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生下我后疯了。
见我就说:“不祥,不祥。”
我爹是祖父资助的寒门子弟,入赘林家,生得一副好皮相。
我四岁那年,他高中举人。
天还没亮,马车就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祖父。
十五年后祖父告诉我:我娘从未疯过。
我进京找到我爹,他已是三品大员,膝下一双儿女。
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抛在乡下的“不祥之子”,已经改名换姓,站在了他们面前。
---
【第一章】
我爹本是祖父资助的寒门子弟,生得一副好皮相,十五岁便入赘林家。
郎才女貌,一时传为佳话。
次年我出生,我娘却在产后疯了。
她见到我就发抖,说我是“不祥之物”。
这是我后来听府里下人说的。
我自己最早的记忆,是三岁那年祖父抱着我在院子里看雪。
雪很大,把整个院子都盖住了。
祖父的胡子上沾着雪花,他笑着问我:“檬儿冷不冷?”
我摇头。
祖父把我搂得更紧,声音很低:“檬儿要记住,这世上只有祖父是真心疼你的。”
当时我不懂。
我只知道祖父对我很好。
教我认字,陪我捉鱼,给我讲故事。
至于爹娘在哪里,我从不过问。
偶尔在府里见到,我娘远远看见我就扭头走,我爹则垂着眼,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我不缠他们。
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有我的祖父。
直到我四岁那年。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院子里就传来马蹄声。
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
透过窗棂,我看见我爹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正指挥着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我娘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半点疯癫的样子,她甚至笑了。
我推开门跑出去。
雪地上很冷,脚底板冻得生疼。
“爹。”
我喊了一声。
我爹回头看我,眼神很淡,像在看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
“你醒了。”
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
我问:“爹要去哪里?”
“京城。”
他答得很简短。
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指挥下人搬箱子。
我娘这时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
她的眼睛红红的,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檬儿。”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娘要跟你爹去京城了,你在家听祖父的话。”
我点头。
她又说:“等娘在京城站稳了脚,就回来接你。”
我继续点头。
她抱了抱我,很快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得很快。
天还没完全亮,院子里就只剩下我和祖父。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脚底板已经冻得没有知觉。
祖父走过来,把我抱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
“檬儿。”
他说。
“他们不会回来接你了。”
我那时候还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我只是问:“为什么?”
祖父没有回答。
他抱着我回到屋里,给我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我。
“檬儿,祖父问你,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
祖父叹了口气。
“那就好。”
他说。
“不恨就好。”
但我后来发现,我说了谎。
我恨。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第二章】
我爹走后,府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还有人叫我一声“少爷”,现在连名字都懒得喊。
“哎”或者“喂”,成了我的新称呼。
二叔家的表哥当着我的面,把我的书撕了。
“你爹都不要你了,还读什么书?”
他说完,一脚把书页踢进泥水里。
我捡起来,一页一页擦干净,然后拿回屋里。
祖父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我买了一套新的。
“檬儿。”
他说。
“记住,你要比他们都强。”
我点头。
我开始拼命读书。
天不亮就起来背书,夜里点着油灯写字。
手上磨出了茧,眼睛熬红了,也不停。
祖父有时候会站在门外看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我不抬头。
我只想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爹抛弃我,是他的损失。
五岁那年,我跟着祖父去县学考试。
先生出了一道题:“何为孝?”
其他孩子写的都是“父母呼,应勿缓”之类的话。
我写的是:“父母弃子而不顾,子当自强而不怨。”
先生看了很久,最后给了我头名。
祖父拿到成绩时,笑了。
他很少笑。
那天他带我去集市,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檬儿。”
他说。
“你比你爹强。”
我咬了一口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祖父。”
我说。
“我爹真的不会回来接我吗?”
祖父沉默了很久。
“不会了。”
他说。
“他要的是前程,不是你。”
我又问:“那我娘呢?”
祖父的脸色变了。
“你娘…”
他顿了顿。
“你娘也一样。”
我低下头,继续吃糖葫芦。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那年冬天,府里来了一封信。
是我爹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意是他在京城一切安好,已经谋了个七品县令的差事,让祖父不必挂念。
信的最后,他提了一句:“檬儿可好?”
