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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22:44

第一章

泥泞的山道上,八百东宫禁军将青溪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金丝楠木打造的步辇稳稳落地,当朝储君萧景玄跌跌撞撞扑下来,锦袍下摆沾满黄泥,毫无天家仪态地跪倒在歪斜的篱笆墙外。

他双手扒着柴门,眼圈通红,声音嘶哑:

青鸾!孤走投无路了!

妖后毒杀我舅父,废黜东宫在即,满朝文武皆作壁上观!

你若再不出山,三日之后,孤便是一具冰冷的尸骨!

狂风卷起残叶。

屋檐下,沈青鸾放下手里的竹编簸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身段却挺拔得宛如一柄藏锋三年的长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虎口处厚厚的老茧,眼底波澜翻涌,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殿下,我已非昔日镇国大将军,如今不过是乡野妇人。

萧景玄膝行两步,双手死死攥住沈青鸾的衣角,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天下人不知,孤难道不知?当年你为替孤争夺兵权,身中奇毒,才不得不借假死隐居于此!

这三年,是孤对不住你!只要你肯随孤回京,荡平奸佞,来日中宫之位,非你莫属!

沈青鸾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她侧过身,回望了一眼厨房方向。

灶台前,陈策正蹲在地上杀猪。

陈策卷着裤腿,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杀猪刀,正利落地给一头黑毛土猪放血。

浓重的血腥味在院子里飘散开来。

沈青鸾走到灶台旁,从陈策脚边的粗瓷碗里倒了一碗凉水,一饮而尽。

陈策。沈青鸾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我要走了。

陈策刀尖一挑,精准地割开猪肚,头也不抬:

走哪去?今天猪下水刚洗干净,中午打算卤大肠。你上个月欠我的三千炊饼钱还没给。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她生活了三年的挂名夫君。

一个只知道油盐酱醋、算计几枚铜钱的市井小民。

当年她重伤濒死,为了躲避仇家追杀,随手在山沟里抓了这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成亲作掩护。

三年里,她从未让陈策碰过自己半根手指头。

她每天练枪读书,而这个男人每天天不亮就去集市抢猪肉摊位。

她以为陈策早已对自己情根深种,离不开这院子里的烟火气。

毕竟,哪怕是天仙下凡,陪一个凡夫俗子吃了三年粗茶淡饭,那凡人也该生出癞蛤蟆吃天鹅肉的妄想。

沈青鸾从腰间解下一枚泛黄的木牌,啪的一声拍在油腻的砧板上。

萧景玄需要我。

天下需要我。

京城风云变幻,你一个杀猪的,不懂。

她转过身,走向屋角那口积满灰尘的大红樟木箱。

箱盖掀开,一套玄铁重甲赫然在目。

沈青鸾换上重甲,红披风在秋风中烈烈作响。

昔日英姿飒爽的镇国女将,在这一刻彻底苏醒。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陈策,嘴唇微动:

等我。

若我活着回来,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若我死在京城,院里的鸡鸭,地窖里的红薯,都归你。

这已是她能给一个乡野农夫最大的仁慈与补偿。

篱笆外,太子萧景玄眼中露出得意之色,挑衅地扫了陈策一眼。

禁军护卫们拔刀出鞘,肃杀之气笼罩整个小院。

陈策终于站起身。

他把杀猪刀在围裙上擦了擦,随手将围裙解下扔在一旁。

沈青鸾以为他要扑上来抱住自己的大腿痛哭流涕,或者抽出柴刀去和太子拼命。

她甚至已经暗自运转真气,准备在陈策失控的一瞬间将他震晕,免得他被禁军乱刀砍死。

然而。

陈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猪油,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柴门口。

他一脚踩在篱笆桩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油渍斑斑的账簿,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勾画了几笔。

慢着。陈策嗓门极大,震得院墙上的老母鸡扑腾乱飞。

萧景玄皱起眉头,眼中闪过厌恶:

大胆刁民,休得放肆!念在你照料青鸾三年的份上,孤不治你大不敬之罪,速速退下!

陈策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将账簿怼到了太子的鼻梁上:

少跟我扯什么天家恩情。

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带了四十六个卫兵。

院门左边是我种了半年的有机贡品大白菜,被你们踩烂了整整一十八颗。

右边的石榴树,被你们带刀的侍卫刮破了三块树皮,影响明年坐果。

还有,你刚才那一跪,膝盖压碎了我铺在路上的青石板两块。

萧景玄整个人僵住,眼角抽搐:

你说什么?

算账!陈策猛地拔高音量,白菜一颗按市价三十文算,十八颗五百四十文。石榴树折寿费五两银子。青石板采自后山玄武岩,人工搬运费二两。

另外,沈青鸾这女人在我这吃住三年零两个月。

每天三顿饭,顿顿要吃精瘦肉,隔三差五还要喝老母鸡汤补气血。

三年伙食费、柴火折旧费、衣服浆洗费、精神损失费,抹个零头,承惠白银三百八十两!

陈策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摊在太子面前:

给钱。现金还是银票?概不赊账。

空气瞬间凝固。

四十六名禁军护卫嘴巴微张,握着刀柄的手悬在半空。

沈青鸾身形晃了晃,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原本准备好的决绝离别情绪瞬间被打得稀碎。

陈策!沈青鸾厉声呵斥,额头青筋暴跳,大敌当前,国难当头,你眼里就只有这几两碎银?

陈策冷笑一声,转头看着她:

国难关我屁事?我开门做买卖,你白吃白喝三年,连个房租都没交过,现在拍拍屁股跟着前任跑路,合着我这儿是朝廷指定免费驿站?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你穿得人模狗样的,连这点伙食费都想赖?

