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人生中最后悔的事
不是七年前甩了纪年
是重逢那天,她穿着39块9的帆布鞋,白嫖了他一瓶汽水,还跑得比谁都快。
1
盛夏是被自动贩卖机气死的。
准确地来说,是被一枚硬币和一瓶橘子味汽水气死的。她站在节目组大楼后巷的贩卖机前,把身上最后两枚硬币投进去,机器“哐”地响了一声,红灯闪烁,就没有然后了。
汽水卡在出口,纹丝不动。
“不是,”盛夏盯着那瓶近在咫尺的橘子汽水,气笑了,“你吞我钱,你还挺有脾气?”
她抬手拍了两下机器。砰,砰。机器无动于衷,汽水稳如泰山。
“喂,不是吧?那么倒霉”她认命地准备再拍第三下时
身后伸来一只手。
骨节分明,腕骨利落,袖扣在暮色里泛着很淡的光。那只手越过她的肩膀,又投了一枚硬币进去。
“哐当。”
汽水掉了下来。
盛夏愣住。这个场景荒谬得像某种劣质偶像剧的复刻,七年前也是这样一台贩卖机,也是这样一只手,也是这样一瓶橘子味汽水。那时候她转头,看见的是十九岁的纪年,笑得眼睛弯弯:“汽水归你,你归我,行不行?”
现在她不敢转头。
“好久不见。”身后的声音说。
低沉,平静,淬过七年时光,磨掉了少年气,只剩不动声色的稳。盛夏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纪年就站在暮色里。
一米八几的个子,深灰色高定西装,连头发丝都精致得符合“顶流歌王”四个字。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移到她帆布包上掉了一半的印花,最后停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在掂量一件失而复得、却不敢伸手去碰的东西。
盛夏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然后用一种难以掩饰心虚的声音说:
“纪老师,好巧啊,在这遇见你,没事什么我先走了哈。”
纪年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盛夏弯腰抱起那瓶橘子汽水心想:免费的,不要白不要!飞快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命。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只有一道视线,钉在她背上,烫得她脊椎发麻。
巷口停着一辆白色SUV,陆哲摇下车窗:“上车。”
盛夏拉开车门钻进去,动作一气呵成。车子驶出后巷,她才敢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纪年还站在贩卖机前,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这个方向,一动没动。
“那是纪年吧?”陆哲握着方向盘,状似随意地问,“他找你——?”
盛夏靠回椅背,拧开汽水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是熟悉的味道,熟悉得有点残忍。
“没有”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手撑着的脸上扯出一个笑,“他是顶流,我是牛马。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陆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盛夏又喝了一口汽水。七年过去,纪年成了站在万人演唱会中央的歌王,她成了节目组里随叫随到的打杂。这瓶汽水是他买的,可她连正面回应的勇气都没有甚至还白嫖。
真挺好笑的。她想。如果有一天自动贩卖机成了精,第一件事肯定是把她的硬币吐出来,附赠一句:谁都不服就服你。
车厢里很安静。盛夏抱着那瓶汽水,像抱着七年前的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糖糖。
【姐妹!节目组那边还顺利吗?管饭吗?】
盛夏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顺利。还管见前男友。】
电话下一秒就炸了过来,嗓门大得陆哲都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谁?哪个前男友?!纪年?!你是不是见到纪年了?!盛夏你把话说清楚——”】
“挂了。”盛夏说完,挂断,关机,一气呵成。
她身后不远处的保姆车里,纪年正盯着助理递过来的节目名单,指尖在一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乐理指导:盛夏。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助理头皮发麻。
“这个节目,”纪年把名单合上,往后一靠,“我接了。”
2
盛夏是在第二天上午的节目组全员大会上,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的。
会议室里长桌排开,制片人、导演、导师席位依次落座。盛夏作为底层工作人员,本来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低头假装记会议纪要,但其实本子上一片空白,她昨晚改训练生的编曲改到凌晨三点,此刻全靠一口气吊着。
直到制片人开始介绍导师阵容。
“第一位,声乐导师,苏曼老师,欢迎——”
掌声雷动。苏曼笑着起身致意,温温柔柔的,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
“第二位,音乐总监兼导师,纪年老师。”
盛夏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纪年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他今天穿得很休闲,黑色卫衣,帽子压在眉骨上,可那股气场遮都遮不住。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秒。
就一秒。
盛夏觉得自己像被探照灯扫中的逃犯。
会议后半段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散会的前一分钟,她悄咪咪的退出来,直奔制片人办公室,开门见山:“王制片,我辞职可以不。”
制片人抬起头,慢悠悠喝了口茶:“小盛指导,你要不要听一下你在讲什么?真要辞职的话,违约金五十万,结一下吧?”
