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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21:31

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六岁那年冬天,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我蜷在城西破庙的案桌下,一身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裳早已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我瘦小单薄的身上,冻得我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

我不哭也不闹,没力气去做呼吸之外的事,流离失所早已磨掉了我作为孩童该有的活泼童真。

庙里供着的菩萨慈眉善目地垂着眼,不看我。

我只是睁着一双麻木的眼眸,安静望着庙外无尽风雪,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

对彼时的我而言,冻死在这荒庙或许比苟延残喘地活着好太多。

然而,比死亡先到来的是一阵马蹄声。

沉稳规整的脚步声停在破庙门口,厚重玄色狐裘率先映入眼帘,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自带生人勿近的威压。

萧乾今日因公途经此地,突遇暴雪封山,前路难行,侍卫便寻了这处荒废破庙暂避风雪。

他身形挺拔玉立,眉眼深邃清冷,面容俊朗矜贵,只是眼底常年覆着一层淡不可察的疏离与深沉,藏着旁人窥不破的城府与筹谋。

侍卫躬身引路,目光扫过案桌下蜷缩的小小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风雪正紧,王爷金贵之躯,怎可被一微贱之躯冲撞。

几名侍卫几步上前,抬脚踢了踢,靴尖蹭过我蜷着的小腿,力道不算重,却也够让我吃痛。

“去去去,哪儿来的臭乞丐,还不滚一边去。”

侍卫压着嗓子赶人,搓了搓手,犹豫着要不要上手拎开。

我被踢得缩了缩,也看清了庙里的几个陌生人,为首那个穿着玄色大氅,正朝我这边看。

我怕得想往案桌深处再缩一缩,可手脚僵得不听使唤。

萧乾听见这边的动静,抬步走了过来。侍卫赶紧侧身让开,嘴里还在劝:“王爷当心,这臭乞丐恐污了你的眼。”

萧乾蹲下身,掀开了我身上盖着的枯草。

我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一双饿得凸出来的眼睛盯着他,既不哭不闹也不说话,神情麻木。

“怎么瘦成这样。”他伸手把我从案桌底下捞出来,掂了掂,像拎一只野狗。

我无力反抗,仰着脑袋看他,冻僵的小手攥着他的大氅悄悄汲取一丝温暖。

萧乾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忽然笑了一下:“倒是不认生,想不想跟我走?”

我并不是不认生,我只是想要窃取他身上的温暖,我只是想活下去。

侍卫在后头搓了搓手,赔笑道:“王爷,这……还是交给地方上处置吧?您心善,可带着个孩子赶路也不方便。”

萧乾丝毫不嫌弃地把我裹进大氅里,站起身扫了那侍卫一眼,语气淡淡的:“本王做事,还轮得到你操心方不方便?”

暖意骤然包裹全身,濒死的寒意一点点褪去,我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

我吃力地抬眼,透过层层披风缝隙,望向那张矜贵不可言的脸。

那是我懵懂困苦的童年里,唯一窥见的天光。

也是困住我半生、操纵我命运棋局的执棋之人。

马车碾过厚雪,稳稳驶向六王府。

狼吞虎咽吃过饭后,府中的嬷嬷要给我洗净身体。

那是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我坐在浴桶中,几个嬷嬷一瓢接着一瓢地将热水淋在我身上。

仿佛一双温暖的手将我从寒冷的地狱拽了回来。

洗净后我被带着去见九王爷萧乾。

九王爷停下抚琴的手,抬起了我的脸,细细端详,许久才问我:“你有名字吗?”

我摇了摇头,太久没人叫我,我早就忘了自己叫什么。

“虞蝉。”萧乾收回手,“这个名字喜欢吗?”