沈青鸾被呛得倒退半步,面甲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曾经想象过一万种离别的场景。

她以为陈策会哭着求她留下,会发疯似地质问她到底爱不爱他,甚至会拔刀与太子拼命,最后被禁军踩在脚下,化作一出底层蝼蚁妄图攀附神明却被碾碎的悲剧。

她甚至在心底暗暗发誓,等自己辅佐萧景玄登上帝位,必会封陈策一个虚衔,保他一生荣华,算作这三年的补偿。

可陈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只有算盘珠子拨动时的冰冷精光。

萧景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碧绿的羊脂玉佩,随手砸在地上。

这块暖玉价值千金,够买你这破村子十次!萧景玄眼中满是上位者的轻蔑与施舍,拿去,休要在此聒噪,污了青鸾的眼!

陈策弯腰捡起玉佩,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后槽牙咬了一口。

萧景玄嗤笑出声,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果然是穷乡僻壤的泥腿子,没见过世面的蠢物。

假玉,水头不正,里头全是沁色。陈策随手把玉佩扔回萧景玄脚下,唾沫星子横飞,拿地摊货糊弄鬼呢?堂堂东宫太子,身上连三百八十两现银都拿不出来?我看你这太子当得也是朝不保夕,穷得叮当响。赶紧的,银票、金豆子、或者拿你外头那两匹神行宝马抵押!

放肆!东宫侍卫统领勃然大怒,长刀猛然出鞘半寸,刀刃泛着森森寒意,辱及储君,诛九族!

退下!沈青鸾厉声喝止。

她走上前,一把扯下腰间的白玉吞兽佩,硬塞进陈策手里。

这是先帝御赐的佩饰,全天下仅此一枚,去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出一千两现银!沈青鸾盯着陈策,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陈策,这三年,就当我从未认识过你。

陈策摸着那块真正的御赐玉佩,手指在纹路上摩挲了一圈,确认是真货,眼底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动作麻利地把玉佩塞进内衬兜里,顺手在账本上重重画了个叉。

成交。

陈策转身走回院子,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沈青鸾。

萧景玄见状,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袍,转头看向沈青鸾:

青鸾,大局为重,莫要与这等蝼蚁一般见识。随孤上马!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翻身上了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

她坐在马背上,手握缰绳,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去。

她以为陈策至少会站在柴门口,默默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在萧瑟的秋风里留下一抹凄凉的孤独。

然而,茅屋院子里已经传来了震天响的铜锣声。

当!当!当!

走过路过的乡亲们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啊!

陈策站在杀猪的案板上,一手敲着铜锣,一手挥舞着一块红布,扯着嗓门大喊: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

前朝镇国大将军、现东宫第一战神沈青鸾原味故居正式开放!

沈将军亲手摸过的锄头,摸一次两文钱!

沈将军三年睡过的土炕,坐一次五文钱,躺一晚五十文!

还有沈将军切过菜的案板、用过的马桶,全场特惠甩卖!

买就送新鲜纯正农家黑猪下水一份!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原本躲在暗处看热闹的村民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了上来。

陈策,真的假的?那女战神真跑了?

那还能有假?战马蹄印子还在村口呢!快快快,二大爷,您腿脚不好,进来坐坐神将睡过的炕头,包治老寒腿!

沈青鸾坐在马背上,身形猛然一僵,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她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无耻之徒!无耻至极!

她戎马半生,战功赫赫,威名震慑塞外十三国,如今竟然成了这市井刁民招揽生意的幌子!

驾!

沈青鸾猛地一甩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烟绝尘而去,再也不愿看那茅屋一眼。

禁军铁骑轰鸣远去,扬起漫天尘土。

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们渐渐散去,谁也没真掏银子去摸什么锄头。

陈策收起铜锣,脸上的市井油滑之色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水井旁,打了半桶井水,将双手上的猪血仔仔细细洗了个干干净净。

水珠顺着他修长有力的指节滑落。

三年了。

陈策轻声自语。

三年前,他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绑定了一个奇葩的身份,穷山村里濒临破产的生猪养殖户。

没有任何开挂的修仙系统,也没有一步登天的龙王命格,唯一拥有的,就是脑子里前世关于现代农牧业、发酵工程和商业运作的全部记忆。

更要命的是,刚穿过来没几天,他在后山捡到了浑身是血的沈青鸾。

沈青鸾以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猎户之子,为了躲避京城势力的绞杀,提出假结婚的协议。

陈策当时一琢磨,天下大乱,军阀割据,自己一个没权没势的肉铺老板,想要安稳搞生产搞养殖,必须有一尊镇得住场子的大佛。

一个隐姓埋名的女武神,就是最好的免费看门保镖。

这三年来,沈青鸾在院子里练武,陈策就在后山建立隐秘的发酵饲料作坊、无烟熏肉工坊。

沈青鸾以为陈策每天挑着担子去集市卖几斤烂猪肉,实际上,陈策的青溪腊肉早就通过秘密商道,垄断了整个江南三省的军需肉干供应,甚至秘密远销北方蛮荒部族。

他早就是富甲一方的地下粮油巨头。

只是沈青鸾高高在上惯了,眼睛永远看着京城的风云变幻,从未正眼看过他脚底下的泥土。

她以为他在泥泞里苟延残喘,却不知这整片山河的粮道命脉,都在他掌心跳动。

老板。

柴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弯着腰走进来,恭敬地垂手立在陈策身后。

汉子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但若是有军中老卒在此,定能认出此人正是名震关东的独行刀客,张屠夫。

人走了?张屠夫低声问道。

走了。陈策甩干手上的水渍,拿干布擦了擦,走得很急,连带走的马都是没钉掌的。

张屠夫冷笑一声:

沈将军自视甚高,真以为凭她一人一枪,外加东宫那群草包,就能平定京城的乱局?