就这么一句。
祖父看完信,把它扔进了火盆里。
我看着信纸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祖父。”
我说。
“我想给爹回信。”
祖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想说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告诉他,我很好。”
祖父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拿回来纸笔。
“写吧。”
我趴在桌上,认认真真写了一封信。
信里我说,我在家里很好,书读得也不错,请爹娘放心。
最后我问:“爹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祖父看完信,叹了口气。
“檬儿,这封信我不会寄出去。”
我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没用。”
他说。
“他不会回来的。”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祖父蹲下来,和我平视。
“檬儿,你要记住,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爹抛弃了你,但你不能抛弃自己。”
我点头。
那封信最后还是被烧了。
我看着火光,突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第三章】
六岁那年,府里来了新管家。
他是二叔的人。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我和祖父住的院子门锁了。
“老太爷年纪大了,就别四处走动了,好好养着吧。”
他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把我们软禁起来。
祖父没有争辩。
他只是让人搬了两箱书进来,然后关上门。
“檬儿。”
他说。
“从今天起,我教你真正的本事。”
我不明白。
“什么本事?”
“让你将来能站在你爹面前,让他后悔的本事。”
从那天起,祖父不再只教我四书五经。
他教我看人,教我算计,教我如何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檬儿,你记住,你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才华,是脸。”
祖父说。
“他长得好,你娘家愿意要他。他会说话,上官愿意提拔他。但他没有根基,没有底蕴,他走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别人的肩膀上。”
我似懂非懂。
“那我呢?”
“你不一样。”
祖父说。
“你是林家嫡孙,血脉正统。只要你足够强,总有一天,你能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问:“我要夺回什么?”
祖父看着我,眼神很深。
“你的身份,你的尊严,还有…”
他顿了顿。
“你爹欠你的。”
那年冬天,府里又来了一封信。
这次是报喜的。
我爹升官了,从七品县令升到了六品通判。
我娘还生了个儿子。
二叔特意跑到我们院子门口,隔着门大声说:“老太爷,听见了吗?你那好女婿又升官了,还添了个孙子。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
祖父坐在屋里,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手,紧紧攥着茶杯。
青筋暴起。
“祖父。”
我说。
“我不是您的孙子吗?”
祖父转过头看我,眼眶红了。
“檬儿。”
他说。
“你才是我真正的孙子。”
我点头。
“那我要比我爹那个儿子强。”
祖父笑了,笑得很苦。
“会的。”
他说。
“一定会的。”
那天晚上,我听见祖父在隔壁房间咳嗽。
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推开门,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捂着一块帕子。
帕子上都是血。
“祖父!”
我冲过去。
祖父连忙把帕子藏起来。
“没事,老毛病了。”
他说。
但我知道不是。
从那以后,祖父的身体越来越差。
咳嗽声越来越频繁,脸色越来越苍白。
我想找大夫,但府里不让。
“老太爷年纪大了,生老病死是常事。”
二叔这么说。
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二叔,求您请个大夫来给祖父看看。”
二叔看着我,笑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讨价还价?”
他一脚把我踹开。
我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我爬起来,继续跪着。
“二叔,祖父是林家老太爷,您不能见死不救。”
二叔冷笑。
“林家老太爷?林家现在是我当家,他算什么?”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跪在那里,跪了一整夜。
天亮时,祖父拄着拐杖出来,把我扶起来。
“檬儿,别求他们。”
他说。
“咱们不欠他们的。”
我看着祖父,眼泪掉下来。
“祖父,我不想让您死。”
祖父摸着我的头,声音很轻。
“檬儿,人总是要死的。但祖父不会白死。”
我不懂。
“什么意思?”