我呆呆地点了点头。

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贵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自此,六岁的我,被萧乾亲手养于王府深庭。

萧乾待我不算热络,但吃饱穿暖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一年又一年,春夏秋冬往复流转。

昔日瘦小枯槁、面黄肌瘦的我,在锦衣玉食的精心滋养下,八九岁便一点点显露惊心动魄的绝色。

萧乾为我辟出最雅致幽静的独立庭院,冬备暖炉,夏置冰盆,四季花香不断。

府中下人皆被严厉叮嘱,需恭敬伺候,无人对我敢有半分怠慢欺凌。

我夜里做噩梦哭醒,嬷嬷哄不住,萧乾便披衣过来,坐在我床前,也不说话,就着一盏灯看公文,等我哭累了睡过去才走。

越长越大,这张脸便越是美得摄人心魄。

一双眼眸水光潋滟,不说话时也像含着三分情意,足以倾覆一城,动摇君心。

萧乾看着我逐年蜕变的倾城容貌,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深思与筹谋。

“蝉蝉长大了。”他立在灯下看我,笑了笑。

我低头含笑,心口跳得厉害。

我那时已经明白了自己对萧乾的情意。

只是那心思见不得人,也无法对外人说,我就藏着,藏得严严实实。

这些年他耗费数年心血,寻访天下名师,尽数送入府中。

他让这些名师将毕生所学尽数教给了我。

我不想让他失望,也不想辜负萧乾的一片心意。

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什么都不图地对我好,所以我从不轻易懈怠,琴棋书画舞艺皆被名师称赞。

偌大京华,无人知晓六王府中,藏着一位冠绝天下的绝色佳人。

萧乾严令封锁我的所有消息,禁我外出,禁外人窥探。

可这样一张脸,锁在王府里,隔绝得了外人,却隔绝不了王府内的人。

萧乾如常去往后院,此时我正在院中抚琴。

几个下人不敢靠近,只隔着花影远远偷望。

这张脸实在太惹眼,即便只是素衣坐在院落里,也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花,叫人忍不住多看。

萧乾没作声,只朝暗处递了个眼神,侍卫便悄无声息地把人带走了。

不多时,两个侍卫无声出现在他身后,萧乾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在廊后偷看的,处理干净,不许声张。”

侍卫领命退下,他这才迈过门槛。

琴声在他踏入院中的那一刻停了。

“王爷。”我起身要行礼。

萧乾上前虚扶住我的手肘,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必多礼。”

他在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琴上,又移回我的脸上。

萧乾望着那张不施粉黛的脸,眉目间有一种不自知的艳色,越是安静,越叫人心惊。

我起身点头,忽然低声说:“今日弹的是我刚入王府那晚王爷弹的那首,师傅说我的琴技在京城无人能媲美。”

萧乾背影一顿,他随手弹的曲子,竟被记了这么多年,“手疼吗?”

“不疼。”我摇摇头。

王爷喜欢的,我都要做到最好,这点疼不算什么。

我在王府里健康安稳长大,萧乾于我而言,是救命恩人,是养育至亲,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依靠与天光。

我敬他、信他、依赖他,早已将他当作此生唯一的归处。

我天真地以为,这份悉心庇护,是纯粹的恩情善意。

却不知从容貌初展露的那一刻起,我便早已被萧乾视作一柄蓄养多年,静待出鞘的绝世利刃。

岁月安然,暗流汹涌。

十七岁这年,风平浪静的王府庭院,终于掀开了藏了十余年的棋局。

暮秋入夜,书房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却照得满室气氛压抑。

萧乾端坐案前,一身常服清雅,眉眼依旧温和,不见半分凌厉,可出口的话语,却瞬间击碎了我过往以为的安稳未来。

“蝉蝉,我需要你进宫。”

他抬眸看向我,语气平淡从容,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短短两句话,如惊雷落地,轰然炸乱了我所有心绪,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紧发疼。

入宫,这两个字,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而是身不由己的炼狱。

我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眸里盛满惶恐与抗拒,轻轻却坚定地摇头:“王爷,别送我进宫。”

“我不想入宫。”十余载相伴养育,我只想安稳留在王府,守在他身侧,年年岁岁。

我从不是贪恋权势富贵的人,我也从没有拒绝过萧乾任何要求。

只是这一次,我真的不想。

萧乾听见我直白的抗拒,眼底温和浅浅褪去,多了几分深沉凝重。

他没有动怒,只是静静看着我,声音平缓无波,缓缓开口:“你不愿?”

