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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23:02

第一章

城南校场,搭了一座高台。

今天是江湖里两位老前辈的约战。

一位是松风剑苏老,一柄青钢剑,走清逸中正的路子,在江湖里德高望重;另一位是沉山拳周老,一身硬功夫,拳头重如落石,是北边响当当的好汉。两人相交数十年,从没真正分出高下,便约好这一场,只论武艺,不伤性命,点到为止。

消息一传开,满城都来看。连靖王府也派人过来,说是来观赛,给两位前辈助兴。

高台四周挤满江湖人,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鼓声落,比武开始。

剑光如流,拳影如山。苏老剑走轻灵,点点刺探;周老沉腰坠步,硬接硬打,每一拳都震得高台木板嗡嗡发颤。两人一来一回,进退有度,都守着当初说好的规矩,不使阴招,不下死手,不拿暗器。

台上打得风生水起,台底下,顾小乙正蹲在茶水棚子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眼皮子直打架。

旁边的小伙计急得直拽他袖子:掌柜的,你师父在上面跟人拼命呢,你怎么还在这儿数铜板?

顾小乙吐掉草棍,翻了个白眼:拼命?你哪只眼睛看见他在拼命?

小伙计指着高台:那不是剑气纵横,拳风呼啸吗?

顾小乙冷笑一声:懂不懂什么叫老艺术家的默契?苏老头刚才那一招‘青松迎客’,故意往周老头肩膀上偏了三寸;周老头回的那一记‘黑虎掏心’,拳头到了胸口前硬生生收了七成力,连苏老头的胡子都没吹起来。他俩这是在台上跳双人舞呢。照这个打法,打到明天天亮,连件衣裳都磨不破。

小伙计张大了嘴巴。

顾小乙低头拨弄着算盘:赶紧的,趁着那帮江湖客叫好,把咱们掺了井水的凉茶往外送,一碗十文,概不赊账。今天挣不够五十两银子,王府扣我那押金我就赎不回来了。

话音刚落,高台斜对面的彩棚里,传来一阵细碎的甲胄摩擦声。

顾小乙耳朵动了动,目光顺着茶棚的缝隙看过去。

彩棚里坐着的是靖王府的二世子赵崇。那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两枚玉胆,嘴角挂着笑,可眼睛里连半分敬重都没有。在他身后,站着四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手掌宽厚,指节粗大,袖口扎得死紧,腰间鼓鼓囊囊。

那绝不是来看戏的姿态。那是准备抄家伙杀人的架势。

顾小乙眉头拧了起来。

台上,苏老一剑斜挑,周老侧身避开,两人错身而过,各自退开三步,抱拳行礼。

台下轰然叫好,掌声雷动。

苏老轻抚长须,朗声道:周兄拳法越发沉稳,老夫这柄松风剑,怕是刺不透你的磐石劲啊。

周老哈哈大笑,声若洪钟:苏兄过谦了,方才那一招白鹤亮翅,若不是你剑尖偏了一分,老夫这袍袖早就没了。痛快,痛快!

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按规矩收势,台下的靖王府彩棚里突然站起一人。

世子赵崇拍着手掌走出来,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精彩,真是精彩!赵崇走到台前,仰头笑道,两位前辈武艺通神,果然是武林泰斗。不过,本世子今天带了王府的铁卫来开眼界,光是点到为止,未免有些扫兴。江湖人常说刀剑无眼,若是不能见血,又怎知谁才是天下第一?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了大半。

许多江湖客面面相觑。谁都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刺,甚至带着一股逼迫的味道。

苏老面色一沉,收剑入鞘:世子殿下,老夫与周兄乃是故交,比武只为切磋印证,并非死敌搏命。见血之说,未免有伤和气。

赵崇冷笑一声,折扇在掌心一敲:和气?王爷设这校场,拨这银两,可不是为了看两个老头子在上面推推搡搡、唱堂会的!

