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顾怀安前世娶了指腹为婚的名门贵女楚清漪整整五年,楚清漪为早逝青梅竹马的发小守身如玉,碰都不让碰,还天天指责顾怀安“市侩庸俗、欺人太甚、不懂白月光的苦”。重生回到圣上赐婚那一天,顾老爹本想抗旨替儿求情,顾怀安反手接旨,决定换个玩法:你守身如玉是吧?那我把你当纯哥们供着,顺便把你当护身符,薅光你们楚家的羊毛,然后自请去边关封地当逍遥王爷。
第一章
红木雕花的太师椅上,我爹把那道明晃晃的圣旨塞在袖子里,屁股下头像是垫了二斤烧红的焦炭,挪过来,蹭过去。
书房里的沉香木味儿混着我爹脑门上的虚汗,飘得满屋都是。
“怀安哪。”我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贼兮兮地往窗外瞄,压低了嗓门道,“爹知道你心里念着那楚清漪。可今儿个早朝,圣上把这道赐婚圣旨砸爹怀里的时候,楚阁老那老匹夫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满脸写着‘我闺女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坐在下首,端着一青花瓷茶盏,撇了撇茶沫子。
茶叶是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汤色碧绿,入口却泛着一股子熟悉的涩味。
前世,我就是在闻到这股茶香的时候,听到了圣上赐婚的消息,当场乐得像只刚偷了二斤香油的耗子,在国公府院子里连翻了十八个跟头,逢人便赏二两银子。
结果呢?
成亲五年。
整整五年,楚清漪连根手指头都没让我碰过。
她住在国公府最清幽的倚竹轩,里头摆满了她早逝青梅竹马沈砚的字画、折扇、旧衣冠。
每逢初一十五,她便要穿素缟、吃冷食,在院子里烧纸哭啼。
我心疼她体弱,端了热燕窝过去,她反手将碗掀翻在地,滚烫的甜汤泼了我一靴子。
她眼眶通红,咬着下唇,像看阴沟里的臭虫一样看着我:“顾怀安,沈郎尸骨未寒,你却满脑子腌臜欲望!你不知他凄苦,我不怪你,但也请你别欺人太甚!”
好一句欺人太甚。
我拿着我爹拿命在战场上拼来的免死金牌,替她楚家擦了三回私盐案的屁股;我拿国公府七成铺子的干股,填了她娘家兄弟堵伯欠下的无底洞。
到头来,我成了欺人太甚的登徒子,沈砚成了天上不可亵渎的白月光。
最后蛮族破关,国公府满门战死,楚清漪拿着国公府的最后一份兵防图,去换了沈砚那个假死投敌、摇身一变成了北狄右贤王的活爹。
我被俘虏斩首的前一刻,她站在城楼上,一身素白,宛若九天仙子,轻飘飘吐出一句:“顾怀安,欠沈郎的,你该还了。”
思绪收拢,茶盏落在紫檀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怀安?”我爹见我半天没吭声,以为我吓傻了,一咬牙,从袖子里把圣旨掏出来,拍在桌上,“你若是觉着委屈,爹这张老脸不要了,进宫去找陛下挨三十板子!就说你打小落了暗疾,不能人道,配不上楚阁老家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姑奶奶!”
我眼皮跳了跳。
我爹为了不让我跳火坑,连我下半身的名声都打算祭天了。
真是父慈子孝。
我伸手,一把将桌上的明黄绫锦卷轴拿了过来。
展开,扫了一眼上头工工整整的御笔朱批。
“承天应运……特赐婚国公府世子顾怀安,配楚阁老嫡女楚清漪……”
我笑了。
“爹,退什么婚?”我把圣旨利索地卷好,塞进怀里,“这婚,必须结。”
我爹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来摸我脑门:“儿啊,你烧得厉害?那楚丫头眼里只有沈砚,京城谁人不知?你娶她回去,供着一尊菩萨,图啥?”
“图她家底厚,图她清高,图她能让我看明白许多事。”
我拍了拍我爹的手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爹,不仅要结,聘礼还得翻倍给。礼部怎么定,咱们就照着规矩加两成送去楚家,声势弄得越大越好。”
我爹愣在当场,胡子抖了抖:“你疯了?给那白眼狼翻倍聘礼?”
“放心吧爹,送出去的银子,都是要收利钱的。”我咧嘴一笑,“楚阁老自诩清流之首,最在乎门面名声。咱们把面子给他给得足足的,这往后……楚清漪在咱们府上,可就得把里子全吐出来了。”
思及那句“欺人太甚”。
楚姑娘,这辈子,我绝对不欺负你了。
不仅不欺负你,我还得把你当祖宗一样敬着、宠着、架在火上烤着。
次日清晨,京城朱雀大街锣鼓喧天。
国公府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浩浩荡荡开出正门,红绸飘了半条街,抬箱子的力夫踩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沿街茶楼的窗户全推开了,探出一颗颗看热闹的脑袋。
“听说了没?顾世子真要娶楚家大小姐了!”
“啧啧,顾世子那是出了名的痴情种,明知楚大小姐为了沈家公子立誓不嫁,还求了圣旨。”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啊!里头光是江南织造的云锦就拉了三车!楚家这回赚翻了!”