我垂着眼睫,指尖微微颤抖,咬着唇瓣低声道:“我只想留在王府,陪着王爷。”

闻言,萧乾沉默良久,终是起身,从书架抽出一卷古旧史册,翻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赫然记载着汉末乱世,貂蝉舍身入局,离间董吕的千古旧事。

他一字一句,清晰沉稳,缓缓道来:“汉末董卓乱政,把持朝纲,残害朝臣百姓,欺压天下万民。汉室倾覆,满朝文武王侯,个个束手无策。”

“唯有一女子貂蝉,无权势傍身,却心怀家国苍生,以身入局,周旋于两大权臣之间,除去乱世奸臣,为汉室换来一线喘息生机。”

萧乾抬眸,目光沉沉锁住眼前人清丽的眉眼,字字郑重:“世人皆以为,建功立业、安邦济世,是男子之责。”

“可古来巾帼,亦能担天下大义,救万民于水火。女子之身,亦可撬动乾坤,安定山河。”

貂蝉,虞蝉。

我怔怔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心底震动,一时无言。

原来这个名字是这个意思,原来他早就想好了我的作用。

不等我回神,萧乾话音一转,语气染上几分沉凝无奈,道尽如今大萧乱象:“你自幼长于王府,衣食无忧,不知民间疾苦。可你可知,当今圣上萧恒,是何等君王?”

“他性情偏执阴戾,耽于享乐,终日沉溺于声色游乐,不理万民生计。”

“如今朝野松弛,吏治混乱,赋税繁重,苛政压民,天下百姓流离失所,叫苦连天,无数黎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大萧山河,早已外强中干,摇摇欲坠。”

他望着我,声音愈发沉稳恳切:“蝉蝉,我筹谋多年,只为还天下百姓一个安稳太平。”

“如今满朝文武忌惮皇权,宗室掣肘重重,我需要一个切入口才能改变这一切。”

“你是我亲手养大之人,是我唯一信得过之人。唯有你入宫,迷惑帝王,乱其朝政,我方才有可乘之机,拨乱反正,拯救万民。”

一番话,晓之以大义,动之以恩情。十余载养育之恩在前,天下万民疾苦在后。

我静静立在烛火之下,心头翻涌着万般复杂情绪,反复拉扯。

我的命是萧乾捡回来的。

这十几年锦衣玉食和安稳太平,全是萧乾给的。

我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我不想做棋子,不想算计人心。

可我无法忘恩负义。

无法看着养育自己的恩人夙愿难成,更无法漠视天下百姓身处疾苦。

良久,我闭上眼,没问出的话也咽了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执拗抗拒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无奈的妥协与决绝。

“我愿意入宫,助王爷成事。”

话音落下,我像是亲手斩断了自己所有的安稳与退路。

萧乾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释然与满意,转瞬恢复温和模样。

“不过王爷事成之后,要允我一事。”

“本王答应你。”他随口许诺,语气轻松,只当我事后所求,不过是一世荣华。

萧乾为我精心筹划,步步铺路,只待一个绝佳时机,俘获君心。

中秋那日,月华如水,清辉遍洒皇城。

我被送入皇宫,宫中设下盛大的中秋夜宴,宗室与朝臣齐聚殿中,丝竹乐曲缓缓响起。

我一身雅致舞衣,立于殿中央,长袖轻扬,旋身起舞。

月光清冷皎洁,映着台上人清绝的眉眼,每一次抬腕,每一回转身,舞姿轻盈婉转,似月下翩跹的白蝶,美得惊心动魄。

萧恒坐在帝王的席位之上,目光自我起舞的那一刻起,便牢牢落在我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

他沦陷得猝不及防,世间无数女子没一人入他眼,唯有眼前人这般,能轻叩开他紧闭的心门。

一曲舞毕,殿中丝竹暂歇,满殿的喧嚣仿佛都退到远处。

萧恒的世界里,只剩下停下舞步、安静立在殿中的少女。

我敛衣收势,静静立在月光之下,垂眸俯身下跪,从容行礼:“奴婢虞蝉,叩见陛下。”

萧恒没让我起身。

正当我猜测出了什么问题时,一双手伸到了我眼前。

萧恒亲手扶起眼前的少女。

当他亲眼看清眼前人眼里暗藏的幽怨的那一刻,帝王那颗荒芜冰封多年的心,彻底只为一人倾覆。

方才起舞之时便萦绕心头的情愫再也压不住,殿上众人的喧哗,周遭的礼乐都好似化作虚无。

萧恒低声开口,带着一丝帝王极少有的郑重与期许:“虞蝉,你可愿意留在朕身边。”