周老性子暴烈,铜铃大眼一瞪:赵崇,你老子靖王见了我等,也得称一声前辈。你乳臭未干,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放肆!赵崇身后的大汉厉声喝道,上前一步,腰间佩刀刷地拔出一半。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台下的顾小乙看着这一幕,揉了揉太阳穴:完了,剧本崩了。老头子们要面子,二世子要威风,这两边要是杠上,我的茶摊肯定得被掀翻。

更糟糕的是,顾小乙眼尖,看到彩棚顶上的横梁处,隐隐有金属反光在晃动。

那是神臂弩的冷光。

不仅如此,高台四周的立柱下方,几个王府的仆役正鬼鬼祟祟地把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往木台底下塞,麻袋缝隙里漏出黑灰色的粉末。

火药,加了硫磺的劣质土火药。

顾小乙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狗日的赵崇根本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是来清场的!

把两位武林名宿引到这高台上,台下埋火药,梁上架劲弩,等两位老头跟王府护卫闹僵,直接来个玉石俱焚,对外就宣称两派械斗引发走水同归于尽,直接铲除城中最大的两个江湖势力!

毒,真他娘的毒。

顾小乙咬了咬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算盘,又看了看自己那几桶还没卖完的凉茶。

不能忍。绝对不能忍。

砸场子可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那五十两押金还没退呢!

台上,周老已经怒发冲冠,蒲扇大的巴掌捏得咔咔作响,指着赵崇怒道:老夫倒要看看,靖王府的狗腿子有多大能耐!

赵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右手慢慢抬起,准备给梁上的弩手打信号。

只要他的手落下,暗处的毒箭就会射出,直取周老咽喉;同时底下的引线就会被点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至极的干嚎撕裂了全场的紧绷。

爹啊!你死得好惨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哀怨婉转,尾音甚至带了三个拐弯,比勾栏里的名角儿唱大轴还要高亢三分。

全场所有人,包括台上的苏老、周老,台下的赵崇、护卫,以及周围几百号看客,全都僵住了。

赵崇抬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卡在脖子旁边,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只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连滚带爬地冲破人群,手里挥舞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擦桌布,嚎啕大哭着扑到了高台边缘。

正是顾小乙。

顾小乙一把抱住高台最粗的一根立柱,眼泪鼻涕横流,嗷嗷直叫:爹啊!你走得早,留下儿子一个人孤苦伶仃!你说过今天要带儿子去喝花酒的,你怎么就先走了一步啊!

高台上的苏老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苏老握着剑柄的手哆嗦了一下,低头怒喝:顾小乙!你发什么疯?老夫还没死呢!你管谁叫爹呢?

台下的顾小乙抬起泪眼汪汪的脸,眨巴了两下,像是才看清台上的情况,立刻收了哭腔,茫然道:啊?没死啊?

全场一片死寂。

许多人差点把舌头咬下来。

苏老青筋暴跳:老夫活得好好的!你个逆徒,跑这儿来丢人现眼干什么?

顾小乙拍拍屁股站起来,满脸堆笑地拱手:误会,全是误会。方才我在那头听见世子殿下说什么见血、什么送终的,我还以为师父您老人家已经在上面咽气了呢。我这不是怕孝子贤孙来晚了,分不着遗产嘛。

噗嗤。

台下不知是谁没憋住,笑出了一声猪叫。

赵崇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

他身后的护卫统领一步踏出,刀尖直指顾小乙咽喉:哪里来的野种,敢在世子面前装神弄鬼?拖下去砍了!

慢着!

顾小乙不仅没退,反而挺起胸膛,直接往前凑了半步,把自己的脖子往刀尖上送。

那护卫统领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刀往后撤了半寸。

顾小乙冷笑一声,大声道:砍我?来,照这儿砍!今儿个当着全城父老乡亲的面,靖王府的护卫当街斩杀松风剑派大弟子!来啊,血溅三尺!等明天太阳升起来,我看你们王爷怎么跟满城的老百姓交代!怎么跟武林同道解释!