我骑着枣红大马,走在仪仗最前头。
一身簇新的绯红暗云纹锦袍,腰悬羊脂白玉,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春风得意的纨绔模样。
到了楚府门前,厚重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两个老门房探头探脑,脸上不见喜色,反倒透着一股子鄙夷。
这是楚阁老的规矩。
清流世家,讲究风骨,哪怕接天家赐婚,也不能显得趋炎附势。
尤其是楚清漪,前世此时,她正把自己锁在绣楼里绝食抗议,非要逼得我亲自下马,在楚府门外作揖赔罪,念了三首酸诗,才由丫鬟代为开门引聘礼入内。
当时我觉着那是文人风骨、名门傲气。
现在看,纯属脑子有泡。
“世子爷,楚府闭门,这依规矩……怕是要您作‘催妆诗’,楚小姐才肯开门呢。”礼部的迎亲官擦着汗,凑到我马前小声道。
我收拢折扇,敲了敲马鞍:“作诗?本世子自幼舞刀弄枪,作什么诗?拿纸笔来。”
礼部官员一愣,连忙让人递上文房四宝。
我坐在马背上,单手提笔,在一张大红洒金宣纸上刷刷写了四个大字。
字迹龙飞凤舞,杀气腾腾,毫无半点闺房情趣。
“贴门上。”我把笔一扔。
礼部官员凑近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结结巴巴念道:“【奉旨纳聘,违者斩首】?世子爷,这……这不大吉利吧?”
“吉利?圣旨大还是吉利大?”我挑眉,声音提得满街都能听见,“楚阁老乃当朝首辅,深明大义,想必不会干抗旨不尊的蠢事。给楚府半炷香时间,门不开,我就把聘礼抬去城西慈幼局,就说楚家高风亮节,借国公府的聘礼替天下孤儿捐资修庙。”
话音未落,楚府里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大门豁然洞开。
楚清漪的贴身大丫鬟翠翘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瞪着我道:“顾世子!我家小姐身子不适,阁老正在前厅候着!您这般大张旗鼓、言辞粗鄙,就不怕寒了我家小姐的心?”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扇子轻摇:“翠翘姑娘,身子不适就赶紧找大夫。本世子是来下聘的,不是来当大夫的。既然大门开了,来人,把聘礼抬进去,挨个过目,造册登记,少了一根线,唯楚府是问。”
翠翘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
按照以往的剧本,我听到楚清漪“身子不适”,早就急得跳下马,四处寻医问药,送上名贵老参了。
今天我居然连马都没下。
聘礼如流水般抬进楚府前厅。
楚阁老楚渊坐在正堂主位,花白胡子直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旁边站着楚清漪,一身月白色留仙裙,未施粉黛,乌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眼角挂着泪痕,清冷绝尘,仿佛随时都要乘风归去。
她看着我大步走入,眼神里闪过一丝极隐蔽的轻蔑与幽怨。
“顾世子好大的威风。”楚渊重重哼了一声,拐杖敲在青石砖上,“老夫原以为国公府世代忠良,教出来的子嗣当懂礼数,不曾想竟如此咄咄逼人。”
“楚大人言重了。”我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半寸,“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赐婚,是陛下的厚爱,顾某不过是依律办事,生怕耽误了吉时,落个怠慢圣意的罪名。倒是楚家大门紧闭,不知是对陛下赐婚不满,还是对本世子不满?”
大帽子扣下来,楚渊脸色顿时一僵。
清流最怕什么?最怕被扣上对皇权不敬的帽子。
“你……胡言乱语!”楚渊拂袖。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楚清漪轻移莲步,走了出来。
她直视着我,神情凄楚,声线微微发颤:“顾怀安,你何必拿圣旨来压我爹?你明知我心中唯有沈郎,今生不愿再涉红尘。你强求得来我的人,求得来我的心吗?”
满厅死寂。
楚家的仆从们纷纷低下头,楚渊眼中浮现出一丝得意,似乎吃准了我听到这话会羞愧难当、赔礼道歉。
前世,我确实当场发誓,说“清漪,我会用一生去暖热你的心”。
贱得我自己现在想抽自己两嘴巴。
我看着楚清漪那张清丽脱俗、楚楚可怜的脸,突然嗤笑了一声。
“楚小姐,你是不是没睡醒,说胡话呢?”
楚清漪瞳孔微微一缩,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我踱步上前,围着她转了半圈,打量着她这一身宛如戴孝的白衣,啧啧称奇:“第一,求圣旨的是当今天子,你若有怨气,大可以进宫跟陛下哭诉,别冲着我嚷嚷,我只是个奉旨娶妻的工具人;第二,求你的心?楚小姐,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本世子家财万贯,有权有势,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排着队想进国公府的大门,我贪你那颗捂不热的石头心干什么?”
楚清漪身子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拟好的字据,啪的一声拍在楚渊身旁的茶几上。
“本世子是个讲道理的人。”我朗声道,“既然楚小姐对沈公子情深似海,本世子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成婚之后,你住你的东跨院,我住我的西跨院。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必为我洗手作羹汤,也不必伺候公婆晨昏定省,更不必尽夫妻之责。”
楚渊和楚清漪同时呆住了。
翠翘在旁边张大了嘴巴,足能塞进一个鸡蛋。
“顾怀安……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楚清漪咬着牙,眼眶泛红,只觉得眼前的男子陌生得让她心慌。
“不是耍花招,是给楚小姐体面。”我笑眯眯地指着桌上的字据,“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年为期。三年之内,楚小姐若能寻得沈家遗脉承嗣,或是陛下允准和离,本世子放你自由,绝不纠缠。但这三年里,楚府的名头、国公府的庇护,你照享不误。”
楚渊眯起浑浊的眼睛,抓起那张字据看了看,脸色惊疑不定:“世子此言当真?当真……不圆房?”