祖父没说话,只是把我带回屋里,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里有一封信,还有一块玉佩。
“檬儿,这是你的东西。”
他说。
“等祖父走了,你打开信看。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我接过盒子,手在发抖。
“祖父,您别吓我。”
祖父笑了笑。
“傻孩子,祖父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不祥之物。你是林家最尊贵的孩子。”
那年除夕夜,祖父走了。
很安静,没有痛苦。
他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檬儿。”
他说。
“记住祖父的话,你要比所有人都强。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些抛弃你的人知道,他们错了。”
我握着他的手,拼命点头。
“我记住了。”
祖父闭上了眼睛。
府里没有人来吊唁。
甚至连棺材,都是我求了好几家棺材铺,才勉强赊来的。
我一个人守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我打开了那个木盒。
信里只有一句话:“你娘从未疯过。”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四章】
祖父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跪在坟前,衣服全湿透了。
雨水混着泥,糊了我一脸。
二叔路过,看了我一眼。
“行了,别装了。老头子死了,你也该滚了。”
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林家祖宅,我为什么要滚?”
二叔冷笑。
“就凭你爹是入赘的,你这个野种没资格留在这里。”
我站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我姓林,我是林家嫡孙。”
二叔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的疼。
“嫡孙?你爹都不要你了,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嫡孙?”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雨里,捂着脸,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离开了林家。
临走前,我在祖父坟前跪了最后一次。
“祖父,我会回来的。”
我说。
“等我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没有看错人。”
我带着那块玉佩和那封信,去了县城。
身上只有祖父留给我的二十两银子。
我在县城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第二天,我去了县学。
先生看我穿得破破烂烂,皱了皱眉。
“你来干什么?”
“我想读书。”
先生上下打量我。
“读书要束脩,你有吗?”
我把身上仅剩的十两银子拿出来。
先生接过去,掂了掂。
“行,进来吧。”
从那天起,我在县学待了三年。
白天读书,晚上在茶楼帮忙,赚点生活费。
县学的同窗都看不起我。
他们说我是“野种”,说我爹抛弃了我,说我不配在这里读书。
我不辩解。
我只是更加拼命。
每次考试,我都拿头名。
先生开始注意我。
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书房。
“林檬,你很聪明。”
他说。
“但光聪明没用,你还得有人帮。”
我知道他的意思。
“先生想让我去找我爹?”
先生点头。
“你爹现在在京城,听说已经是五品官了。你去投奔他,前程自然不愁。”
我笑了。
“先生,他抛弃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的前程。”
先生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不是倔。”
我说。
“是他不配。”
先生摇头,不再劝我。
三年后,我十岁。
县学举行大考,我考了第一。
按照规矩,头名可以保送到府学。
我收拾行李,准备去府城。
临走前,我又回了一趟林家祖宅。
祖父的坟前长满了草。
我清理干净,上了香。
“祖父,我要去府城了。”
我说。
“等我学成,我就去京城。”
风吹过,香灰飘散。
我在府学待了五年。
这五年,我不仅读书,还学了很多别的东西。
我跟着府学的武师学拳脚,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跟着衙门师爷学如何写状纸。
我要让自己变强。
强到可以站在我爹面前,让他后悔。
十五岁那年,我考中了秀才。
府里的人都说,我是近十年来最年轻的秀才。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我要去京城。
我要见我爹。
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年抛弃的那个“不祥之子”,现在有多强。
临行前,我又看了一遍祖父留给我的那封信。
“你娘从未疯过。”
我把信收好,带上玉佩,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第五章】
京城比我想象中更繁华。
街上车水马龙,酒楼茶肆鳞次栉比。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些恍惚。
我爹就在这座城里。
十一年了。
他会是什么样子?
我娘呢?
还有那个比我小九岁的弟弟,现在该六岁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城去。
先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打听我爹的消息。
打听起来很容易。
我爹现在是礼部侍郎,正四品,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府邸在东城,占地三进,门口挂着“林府”的牌匾。
我站在林府对面的茶楼二楼,隔着窗户往下看。
正午时分,府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官服,头戴乌纱帽,身形挺拔,面容俊朗。
是我爹。
十一年不见,他几乎没怎么变。
依然是那张让我娘一见倾心的脸。
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
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正在汇报什么。
我爹点着头,表情淡淡的,很有官威。
我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这个人,就是我爹。
那个在我四岁时头也不回离开的人。
那个十一年来从未回来看过我一眼的人。
那个让我变成孤儿的人。
茶楼伙计端着茶壶过来。
“客官,添茶吗?”
我回过神。
“不用,我问你,林府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伙计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哎哟,您可算问对人了。林府最近可是喜事连连啊。”
“怎么说?”