京城三大家族早就把持了太仓粮库,户部库银能跑老鼠。

萧景玄这次回去,若是拿不出三百万石军粮,九门提督的兵马连一天都不会替他卖命。

陈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所以啊,这才是大买卖的开始。

陈策走到灶台前,拍了拍那口巨大的生铁锅。

传令下去,青溪基地所有腊肉作坊、风干肉工坊,日夜不停开工。

把我们储存的高浓缩肉压缩干粮,全部用特级牛皮纸封装,打上‘御用神用粮’的红印。

张屠夫眼睛一亮:老板,您要卖给朝廷?

陈策斜了他一眼:

朝廷有钱吗?

国库空得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卖给他们,我收借条?

那卖给谁?

卖给沈青鸾。陈策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白玉吞兽佩,在她最绝望、最狼狈、手底下的兵饿得连盔甲都提不动的时候,卖给她。

不仅要卖,还要按军功抵扣,一块肉干,换她前线一座烽火台的管辖权。

张屠夫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自家这位老板,杀人从来不用刀,全是用账本把人往绝路上逼。

那这茅屋……张屠夫指了指空荡荡的院子。

拆了。陈策淡淡地道,地基挖开,下面的暗道扩建,改成大型冷库。至于沈青鸾那只老母鸡……

陈策眼神一凛:

杀了,晚上炖汤。

诺!

……

七日后。

京城,紫禁城下。

秋风萧瑟,整座雄伟的帝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长街之上,战马踩碎枯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沈青鸾身披玄铁甲,手持破阵霸王枪,英姿飒爽地骑在战马上,目光如电。

她身后,是整整三万东宫秘密招募的勤王义勇军。

回京的路上,她凭着昔日的无双威名,一路收编旧部,连拔妖后党羽七处关卡,声势震天。

整座京城百姓闭门不出,透过门缝惊恐而敬畏地看着这位曾经的战神归来。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积压了三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这才是她该在的地方。

铁马秋风,权谋杀伐,天下执棋!

而不是在那个穷山恶水的小破村子里,看着陈策为了两文钱和菜贩子争得面红耳赤!

她甚至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走得决绝,庆幸自己没有被那个平庸的男人拖入市井的泥潭。

陈策,你如今在村里,怕是还在为冬天的柴火发愁吧?

沈青鸾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她与陈策,本就是云泥之别。

青鸾!

萧景玄策马行至她身侧,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中却充满了野心与兴奋。

今夜,只要我们攻破午门,逼妖后交出玉玺,大局定矣!

孤已传令九门提督,只要大军一到,他们便里应外合!

沈青鸾微微颔首,神色冷峻:

殿下放心,我沈家枪法,破午门禁军易如反掌。

只是……大军连日急行军,随身携带的干粮已然见底。

九门提督可曾备好犒军的粮草?

打仗打的是后勤,三万大军人吃马嚼,一天没有粮食就会生变。

萧景玄大手一挥,胸有成竹:

放心!户部尚书虽是妖后的人,但京畿大营的粮道掌控在孤的表兄手中。

早已备下白米万石,肥羊千口,只等破城之后大宴三军!

沈青鸾心中稍安。

暮色降临,残阳如血。

午门城楼上,旌旗猎猎。

三万大军列阵城下,黑压压的一片,杀气冲天。

沈青鸾长枪一指,厉声喝道:

妖后逆天行道,幽禁陛下,荼毒生灵!

东宫太子奉天讨贼,顺者昌,逆者亡!开城门!

城楼之上,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一道冷笑声骤然响起。

户部尚书王茂从城墙垛口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兵马。

沈将军,三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王茂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官袍,脸上没有丝毫恐慌,反而带着戏谑的笑意:

太子殿下,您口口声声说进京勤王,可曾带了兵部的调令?

若无调令,便是谋反!

萧景玄勃然大怒:王茂老贼!休要逞口舌之利!孤的大军片刻便能踏平午门!

踏平午门?王茂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殿下,您不如先问问您身后的将士,他们的肚子还叫不叫?

此言一出,沈青鸾眉头微皱。

王茂拍了拍手。

只见城楼上,数百名守军突然抬出几十口巨大的铁锅。

柴火点燃,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白花花的米饭和滚烫的肉汤,浓郁的肉香味顺着北风,铺天盖地地朝城下席卷而来。

城下,三万义勇军原本就饥肠辘辘,闻到这股香味,军阵之中顿时骚动起来。

咕噜噜……

无数人肚皮叫唤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竟然比战鼓还要沉闷。

不仅如此!王茂冷笑一声,殿下,您指望的九门提督,半个时辰前已经封锁了京畿九门!

至于您那位掌管粮道的表兄……

啪嗒。

一个血淋淋的布包从城楼上被扔了下来,滚落到萧景玄马前。

包裹散开,赫然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萧景玄吓得发出一声尖叫,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表……表兄?!

王茂在城头俯视着面无人色的太子,阴恻恻地道:

妖后娘娘早有法旨,京畿所有粮仓尽数封存!

方圆两百里内,颗粒无存!

沈青鸾,你空有破阵之勇,手下兵马没有饭吃,连弓都拉不开,拿什么破城?

本官倒要看看,饿上三天,你这三万大军,会不会把你这个战神生吞活剥了!

沈青鸾脸色瞬间煞白。

断粮!

在行军打仗中,这是最致命的绝境!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景玄:

殿下,你的备用粮道呢?