“千真万确。”我耸耸肩,“不过,楚大人,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你待如何?”
我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极为世俗且市侩的微笑:“听闻楚阁老在城南有三处良田,城东还有两家绸缎庄。楚小姐嫁入国公府,总不能白吃白住吧?这一百二十八抬聘礼我送到了,但楚小姐过门后的脂粉钱、月例银子,以及东跨院修葺佛堂的费用,得由楚家的铺子收益里扣。”
楚渊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我居然跟堂堂当朝首辅谈房租和伙食费!
“顾怀安!你简直市侩至极!”楚清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道,“你把婚姻大事当成了什么?买卖吗?”
“楚小姐高雅,不食人间烟火,但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每天睁眼就是要吃喝拉撒的。”我收敛了笑容,冷冷扫了她一眼,“不愿签也可以,现在就撕了这道圣旨,你我两家一起上断头台,做一对同生共死的亡命鸳鸯,如何?”
楚清漪噎住了。
她不怕死,但楚家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她担不起。
更何况,沈砚的旧部暗线还需要楚家的权势在京城遮掩,楚家绝不能倒。
“好……我签!”楚清漪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抓起毛笔,在字据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收回手时,她看着我,眼中尽是失望与厌恶:“顾怀安,今日之辱,我记下了。你且记住,即便我入了国公府,你也休想得到我半分尊重。”
“楚小姐放心。”
我将字据叠好,宝贝似地收进怀里,冲她拱手作揖:“本世子对木头桩子,一向敬而远之。”
大婚定在下月初八。
京城各大茶馆彻底炸了锅。
传言版本层出不穷,最火爆的一个版本是:国公府世子顾怀安在大堂之上怒斥楚阁老,立下奇葩婚约,声称绝不碰楚清漪一根手指头。
有人说顾怀安是欲擒故纵,有人说顾怀安是被楚清漪伤透了心,故意报复。
只有我爹在书房里抱着账本乐开了花。
“儿啊!你那招真灵!”我爹拍着大腿,“城东那两家绸缎庄,每个月进账至少八百两!楚老头签字画押,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咱国公府的军马粮饷,今年又有着落了一半!”
我躺在竹摇椅上,优哉游哉地晃荡着:“爹,格局小了。楚清漪是楚渊的掌上明珠,沈砚留下的暗桩更是一笔大财富。楚清漪以为自己是在为爱守节,殊不知,她就是咱们挂在府门前最肥的一块羊肉。”
初八,大婚。
十里红妆,金鼓喧天。
洞房花烛夜,新房设在东跨院。
楚清漪盖着红盖头,端坐在喜床边上,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门被推开。
我一身大红喜袍走进来,手里却没拿秤杆,反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香气扑鼻,葱花碧绿,上头还卧了两个金黄的荷包蛋。
楚清漪身子微微紧绷,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显然做好了随时反抗、甚至撞墙明志的准备。
我走过去,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拉过桌边的凳子坐下,稀里哗啦地开始吸溜面条。
吃得极香,哧溜声在安静的洞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喜床上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楚清漪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青丝散落,那张绝美的容颜上满是愠怒:“顾怀安!你到底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
我咽下一口荷包蛋,擦了擦嘴,一脸无辜:“楚小姐,这怎么叫羞辱?我在前厅敬了一晚上的酒,胃里全特么是马尿,饿得前胸贴后背,回房吃碗面都不行?”
“你回你的西跨院去吃!”她咬着下唇,指着大门。
“那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我把空碗一推,伸了个懒腰,“今晚是新婚夜,院子外头全是各府安插的眼线,还有宫里派来的喜嬷嬷在墙角听房呢。本世子要是半夜溜去西跨院,明早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就能把我爹淹死。”
楚清漪脸色微变,显然也知道皇室赐婚的规矩森严。
她退后半步,警惕地看着我:“那你睡地上!不许靠近床榻半步!”
“得嘞。”
我答应得极其爽快,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床厚实的被褥,利索地往地上一铺,靴子一脱,整个人往里一钻。
楚清漪彻底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宁死不从的大义凛然,甚至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防身的银簪。
结果我倒头就睡,不到三个呼吸,呼噜声就响了起来。
“呼——噜——”
“呼——噜——”
声音洪亮,节奏平稳,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楚清漪坐在床沿上,凤冠沉重地压在头上,身上的大红吉服勒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睡得像口死猪一样的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荒谬的恍惚中。
她引以为傲的美貌、才情,在这一刻,仿佛还不如那碗加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
后半夜,楚清漪在床上翻来覆去,硬生生被我的呼噜声折磨得失眠到天亮。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楚清漪顶着两个浓浓的黑眼圈坐起身,正准备叫丫鬟打水洗漱,却见地上的被褥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我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正站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唰唰唰地扫着落叶。
翠翘推门出来,看到我这副模样,吓得一声尖叫:“世……世子爷?您在干什么?”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纯朴的笑容:“醒了?赶紧洗漱,待会儿跟我去西跨院吃早饭。”
楚清漪走出门槛,冷冷道:“不必了,我在自己院子里吃清粥小菜即可。”
“那可不行。”我把扫帚往墙角一靠,一本正经道,“今儿是新妇敬茶的第一天,我爹娘在正堂等着呢。还有,楚小姐,按照咱们签的契约,这东跨院的洒扫下人每个月要二十两银子的工钱。我想了想,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以后东跨院的院子我包了,你每个月把那二十两银子折成现银结给我就成,我给你打九折,十八两。”
楚清漪脚下一个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栽下来。
她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你……你堂堂国公府世子,大清早扫院子,就为了赚我十八两银子?”