护卫统领脸色一僵,转头看向赵崇。

赵崇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的烦躁,挥手让护卫退下。

他死死盯着顾小乙,冷声道:你是苏长老的大弟子?本世子怎么从未听说过松风剑派有你这么号人物?

顾小乙把破布往肩膀上一搭,理直气壮:回世子的话,我是挂名的。平时主要负责宗门的后勤保障,俗称倒夜壶、管茶摊。怎么,世子殿下看不起劳动人民?

赵崇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苏老在台上抚着额头,只觉得这辈子积攒的名声在这一瞬间全碎了一地。他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孽障……

周老倒是摸着胡子,咧开大嘴嘿嘿直乐:苏老头,你这徒弟收得有意思,比你那些木头桩子一样的内门弟子机灵多了!

顾小乙转头看向周老,抱拳道:周师伯过奖!周师伯神勇盖世,刚才那一拳,要是打在王府的侍卫身上,怕是连屎都要给他们打出来!

噗!

围观的江湖客再也忍不住,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赵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原本布下的大阵仗,被这小子几句浑话一搅和,肃杀的气氛全没了,变成了一场闹市泼皮骂街。

够了!赵崇怒斥一声,打断了笑声。

他阴鸷的目光在顾小乙身上刮过,然后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两位宗师。

既然大弟子来了,那正好。赵崇冷冷道,苏老,周老,王府的好意你们不领,今日这擂台,却不是你们想撤就能撤的。比武切磋,总得分个胜负。若是二位点到为止,那就让本世子的手下上台,跟两位讨教几招!

说完,赵崇手腕一翻,就要再次下达动手的暗号。

等一下!顾小乙又喊了一嗓子。

赵崇暴怒:你又要干什么?!

顾小乙捂着肚子,满脸痛苦:世子殿下,尿急!能借贵府彩棚后面的茅房用用不?

滚!赵崇额头青筋乱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嘞!顾小乙答应得比谁都快,脚底抹油,刺溜一下就钻进了旁边的阴影里。

赵崇心中冷笑,无胆匪类,不过是个插科打诨的废物。

他重新整肃神色,右手猛然向下一挥!

动手!

彩棚顶上的梁木间,三名王府死士扣动了神臂弩的机括!

崩!崩!崩!

弓弦震响,三支淬了剧毒的乌金短箭划破空气,没有射向苏老,也没有射向周老,而是直奔台下围观人群中几个威望极高的名宿而去!

这一招极为阴险,只要台下死人,立刻就会引起暴乱,到时候火要引爆,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响起。

甚至连落地的破风声都很奇怪,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噗噗声。

赵崇一愣,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三支原本应该精准夺命的神臂弩箭,箭头上居然死死卡着三个油腻腻的大肉包子!

肉汁四溅,葱花乱飞。

三只被肉包子裹住的短箭失去平衡,软绵绵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一只野狗面前。野狗嗅了嗅,叼起包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梁上的死士懵了。

赵崇的眼珠子也直了。

怎么回事?!赵崇厉声低喝。

梁上探出一个黑衣人的脑袋,声音里带着怀疑人生的颤抖:世……世子,机关里被人塞了麦芽糖,刚才机关卡住了,弩箭射出去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三个包子,正好撞在箭头上!

赵崇胸口一阵剧烈起伏,猛然转头寻找顾小乙的身影。

此时的顾小乙,正蹲在高台底下的阴暗处,手里拿着一根燃着的粗香,嘴角挂着贼笑。

想点火药?也不问问这校场是谁罩着的。

顾小乙方才钻进台底,根本不是去撒尿,而是直奔那些火药袋子。

王府的人埋火药,为了隐蔽,全用草席盖着。顾小乙顺手从茶摊顺了四桶滚烫的洗碗水,哗啦啦全浇了上去。

现在的火药袋子,湿得能拧出泥浆来。别说是火折子,就是扔个火盆进去,也只能冒出一股烂菜叶的馊味。

顾小乙顺便还把引线全部拔了出来,重新接到了旁边王府卫队拴马的桩子上。

台上的苏老和周老也不是傻子。

神臂弩的机括声一响,两位老江湖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军中重器!