盛夏僵在原地。
五十万。她账户里所有的钱加起来,后面加个零都不够。
“小盛啊,”制片人语重心长,“年轻人不要这么浮躁。多少人想进我们这个项目组都进不来,你倒好,上了船就想跳海。”
盛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正午的光。她站在原地,忽然很想给自己点一首《凉凉》。
“想走?”
一道声音从背后贴上来。盛夏浑身一僵。
纪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拐角,帽子摘了,露出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他一步步走近,盛夏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俯身,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冷杉味。
“为什么跑?”他问。
盛夏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定又随意:“纪老师说笑了。人往高处走,我只是个打工的,跟您这种大明星待在一个项目组,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纪年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咀嚼着,像在嚼一块没滋没味的橡皮。他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盛夏,七年了,你的台词还是这么烂。”
“额——”盛夏笑容挂在脸上不上不下
“我最后说一次,”他直起身,收回手,插进口袋,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违约金五十万,你赔不起。所以这节目,你得上;这节目组,你离不开。只要我不点头——”
他转身走出两步,丢下一句:
“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
盛夏靠着墙,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腕上还残留着他刚才捏过的力道,红了一圈。
这人是不是有病。当年是她提的分手没错,他现在这副“你不许走”的架势,是演的哪一出?不会趁机公报私仇吧,还是——算了,顶流的深情比违约金还贵,她赔不起。
走廊另一头,陆哲抱着一摞资料迎面走来,看到盛夏脸色不对,皱眉:“他为难你了?”
“没有,”盛夏扯了扯嘴角,“就是给我涨了五十万的身价。”
陆哲:“?”
盛夏没解释。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会议纪要的本子,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画满了小乌龟,每一只的龟壳上都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纪”字。
她默默合上了本子。“就这样,死就死吧。”
牛马的自我修养第一条:心里骂得再凶,表面上也要装作若无其事。
牛马的自我修养第二条,算了,没有第二条。牛马不配有两条。
3
纪年在节目中的人设,从第一期开始就崩了。
或者说,立起来了。以“魔鬼导师”的方式。
第一次分组考核,他把全组最差的三个训练生划到一起,然后点了盛夏的名字:“乐理指导,这一组归你。”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这三个训练生,一个节奏感稀烂,一个五音缺两音,还有一个紧张到上台就同手同脚。带他们,等于让花滑运动员去扔铅球。
盛夏站起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她熬夜了三个晚上。把三个人的谱子拆开、揉碎、重组,针对每个人的短板做了三套完全不同的训练方案。考核那天,三个训练生像换了个出厂设置,节奏准了,音准稳了,连那个同手同脚的都学会了在副歌部分踩点摆头。
现场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炸开。
盛夏站在监视器后面,揉了揉酸痛的脖子,一抬头,撞上纪年的视线。他抱臂站在导师席,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复杂了,有被惊艳到,有“不愧是她”的笃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下一秒,他开口了,语气冷得像结了冰:“第三组,编曲里第二小节转调太生硬,重来。”
盛夏:“……”
行吧。您说得对,您是导师,您最大。
冲突爆发在第二周的录制间隙。盛夏熬了两夜写出来的编曲总谱,摊在休息室的桌上,她去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就看见苏曼“手一滑”——一整杯热咖啡,精准地浇在谱面上。
“哎呀,”苏曼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全是恰到好处的惊慌,“对不起啊盛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谱子,还能用吗?”