“楚小姐,蚊子腿也是肉啊。”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沈砚沈公子当年清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事儿你没听说过?做人要脚踏实地。行了,赶紧收拾,时辰到了。”
敬茶的过程出奇的顺利。
我爹娘早就得了我的叮嘱,全程笑眯眯的,不仅没立规矩,我娘还赏了楚清漪一对沉甸甸的赤金掐丝手镯。
楚清漪捧着镯子,脸色有些不自然。
她原本做好了被国公夫人刁难的准备,甚至打定主意要以“清流傲骨”硬抗过去,展现自己的不屈。
结果我娘拉着她的手,满脸慈爱:“清漪啊,委屈你了。怀安这孩子皮糙肉厚,要是惹你生气,你尽管跟娘说。后院那块空地随你折腾,你想种花种草,哪怕修个庵堂念经,娘都由着你。”
楚清漪张了张嘴,那句准备了许久的“儿媳不敢苟同豪奢做派”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从正堂出来,楚清漪走在我身侧,终于忍不住开口:“顾怀安,你爹娘……为何这般待我?”
“因为他们善良啊。”我双手枕在脑后,漫不经心地走着,“他们知道你心里有人,不想逼你。楚小姐,你看,我们全家都在成全你的深情,你是不是也该投桃报李?”
楚清漪警惕起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叠厚厚的请柬,“下个月初,京城举办文会,全京城的才子佳人都要去。沈砚当年的那些同窗好友、门生故吏,也都会到场。”
听到“沈砚”两个字,楚清漪眼中瞬间亮起一抹光芒,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前世,这个文会也是沈砚旧部暗中联络楚清漪的重要场合。
沈砚诈死北逃,暗中在京城留下一批死士和眼线,企图刺探边防情报。而楚清漪,就是他们最好的幌子。前世我为了阻止她去见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把她锁在府里,结果被她恨了一辈子,骂我心胸狭隘、妒火中烧。
这一世嘛……
“你想阻止我去?”楚清漪冷下脸,下巴微微扬起。
“阻止?我疯了才阻止你!”我把请柬往她手里一塞,笑得像朵花一样,“我是想让你带着我一起去。”
楚清漪呆住了:“你?你去文会干什么?你大字不识几个,去了不过是自取其辱!”
“谁说我是去作诗的?”我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沈公子的好友,那都是当世大儒、青年才俊。他们平时自命清高,视金钱如粪土,但据我所知,他们聚会喝酒的醉仙楼,上个月刚被我盘下来了。”
楚清漪完全跟不上我的脑回路:“醉仙楼被你买下来了?那又如何?”
“文会包场,酒水八折,沈公子生前最爱的‘梨花白’,我管够!”我拍了拍胸脯,义气凛然,“不仅如此,我还给他们设了沈公子专属悼念台,允许他们现场挥毫泼墨,赋诗追思!一首诗,我出十两银子收购,挂在酒楼大堂当招牌!”
楚清漪整个人都麻了。
她看着我,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
“你……你拿沈郎的名声,去给你招揽生意?”她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能叫招揽生意呢?这叫文人风骨的商业变现!”我一脸痛心疾首,“沈公子生前清贫,死后难道还不配有个风光的排场?楚小姐,你口口声声爱他,难道连让世人铭记他的机会都要剥夺吗?十两银子一首诗,我亏本赚吆喝,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
楚清漪被我这一通歪理邪说彻底干懵了。
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逻辑居然特么的闭环了!
沈砚的名声能传扬,他的同窗能扬名,还能拿到银子接济穷困的沈家遗孀……
这怎么看,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从顾怀安嘴里说出来,就那么让人想抽他呢?
“你……你当真出十两银子一首诗?”楚清漪咬着牙问。
“千真万确,定金我都带来了。”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在她眼前晃了晃,“楚小姐,你要是同意,今晚文会的开场致辞,就由你来念。题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那年杏花微雨,沈郎借了我二两银子还没还》。”
楚清漪:“???”
楚清漪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文会设在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楼。
整栋三层木楼张灯结彩,但挂的不是红灯笼,而是清一色的素白绢纱。大堂正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黑丝楠木牌位,上书:【先友沈砚君之灵位】。
牌位两旁摆满了黄白菊花,周围还围了一圈红木展架,上面挂满了沈砚生前的字画仿制品。
楼下挤满了各路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
前世,这群人借着悼念沈砚的名义,在文会上大肆抨击我这个“强娶豪夺”的武夫世子,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楚清漪则在一旁暗自垂泪,博尽了同情。
今晚,画风完全变了。
醉仙楼门口立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手里捧着功德箱。
旁边立着一块大牌子,黑底金字:
【缅怀沈公子专场:进门费每人二两银子(含梨花白一角、茴香豆一碟);赠诗一首可抵一两;若能当众痛哭流涕者,免单!】
一群文人聚在门口,面面相齐,破口大骂。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沈兄乃当世君子,死后安能受此铜臭玷污?”