寻常江湖切磋,怎么可能出现这种大杀器?

苏老剑锋一转,青钢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直指赵崇:世子殿下,神臂弩乃朝廷禁物,为何会出现在王府的彩棚之上?

周老更是大踏步走到台边,一拳砸在围栏上,碗口粗的木栏杆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碎木:赵崇!你们靖王府到底想干什么?!

赵崇眼见事情败露,脸上的伪装彻底撕碎。

他后退两步,退入王府数十名精锐侍卫的包围圈中,狰狞大笑:想干什么?江湖草莽,不服管教,朝廷容你们太久了!今日城南校场,就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的葬身之地!

放火!给我炸平这高台!

赵崇歇斯底里地吼道。

一名藏在暗处的死士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按在了引线上!

哧哧哧!

火星疯狂蹿动,在地上拉出一道耀眼的火线。

台上的苏老和周老大惊失色,想要纵身跃下,可四周王府护卫已经张开巨网,数十柄长枪森然列阵,封死了所有退路。

完了!江湖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踩踏声此起彼伏。

赵崇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意:死吧,都给我去死!

火线以极快的速度烧到了尽头。

然后……

轰!

巨响确实响了。

但高台纹丝未动。

高台旁边,靖王府那辆装饰豪华、镶金嵌玉的八宝琉璃马车,突然从车底炸开了一团五彩斑斓的浓烟!

砰!啪!啾——!

一阵清脆密集的爆鸣声在马车底下炸响,无数红的、绿的、黄的火星冲天而起,在青天白日之下绽放出一朵朵歪歪扭扭的烟花。

马匹受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扬起后蹄,狠狠踹在了车厢上。

整辆造价千金的马车当场侧翻,车轮骨碌碌滚出老远,车厢里珍藏的陈年美酒、字画古董稀里哗啦摔了一地,酒香瞬间弥漫全场。

更要命的是,马匹发狂狂奔,拖着半截冒烟的车架,直勾勾冲向了赵崇所在的护卫阵型!

保护世子!护卫统领尖叫。

场面瞬间失控。

几十个王府精锐为了挡住发疯的惊马,乱成一团,人仰马翻,盾牌长枪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赵崇被一个倒退的侍卫踩中了脚面,疼得当场抱着脚单腿跳,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我的脚!踩死我了!蠢货,全是蠢货!

高台上,苏老收回了准备拼命的架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老那张布满横肉的黑脸此刻完全呆滞,伸出的拳头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打也不是。

这……这就是朝廷的绝杀大计?

用烟花炸自己的马车?

然后用马车撞自己的世子?

这靖王府的谋士,脑子是被驴踢了八百回吗?

就在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茫然时,高台底下的布帘被掀开了。

顾小乙捂着鼻子,慢悠悠地从里面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从马车残骸里捡出来的象牙骨折扇,使劲扇着烟雾。

哎呀,世子殿下,您怎么知道今天是家母六十大寿?顾小乙满脸感动,一边走一边擦着莫须有的眼泪,您这烟花放得太应景了!就是马车脆了点,不太结实。下回买车,记得找我,城东车马行我能打八折!

赵崇单脚站立,头发被烟火熏得焦黑,锦袍上挂着烂菜叶和马粪。

他死死盯着顾小乙,瞳孔地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几乎要吐出血来。

是你……是你这个杂碎!

赵崇指着顾小乙,手指抖得像筛糠:杀了他!给我碎尸万段!不,诛九族!把他给我剁成肉酱喂狗!

护卫统领好不容易从马肚子底下爬出来,盔甲歪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提着长刀狞笑着朝顾小乙逼近。

小畜生,我看今天谁能保你!

顾小乙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转过身,对着高台上的两位老宗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师父!周师伯!

顾小乙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悲凉:弟子无能啊!靖王府要灭我们满门,弟子拼死保全了两位长辈的尊严,如今他们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弟子死不足惜,可松风剑派的传承,沉山拳的香火,今日就要断送在这城南校场了啊!

