗框,又坐到矮凳上试了一次:“这里坐下会顶着腿,你看看。”

确实顶。我把位置记进本子,跟她说打样间还差一盏灯。说到该买暖光还是白光,我忽然停住。她正低头脱样衣,我竟在等她抬头,等她像从前那样跟我争一句。等她真问灯离裁床多高,我又有些慌,合上了本子。

门外落了阵雨。她帮我扶着车把,我将样衣绑好,准备翻雨披。

“今晚一起吃饭吧。”她说,“有件私事,我想跟你说。”

“今天不想。”

她的笑停了,手还握在车把上:“刚才我们……”

话只说了一半。她松开手,低头将掉下来的包带重新挎好,说了声知道了。我把钥匙插进车锁,转了两次才打开。骑到巷口,我回了一次头,她已经抱着布卷往另一边走了。

第二十七章 没说完的那句话

隔了一天,我给她发消息,说周三下午有空。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放了很久,最后我删掉后面那句“有话就说清楚”,只发了时间。

我们在河边书店见面。她穿了件领口有点皱的衬衫,见我看过去,伸手压了两下:“刚才从样衣里钻出来的,来不及熨。”

我说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在意。她想笑,笑到一半又抿住嘴。服务员端来茶,她挪开杯子,在桌上空出一小块地方,像终于没了能拿来挡着的东西。

“周砚,我想重新追你。”

窗外的树影晃了一下。我来之前猜到过,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猛地空了一块。我拿起杯子,又放回去。

“为什么当年不肯留下我?”我问,“我说了那么多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怕别人说,我能做起来全靠男朋友。第一次有人那么介绍,我当场就生气。后来有人夸我独立,夸我一个人撑起品牌,我又很爱听。”

“所以就把我剪掉?”

“嗯。剪的时候我知道你会难受,还想着回家哄一哄就行。”她停了一会儿,“我跟自己说,故事只够讲那么长。其实别人的一句夸奖,我舍不得,你的理解我倒总觉得还能借。”

杯里的茶叶浮起来,她伸手想转杯子,碰到杯壁,又收了回去。

“门禁那天,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你问自己做的事算什么,我没回答。我那时甚至觉得,生产有人管,你做我的男朋友,有什么不好。我能给你更轻松的日子。”

我看着她:“可我也想做衣服。”

“我知道。”她声音低下去,“你说过。你拿本子给我看过,打算怎么留试衣的地方,想接哪种客人。我看完就问你,周末能不能先把我的样改出来。”

我记得那本子。分手搬家时,跟剪刀一起装在纸箱里,边上还沾着她打翻的一点咖啡。后来买了新本子,那几页没抄过去。

她说,去年冬天去书店看那次工艺展示,在我的说明卡前站了很久。卡上写了那件衣服为什么改三次,她从前听过开头,竟不知道后面两次在解决什么。

“我一直觉得自己最了解你。”她看了我一眼,眼睛慢慢红了,“看到那几行字,我才发现,我连你现在最想做什么,都得在墙上读。”

我把手放在桌沿,没去拿纸巾。隔了两年,听她把那扇门里的话说出来,我仍然有一点撑不住。那天前台让我等,我给她发过三条消息;现在我又想把手机翻出来,让她再看一遍。我忍住了,杯子在我手里已经不烫。

她也没再往下求。茶喝完,我说得走了。她站起来时碰歪了椅子,扶正以后问我:“刚才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听了?”

“想听。”我说,“听见了也难受。”

她站在桌边,点了点头,没有跟出来。

回去那晚,我把纸箱找出来,那本旧本子压在几件冬衣底下。咖啡渍还在。我翻到想开小工作间的那页,纸上写着灯、裁床、试衣镜,下面还有我当时算错的房租。看了一阵,我将本子放到现在的打样桌上,压在新画好的纸样下面。

第二天我给样衣装袖,听见门口有人叫周老师,先抬了头,才看清是送拉链的。中午买豆浆,我照旧伸出两根手指,等摊主问要不要都加糖,才改成一杯。走回工坊,我想起她喝甜的,脚步停了一下,还是拎着自己的那杯回去了。

晚上,我拨过一次她的电话,听见第一声铃就挂了。她没有马上打回来,过了十分钟,只发来一句:“刚才手机响了,是有事吗?”