墨迹晕开,花了大半页。
周围的人都停了动作。谁都知道这谱子是盛夏熬了两夜的心血,也谁都看得出苏曼是故意的。但没人敢说话,苏曼是当红女歌手,是导师,是这个圈子里惹不起的人。
盛夏盯着那页废掉的谱子,指尖冰凉。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
一杯冰水,泼了出去。
“哗啦。”
苏曼尖叫着跳起来,精致的鞋上湿了一片:“纪年!你干什么?!”
纪年手里还拎着空杯子,表情淡漠得像刚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手滑。”
“你——”
“咖啡泼在谱子上,是手滑;水泼在你鞋上,也是手滑。”纪年掸了掸袖口,连眼皮都懒得抬,“苏老师要是觉得委屈,可以去调监控。看看我们俩,到底谁的手更滑。”
苏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甩手走了。
休息室里鸦雀无声。盛夏站在原地,心脏跳得厉害。她看见纪年转身,从旁边的冰柜里拿出一瓶橘子味汽水,走到她桌前,放下。
“冰的。”他面无表情,“看着你喝完。”
盛夏:“……纪老师,这谱子——”
他瞥了一眼那页被毁掉的谱子,“我让人重新打印。你脑子里的东西,还是有点用的。”
盛夏白眼“........”
他说完就走,背影挺括,连个回头都没有。
盛夏盯着那瓶汽水,盯了很久。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她此刻莫名其妙就松动了心防。
不对。她掐了自己一把。盛夏,清醒一点。他浇苏曼是因为导师护短,是职业素养,跟你没关系。
当天晚上,训练生出状况,主唱临时改调,全组编曲要连夜重做。盛夏在休息室里忙到凌晨两点,头越来越沉,眼前越来越花。最后一个音符敲下去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失去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她抱了起来。那人动作很轻,像抱一件稀世的瓷器,可箍着她肩膀的手臂绷得死紧,泄露了主人的后怕。
冰凉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然后是压低的、发颤的声音:“阿夏,阿夏!”
她想睁眼,睁不开。熟悉的冷杉味裹住她,她本能地往那个方向蹭了蹭,听见那人的呼吸乱了一拍。
“别走……”她在梦里嘟囔,“纪年……别走……”
抱着她的人僵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极其轻缓地、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纪老师,你——”苏曼的声音戛然而止。
盛夏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模模糊糊地想:完了。
她第二天退烧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桌上那瓶因为发烧还喝没的橘子汽水。她拉开抽屉找退烧药,动作顿住了。
抽屉里,安安静静躺着一瓶新的橘子汽水。
瓶身下面压着一张便签,字迹锋利漂亮,只有两个字:
“给牛马续命。”
盛夏捏着那张便签,半天没动。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十七条未读,最新一条来自糖糖:【你再不回消息,我就杀去节目组了啊!!】
盛夏回了个“活得好好的,勿念”,想了想,又补发一句:【真没事,别担心。】发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纪年不是在针对她吗?那这个每天一瓶、雷打不动的橘子汽水,算什么?
4
王姐找上盛夏,是在休息室被撞见的第二天。
作为纪年的经纪人,王姐在这个圈子里沉浮十五年,眼睛毒得像X光。苏曼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当晚的画面,王姐只问了一句:“纪年抱她的时候,什么表情?”