说完,顾小乙脑袋狠狠往地上一磕,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心里一颤。

苏老心头猛然一跳。

虽然这个挂名弟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但刚才若不是他这一通胡搅蛮缠,暗器、火药齐发之下,自己和周老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孩子是在用命替他们破局!

周老更是个直肠子,眼见一个晚辈为了江湖气节如此拼命,反而要被王府鹰犬围杀,胸中的怒火瞬间冲破了理智。

好孩子!周老须发皆张,仰天怒吼,有老夫在,我看今天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咚!

周老从两丈高的高台上直接跃下,宛如一颗巨石砸入地面,坚硬的青石板当场寸寸龟裂!

气浪翻滚,逼得护卫统领连退三步。

苏老同样身形飘逸,如一叶青松落雪,飘然立在顾小乙身前,青钢剑出鞘半寸,寒芒吞吐不定。

赵崇,老夫敬你是皇室贵胄,处处忍让。苏老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可你若想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残害我松风剑派弟子,老夫手中这柄剑,今日便要饮一饮王侯之血!

台下数百江湖客的情绪被瞬间点燃。

兔死狐悲,王府今日敢对两位泰斗下死手,明日就能把他们这些底层散修当猪狗屠戮!

反了!

跟他们拼了!

王府不讲规矩,我们还讲什么江湖道义!

呛啷啷!

成片的长刀长剑拔出鞘,寒光连成一片,将赵崇和他的几十个残兵败将团团围在核心。

局势彻底反转。

原本是王府的瓮中捉鳖,现在变成了江湖群雄的铁桶合围。

赵崇的脸从焦黑变成了惨白,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身边的侍卫们背靠着背,手里的长矛微微发颤。面对数百个红了眼的武林中人,再加上两个顶尖的大宗师,他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们……你们想造反吗?赵崇声音发颤,强撑着王府的架子,我父王乃是当朝靖王!手握十万边军!你们动我一根头发,诛你们九族!

周老上前一步,蒲扇大的巴掌扬了起来:老子先拧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别别别,周师伯,消消气,冲动是魔鬼。

顾小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笑嘻嘻地拦在了周老面前。

周老一愣:小子,你拦我作甚?这王八蛋刚才要炸死咱们!

顾小乙转过身,对着赵崇露出一口白牙:周师伯,杀人是犯法的。咱们都是守法良民,怎么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呢?再说了,世子殿下金枝玉叶,一条命多值钱啊,咱们得讲道理。

赵崇看着顾小乙那张笑脸,不知为何,后背直冒凉气。

这小子笑得比青楼的老鸨还要市侩,但眼神里的阴损劲儿,让赵崇觉得比面对周老的拳头还要难受。

你……你想怎么样?赵崇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顾小乙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又摸出半截炭条,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

来,世子殿下,咱们算算账。

顾小乙清了清嗓子:第一笔,城南校场场地租赁费、木料损耗费、被惊马踩坏的地砖,总共是七十二块青石板,按市价,二两银子一块,算你一百五十两,不过分吧?

赵崇眼珠子一瞪:两块破石头你要我……

第二笔!顾小乙直接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八度,精神损失费!方才世子殿下出言恐吓,导致松风剑派苏老前辈心律不齐、气血逆流,沉山拳周老前辈肝火过旺、经脉受损,两位武林泰斗的调养费、百年野山参、天山雪莲,一家各来五百两,总共一千两,童叟无欺!

苏老在后面听得嘴角抽搐,赶紧用手抚着胡子,掩饰自己脸上的僵硬。

周老倒是实诚,摸了摸胸口:老夫经脉挺好的啊……

周师伯,您现在呼吸急促,面色发红,分明是内伤吐血的前兆!顾小乙回头疯狂使眼色。

周老愣了半秒,突然反应过来,猛地一捶胸口,噗的一声吐出一口唾沫,然后扯着嗓子喊:哎呀!老夫的肝!老夫的心境啊!疼死老夫了!