萧景玄浑身颤抖,冷汗顺着下巴滴落:

没……没有备用粮道。所有的粮食,都在表兄手里……

你!沈青鸾气得眼前发黑。

如此孤注一掷的夺嫡之战,竟然连最基础的后勤保障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狂风呼啸。

三万大军的军心肉眼可见地涣散下来。

不少新兵甚至已经开始偷偷丢弃手里的长枪,往后退缩。

没有饭吃,谁肯为你卖命造反?

沈青鸾死死攥着长枪,掌心满是冷汗。

难道,她三年隐忍,一朝出山,竟然要落得个饿死在城门下的下场?

就在满军绝望、死寂蔓延的时刻。

城楼侧后方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违和的声音。

叮铃,叮铃,叮铃……

清脆的毛驴铃铛声由远及近。

伴随而来的,还有车轮碾压泥土的吱呀声。

在这肃杀惨烈、决定江山归属的古战场上,这声音显得如此刺耳,如此荒诞。

所有人,包括城楼上的王茂,都愣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官道的尽头。

只见黄昏的薄雾中,一队绵延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正晃晃悠悠地朝着两军对峙的核心地带驶来。

车队最前方,一头毛色发亮的大黑毛驴慢悠悠地迈着碎步。

毛驴背上,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布袍,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拿着一把算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啪嗒,啪嗒。

算盘声清脆悦耳。

沈青鸾揉了揉眼睛,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汗毛倒竖,失声惊呼:

陈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个杀猪的,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决战的战场上?!

毛驴在两军对阵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陈策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抬起眼皮,扫视了一眼城楼上神色错愕的王茂,又看了一眼战马上目瞪口呆的沈青鸾和萧景玄。

最后,他目光落在那三万面黄肌瘦、眼冒绿光的义勇军身上。

陈策拍了拍手,从毛驴背上跳下来。

他身后,上百名精壮的汉子齐刷刷拉开车上的油布。

油布掀开的刹那。

金黄油亮、香气冲天的特制风干腊肉、浓缩肉砖,堆叠得如同一座座小山!

那浓烈霸道的肉香、油脂香,混合着十三香和特制香料的气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轰然在冰冷的空气中炸开!

咕咚!

城楼上,城楼下,整整四五万人,在同一时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陈策从腰间摸出一个特制的铁皮喇叭,放在嘴边,气沉丹田,扯开嗓子:

瞧一瞧,看一看!

正宗青溪特级军用浓缩肉干!一块顶三天,遇水化浓汤!

纯正五花肉精心腌制,高盐高油高热量,居家旅行、攻城拔寨必备良品!

沈大将军,萧大太子,听闻你们快饿死了?

小店开门做买卖,特来送温暖!

全场支持以物易物,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沈青鸾身下的战马受惊般倒退了两步。

她看着站在成堆物资前的陈策,脑海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凌乱之中。

……

天边的晚霞被浓重的夜幕彻底吞噬,寒风如刀,刮过空旷的原野。

午门城楼下,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三万大军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肉干散发出的阵阵浓香。

那香味霸道至极,带着被炭火炙烤过的油脂焦香,顺着冷风直往将士们的鼻孔里钻。

不少握着长矛的士兵,手都在剧烈颤抖,眼珠子死死黏在陈策身后的货车上,连长枪倾斜了都浑然不觉。

陈策!

沈青鸾终于从极度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

她策马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怒视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有些发颤:

你疯了?!

这是天子脚下,是夺嫡决战的沙场!刀剑无眼,你一个平头百姓,带着这些东西来送死吗?!

她以为陈策是一路追着她来的。

难道这个男人终究还是舍不得她,哪怕冒着被大军碾成齑粉的风险,也要千里迢迢送粮草来挽回她的心?

想到这里,沈青鸾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既有上位者俯视凡人的优越感,又有一丝被愚蠢凡人感动的无奈。

她压低声音,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

你若是为了我……速速退去!等我破了城,自会赏你万两黄金,保你此生荣华!

噗嗤。

陈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手里握着一把精钢制成的小算盘,指尖灵巧地一拨,算盘珠子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沈将军,几年不见,你这自我感觉良好的毛病是一点没改啊。

陈策斜着眼打量着她,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为了你?

你这一身玄铁甲加起来不过六十斤,折成废铁卖给铁匠铺也就值两百文钱。

我为了你,动用四十八辆重型辎重车,雇佣两百个镖师,日夜兼程跑了七百里地?

我长得像做慈善的傻子吗?

沈青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那你来干什么?!

做买卖啊!陈策理所当然地张开双臂,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的肉干,

战争财,古往今来最暴利的行当。

我听说妖后断了你们的粮道,料定你们今晚得饿得啃树皮。

这么大的商机,我要是不来,对得起我祖传的生意经吗?

你……沈青鸾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盔甲甲片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万万没想到,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个男人满脑子装的居然还是买卖!

城楼上的户部尚书王茂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他原本被这支突然冒出来的车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太子的什么奇兵伏兵。

结果听了半天,居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跑来两军阵前倒卖腊肉的疯子!

哈哈哈哈哈!

王茂扶着城墙垛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太子殿下,沈大将军!

这就是你们的底牌吗?

一个赶着毛驴、拉着腊肉来劳军的乡巴佬?!

本官真是高看你们了!

王茂猛地止住笑声,脸色骤然变冷,挥手厉喝:

弓箭手准备!城下那个卖肉的刁民,连同这批车队,全部给本官射成刺猬!

把肉抢上来,犒赏守城将士!

城楼上,数百名守军立刻挽弓搭箭,冰冷的箭头齐刷刷对准了陈策和他的车队。

沈青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拍马冲过去护住陈策:

陈策,快躲开!

然而,陈策动都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面黑漆漆的小铁牌,举到了头顶。

午门城楼上的守军将领原本正要下令放箭,目光扫过那面铁牌,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等等!住手!全给老子住手!