“林大人的嫡次子,就是林府二少爷,今年刚满六岁,据说天资聪颖,已经能背《千字文》了。前几天林大人还专门办了个家宴,请了不少人去贺喜呢。”
我笑了。
“六岁会背《千字文》,这也算天资聪颖?”
伙计一愣。
“客官,您这话说的,六岁的孩子能认全《千字文》就不错了,还能背下来,那可不是一般人。”
我没再说话,喝了口茶。
茶水有些凉,有些苦。
我四岁时,就已经能背完《三字经》《千字文》和《百家姓》了。
但我爹从来没有为我办过家宴。
他甚至不知道我识字。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多少钱?”
“五文。”
我付了钱,下楼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会去林府附近转悠。
我要摸清楚我爹的作息,他的习惯,他身边都有什么人。
我发现我爹很规律。
每天卯时出门上朝,酉时回府。
偶尔会去同僚家赴宴,或者去青楼听曲。
是的,青楼。
我跟踪他去过两次。
他在青楼里很受欢迎,那些姑娘都围着他转,叫他“林大人”。
他笑得很开心,一点也不像个有家室的人。
我站在青楼对面的巷子里,看着他搂着姑娘的腰上楼,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爹。
祖父资助的寒门子弟,靠着一张脸入赘林家,又靠着林家的关系一路高升。
现在他有权有势,有妻有子,还有青楼姑娘陪着。
他过得很好。
好到完全不需要我这个儿子。
我转身离开,走到半路,突然停下。
一个女人从轿子里下来,走进一家首饰铺。
是我娘。
她穿着诰命夫人的服饰,头上插着金簪,脸上施着脂粉。
我记忆里那个“疯”了的女人,现在看起来神采奕奕,哪里有半点疯癫的样子。
我跟了过去。
她在首饰铺里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对碧玉镯子。
“夫人真有眼光,这对镯子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我娘淡淡地说:“给我包起来。”
“好咧。”
掌柜的手脚麻利地包好,递给她。
“夫人,一共是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
我在县城攒了三年,才攒了不到二十两。
我娘随手就花出去五百两,买一对镯子。
她接过镯子,转身准备走。
我站在门口,挡住了她的路。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侧身,从我身边走过。
我转过头,看着她上了轿子。
轿子走远,我还站在原地。
她真的不认识我了。
还是说,她根本不想认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栈里,拿出祖父留给我的那封信。
“你娘从未疯过。”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怕你。”
我愣住了。
怕我?
为什么?
我又拿出那块玉佩,仔细看。
玉佩是羊脂白玉,上面雕着一只凤凰,雕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
背面刻着一个“楚”字。
楚。
我娘娘家姓楚。
这块玉佩,是我娘的东西。
我握着玉佩,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出生时,我娘为什么会突然“疯”?
她为什么说我是“不祥之物”?
这一切,是不是跟这块玉佩有关?
我决定去查。
【第六章】
我在京城找了个活计。
在国子监旁边的书肆当伙计。
这家书肆是京城最大的,来往的都是读书人,消息灵通。
我一边工作,一边打听楚家的事。
我娘姓楚,娘家是京城的世家,在朝中也有势力。
只是十几年前,楚家出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我问书肆的老掌柜。
老掌柜是个话痨,最喜欢讲这些陈年旧事。
“哎,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
他压低声音。
“当年楚家老太爷有两个女儿,大小姐和二小姐。大小姐就是现在的林夫人,你们林大人的夫人。”
我点头。
“那二小姐呢?”
老掌柜叹气。
“二小姐啊,命苦。”
“怎么说?”
“二小姐从小就体弱多病,算命的说她活不过二十岁。楚老太爷疼她,专门给她请了个道士,说是要做法延寿。”
我心里一跳。
“后来呢?”
“后来啊,二小姐十八岁那年突然暴毙了。楚家说是病死的,但外面传言,说是那道士害的。”
“道士呢?”
“跑了。”
老掌柜摇头。
“从此再也没人见过。”
我若有所思。
“那楚家大小姐,就是林夫人,她什么时候嫁给林大人的?”