“顾怀安!定是那顾怀安干的!”
楚清漪坐在二楼雅间的屏风后头,听着楼下的骂声,脸色煞白,如坐针毡。
她看着坐在对面胡吃海塞酱牛肉的我,气得拍桌子:“顾怀安!这就是你说的给沈郎风光排场?门票两两银子?你穷疯了吗?”
我嚼着牛肉,咽了下去,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楚小姐,这你就不懂了吧?免费的东西没人珍惜。要是不要钱,随随便便哪个叫花子都能进来哭两声,那沈公子的排面何在?必须设门槛!二两银子,正好把那些滥竽充数的穷酸剔除掉,剩下的,才是对沈公子真正有情有义的知己!”
楚清漪被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年轻男子大步走入,脸色铁青,正是沈砚生前的至交好友、如今清流文人的领袖人物——柳子谦。
柳子谦一把拔出腰间的折扇,指着柜台后的账房怒斥:“顾怀安何在?叫他滚出来!拿死者牟利,强纳沈兄未婚妻,今日我柳某人便要当着全京城士子的面,撕碎他这副市侩嘴脸!”
楼下顿时群情激愤,文人们纷纷鼓噪附和。
屏风后,楚清漪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冷眼看着我:“柳兄乃是直臣,脾气最是刚烈,如今他带头闹事,我看你如何收场。”
“收场?收什么场,这叫高潮。”
我咧嘴一笑,把手里的酱牛肉一扔,抄起桌上的一面锣和一根鼓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雅间,倚在二楼栏杆上。
“咣——!”
一声刺耳的锣响,瞬间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叫骂声。
整个大堂顿时安静下来,几十双愤怒的眼睛齐刷刷盯向我。
柳子谦抬头,眼中喷火:“顾怀安!你这不学无术的武夫,你还有脸出来?”
我居高临下看着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柳兄,别来无恙啊。听闻柳兄高风亮节,今日特来为沈兄作诗缅怀?好事啊!来人,给柳公子免单,再上一坛陈年梨花白!”
“休要假惺惺!”柳子谦义正言辞,拂袖冷笑,“柳某今日滴酒不沾!柳某来此,只为三件事:第一,斥你逼婚楚小姐的不义之举;第二,揭你借沈兄名义敛财的无耻行径;第三,拿回沈兄生前寄存在楚府的诗稿孤本!”
楼下一片叫好声。
楚清漪在屏风后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我掏了掏耳朵,慢悠悠道:“柳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第一,圣上赐婚,你骂我不义,是在骂陛下昏庸无道吗?”
柳子谦脸色一变,瞬间闭嘴。
“第二,”我指了指大堂中央的沈砚灵位,“我敛财?各位睁大狗眼看看,今晚醉仙楼所有的门票收入、酒水银子,一文不留,全部转入‘沈砚君助学基金’!专门用来资助沈兄家乡那些上不起学的贫寒子弟!账本由户部退下来的老账房亲自监管,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我顾怀安不仅不赚一文,还倒贴了今晚所有的酒肉场地!请问柳兄,你给沈兄的家乡捐过一文钱吗?”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文人都懵了。
“助……助学基金?”一个书生结结巴巴地问。
“正是!”我义正言辞,满脸悲悯,“沈兄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天下寒士皆有书读!他走了,但他的遗志不能灭!我顾怀安是个粗人,不懂诗词歌赋,但我有银子!我出银子,借各位的才华,替沈兄完成遗愿!柳兄,你刚才骂我敛财,难道在你眼里,给寒门学子修书院、买笔墨,是无耻行径?”
柳子谦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被架在道德高地上,下不来了!
屏风后的楚清漪彻底傻了眼。
助学基金?
顾怀安什么时候背着她搞了这个东西?
“至于第三件事……”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正是沈砚的诗稿。
柳子谦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抢:“拿来!”
我手腕一翻,收了回去,冷冷看着他:“柳兄,这诗稿乃是沈兄留给楚小姐的唯一念想。你张口就要拿走,凭什么?就凭你嘴皮子利索?还是说……”
我眼神骤然转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是说,这诗稿里藏着沈兄生前与某些人暗中往来的书信密折,柳兄急着拿回去……杀人灭口?”
这话一出,柳子谦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楼上的楚清漪也是心中猛地一跳。
沈砚的死并不单纯,这一点她隐约知道一些,但顾怀安怎么会知道诗稿里有秘密?
前世,柳子谦就是在文会后从楚清漪手里骗走了诗稿,随后沈家满门被诛,沈砚投敌的消息彻底被掩盖,所有的黑锅全扣在了死去的国公府头上!