“奴婢愿意。”我望着被他紧紧牵住的手,轻声答道。

殿内烛火摇曳,暖香漫溢,夜色沉沉将整座宫阙包裹。

这一夜,帐幔低垂,可我心底翻涌着无边的惶恐与酸涩,身体的亲近并不能抚平我深埋的不安。

我不该属于这里,不该属于眼前的帝王。

鼻尖骤然发酸,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悄悄滚落,沾湿了枕畔。

念及往后或许再不能回到从前,再不能守在萧乾身侧,心口便像被一只手攥紧。

疼得我微微发颤,眼泪落得更急。

萧恒很快察觉到我的颤抖与湿意,他没有再继续。

他动作轻轻顿住,温柔地抬起手,指腹小心翼翼拭去我脸颊滑落的泪水,声音低沉又柔和,带着满满的怜惜,全然没有帝王的强势。

“怎么哭了?蝉蝉可是害怕?”

他轻轻将我拥得更稳,掌心顺着我的后背慢慢安抚,耐心地柔声哄我。

“别怕,有朕在。往后朕护着你,没人可以伤害你。”

他的拥抱温暖而踏实,眼底是不加掩饰的珍视与温柔,细细抚平我的惊悸。

他静静陪着我,给我足够的时间平复心绪。

殿外天色渐明,晨晖透过窗棂,洒在锦帐边缘。

我醒来时,身上还裹着萧恒的衣袍,帐内余温未散,却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我心头忽然一空,正欲起身,却见帐帘被轻轻掀开,萧恒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眉眼间没有了昨夜的动情,只剩一派温和平静。

见我醒了,便在床边坐下,低声道:“醒了?朕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

我有些怔忡,下意识拢了拢衣襟:“陛下,怎么不让奴婢伺候?”

萧恒将我抱到镜前,拿起玉梳要给我梳头。

“陛下不可,奴婢可以自己梳。”

我看着眼前温柔垂眸的帝王,心绪纷乱酸涩,犹带昨夜未散的惶恐与怅然。

萧恒抓住我的手,眼底盛满温软宠溺:“往后不许再自称奴婢。”

“朕今日便下旨,册封你为贵妃。”

他声线低沉温柔,字字郑重,“从今往后,你是贵妃,无人再敢低看你半分。只需唤朕陛下,或是寻常称呼便可。”

听见贵妃一词,我抬眼望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连谢恩也忘了。

萧恒替我梳完头发,又亲自为我披上外袍,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

萧恒望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我,将头埋在我颈间,用力呼吸着什么。

原本尚且能敷衍朝政帝王,渐渐彻底懒于国事。

他开始频频罢朝。

晨光破晓,百官齐候大殿之时,他常常拥着怀中温软佳人,卧于锦绣床榻,不愿起身。

奏折堆积如山,无人批阅;朝堂政事停滞,无人处置;各地民情疾苦,无人过问。

文武百官日日苦候落空,屡屡上奏直言劝谏,字字恳切,句句忠言。

可萧恒全然不听,置之不理,依旧日日沉溺温柔乡,不问朝堂,不理万民。

朝野上下,怨言沸腾,人人痛心疾首,皆叹君王沉溺美色,荒废社稷。

妖妃一词也在这时传进我的耳里,说我惑乱君心,败坏朝政,愈发破败倾覆的大萧江山终将毁在我手里。

我不在乎这些流言,男人的政斗,我无辜也不无辜。

萧恒愈加痴迷我,给我的偏爱,太过厚重,太过纯粹,太过独一无二。

他遣散六宫,偌大后宫,自此唯我一人,独享帝宠。

四海奇珍、天下至宝,源源不断送入宫中,任我取用把玩。

为博我一笑,萧恒不惜耗费巨额国库,征召上千工人日夜赶工,建起高耸入云、独占皇城盛景的宸月楼。

高楼凌空,可俯瞰整座京华烟火,尽览皇城万里盛景。

我身体畏寒,萧恒便命人在我殿内四角都设了铜鹤暖炉,炉腹里燃的是银霜炭,无烟无味,只散出细密的暖意。

冬日里窗纸换了两层,帘幔加厚,连我脚下的地砖都铺了绒毯。

夜里我睡熟了,他常披着外衣起身,亲自去添炭,怕火太旺熏着我,又怕火弱了不够暖。

宫人劝他不必亲自动手,他只说:“她娇贵,你们不懂。”