“就是二小姐死后那年。”
老掌柜说。
“当时楚家正办丧事,林大人去吊唁,一眼就看上了楚大小姐。后来托人说媒,楚家也同意了,就成了这门亲事。”
我算了算时间。
我娘嫁给我爹,是在她妹妹死后。
而我出生,是在他们成亲一年后。
也就是说,我出生时,我娘的妹妹已经死了两年。
那我娘为什么会在我出生时突然“疯”?
她怕我?
怕我什么?
我拿出那块玉佩,又看了一遍。
玉佩上的“楚”字,会不会是我娘妹妹的东西?
我决定去楚家看看。
楚家在西城,府邸很大,门口有两个石狮子。
我站在对面观察了几天,发现楚家现在的当家人是我娘的哥哥,楚谨言。
他是户部尚书,正二品,比我爹的官职还高。
我想了个办法。
我伪装成一个外地来京的举人,说是来拜访楚大人的。
楚府的管家看了我的名帖,上下打量我。
“楚大人日理万机,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
我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
“如果楚大人看到这块玉佩,一定会见我的。”
管家接过玉佩,脸色瞬间变了。
“你在哪里得到的?”
“这是我祖传的。”
我说。
“如果楚大人想知道详情,就请他见我一面。”
管家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出来了。
“楚大人请您进去。”
我跟着管家进了楚府。
楚府很大,一路走过去,至少有五进院子。
最后,管家把我带到一个书房。
楚谨言坐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那块玉佩。
他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眼神锐利。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楚言。”
我报的是假名。
楚谨言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探究。
“这块玉佩,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早就编好了说辞。
“我祖父临终前给我的,说是我母亲的遗物。”
“你母亲是谁?”
“我不知道。”
我说。
“祖父说,我母亲生下我后就过世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只留下这块玉佩。”
楚谨言沉默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五。”
他的手微微一抖。
“十五…”
他喃喃自语。
“时间刚好对得上。”
我装作不解。
“楚大人,这块玉佩是您家的东西吗?”
楚谨言抬起头,盯着我。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
“谁?”
“我妹妹。”
他说。
“我二妹。”
我愣住了。
楚谨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仔细端详我的脸。
“你真的不知道你母亲是谁?”
我摇头。
“不知道。”
楚谨言叹了口气。
“这块玉佩,确实是我家的东西。是我二妹的贴身玉佩。”
我装作惊讶。
“您妹妹?”
“她十八岁那年去世了。”
楚谨言说。
“按照时间推算,你应该是在她去世后一年出生的。”
他顿了顿。
“如果你真是她的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已经明白了。
如果我是楚家二小姐的孩子,那我就不是我娘的儿子。
我是我娘妹妹的儿子。
怪不得我娘怕我。
怪不得她说我是“不祥之物”。
因为我的存在,会揭穿一个秘密。
一个关于我真正身份的秘密。
【第七章】
楚谨言让我留在楚府住几天。
他说要查清楚我的身份。
我答应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
住在楚府的这几天,我每天都能看到我娘。
她每隔三天就会回娘家一次。
我故意在她经过的路上“偶遇”。
第一次,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匆匆走过。
第二次,她停下脚步,皱着眉看我。
“你是谁?”
我行了个礼。
“在下楚言,暂住楚府。”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些不安。
“你的脸…”
“怎么了?”
“没什么。”
她转身就走,步子有些急。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认出我了。
或者说,她怀疑我是谁了。
第三次见面,是在楚府的花园里。
她坐在凉亭里,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一颗颗拨着。
我走过去,故意出声。
“林夫人。”
她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楚大人告诉我的。”
我说。
“他说您是他的大姐,嫁给了礼部侍郎林大人。”
她的手指在发抖。
“你…你叫什么名字?”
“楚言。”
“楚言…”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你今年多大?”
“十五。”
她手里的佛珠突然掉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慌忙去捡,却越捡越乱。
我蹲下来,帮她捡。
“林夫人,您怎么了?”
“没…没事。”
她接过佛珠,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我扶住她。
“小心。”
她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惊恐。
“别碰我!”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对不起。”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她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果然怕我。
当天晚上,楚谨言来找我。
“楚言,我查到一些事。”
他说。
“当年我二妹去世前,确实怀过孕。但楚家对外说是病死的,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我装作震惊。
“您的意思是…”
“如果你真是我二妹的孩子,那你就是楚家的人。”
楚谨言说。
“但有一点我想不通。”
“什么?”