守将发疯似地扑过去,一把按下两旁弓箭手的长弓。

王茂皱起眉头,怒斥道:

赵统领,你干什么?!抗命不遵吗?!

赵统领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指向城下:

尚……尚书大人,您看那面牌子!

那牌子上刻着一头插翅黑猪,黑猪嘴里叼着一柄金刀。

那是……那是北方黑风寨、关东十八骑、还有太行黑道七十二路总瓢把子的‘通天令’!

王茂愣了一下,不屑道:一群草莽响马的破烂玩意儿,朝廷大军在此,怕他们作甚?!

不是啊大人!赵统领快哭了,压低声音急道,

您不知道,九门提督李大人暗地里跟他们做马匹生意!

更要命的是,妖后娘娘前几日赏赐给宫里的‘特贡极品雪花野猪火腿’,全是这个商号独家进贡的!

这帮人垄断了整个北方的盐路和肉道,连皇室宗亲都得看他们的脸色买腊肉!

他们要是断了京城的生猪供应,明天满朝文武连早膳的肉包子都吃不上!

王茂倒吸一口凉气,神色惊疑不定地看向城下的陈策。

这年头,一个卖腊肉的,背景居然这么硬?!

陈策收起铁牌,用大铁皮喇叭对着城楼喊道:

上面的王尚书,识相的就闭嘴看着。

我只卖肉,不参战。

谁给钱,我就把肉卖给谁。

你要是再敢拿箭指着我的货,信不信我明天就断了户部大牢的泔水供应,让你们里面的死囚连猪食都没得吃?

王茂脸色铁青,嘴角抽搐,硬是没敢再吭一声。

陈策这才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萧景玄。

太子殿下,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谈谈价格了。

萧景玄此时早已经被饥饿折磨得头昏眼花,闻着那浓郁的肉香,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他咽了咽唾沫,强撑着储君的架子:

陈……陈老板。

你这批肉干,孤全要了!

回京之后,孤立刻让户部给你拨十万两白银!

啪!

陈策手里的算盘珠子一推,发出清脆的响动。

十万两?

殿下,您打发叫花子呢?

陈策冷笑一声:

平时一斤特级肉干,三十文钱。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两军对峙,粮草断绝!

这叫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供需关系严重失衡!

现在的价格是,一两肉干,一两黄金!

什么?!

萧景玄差点从马背上跳起来,失声尖叫:

一两肉干一两金?!你这肉是金子做的,还是猪是玉皇大帝养的?!

就算是抢钱,也没你这么狠的!

陈策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撕开一块油纸,露出一块泛着暗红色光泽、油脂饱满的肉干。

他随手用小刀切下一小片,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嚼得满嘴流油。

嫌贵啊?

陈策斜睨着萧景玄:

嫌贵你可以不买啊。

反正饿肚子的又不是我。

你问问你身后这三万弟兄,他们是想要手里的破铁片子,还是想要一口能救命的热肉汤?

随着陈策的咀嚼,浓郁的肉香味在空气中飘散。

三万义勇军的眼睛瞬间红了。

一两肉干一两金,贵吗?

贵得离谱!

但对于连着两天两夜没合眼、肚子里空得泛酸水的士兵来说,这一块肉,就是一条命!

军阵后方,已经开始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太子殿下,买吧!

是啊殿下,弟兄们连刀都快提不动了,怎么攻城啊!

再不吃东西,明天不用妖后动手,咱们自己就先冻死饿死了!

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片低沉的抗议浪潮。

萧景玄额头上冷汗如雨下。

他知道,如果自己现在敢说一个不字,这三万快要饿疯的士兵,绝对会当场哗变,甚至反手把他绑了送进城里换肉吃!

陈策,你趁火打劫!沈青鸾长枪猛地一震,枪尖指着陈策的鼻尖,眼底燃起滔天怒火。

她戎马一生,最恨的就是发国难财的奸商!

陈策两根手指伸出,轻轻夹住沈青鸾的枪尖,随意地往旁边一拨。

沈青鸾只觉得一股诡异而柔韧的巨力传来,以她天生神力的臂力,长枪竟然不由自主地偏离了三寸!

沈青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陈策明明是个连挑水都喊累的庄稼汉,什么时候有了这等深不可测的暗劲?!

沈大将军,说话要凭良心。

陈策拍了拍手,神色淡然:

如果不是我千里送粮,今晚三更天,你手底下的人就会开始杀战马。

明天天亮,就会有人当逃兵。

到了后天,妖后的骑兵一冲,你们这三万大军就会像雪崩一样溃散。

我收你一两黄金,救你一条战神的命,救你这三万人的前途,你不仅不谢我,还说我趁火打劫?

做人,不能太沈青鸾。

沈青鸾被陈策这一通抢白堵得哑口无言,胸口一阵阵发闷,险些当场气晕过去。

萧景玄再也撑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身旁的护卫,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扑到陈策面前:

买!孤买!

可是……孤身上根本没有那么多黄金!

陈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没有黄金,好办啊。

陈策拍了拍手,身后的张屠夫立刻搬出一张红木桌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抵押贷款,了解一下?

陈策指了指桌上的白纸:

东宫名下的产业,京郊的三座皇庄,城南的十六家丝绸铺子,全部作价抵押给我。

另外,立下字据。

等太子殿下登基之后,江南三省的漕运税收,优先由我青溪商号代扣抵债。

最后一条。

陈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鸾身上。

沈青鸾身子猛然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与屈辱:

你还想怎样?!难道你想逼我回村,继续给你当挂名娘子不成?!

她绝不可能答应!

她是翱翔九天的凤凰,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泥泞的鸡窝里!