苏曼回忆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像要命。”
于是当天下午,盛夏被请进了王姐的办公室。门一关,王姐直接把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
“一百万。”王姐开门见山,“离开节目组,离开这座城市。这笔钱,够你还清债务,也够你母亲两年的医药费。”
盛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不用装惊讶,”王姐靠在椅背上,“你的底细我查得很清楚。父亲车祸,五百万债务,母亲病重。盛夏,我不是来羞辱你的,我是来做交易的。你是聪明人,你们之间差距很大,他前途无量,你帮不了他什么。你留在他身边,只会成为他被攻击的靶子。你爱他,对吧?那就别毁了他。”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盛夏看着那张支票。一百万。她算了七年的账,每一笔进账每一个零头都锱铢必较,此刻一百万就躺在她面前,近得她伸手就能碰到。
她知道这是羞辱。可她也知道,王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好。”她听见自己说。
她伸手去拿支票,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
纪年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从盛夏脸上,移到那张支票上,最后钉在王姐脸上。那一瞬间,盛夏发誓她看到了某种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碎掉、又被强行拼回去。
“纪年,你听我——”王姐站起来。
纪年没理她。他转身就走。盛夏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一路追到地下停车场。
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砸在车库顶棚上,轰隆作响。
纪年站在他的车旁,转过身。雨水从通风口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他的眼睛红着,死死盯着她,像盯着自己体内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七年前,”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发一条消息,替我做决定。七年后再来一次,还是替我做决定。”
他一步步逼近,盛夏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立柱。
“现在又要逃?”
盛夏仰起头。雨水和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一起砸下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通红的眼眶。
心如刀绞。真的是心如刀绞。可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对啊。”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纪老师,我就是个见钱眼开的牛马。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纪年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盛夏以为他会转身就走,久到她的心一点一点沉进暴雨里。
然后纪年拉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
“你干什么——”
“闭嘴。”纪年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线,“你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盛夏被他带回了他家。
推开门的那个瞬间,盛夏就后悔了。她不该来的——这里到处都长着回忆的刺。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七年前乐队的合照。四个人,在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纪年搂着盛夏的肩,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照片擦得一尘不染,相框是新的。
书房里,她随手写的手稿、那些她自己都早就丢了的、涂涂改改的谱子被一页一页塑封起来,码在玻璃柜里。最上面一页,边角上画着一只小乌龟,是她开会无聊时的涂鸦。
盛夏站在那个玻璃柜前,站了很久很久。
身后传来纪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觉得你是我的拖累。”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眼睛里是七年没愈合的伤口,“可盛夏,我这七年,一直停在你走的那一天。”
盛夏不敢回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纪年去开门,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陆哲。
两个男人隔着门框对峙。雨声很大,陆哲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纪年。七年前你没护住她,七年后你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把她还给我。”
盛夏被陆哲带走了。
而后,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某个酒局的包厢里,资方高管把合同推到纪年空着的座位前,皮笑肉不笑:
“纪老师,我们的意思是希望你在节目上承认与苏曼老师恋爱,借机炒作一波热度,后续还有撒糖环节也要配合,唱歌什么的也不重要,毕竟节目热度才重要,你说对吧?”
第二天,整个娱乐圈都收到了消息:纪年在酒局上拒接阴阳合同,扬长而去。
得罪的,是节目最大的金主。
5
纪年得罪金主的第三天,网上炸了。
先是几个营销号统一发文,标题一个比一个刺耳:《深扒!节目组女员工疑似潜规则上位》《起底老赖之女盛夏:父亲欠债跑路,女儿纠缠顶流》。配图是偷拍休息室里纪年抱她的照片,被裁掉了前因后果,只剩最暧昧的角度。
评论像决堤的洪水。
“这女的是谁啊,也配碰纪年?”
“老赖之女还想飞上枝头?吐了。”
“纪年快跑!这种捞女我见多了!”