那拙劣的演技,浮夸得连台下的乞丐都看不下去。

但没人敢笑。

顾小乙转过头,炭条在小本子上狠狠一划:第三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

赵崇呼吸一窒:还有?!

当然有!顾小乙痛心疾首地指着旁边散落的茶具,鄙人的‘天下第一清心凉茶摊’!被贵府马车侧翻当场撞毁!那可是百年老字号!祖传的秘方!陶碗碎了十二个,茶叶洒了半斤,更有我这脆弱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惊吓,需要长期休养!杂七杂八加在一起,抹个零头,收您一千八百五十两!

三笔账加起来,整整三千两白银!

顾小乙把小本本往赵崇眼前一递:现金还是银票?概不赊账。要是没有,世子殿下这身锦袍、腰间的羊脂白玉佩,还有这四匹宝马,就留下来抵债吧。

抢劫!

这他娘的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赵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小乙的鼻子:三千两?你怎么不去抢国库?!

顾小乙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周老:周师伯,他不想给钱,他想给命。

周老狞笑一声,捏着拳头大踏步上前,浑身肌肉隆起,骨节爆响如雷。

慢着!给!我给!

赵崇崩溃了。

他看着四周虎视眈眈的江湖汉子,看着周老那砂锅大的拳头,再看看气定神闲、宝剑隐隐出鞘的苏老,心理防线彻底瓦解。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看都没看面额,直接一股脑塞进了顾小乙手里。

滚!拿了钱给我滚!赵崇歇斯底里地咆哮。

顾小乙动作极快,唰唰唰清点了一遍,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好嘞!世子殿下果然大气!通达钱庄的通兑通存银票,足足三千五百两!多出来的五百两,算是我给世子殿下买跌打药的跑腿费!

说完,顾小乙把银票往怀里死命一塞,转身对着全场江湖同道抱拳长作揖。

各位英雄好汉!今日承蒙大家主持公道!城南校场今日比武圆满结束!两位前辈平分秋色,握手言和!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要是口渴,明天城东茶摊,凭今天的围观牌子,一律九折!

江湖客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虽然没看到两位宗师分出高下,但今天这场戏,比武斗精彩一万倍!

堂堂靖王府二世子,不仅暗算没成,马车被炸,被逼得当街赔了三千多两银子,还差点被打成猪头。

这消息传出去,够整座江湖笑上三年的!

众人大笑着,三三两两散去。

赵崇在侍卫的搀扶下,灰头土脸地钻进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辆破骡车里,连句狠话都没敢撂,夹着尾巴仓皇逃窜。

校场上,很快就只剩下满地的狼藉,以及苏老、周老和顾小乙三人。

两位老宗师站在废墟前,低头看着正在地上弯腰捡铜板的顾小乙。

苏老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青钢剑重重杵在地上:顾小乙。

徒儿在!顾小乙头也不抬,顺手把一个滚进泥坑的铜板扣了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

你刚才……到底是怎么发现火药和神臂弩的?苏老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个徒弟平日里滑头,但今日展现出来的机敏、胆魄,甚至是对全场局势的掌控,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市井小子能有的。

顾小乙站直身子,一脸无辜:师父,您猜怎么着?昨天晚上王府管家来找我,非要以五折的价钱包下我今天的茶摊。我一琢磨,堂堂王府怎么可能贪图这点小便宜?必有妖孽!我昨晚半夜就摸进来踩点了,结果看见几个工匠鬼鬼祟祟在台底下挖坑埋火药。

周老瞪大了眼睛:你昨晚就知道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顾小乙叹气:周师伯,我昨晚要是去官府报信,说王府要炸校场,知府大人会信我一个卖茶的,还是直接把我关进大牢当反贼办了?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脾气一上来,直接杀上王府,那不成了武林大乱、朝廷出兵剿灭吗?