你想多了。陈策翻了个白眼,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饭量那么大,脾气又暴躁,还天天不干家务活,我脑子进水了才要你回去。

我的条件很简单。

沈青鸾手里的帅印,先押在我这。

等你们打进午门,清剿完妖后的国库,拿真正的黄金来赎!

否则,我就把这方帅印熔了,打成金猪挂件挂在毛驴脖子上!

沈青鸾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那是象征着三军统帅、至高荣耀的破阵帅印!

这个男人,居然要拿去熔了给毛驴当挂件?!

萧景玄却根本顾不上沈青鸾的尊严了。

肉香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好!孤答应!孤全答应!

萧景玄一把抢过毛笔,看都没看那些苛刻至极的条款,哆哆嗦嗦地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狠狠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签完字,萧景玄一把抓住沈青鸾的衣袖,哀求道:

青鸾,帅印!快把帅印给他!三万将士等着用膳啊!

沈青鸾看着眼前这个毫无帝王气度的太子,再看着对面一脸市侩却稳操胜券的陈策。

三年前在茅屋前,萧景玄是高高在上的储君,陈策是低入微尘的泥腿子。

而现在,角色完全反转了。

她引以为傲的白月光,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肉吃。

而那个被她弃若敝履的挂名夫君,却高高在上地把玩着算盘,主宰着整场战局的生杀大权!

巨大的屈辱感和荒诞感将沈青鸾彻底淹没。

她颤抖着解下腰间的黄金虎头帅印,死死盯着陈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陈策,你会后悔的。

等我平定天下,必将今日之辱,千百倍奉还!

陈策一把抓过帅印,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当着沈青鸾的面,啪的一声,把帅印当成惊堂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卸货!

陈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大吼:

生火,支大锅,发肉干!

今晚,青溪商号管饱!

随着陈策一声令下,两百名精壮汉子齐声呐喊,数十口巨大的行军铁锅瞬间架起。

滚烫的开水煮沸,压缩肉砖扔进锅里,瞬间化作浓白如乳、香气扑鼻的浓肉汤!

三万大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陈策万岁!

青溪商号仁义啊!

士兵们蜂拥而上,端着粗瓷大碗,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滚烫的肉汤和咸香的肉干,脸上洋溢着重获新生的狂喜。

这一刻,没有人再去管什么太子,也没有人再去拜什么战神。

在所有士兵眼中,那个翘着二郎腿、坐在毛驴旁数银票的陈策,才是真正的再造父母、活菩萨!

沈青鸾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军队,为了陈策的一碗肉汤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当场给陈策磕头。

她的胸口一阵阵发堵,只觉得那柄陪伴了她十年的破阵霸王枪,此刻沉重得几乎握不住。

……

半个时辰后。

饱餐一顿的三万义勇军精气神彻底恢复,甚至因为高热量肉干的刺激,一个个浑身燥热,战意狂飙!

杀!攻破午门!

杀妖后,夺玉玺!

在震天的怒吼声中,三万饿狼般的士兵悍然对午门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猛攻!

城楼上的王茂和守军根本没想到,刚刚还奄奄一息的叛军,转眼间居然变成了生龙活虎的杀神!

轰隆!

午门沉重的大门在撞木的轰击下,轰然倒塌!

大军如潮水般涌入紫禁城!

胜利的天平在陈策的一车肉干面前,彻底倾斜!

……

三个月后。

京城的动荡终于彻底平息。

妖后伏诛,余党尽除。

东宫太子萧景玄登基称帝,改元天统。

沈青鸾因从龙之功,被封为镇国一品大将军,加封定国公,权倾朝野,风头一时无两。

御花园内,白雪皑皑。

沈青鸾一身崭新的大红色蟒袍,腰佩玉带,宛如天界神女降世。

她站在水榭旁,看着池塘里的锦鲤,神色傲然。

身旁,女官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奏折:

定国公,这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说,念及青溪村陈策曾有劳军之功,特赐他正七品户部司库之职,赐黄金千两,准其入京谢恩。

女官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讨好:

陛下还说了,若定国公不嫌弃,可收陈策为侯府管事,也算全了当年三年的患难之情,彰显定国公仁厚无双。

沈青鸾接过奏折,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

七品司库?侯府管事?

对于陈策那个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的杀猪匠来说,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天大造化了。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当传旨太监带着明晃晃的圣旨来到青溪村时,陈策会是何等的诚惶诚恐,何等的感恩戴德。

他大概会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感谢皇恩浩荡,然后连夜收拾包裹,屁颠屁颠地跑到京城来投奔她。

到那时,她会高高坐在国公府的太师椅上,看着跪在下面的陈策,淡淡地告诉他:

陈策,当年你逼我签下的屈辱契约,本国公大度,不与你计较。

今后,安心在侯府管好账目,别再丢人现眼了。

传旨的队伍出发了吗?沈青鸾淡淡问道。

回国公,已经出发半月有余,算算脚程,这几日就该回京复命了。女官恭敬回答。

正说着,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官帽都跑歪了,满脸惨白,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国公!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青鸾眉头微蹙,不悦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边疆蛮夷又犯境了?

不……不是!太监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沾满油污的信件,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是去青溪村传旨的队伍回来了!

钦差大人……钦差大人被扣下了!

什么?!

沈青鸾眼神骤然一冷,一股森寒的杀气从她身上爆发开来,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谁敢扣押天子钦差?!青溪村附近有山贼?!

不是山贼!太监快哭了,是陈策!

陈策说,陛下欠他的三百万两黄金肉干款已经逾期两个月,按照复利计算,现在连本带利是四百八十万两!

他把钦差大人扣在后山拉磨抵债,一天抵一两银子!

他还……他还把陛下的圣旨撕了,用来垫猪圈!