我喜欢安静,萧恒便下了禁令,宸月楼四周百步内,不得高声喧哗,连太监传旨都要在楼外止步。

有次内侍局新来了宫人,不懂规矩,在楼前喊了一声“陛下驾到”,我被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晃了晃,第二日那宫人便被逐出宫。

后来萧恒每次来,都在楼外下辇,脚步放轻,推门时先叩两下,像怕惊着什么。

后来我不慎感染风寒,萧恒便直接搁了朝政。

那回我烧得厉害,整夜说胡话,他守在床边,亲手拧了冷帕子一遍遍敷我额头给我降温。

太医跪了一地,他谁也不让靠近,只问:“几时能退?”

太医说需静养三日,他便真在床边坐了三天。

奏折堆在案上,他看也不看,只在我醒的间隙,低头喂我喝两口温水。

“陛下。”我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袖子不放,轻喊他。

“朕在。”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手臂麻了也不动。

宫人说,帝王从未为谁如此过。可萧恒自己知道,不是从未。

人心从来最是复杂难控,任务是冷的,算计是冷的,可日复一日的温柔相伴与真心相待,却是滚烫炙热的。

我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人心冷暖而动容,可我还是会流露出悲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攥紧了宫人递进来的纸条,上面写着只有我和萧乾知晓的文字。

萧乾要我怂恿萧恒杀掉前朝旧臣。

萧恒的母亲是前朝公主,这些旧臣是萧恒登上皇位的关键。

如果他们死了,萧恒又如何能在朝中站得住。

我将纸条丢进炭盆。

那种感觉又来了,被撕扯着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独坐在窗前,连萧恒的到来都不知道。

宫人小声提醒,我仿佛突然回魂般,起身行礼迎接。

萧恒看见我慌乱的模样,龙颜大怒,当即要重罚那名宫人。

“陛下不要,宫人无心之举而已。”我轻轻一句求情软语,萧恒便毫不犹豫宽恕赦免。

从我进宫以来,他对我就是有求必应。

无数个静谧温柔的深夜,宸月楼晚风温柔,月色如水。

他从身后轻轻拥着我,将我稳稳圈在怀中,温热的呼吸落在鬓边,语气真挚滚烫,带着一腔最纯粹的欢喜与赤诚。

“蝉蝉,做朕的皇后好吗?成为朕唯一的妻子,朕的天下,尽数与你共享。”

“臣妾愿意。”我轻声应下,顺势敛去眸底所有的惊惶与算计,只留给他一个乖顺的侧脸。

那一刻于萧恒而言,晚风温柔,月色温柔,怀中之人温柔。

我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真挚滚烫的话语,心口密密麻麻发酸发疼。

我带着满身算计与恶意而来,可这个人,却毫无保留,将整片天下和整颗真心,尽数捧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他知道我是这样一个虚情假意的人,他还会这般全心全意的对我吗?他会恨死我吧。

立后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文武百官接连上奏,言辞激烈,皆称我出身卑微,无德无勋,不可母仪天下。

有人甚至当庭直言,说陛下若坚持封后,便是置社稷于不顾,置群臣于不顾。

可萧恒心意已决,谁劝都无用。

他力排众议,以最快的速度筹备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是他千挑万选的吉日,他说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夫妻。

那日,皇城内外寂静肃穆。

我身着繁复华贵的皇后袆衣,头戴凤冠,一步步走上高台。

礼乐响彻宫阙,百官肃立,宫人们垂首而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站在萧恒身边,接受群臣朝贺。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站在天下人面前,以“皇后”的身份被所有人看见。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喜悦,我只觉得那身衣服太重,重得像整座天下压在肩上。

礼毕之后,萧恒牵着我的手,缓步走下大殿,眸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蝉蝉,从今以后,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对天下宣告。

我看着他,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我知道,这份宠爱越重,我日后便越难偿还。

封后之后不久,萧恒便要带我前往太庙祭祀。

这是大祀,规矩极严,皇后须随君王同往,拜谒列祖列宗,告慰先帝,也昭告天下。

祭祀那日,天色未亮,我便起身更衣。

我身着祭祀礼服,随萧恒登上太庙高台。

香炉中烟气袅袅升腾,钟鼓之声沉稳肃穆,一排排神主牌位静静立在殿中,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萧恒站在我身侧,握着我的手,低声道:“别怕。”