两位老宗师顿时哑口无言。

确实,顾小乙的处理方式虽然荒诞、下作、不要脸到了极点,但偏偏是最稳妥、最没有流血冲突的解法。

不仅化解了杀局,保全了两派的名声,还顺手坑了王府一笔巨款。

苏老看着顾小乙,眼神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欣慰与凝重。

松风剑派后继有人啊。虽然剑法稀烂,但这脑子,绝不会让门派吃亏。

小乙啊。苏老声音温和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慈祥。

顾小乙浑身一哆嗦,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师父,您有话直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害怕。还有,这三千两银票是我的精神损失费,门派公费我一文都不会交的!

苏老一口气差点没憋死,胡子乱颤:放屁!老夫是那种贪图黄白之物的人吗?!

周老在旁边哈哈大笑,一把搂住苏老的肩膀:苏老头,你这徒弟我要了!开个价吧!我们沉山拳缺的就是这种既能打理账目又能坑死对手的当家人!老夫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你想得美!苏老一把推开周老,转头死死盯着顾小乙,神色郑重至极:小乙,今日你得罪了赵崇,靖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留在城里卖茶,你必死无疑。为师决定了,今日便将松风剑派掌门指环传授于你,你立刻带上宗门密卷,前往北山祖庭接任掌门,老夫与你周师伯留在此地,替你挡住王府的暗箭!

周老也点头:没错!小子,赶紧跑!去北山,那里是老夫和苏老头的根基,靖王府的手伸不过去!

两位威震武林数十年的宗师,此刻看着顾小乙的目光中,全是一片决然与托孤般的厚重。

气氛突然变得无比凝重。

顾小乙眨巴眨巴眼睛。

接任掌门?

去北山祖庭?

那破地方他在宗门账本上见过,四面漏风,穷得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宗门名下还有欠外面的七百两修缮款没还!

当掌门?那是去当冤大头背债啊!

而且还要成为王府头号通缉目标?

想套路我?

顾小乙脸上猛然浮现出无比动容的神色,眼眶一红,热泪滚滚而下。

师父!周师伯!

顾小乙上前两步,紧紧握住两人的手,声音哽咽:弟子何德何能,能得两位长辈如此厚爱!

苏老眼眶也有些发红,拍了拍顾小乙的肩膀:好孩子,快收下掌门指环……

师父!顾小乙猛地打断他,义正严词,大义凛然:弟子不过是一介商贾之流,贪财怕死,如何能挑起宗门大梁?既然王府的仇恨全在弟子一人身上,那弟子怎能连累宗门?怎能让两位老人家替弟子挡刀?

苏老一愣:你的意思是……

弟子一人做事一人当!顾小乙猛地退后三步,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满脸决绝:今日,我顾小乙便自逐出门墙!从此与松风剑派恩断义绝!王府要抓要杀,全冲着我一个人来!师父,周师伯,珍重!若有来生,弟子再给你们倒茶!

话音刚落,顾小乙双腿猛然发力。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讲道理,宛如一道青烟,甚至带起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苏老手里的掌门指环还没递出去,眼前的人影就已经蹿到了校场大门口。

逆徒!你往哪儿跑?!苏老怒吼。

顾小乙头也不回,怀里揣着厚厚的银票,翻身上了一匹早就拴在后巷里的快马,扯着嗓子大喊:

师父!我去江南给靖王爷贴膜修车去了!你们二老保重身体,少吃咸菜多喝水,千万别去北山找我,因为我根本不去北山!后会无期嘞——!

驾!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

顾小乙连人带马,转眼就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溜烟尘和风中飘散的狂笑声。

空旷破败的高台上,只剩下两位武林名宿在狂风中凌乱。

苏老握着掌门指环,手悬在半空,青钢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老张着大嘴,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才艰难地扭过头,看着苏老:

苏老头……

嗯。

你这大弟子……是不是卷着那三千五百两银票,连夜跑路了?

苏老身子晃了晃,两眼发黑,捂着胸口颤颤巍巍地坐在了碎木头上。

周兄……老夫方才好像真的……经脉逆流了……快,叫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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