放肆!沈青鸾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栏上。

轰的一声,坚硬的汉白玉石栏瞬间被震成齑粉!

一个卑贱的农夫,竟敢扣押钦差,撕毁圣旨?!

他真以为本国公不敢杀他?!

备马!沈青鸾厉声喝道,本国公要亲自去青溪村,将这狂妄之徒碎尸万段!

……

五日后。

青溪村外。

沈青鸾带着八百精锐黑甲骑兵,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昔日的小山村前。

然而,当她勒住战马,极目远眺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这……这是青溪村?!

沈青鸾身后的八百黑甲铁骑齐刷刷停下,一个个目瞪口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原本泥泞不堪的山间小道,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宽达六丈、通体由平整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官道!

官道两旁,整齐地伫立着一排排精铁打造的路灯,里面燃烧着不知名的明亮油脂。

曾经破旧荒凉的山谷里,此刻高楼林立,商铺密布,人声鼎沸!

巨大的水车在奔腾的河流中轰鸣运转,带动着数座庞大的机械工坊,烟囱里冒着滚滚青烟。

无数挂着各地商号旗帜的豪华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甚至有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和裹着兽皮的蛮荒大汗,手里挥舞着大把的金票,在各大店铺门前排起长龙!

香气。

整座城池都弥漫着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与香料香。

村口那座巍峨高耸、由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的白玉牌坊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天下第一肉都】!

牌坊下方,设立了八个关卡。

十几个身穿笔挺黑西装、腰间别着火铳的彪形大汉正一丝不苟地检查着过往商队的通关文牒。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彻底击碎了她的认知。

这哪里是一个穷山村?

这分明是一座富庶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江南重镇的奇迹之城!

三年……

陈策在这里经营了三年,竟然背着她打造出了这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站住!什么人?!

一声暴喝打断了沈青鸾的思绪。

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手持精钢长棍,面色严肃地拦在了黑甲骑兵前方。

进城先买门票!一人五文,战马一匹加收十文!

无文牒者一律不得携带重型兵刃入内!

放肆!沈青鸾身旁的亲兵队长拔刀怒斥,瞎了你们的狗眼!此乃当朝定国公、镇国大将军沈青鸾!还不速速跪迎!

保安斜着眼打量了沈青鸾一眼,不仅没有下跪,反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了翻。

沈青鸾?

保安恍然大悟:哦,就是老板以前那个白吃白喝的前妻啊。

他收起本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定国公也是人,进城也得交钱。

另外,老板有交待,如果是沈女士来了,门票翻十倍。

承惠,八百骑兵加人,一共八两二钱银子。

给钱,不然放狗了。

沈青鸾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捏得发白。

她堂堂一品国公,统领天下兵马,到了这自家曾经居住的地方,居然要交十倍门票?!

给他们!沈青鸾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亲兵连忙扔过去一锭银子。

保安称了称分量,这才拉开栅栏,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老板在中央广场杀猪呢,赶紧去,去晚了猪下水都抢不上了。

沈青鸾策马冲进城中。

越往里走,她心中的震撼就越发无法遏制。

宽阔整洁的街道,井然有序的集市,空气中没有一丝农家的腐臭味,所有的排水渠都被青石板严密覆盖。

街道两旁的店铺里,摆满了各种她见所未见的高级加工肉品:烟熏香肠、真空肉罐头、特级发酵火腿、金牌肉松……

每一个进入青溪镇的客商,脸上都洋溢着对这里财富与繁华的敬畏。

很快,黑甲骑兵来到了城镇中央的巨大广场。

广场中央,数千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好刀法!

陈老板这一手‘庖丁解牛’,简直神乎其技!

我要后腿肉!我出十两黄金!

别跟我抢,那猪耳朵是我的!

沈青鸾翻身下马,拨开狂热的人群,大步走到最前方。

当她看清广场中央的景象时,整个人再次如遭雷击,僵立在当场。

广场中央,搭着一座巨大的汉白玉高台。

高台之上,陈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丝毫不沾油污的黑色劲装,手里握着一把晶莹剔透的精钢剔骨刀。

在他面前,一头巨大的极品黑猪正被精准地分割成均匀的肉块。

陈策刀法如神,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于道的美感。

而在高台的一侧,几个身穿大红蟒袍、头戴乌纱帽的大官,正挽着袖子,吭哧吭哧地推着巨大的石磨。

仔细一看,领头推磨推得满头大汗、舌头吐出来的,正是当朝天子钦差、正四品礼部侍郎!

而在另一侧,一个身穿黄色道袍、头发凌乱的身影正蹲在地上,吃力地劈着柴火。

那人一边劈柴,一边抹着额头的汗水,嘴里还念叨着:

陈老板,今天这五百斤柴劈完,能给朕……能给老夫换一斤特级五花肉不?

陈策头也不抬,淡淡道:

看你表现。劈得不均匀,扣半斤。

好嘞好嘞,老夫这就重新劈!那人居然乐呵呵地加快了动作。

沈青鸾瞳孔骤然放大,心脏狂跳,险些当场咬碎自己的舌头!

那个劈柴的老头……

那个被陈策呼来喝去、为了半斤肉喜笑颜笑的老头……

赫然是当朝太上皇!那个传闻中在深宫潜心修道、不问世事的先帝!

他怎么会在这里劈柴?!

陈策!

沈青鸾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荒诞到极致的场面,厉声怒吼,声音如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八百黑甲铁骑齐刷刷拔刀出鞘,肃杀之气笼罩全场!

周围狂热的食客和商人们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高台上,陈策手里的剔骨刀微微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一身血红蟒袍、杀气腾腾的沈青鸾。

三年未见,这个女人变得更加威严,更加冷酷,宛如一尊不可一世的女战神。

但陈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哟,定国公大驾光临啊。

陈策随手把剔骨刀插在砧板上,拿过一块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笑道:

怎么,是来还钱的?