“你说你是你祖父抚养长大的,那你祖父是谁?他为什么会有我二妹的玉佩?”
我早就想好了答案。
“我祖父姓林,是乡下的教书先生。他说当年在路边捡到一个婴儿,婴儿身上只有这块玉佩,他就把婴儿抱回家养大了。”
楚谨言皱眉。
“姓林?”
“是的。”
“林…”
他若有所思。
“我大姐的夫家也姓林。”
我低下头,没说话。
楚谨言突然问:“你见过我大姐吗?”
“见过一次,在花园里。”
“她什么反应?”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她好像很怕我。”
楚谨言的脸色变了。
“她怕你?”
“是的。”
我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看到我就跑了。”
楚谨言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他说。
“楚言,你留在楚府,不要出去,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猜得没错,你的身世,牵扯到一桩命案。”
我心里一震。
“什么命案?”
“我二妹的死。”
楚谨言说。
“当年说她是病死的,但我一直怀疑,她是被人害死的。”
“谁?”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也许,就是那个害怕你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如果我真是楚家二小姐的儿子,那我爹是谁?
为什么我娘会抚养我?
还有,楚家二小姐是怎么死的?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
我娘。
楚婉。
林夫人。
【第八章】
第二天,楚谨言把我叫到书房。
他拿出一份卷宗。
“这是当年我二妹去世时的记录。”
他说。
“官府验尸,说是病死的,没有外伤。但我找人私下又验了一次,发现她是中毒而死。”
我接过卷宗,仔细看。
卷宗上写着:楚氏二小姐,死于癸亥年三月十五,年十八岁,死因疑似中毒,但毒性极弱,不易察觉。
“什么毒?”
“慢性毒药。”
楚谨言说。
“需要长期服用才会致命,而且死后很难查出来。”
我皱眉。
“那谁有机会长期给她下毒?”
楚谨言看着我。
“能接触到她饮食的,只有楚府的人。而当时最常照顾她的,是我大姐。”
我心里一沉。
“您是说…”
“我不想这么想。”
楚谨言说。
“但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他叹了口气。
“当年我二妹怀孕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我大姐是其中一个。”
“那孩子的父亲呢?”
楚谨言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是林书瑜。”
我愣住了。
“您说谁?”
“林书瑜。”
楚谨言说。
“当时他还没入赘楚家,是个穷书生,靠着我父亲资助读书。我二妹心地善良,经常接济他,两人日久生情,就有了孩子。”
我的手在发抖。
“后来呢?”
“后来我二妹怀孕的事被发现了,楚家大怒,要把林书瑜赶出去。但我大姐突然说,她愿意嫁给林书瑜。”
楚谨言说。
“我父亲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既能保住楚家的脸面,又能让林书瑜有个交代,就同意了。”
“那楚家二小姐呢?”
“她在婚礼前三天,暴毙了。”
楚谨言的声音很低。
“官府说是病死的,但我知道不是。”
我闭上眼睛。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了。
我娘嫉妒她妹妹。
嫉妒她得到了林书瑜的爱。
所以她害死了她妹妹,然后嫁给林书瑜。
而我,是我娘妹妹的孩子。
我娘抚养我,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要掩盖真相。
她说我是“不祥之物”,是因为她怕我长大后会揭穿她。
所以她装疯,远离我。
所以我爹在我四岁时带她离开,把我留在乡下。
他们以为,只要把我丢得足够远,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被人知道。
但他们错了。
祖父知道真相。
祖父留下玉佩和信,就是要我回来,揭穿他们。
我睁开眼睛,看着楚谨言。
“楚大人,如果我能证明我是您二妹的儿子,您会怎么做?”
楚谨言看着我,眼神坚定。
“我会为我二妹报仇。”
“那如果凶手是您的大姐呢?”