这一世,我早就把诗稿里关于北狄暗桩的几页密信拆了出来,换成了我爹亲手画的几张王八戏水图。
“你……你血口喷人!”柳子谦强撑着怒喝,“柳某光明磊落,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柳兄何不当众赋诗一首,验明正身?”我招了招手,账房立刻捧着笔墨跑上台,“本世子刚才说了,作诗一首,抵一两银子。柳兄若是能作出一首胜过沈兄的绝句,这本诗稿,我当场双手奉上!”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柳子谦身上。
文人们开始起哄:“柳兄,作一首!”
“让这武夫看看我辈文人的风骨!”
柳子谦骑虎难下,咬了咬牙,提起毛笔,在砚台上狠狠一蘸。
他闭目沉思片刻,猛地睁眼,挥毫泼墨: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字迹苍劲,杀气腾腾,确实是一首好诗。
楼下爆发出阵阵喝彩。
柳子谦掷笔大笑,满脸傲色:“顾怀安!此诗如何?可配得上拿回沈兄遗作?”
屏风后,楚清漪也松了一口气,这首诗气势磅礴,确实无可挑剔。
然而,我倚在栏杆上,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柳子谦怒极:“你笑什么?莫非你这大字不识的武夫,还懂诗词优劣?”
“我不懂诗,但我懂法啊。”我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指着他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柳兄,贾岛的诗,你改了两个字就当成自己的了?唐人贾岛《剑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你一字不差地抄了一整首,居然还有脸找我要诗稿?”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几个熟读诗书的老书生凑上去一看,顿时脸色古怪,面面相觑。
柳子谦脑子轰的一声,当场石化!
他方才情急之下,只想找一首气势雄浑的诗来压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这首千古名篇,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前朝古人的诗作!
“我……我这是借古明志!”柳子谦结结巴巴,满面赤红,脚趾几乎要在鞋底抠出一座皇宫。
“借古明志叫抄袭,柳大才子。”我拍了拍手,满脸鄙夷,“洗劫前人遗作,当众招摇撞骗。柳兄,你这风骨,可真够‘硬’的啊!来人,柳公子白嫖诗作,罚银二十两!不给银子,把他裤子扒了挂在城门楼上!”
“顾怀安!你敢辱我!”柳子谦气急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国公府的家丁早就如狼似虎地围了上去,根本不跟他废话,按住他的胳膊就开始掏钱袋子。
周围的文人们纷纷掩面退散,谁也不敢上前搭腔,刚才还义愤填膺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在一片混乱和鸡飞狗跳中,我施施然走回了二楼雅间。
楚清漪坐在屏风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呆呆看着我。
她看着我大摇大摆地坐回位子上,继续啃那块没啃完的酱牛肉,眼神复杂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顾怀安……”她声音干涩,“你……你怎么知道那是贾岛的诗?”
“小时候我爹拿军棍逼着我背唐诗三百首,背错一个字抽一棍子。”我翻了个白眼,“换你被抽断三根藤条,你也记得住。”
楚清漪噎住了。
她原本以为我是个目不识丁的粗鄙武夫,可今晚,我先是用“助学基金”占领大义,又用一首唐诗将名满京城的柳子谦踩进泥里,甚至……还保住了沈砚的遗作。
虽然手段下流、市侩、不要脸,但……效果拔群。
“今晚的银子,你真的会用来建书院?”她忍不住低声问。
“废话,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出去的话,能有假?”我灌了一大口茶,剔了剔牙,“不过嘛,书院的名字我都定好了,就叫‘怀安第一希望小学’,沈砚算名誉副院长,牌位摆在门卫室辟邪。”
楚清漪胸口一闷,刚刚升起的一点点感激和敬佩,瞬间被这句“门卫室辟邪”击得粉碎。
“顾怀安!你能不能有一刻正经的时候?!”她抓狂地低吼。
“正经能当饭吃吗?”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热闹看完了,柳子谦那帮跳梁小丑短时间内不敢再蹦跶了。回家睡觉,明早东跨院的地还等我扫呢,十八两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楚清漪看着我离去的背影,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贝齿咬得下唇发白。
她忽然发现,自己重活一世,原本以为能掌控一切、清高自守,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清高和自傲,都像是一记记打在棉花上的重拳,最后反弹回来,全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回到国公府,刚进东跨院。
楚清漪径直走向内室,嘭的一声将房门反锁。
“今晚你休想进门!睡柴房去吧!”门内传来她羞恼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摸了摸下巴。
前世这个时候,我要是被锁在门外,肯定要在寒风里站上一夜,又是赋诗又是认错,直到第二天冻出风寒。
这一世嘛……
我转身就走,步履轻快地直奔西跨院。
西跨院里,我爹早就让人备好了上等的热水、两个手艺极好的按摩丫鬟,以及一桌热气腾腾的火锅。
“儿啊!战况如何?”我爹端着酒杯迎上来。
“大获全胜。”我跳进热气腾腾的浴桶里,舒服得长长呻吟了一声,“柳子谦身败名裂,醉仙楼今晚净赚八百两,顺便从沈砚的旧诗稿里摸出了北狄暗桩在城西的三个联络点。”
我爹眼睛一亮,酒杯差点摔在地上:“当真?”
“明早让赵叔带禁军去抄家,记得换便装,就说是抓私铸假币的。”我闭上眼睛,享受着丫鬟的捏肩服务,“楚清漪那傻妞,还以为自己替白月光守住了秘密呢,明早起来,京城的暗桩全得连根拔起。”
我爹看着我,半晌,忍不住感叹:“儿啊,以前爹总觉得你脑子缺根弦,现在看来,你这哪是缺弦啊,你这是把别人的弦全拆了给自己织网呢!损,真特么损!”