我心头微震。

我并非怕眼前的神位,而是知道自己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我是萧乾送入宫中的棋子,是为倾覆这江山而来。

可如今,我却以皇后的身份,站在太庙之中,祭拜萧氏列祖列宗。

这是何等荒唐,又是何等讽刺。

祭祀过程中,群臣皆在暗处观察我。

有人神色冷淡,有人面露鄙夷,也有人低声议论。

这些话,我都知道,我无话可说。

我只能安安静静站在萧恒身边,完成这套庄严而冰冷的仪式。

礼成之后,萧恒侧过头看我,见我脸色发白,便低声问:“是不是哪里不适?”

我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陛下,臣妾只是……忽然觉得,这宫里的路,太长了。”

萧恒沉默片刻,将我的手握得更紧:“路再长,朕都陪你走。”

我心口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我不敢告诉他,我怕的从来不是路长,而是自己终有一日,会亲手毁了这一切。

日复一日,他的温柔、真诚、偏爱、宠溺,一点点磨碎了我所有的冷硬算计,瓦解了我所有的任务执念。

我开始挣扎,开始愧疚,开始煎熬。

一边,是养育我十余年的萧乾,是我答应好的承诺与使命。

一边,是全心全意、倾尽所有、独宠我一人的萧恒。

我被困在两难之间,日夜煎熬,寸步难行。

萧乾身在宫外,却从未放松对我的掌控。他时常暗中遣人传信,隐晦施压,步步紧逼。

时而提醒我养育之恩,让我莫忘初心。

时而隐晦敲打,说我若沉溺君恩,贻误大事,当年王府上下照料我的旧人,皆会因我受累。

温柔恩情是枷锁,隐晦威胁是利刃。

一前一后,一柔一刚,死死困住我,断尽我所有退路,逼我只能向前。

我日夜被愧疚与拉扯包裹,心神俱疲,夜夜难眠。

无数个深夜,我静静看着身侧熟睡的帝王,看着他安稳柔和的眉眼,看着他全然信任依赖的模样。

心底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浓烈汹涌,几乎想要坦白一切。

我越来越清晰地感知到,萧恒待我的好,从来不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新鲜恩宠。

这份情意让我根本承受不起,更不忍辜负。

终于,在一个月色温柔、灯火静谧的夜晚,殿内烛火摇曳,暖光温柔,四下静谧无声。

我靠在萧恒怀中,听着他沉稳温热的心跳,心底积压许久的疑惑与不忍,终究再也压不住。

我抬眸,望着他俊美温柔的眉眼,小心翼翼开口问出了那句藏了无数日夜的话:“陛下,你为何……待臣妾这般好?”

我本是心怀算计而来,我不值得他这般倾尽所有的真心相待。

萧恒垂眸,温热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眉眼。

他的眼底漫开层层经年不散的落寞与悲凉。

萧恒捉住我的手,放在嘴边轻吻。

沉默许久,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是前朝最尊贵的公主,生得倾国倾城。

当年萧纪元强娶母亲,只是想借她的身份拉拢前朝的旧臣。

等到大局坐稳,萧纪元便彻底冷落了他们母子二人。

深宫之中,母子两人无依无靠,受尽冷眼与欺辱。

萧恒心里早就攒满了恨意。

萧纪元把江山看得比什么都重,那他就偏要毁掉他拼命守住的一切。

他弑父杀兄,踩着血肉登上这皇位。

满朝大臣各怀鬼胎,宗室里那些叔伯王爷个个虎视眈眈盯着他的位子。

民间百姓叫苦连天,人人都骂他是贪图享乐、一无是处的昏君。

可萧恒毫不在意,他只想把父皇在乎的江山折腾得分崩离析。

初见虞蝉,那副清冷疏离、郁郁寡欢的绝色模样,让萧恒想起亡故的母亲。

所以萧恒心甘情愿陷进去,遣散后宫,大动干戈修了宸月楼,搜罗天下奇珍,就只为哄她开心。

母亲所没得到的,他都想给她。

萧恒一直都知道我是受人指使,但他不愿意拆穿。

在他眼里,我和他母亲一样,也是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坦诚与温柔:“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不懂我们为什么会是一样的人,可我知道他待我的心是真的。