四百八十万两黄金,带够了吗?

若是没带够,本商号支持拿边疆三座铁矿抵押。

沈青鸾大步踏上高台,每走一步,汉白玉台阶上就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

她走到陈策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冰冷如铁:

陈策,你好大的胆子!

私建城池,垄断军需,拘禁钦差,甚至……甚至逼迫太上皇为你劈柴!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大乾律例?!

陈策嗤笑一声,指了指旁边正擦汗的太上皇: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什么叫逼迫?

太上皇有严重的高血脂和痛风,太医都治不好。

是我用独门食疗配方,加上适量的体力劳动,帮他把痛风给调理好了。

不信你问他老人家,是他自己死皮赖脸非要留在这劈柴蹭饭,还是我逼他的?

太上皇连忙扔下斧头,瞪了沈青鸾一眼,不悦道:

沈家丫头,休得对陈师父无礼!

若不是陈师父的药膳和这劈柴的功夫,老骨头我半年前就归西了!

赶紧把刀收起来,别吓坏了陈师父院里的老母鸡!

沈青鸾身子晃了晃,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几乎要怀疑人生。

堂堂大乾太上皇,居然叫一个杀猪的‘师父’?!

沈青鸾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骇,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陈策:

好!太上皇之事暂且不提!

本国公问你,陛下赐你的七品司库圣旨,你为何撕毁?!

陛下念旧情,愿许你一生荣华,甚至准你入我侯府当管事,你为何不知好歹,还要扣押钦差?!

听到‘侯府管事’四个字,陈策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清脆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高台下,数千名来自天南海北的巨贾商贾们也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侯府管事?

让富可敌国、掌控天下半数粮道的陈老板去当管事?

这位定国公怕不是在战场上被砸坏了脑子吧!

陈策止住笑声,眼神骤然转冷,一股久居上位者的磅礴气场轰然散发开来,竟丝毫不逊色于沈青鸾的战神之威!

沈青鸾,你是不是在龙椅旁边呆久了,真以为这天下是你们萧家说了算?

陈策猛地一步踏出,逼近沈青鸾:

萧景玄能坐上那个位置,是因为我给了他三万份肉干!

妖后会倒台,是因为我切断了她京畿大营的所有后勤补给!

如果我想,三个月前,坐在那张龙椅上的就可以是别人!

七品司库?侯府管事?

他萧景玄现在穿的龙袍,用的金丝线,还是欠我青溪商号的货款!

他拿什么赏我?!用什么施舍我?!

沈青鸾被陈策逼得倒退半步,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个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男人,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令她都感到窒息的威压!

陈策冷冷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盖满朱红大印的宣纸,啪的一声甩在沈青鸾的胸甲上!

另外,别再拿什么‘患难夫妻’来恶心我。

看看这是什么!

沈青鸾一把抓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宣纸顶端,四个漆黑的大字触目惊心:

【休书】!

沈氏青鸾,不修妇德,好吃懒做,弃夫私奔,严重侵害夫家声誉与商业品牌价值。

今依据《大乾律》及《青溪商号合伙人管理条例》,正式予以开除休弃!

特此公告天下,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而在休书的末尾,除了有青溪村里正的大印,竟然还有太上皇亲自盖上的玉玺大印,甚至连边疆十三国可汗的联合认证火漆都齐齐整整!

沈青鸾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发黑。

她被休了?!

她堂堂大乾第一女战神,一品定国公,权倾天下的沈青鸾,居然被一个杀猪的当众休了?!

陈策,你……你敢休我?!沈青鸾声音颤抖,眼眶泛红,那是滔天的羞辱与愤怒。

为什么不敢?陈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从你踏出茅屋、跟着萧景玄走的那一刻起,你在我眼里,就只是一笔坏账。

现在坏账清算了,你自然该滚蛋了。

陈策转过身,重新拿起剔骨刀,再也不看她一眼,声音冷漠如冰:

沈国公,带着你的人,滚出我的青溪镇。

若是三天之内,萧景玄还不上那四百八十万两黄金。

本商号就将全面停止对九边重镇的肉干供应。

到时候,蛮族铁骑南下,我看你手里的破阵枪,能不能一个人挡住百万大军!

送客!

随着陈策一声令下,高台下数万民众和武装保安齐声大喝:

滚出青溪镇!

滚出去!

声浪如潮,排山倒海!

八百黑甲铁骑在狂暴的人潮面前,宛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瑟瑟发抖。

沈青鸾死死攥着那张休书,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殷红的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大红蟒袍。

她败了。

她在战场上未尝一败,权谋场上翻云覆雨,却在今天,在这个她曾经最看不起的男人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她终于明白,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依附在她身上的藤蔓。

他是一座沉默的神山,而她,不过是曾经偶然从山脚下飞过的一只自命不凡的麻雀。

沈青鸾惨笑一声,在八百铁骑的护卫下,踉踉跄跄地翻上战马,失魂落魄地向着城外逃去。

高台上,太上皇乐呵呵地凑过来,用衣袖擦了擦手里的斧头:

陈师父,刚才那一出真解气!

那个……您看今天的猪下水,能多分老夫一碗不?

陈策斜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劈完这堆柴,再把猪圈打扫干净,给你加一盘爆炒腰花。

好嘞!太上皇兴奋地一撸袖子,抡起斧头,劈得火星四溅!

阳光普照在这座拔地而起的繁华重镇之上。

陈策抬头看着远去的军队,微微一笑,手里的剔骨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生活嘛,搞钱才是正道。

谈什么感情,多伤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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