他沉默了很久。
“血债血偿。”
他说。
“哪怕她是我亲姐姐。”
我点头。
“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
“林书瑜。”
我说。
“我的…父亲。”
楚谨言安排了一场宴会。
名义上是楚府的家宴,实际上是为了让我见我爹。
宴会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新衣服。
楚谨言给我准备的,上好的绸缎,比我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都好。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五岁,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眉眼间,确实和我娘有几分相似。
但更多的,是和楚家二小姐像。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
宴会在楚府的正堂举行。
我到的时候,我爹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旁边,和楚谨言说着话。
我娘坐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看起来,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走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楚谨言站起来,介绍道:“这位是楚言,我最近认的一个远房侄子。”
我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什么反应。
但我娘,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认出我了。
我走到我爹面前,行了个礼。
“林大人。”
我爹上下打量我。
“你今年多大?”
“十五。”
“在哪里读书?”
“在府学。”
“嗯,不错。”
他说。
“好好读书,将来好好报效朝廷。”
我笑了笑。
“林大人教训的是。”
他点点头,不再看我。
但我娘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
宴会开始了。
觥筹交错,一片热闹。
我坐在角落,安静地吃着东西。
我爹喝了不少酒,脸色有些红。
他搂着我娘的肩膀,笑着说:“夫人,咱们的儿子今年六岁了,该启蒙了。改天我请个先生来,好好教教他。”
我娘勉强笑了笑。
“都听老爷的。”
我爹又说:“对了,还有檬儿那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娘的身体僵住了。
我爹继续说:“当年咱们走得匆忙,把他留在老家,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读书。等过段时间,我派人回去看看。”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林大人。”
我爹抬头看我。
“怎么了?”
我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请问林大人,认识这块玉佩吗?”
我爹看到玉佩,脸色瞬间变了。
我娘更是惊叫一声,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个正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我爹,一字一句地说:
“这块玉佩,是楚家二小姐的遗物。也是我母亲的遗物。”
“而我,就是林大人和楚家二小姐的儿子。”
“林檬。”
【第九章】
我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惨白。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娘已经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楚谨言缓缓站起来。
“林大人,看来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我爹终于回过神。
“楚大人,这…这孩子在胡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
我冷笑。
“那我说得再清楚一点。”
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
“十六年前,你是楚家资助的穷书生。楚家二小姐心地善良,接济你,你却让她怀了孕。”
“楚家发现后大怒,要赶你出去。这时候楚家大小姐,也就是坐在你身边的这位林夫人,说她愿意嫁给你。”
“你为了前途,同意了。”
“但楚家二小姐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这个孩子会成为你们的污点。所以在婚礼前三天,楚家二小姐突然暴毙了。”
“官府说是病死的,但实际上,她是被人下慢性毒药毒死的。”
我转头看向我娘。
“而下毒的人,就是您,林夫人。”
我娘剧烈地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
“那为什么楚家二小姐死后,您突然生下了一个孩子?”
我问。
“而且那个孩子,就是我。”
我娘的眼泪流下来。
“檬儿…檬儿你听我说…”
“别叫我檬儿。”
我打断她。
“您不配。”
我转向在座的所有人。
“楚家二小姐死后,她肚子里的孩子被剖出来,还活着。林夫人为了掩盖真相,对外说那是她的孩子。”
“她抚养我,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要掩盖她害死楚家二小姐的罪行。”
“但她怕我长大后会揭穿她,所以她装疯,说我是‘不祥之物’,远离我。”
“等林书瑜有了官职,他们就连夜离开,把我扔在乡下,让我自生自灭。”
“他们以为,只要把我丢得足够远,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但他们错了。”
我看着我爹和我娘。
“我活下来了。而且我回来了。”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我。
楚谨言缓缓开口:“林书瑜,楚婉,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我爹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我…我…”
他说不出话来。
我娘突然跪下,朝我磕头。
“檬儿,对不起…对不起…娘知道错了…”
“错了?”
我冷笑。
“您什么时候觉得错了?是害死楚家二小姐的时候,还是抛弃我的时候,还是在京城享福生了新孩子的时候?”
我娘哭得撕心裂肺。
“檬儿…娘不是故意的…娘当时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您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个四岁的孩子,看着你们坐上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您有没有想过,这十一年,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您有没有想过,我的生母,您的亲妹妹,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
我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血从她额头渗出来,染红了地面。
我站起来,看着我爹。
“林大人,您呢?您有什么想说的?”