我负了恩,也负了他。

负了萧乾的养育期许,更负了萧恒毫无保留的赤诚真心。

我清醒地看着自己将他一步步拽入深渊,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我声音轻得如同蚊蚋,鼻尖发酸,情不自禁地道歉,眼底水光隐隐浮动。

“为什么道歉?”萧恒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脸上,抬手轻轻抚过我的鬓边发丝。

“因为陛下对臣妾很好,可是臣妾什么都不能给陛下。”

“蝉蝉已经把最宝贵的自己给我了。”萧恒语声温柔,仿佛知晓我心中藏着万千难言之隐,不愿逼我吐露。

我忍不住劝萧恒做个明君,可一切都太晚了。

暗流涌动的日子,终究走到了终局。

多年昏政与苛税早已让天下民怨沸腾,萧乾蛰伏多年,在朝野内外早已尽收人心,起兵讨伐昏君,已然是众望所归。

时机成熟,大军压境,铁骑破城。

那日,皇城之外,硝烟漫天,马蹄震天,厮杀声响彻整座京华。

萧乾势如破竹,攻破城门,踏碎宫道,一路直逼皇宫大殿。

金銮殿上,血色浸染,杀气滔天。

萧恒半生疏于武备,沉溺温柔,早已无半分抗衡之力。

数招之间,便被萧乾长剑抵住脖颈。

凛冽剑锋冰凉刺骨,紧贴颈间皮肉,分毫之差,便是身死魂消。

君临天下的帝王,一朝沦为阶下困囚,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满殿死寂,杀气森寒。

“不要!”我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冲破侍卫阻拦,疯一般冲上前,死死挡在萧恒身前。

我背脊挺直,毅然决然以单薄柔弱之躯,护住身后濒临绝境的帝王。

我抬眸,望向台阶之上眉眼冷厉的萧乾,声音颤抖,却字字坚定清晰。

“王爷,你曾许诺我,可允我一件事。”

“放过我,也放过萧恒。”我不敢看萧恒,也知道萧乾答应的几率小得可怜。

我已经发挥完棋子的作用,我已经没用了。

这是我穷尽所有勇气,换来的最后一搏。

面对我的谎言,萧恒并不气愤。

数年缱绻欢爱,自始至终,他都知道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萧乾居高临下,静静看着我。

看着我奋不顾身护着别人的模样,看着我眼底滚烫的泪水与决绝。

多年养育,悉心栽培的情谊翻涌心头,又看着我早已深陷情爱,彻底背叛棋局的模样,他心绪复杂难平。

萧乾面色冰冷,眉眼沉沉,没有半分松动:“我可以放过你,他不行。”

萧恒望着身前护着自己的我,语气温和却决绝:“不必求他,朕这一生,众叛亲离,早已无意苟活。”

“不要。”在这一刻,我终于敢直面自己的内心。

我爱他,我不想要他死。

萧恒自认为这辈子,当儿子失败,守不住母亲,当皇帝更失败,百姓叫苦连天。

就算苟活下来,也只会当个受人摆布的傀儡,活着没有半点意思。

萧恒抬手轻轻描摹着我的眉眼,认真凝望着我。

“蝉蝉,只有你能让我死而瞑目,送朕最后一程吧。”

我骤然泪崩,此时已无力回天。

我双手颤抖着,接过一旁递来的那盏毒酒。

冰凉的杯壁刺痛掌心,我连呼吸都在哆嗦。

毒酒送至他唇边时,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眼底唯余纵容与释然。

酒液入喉,我死死将他抱在怀里,感觉着他的体温一点点抽离。

当那具身躯彻底软倒在我肩头的那一刻,我的心仿佛也跟着一起死了。

我贴着他耳边,低声呢喃,“我随君去,生死无悔。”

说完,我没有半分犹豫,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泪水砸在他渐渐苍白的脸上。

“萧恒,抱歉。”