“多谢爹夸奖,遗传得好。”
翌日,日上三竿。
东跨院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楚清漪顶着更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昨晚她在屋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顾怀安那张贱兮兮的笑脸,以及柳子谦被当众扒下遮羞布的荒诞场景。
她甚至隐隐担心,顾怀安在门外冻了一夜会不会生病。
毕竟……他昨晚确实维护了沈砚的名声,虽然方式极其离谱。
“世子呢?”楚清漪招来翠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昨晚……真在门外冻着了?”
翠翘神色古怪,欲言又止。
“直说!”楚清漪蹙眉。
翠翘吞了吞唾沫,低声道:“小姐……世子昨晚一离开东跨院,就回西跨院吃火锅泡澡去了。听说还叫了两个丫鬟按脚,睡到辰时才起,刚吃完两碗燕窝鸭子粥,这会儿正带着府里的侍卫在后花园……斗蛐蛐呢。”
楚清漪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她站在寒风里,只觉得昨夜自己那些纠结、内疚、担忧,像是一记记无形的大逼斗,狠狠抽在她那张清高孤傲的脸上。
“顾!怀!安!”
后花园里,正趴在地上斗蛐蛐的我,冷不丁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阿嚏!”
我揉了揉鼻子,看着罐子里威风八面的大将军,乐呵呵道:“谁又在背后疯狂崇拜本世子呢?真是不懂事。”
随着沈砚旧部暗桩在城西被连根拔起,京城的局势隐隐发生了变化。
楚阁老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治下不严,纵容家奴私通外邦”,虽然没有确凿证据动摇他的首辅之位,但楚家的声势明显大不如前。
楚府的进项缩水了大半,而国公府这边,不仅接盘了楚家原先的几处肥缺生意,甚至连沈砚留下的那点文坛人脉,都被我用“沈砚君助学基金”的名义收编得七七八八。
那些原本看不起我的清流文人,现在见了我,全都恭恭敬敬作揖行礼,口称“顾会长”。
不叫不行啊。
文人的俸禄就那么点,谁家没两个穷亲戚要读书?
顾会长的基金会按月发银子,只要写文章歌颂朝廷安居乐业、痛斥北狄蛮夷,就能领到白花花的银子。
什么风骨?银子给足了,风骨就是顾世子腰带上的挂坠。
而东跨院的那位高岭之花,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楚家缩减开支,楚清漪原本每个月由娘家补贴的八百两脂粉银子彻底断了档。
按照婚前协议,东跨院的一切开销都得她自己掏银子。
不到三个月,楚清漪就陷入了严重的财务危机。
这天清晨,我正坐在账房里盘算着这个月的粮饷进账,账房的门帘被轻轻挑开了。
楚清漪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淡青色儒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整个人清瘦了不少,但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却带着一股子硬撑出来的傲然。
“顾怀安。”她站在桌前,声音有些发紧。
我头都没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楚小姐,有何贵干?东跨院这个月的水电茶炭费一共六十八两,除开我替你扫地的十八两优惠,你还欠账房五十两。算盘珠子我都给你抹零了,给现银还是银票?”
楚清漪身子一颤,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温润剔透的血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我没现银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这枚血玉佩……是当年沈郎送我的定情信物。价值连城,今日暂押在你这里,抵这个月的开销。”
我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看了看那枚血玉佩。
前世,这枚玉佩被楚清漪当成了命根子,碰都不让我碰一下。有一次丫鬟不小心打湿了玉佩上的璎珞,楚清漪发了好大的火,甚至要将丫鬟发配庄子,我好说歹说才劝下来,最后换来她一句“你们国公府全是一群不懂珍惜的粗鄙之人”。
如今,她居然要拿出来抵房租。
我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枚血玉佩,迎着光看了看。
玉是好玉,通体血红,触手生温。
楚清漪看着我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冷眼旁观的自傲。
在她看来,我一定会为了讨好她,把玉佩还回去,并大度地免了她的债务。
“顾怀安,你若是不识货,可以拿去当铺……”她冷冷开口。
话音未落。
我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凿子,当着她的面,对着那块价值连城的血玉佩,狠狠一凿!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账房里回荡。
上好的血玉瞬间裂成了三半,细碎的红色粉末簌簌落在账本上。
楚清漪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双眼暴凸,死死盯着桌上碎成几截的玉佩,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你干什么?!”
一声凄厉尖锐的惊叫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她疯了一样扑上来,想要抢救那些碎片,眼泪夺眶而出:“顾怀安!你疯了!这是沈郎的遗物!你竟敢砸碎它?!”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手里的银凿子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玉屑。
“楚小姐,你是不是当我傻?”
我指着那些碎片,冷笑道:“沈砚家境贫寒,进京赶考全靠你楚家接济,他哪来的一千两银子买极品和田血玉?这玉佩里头镂空,夹层里封着一层蜡。”
我伸手捏起其中一块碎玉,用指甲挑出一小团淡黄色的蜂蜡,当着她的面用烛火烤化。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从蜡丸里滚落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北狄文字,以及大楚边境三州驻军的布防暗记!