我回“按错了”。发完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把手机放进抽屉,又拉开来看。她回了一个好。

我把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居然又有点怨她当真信了。明明盼她别再一声不吭替我决定,又盼她这回能听懂我没敢说的话。我关掉聊天框,拿起那杯没顾上喝的豆浆。盖子没按紧,喝的时候漏在衣襟上,我抽了几张纸,越擦越大一片。最后我坐在那里,把湿纸捏成了一团。屋里只有冰箱响,我突然很想听见她叫我一声,连带着那些不愿再想的晚上,也一起回来了。

周五收工,我换掉工作服,坐在打样间里。灯还没齐,窗外最后一点光落在旧本子上。我想起书店活动那天,她穿着我的外套坐下来,认真指给我看那处顶腿的位置。那时我确实想再跟她聊一会儿。

我拿出手机,重新拨了她的号码。这一次,四声铃都没有挂。

第二十八章 下班以后

她接起来,叫了声周砚,随后安静着。

“明天吃饭吧。”我说,“六点半,槐巷口。上次那个电话,没按错。”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好,又问那家店是不是还卖丝瓜豆腐。我说卖,菜单没你们换得勤。她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周六最后一位客人试完衣服,已经六点二十。我洗手时发现指甲边还有一点蓝色,抠了两次没掉,索性擦干。阿年在门口扫地,看见我换鞋,问今天怎么没留下再做一会儿。我说约了人吃饭,他往外看了一眼,只把扫帚挪开,让我过去。

林知夏在小馆子门口,见我来才收起手机。她没催老板上菜,说这家店人多,要等我到了再点,省得我吃凉的。

老板认得我们,随口问还是老样子吗。我刚想点头,她先问:“你现在还吃辣吗?”

“少一点。最近胃不太好。”

她翻回菜单,划掉刚写的辣椒炒肉,换成了青椒肉丝,又让老板把丝瓜豆腐烧软一点。我看着她写完,才说:“也没坏到不能吃饭。”

“知道。肉又没给你减。”她把菜单递出去,自己先低头喝了口水。

我们说了些没用的话。她说搬工作室买到一把高低脚的椅子,坐下像在船上;我说李叔拿硬纸片垫过几十年的桌子,让她找他问问。她说那得算工钱,我说别再把他请进会议室就行。说完,我们都停了一下,旧事在饭桌中间露了个头。

“我那时很讨厌自己还在等你。”我说,“你说晚点回,我先去把菜热好。热完了又觉得,怎么还是我。”

她的筷子放下了:“你后来不给我留饭,我还跟你生过气。”

“我记得。”

“我也记得。”她看着桌上的菜。

我心里那点气忽然又上来:“你知道我在等,还能连个电话都没有。你说马上回来,我就当真了,先给你热好,自己也不吃。你想过没有?”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想过。我那时就把你想成,反正已经到家了,晚点总能见着。”

老板端来一道菜,问放哪儿。我们一起往旁边挪杯子,碰在了一处。我松开手,让她先挪,嗓子里的那点硬也跟着往下咽了咽。她没再动筷子,我看了一会儿那盘丝瓜,才把碗往前挪。

“先吃吧,一会儿又凉了。”她轻声说。

我夹了一块豆腐。我们安静吃了一会儿,外头有送餐车经过,喇叭响了两声。我胸口还闷着,倒也没想走。等那盘豆腐快吃完,我问她现在样衣间的灯装在哪一侧。她拿筷子比给我看,差点碰翻水杯,我伸手扶住,两个人都笑了。

结账时我先扫了码。她看了一眼:“那豆浆我请。”

“这个点哪有豆浆。”

“也是。”她有些懊恼,过会儿又说,“我现在还是不大记得你们这条街几点收摊。”

我告诉她,早上那家八点半就收,晚饭后要喝只能自己磨。出门走了半条街,她还在问磨豆机是不是很吵,我说你试过一次,把楼下邻居都吵醒了。她反驳明明是我先插的电,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些。

到桥上,话慢慢少下来。她的手垂在身边,我看了两回,走到桥中央才握住。她的指尖凉,过了片刻才回握我,掌心一点点贴紧。我们都没说这算什么,走到岔路才松开。她过了马路,又回身朝我抬了抬手。我还站在原地,见她险些踩进路边一小摊水,没忍住笑着指了指。她低头绕过去,隔着车流瞪了我一眼。那一下,我心里原先绷着的地方松了。

那晚母亲打来视频,旧缝纫机换针后跳线。我教她把针重新推到顶,看她踩了半行,线迹顺了。她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吃得挺好。挂了电话,我把从饭馆带回的那颗薄荷糖放在桌上,拆开吃掉。

周一早上,我开门,孟姨提来豆浆,李叔试了试新线,阿年把下一件衣服的口袋画好,等我过去看。我挽起袖子,手机上是林知夏昨夜问灯的消息。

我回她:“今天先做完这件。下班想听你说说那把破椅子。”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窗边,双手压住布。发布会那天没有抬起来鼓掌的手,沿着画好的线将衣片送向针下。踩过一段,我停下来剪断线头,翻过布面,看看这一针缝得怎么样。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