看着地上的两人,萧乾筹谋半生,只为江山帝位,杀伐无数,从无心软。

可唯独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女孩,是他冰冷权谋心底里,唯一的例外与不忍。

怎么,还是这般傻。

大殿之上,萧乾冷眼俯瞰,面无表情,无人窥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怅然。

随后,他当众下诏,宣告先帝萧恒暴毙,虞氏随帝殒命,双双葬于皇陵。

昏君妖后双双殒命,朝野震动,万民振臂欢呼。

自此,旧朝覆灭,新朝开启,萧乾登临帝位,执掌万里山河,开创盛世新政。

无人知晓,那场血染宫阙的终局里,从无必死毒酒,从无阴阳永隔。

我缓缓睁开眼,窗棂漏进明亮的日光。我掀开身上盖着的粗布薄被。

那场宫变的血色仿佛还在眼前。

我撑着身子走到门边,一眼就看见萧恒在小院里,握着竹竿当作长剑,一招一式安静地练着。

我走过去,抬手用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我很庆幸他振作了起来。

半个月前,萧乾攻破皇宫,最后关头替换了毒酒,放了我们离开。

“醒了?”萧恒收了竹竿,捏了捏我的脸,眼底褪去帝王的阴郁,只剩温和,“饿吗?我们去街口吃馄饨。”

我和他刚坐下,便听见邻桌百姓在痛骂先帝昏庸无道,盼着天下能好起来。

萧恒指尖微微攥紧,垂着眼一言不发。

我看着他落寞的模样,拉住他的手,轻声说不想吃馄饨了,想去买包子。

他没说什么,起身陪我走。

一路上,他都失魂落魄,话少得可怜。

回到这间简陋小院,他打算上山打猎,叮嘱我好好待在家,不要随便外出。

等他走远,我便去隔壁交好的大嫂家里,跟着她学织布,想学着靠双手补贴生计。

晚上,他握着我的手,看见了我指尖被纱线磨出细小的红痕,我急忙抽回手。

他静静看了我许久,夜里把所有盘缠都拿出来,放在我面前。

“你走吧。”他声音低沉,“我这里已经没有天下了。拿着这些钱,寻个安稳地方,好好过日子。”

我摇了摇头,伸手把银子推回去,牢牢握住他的手腕。

“我不走,我不要天下,我只要你。”

我忍不住落泪,哽咽道:“我……我不怕苦,阿恒……我只怕你不要我,别不要我。”

萧恒伸手抹去我的泪,眼圈却也跟着泛红。

从前他坐拥天下,所有人都屈服于自己,从未想过,当自己有一日守着一间小院,还能被人这样坚定选择。

“对不起,蝉蝉,对不起……”萧恒将我拥入怀。

他怎么能让我一个人走,这乱世之中他怎么能赶我走。

我在他怀里流着泪笑着和他说:“以后我可以学织布卖钱,你上山打猎,我们……还可以种点菜,再养几只小鸡,让鸡生蛋……不用再惦记宫里那些浮华。”

“好,我答应你。”

后来日子慢慢安稳。

他学习做菜,我在一旁织布。

有时他进山打猎,回来时会带一束山野的小花送给我。

偶尔上街,听见旁人怒骂先帝,萧恒不再沉默难过。

没多久,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萧恒让孩子跟着他母亲姓,叫齐平安。

我点点头,很好,一家人整整齐齐,平平安安。

后来江山又换了主人,烽烟再起。

萧恒与我偶尔走出小院,入目尽是乱世的惨状。

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艰难赶路,衣衫褴褛的孩童蜷缩在路边低声哭泣,遍地皆是饥寒与伤痛。

一幕幕景象撞入眼底,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我们的心,心口疼得发闷,久久不能平静。

我们不由得想起从前,想起深宫之中那场搅动朝堂的纷争,想起曾经掀起的波澜,欠下的种种因果。

若不是当年的纠葛与动荡,世间或许不会平添这么多苦难。

深重的愧疚缠上心头,日夜萦绕,压得我们难以安睡。

我们再也无法只守着一方小院,装作看不见人间疾苦。

心底的恻隐与赎罪之心交织,终是决意尽己所能做点什么。

我和他四处收留战火之中失去父母的孤儿,也接济流离的灾民。

萧恒将一身本领拿出,耐心教年长的少年学习武艺,下地耕耘,习得可以安身立命的谋生本事。

我温柔地守在孩子们身边,教年幼的孩童读书识字,细心照料所有人的衣食冷暖。

日子过得很艰难,我们力量微薄,做不到平息天下战乱。

只愿以自己的一点心意,稍稍抚平乱世留下的累累伤痕,弥补心中长久的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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