楚清漪扑上来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这……这是什么?”她颤抖着问,嘴唇惨白无血色。
“是什么?通敌叛国的铁证!”
我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纨绔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战场厮杀磨砺出的森冷煞气!
“沈砚根本就没死!”我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字字如刀,扎进她的心脏,“五年前他在落凤坡假死脱身,投靠了北狄右贤王!这枚玉佩是他走之前交给你保管的,里头藏着边防布防图的副卷!他利用你的清高,利用你自以为是的深情,把你当成了他在京城存放机密的最安全暗桩!”
楚清漪连退数步,后背狠狠撞在书架上,书册哗啦啦砸了一地。
“不……不可能……”她拼命摇头,失魂落魄,喃喃自语,“沈郎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君子……他是顶天立地的君子!你在骗我!顾怀安,你想逼我就范,你编造这种谎言来毁他名节!”
“毁他名节?”我嗤笑一声,从怀里甩出一叠厚厚的军报,劈头盖脸砸在她脸上!
纸页散落,上面赫然盖着兵部、暗卫以及北境边军的三重朱红大印!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我厉声道,“三天前,北狄先锋夜袭雁门关,用的就是这玉佩里记录的换防路线!若不是我爹早有防备,设下伏兵将他们斩杀殆尽,雁门关后的三万无辜百姓,此刻已经全成了北狄铁蹄下的冤魂!”
楚清漪颤抖着捡起一张军报。
上面赫然写着:【北狄前锋主将沈砚(狄名呼延砚),率铁骑三千夜袭白石峡,中伏溃败,退保狼居山……】
呼延砚。
沈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的铁烙,狠狠烫在楚清漪的灵魂深处!
她视若神明的白月光,她为之守身如玉、不惜与全天下对抗的至情之人,居然是个卖国求荣的叛贼!
而她……她心心念念守护了五年的所谓“定情信物”,居然是害死无数同胞的带血屠刀!
“哇”的一声!
楚清漪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在了青石砖上,整个人瘫软在地,面若金纸。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瘫坐在碎玉和军报之中,失魂落魄地抱住头,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长发。
曾经引以为傲的风骨,在这一刻成了天大的笑话。
曾经自命不凡的深情,变成了刺向母国的毒箭。
她想起自己前世在城楼上对顾怀安说的那句“欠沈郎的,你该还了”,想起顾家满门抄斩的惨状,整个人如坠冰窟,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顾怀安重生回来,看她的眼神永远带着讥讽与疏离;
为什么顾怀安从不碰她,甚至巴不得把她当成陌生人;
因为在她自我感动的时候,顾怀安早就看清了这肮脏透顶的真相!
“顾怀安……”楚清漪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双曾经高傲清冷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绝望与乞求。
她膝行两步,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衣角:“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害了你们……我……”
我退后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摊烂泥。
“楚小姐,戏演完了。”我整了整衣袍,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沈砚在北狄倒台了,这封密信就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楚阁老受此牵连,今日早朝已被陛下勒令致仕,楚家抄没半数家产,发配岭南。”
楚清漪浑身剧震,面如死灰。
“至于你。”我居高临下看着她,“圣上念在国公府的面子上,准你留在府里,免去流放之苦。三年契约已到,这是和离书。”
我从桌上拿起早就写好的和离书,扔在她面前。
“签了它,西跨院拨给你养老,以后你吃斋念佛也好,悬梁自尽也罢,与国公府再无半点瓜葛。”
楚清漪看着地上的和离书,颤抖着伸出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纸页上,将墨迹晕染开来。
“不要……”她突然崩溃大哭,死死抱住桌腿,“怀安!我不和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做牛做马我都认!我不再提沈砚了……我把东跨院全拆了……我给你洗衣做饭……怀安!”
她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半点名门贵女的尊严与傲骨。
那张曾经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容颜,此刻满是涕泪与绝望。
迟来的真香与悔恨,往往比穿肠毒药还要致命。
前世她弃我如敝履,今生当真相被残忍剥开,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弃掉的,是世间唯一的明珠,而她抱在怀里当成至宝的,不过是一团裹着糖霜的剧毒烂肉。
“楚小姐,体面一点。”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大步朝账房外走去。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辈子,我不欺负你了。但也请你,别再恶心我了。”
三天后。
边关烽火再起,北狄残部集结,圣上下旨,命镇国公世子顾怀安挂帅出征,荡平大漠。
出征那日,全城百姓夹道欢送。
我身披玄黑铁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两万大楚精锐,铁甲森森,长戈如林。
走出国公府大门时,我爹在城楼上饮酒为我壮行。
而在长街的拐角处,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在青石板上。
楚清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裳,手里捧着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战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血印斑驳。
“怀安……平安归来……”她哭得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卑微得如同尘埃里的蝼蚁。
沿途的百姓指指点点,满眼鄙夷与唏嘘。
我策马而过。
战马从她身旁呼啸而过,马蹄卷起的泥沙溅了她满头满脸。
我没有回头,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为她停留半分。
手中的马鞭凌空一抽,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
“驾!”
大军如洪流般涌出城门,直奔辽阔无垠的北疆天地。
这滚滚红尘,这万里江山,大有可为。
至于那些迟到的深情与悔恨,就留在这方寸京城里,慢慢发霉腐烂吧。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