我爹抬起头,眼神空洞。
“檬儿…我…”
“别叫我檬儿。”
我说。
“你不配当我的父亲。”
我爹的眼泪流下来。
“檬儿…爹对不起你…”
“对不起有用吗?”
我问。
“你利用楚家二小姐的善良,让她怀了孕。为了前途,你抛弃了她,娶了她姐姐。她死后,你连她的孩子都不愿意养。”
“你配当人吗?”
我爹低下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耻辱柱上。
楚谨言走过来,看着我娘。
“楚婉,你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这笔账,你该怎么还?”
我娘浑身发抖。
“大哥…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楚谨言冷笑。
“慢性毒药要下多久才会致命?三个月?半年?这段时间里,你每天看着她一点点虚弱下去,你怎么忍心的?”
我娘崩溃了。
“我也是被逼的…我喜欢书瑜…我不想让给二妹…我嫉妒她…”
“所以你就杀了她?”
楚谨言的声音如刀子。
“她是你亲妹妹!”
我娘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哭。
楚谨言转身,对门外的人说:“来人,把楚婉和林书瑜押到官府,听候审理。”
很快,差役进来,把我爹和我娘押走。
我娘一路哭喊着我的名字。
“檬儿…檬儿求你…救救娘…”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着他们被押走。
楚谨言走到我身边。
“檬儿,你受苦了。”
我转头看他。
“舅舅。”
我叫了他一声。
楚谨言的眼眶红了。
“檬儿,从今天起,你就是楚家的孩子。你母亲的仇,舅舅会为她报。”
我点了点头。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来了。
我的母亲死了。
我的童年没了。
而那两个害了我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第十章】
官府的审理很快。
证据确凿,我娘和我爹都认罪了。
我娘被判了斩刑,秋后问斩。
我爹被革除官职,流放三千里。
林府被抄家,所有财产充公。
我站在刑部大门外,看着他们被押出来。
我爹看到我,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像个彻底失败的人。
我娘看到我,又哭了。
“檬儿…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我没说话。
只是转身走了。
楚谨言追上来。
“檬儿,你去哪里?”
“回乡下。”
我说。
“去看看祖父。”
楚谨言愣了一下。
“你还要回去?”
“嗯。”
我说。
“我要告诉祖父,我做到了。”
楚谨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会回京城吗?”
我看着他。
“会的。”
“我会参加科举,考取功名,然后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城。”
“不是作为林檬,不是作为楚言,而是作为我自己。”
楚谨言笑了。
“好。舅舅等你。”
我离开京城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渐渐远去。
我想起四岁那年的清晨。
我光着脚跑到院子里,看着我爹和我娘坐上马车离开。
当时的我,以为他们会回来接我。
但他们没有。
现在,我也要离开了。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证明——
那个被抛弃的孩子,从来不是“不祥之物”。
他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好好爱过。
马车走得很慢。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的城墙高耸入云,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轻声说:“祖父,我做到了。”
风吹过,像是有人在回应我。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被抛弃的林檬。
我是楚家的孩子,是楚家二小姐的儿子。
我要带着母亲的名字,活得光明正大。
三年后,我考中进士,殿试第三,探花郎。
皇上亲自为我披红挂彩,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说:“臣想为母亲正名。”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准。”
第二天,圣旨下来,追封楚家二小姐为“贞烈夫人”,葬入楚家祖坟。
我跪在母亲的坟前,上了香。
“母亲,您的儿子给您正名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您的不是。”
“您安息吧。”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转身看向远处的京城。
那里,是我的新开始。
祖父坟前的草又长高了。
我清理干净,上了香。
“祖父,您说得对。”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我现在比所有人都强了。”
“您看到了吗?”
香烟袅袅,飘向天空。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祖父问我:“檬儿,你恨他们吗?”
那时候我说不恨。
但其实我恨。
现在呢?
我想了想,笑了。
我不恨了。
因为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
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恨意活下去的孩子了。
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我是探花郎楚檬。
是楚家二小姐的儿子。
是祖父一手教出来的孩子。
我活得光明正大。
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