盛夏是在节目组走廊里看到这些话的。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七年了,她什么苦都吃过,凌晨四点的便利店,一天三份工,债主堵门时的咒骂。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出了一身铜皮铁骨。
可当她看到“老赖之女”四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爸爸。那个会骑着电瓶车送她学琴、会在雨里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琴谱上的爸爸。爸爸是被债务逼死的,死后还要被人这样泼脏水。
天旋地转。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盛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楼的,她站在雨里,手机还在不停地推送新的辱骂。世界像被泡进了一缸脏水,她喘不过气,四肢百骸烫得像着火——
然后她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她跌入一个怀抱。那人的心跳快得吓人,声音抖得不成调:“盛夏!盛夏你醒醒——”
是纪年。她想说别怕,我没事。可黑暗先一步淹没了她。
病房。深夜。退烧针起效,盛夏陷在高烧的混沌里,做起了七年前的梦。
梦里她回到那个雨天,爸爸出殡,妈妈躺在病床上,债主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哭着把纪年的号码翻出来,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电话那头的他正在选秀决赛前夜,电话里他的声音亮得像星星:“阿夏,等我拿了冠军,就开着最大场的演唱会来接你。”
她不能。他一定会为了我背着五百万的债,委曲求全,他应该走那条本该属于他的、铺满灯光的路。
“纪年……”病床上的人烧得神志不清,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我没有贪钱……你信我……我爸死了……治病欠了五百万……不能让你背着债去比赛……”
病床边,纪年整个人僵住了。
“……你的手是弹吉他的……”高烧里的人声音碎得像纸片,“不能去搬砖……纪年……要拿冠军啊……”
“盛夏?”纪年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声,“盛夏,你看着我——”
病房的门被推开,糖糖拎着一袋白粥冲进来。盛夏昨晚失联,她挨个给便利店、节目组和附近的医院打电话,一路找过来的。看到纪年握着盛夏的手、满脸是泪的样子,这个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闺蜜,什么都明白了。
“你听到了?”糖糖红着眼眶,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那就全给你听吧。”
手机里是一段七年前的录音。年轻的盛夏在电话里哭着对糖糖说:“别告诉他。糖糖,千万别告诉他。他现在进决赛了,他的路刚亮起来……我这条是泥路,不能把他拽下来。你说我狠心也行,说我贪钱也行,只要他别回头。”
录音的最后,是盛夏吸着鼻子,用一种笨拙的轻快说:
“等他拿了冠军,开了演唱会,我就会在电视机前看。那时候他光芒万丈,没人知道他的过去里有我这么一段,这就够了。”
病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纪年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盛夏的手,一动不动。
一滴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这个在万人演唱会上从不失态的男人,此刻肩膀剧烈地抖着,压抑的呜咽碎在喉咙里。
七年了。他恨了七年,怨了七年,他用这七年站上最高的地方,就是想有一天让她看看,我站得这么高了,你当年为什么不要我。
而现在他才知道,不是她不要他。
是她把自己推进了泥里,只为了让他脚下的路,干净一点。
“盛夏,”他把脸埋进她的掌心,声音哑得破碎,“你,以后归我管。”
窗外,雨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在这个雨夜里,彻底不一样了。
6
盛夏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然后看见了天花板。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她猛地偏头,纪年趴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睡着了。他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睡得很沉,可握着她的手劲松一毫他都立刻收紧,像怕她跑了。
盛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去拔手背上的手。
手掌刚离开皮肤半寸——
“你敢再动一下试试。”
纪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她的手。
盛夏心虚地缩回手:“我……我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左边,”纪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看的方向,是病房门。盛夏,你又要跑。”
被拆穿的盛夏:“……”
“行,”纪年拉开椅子坐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文件,拍在她床头的桌板上,“跑之前,先把这个看了。”
盛夏低头。最上面一页,是一份债务清偿清单。从她父亲去世那年开始,每一笔高利贷、每一笔欠款、每一笔利滚利的数字,被人一条一条整理出来,标注得清清楚楚,末尾盖着“已清偿”的红章。
“你——”盛夏猛地抬头。
“还有这个。”纪年又抽出一叠纸。是她这七年的银行流水。凌晨四点的便利店工资、代课的课时费、剧组打杂的日结……每一分钱,都进了一个还款账户。
“七年,”纪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你打了七年工,还了两百一十三万。”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床沿,眼睛红着,一字一字地说:
“现在起,连本带利,归我管。”
盛夏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了下来:“纪年,对不起……七年前我……”
“你做了一次决定。”纪年打断她,抬手,用指腹抹掉她的眼泪,动作很轻,话却很重,“分手,断联,一个人扛这些困难。盛夏,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盛夏哭着摇头。
“所以这次换我做决定。”他看着她,眼眶通红,声音哑却稳,“不分手。死也不分。你点头,我们联手把这七年讨回来。你不点头的话——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狠厉的笑:“我就把你绑在身边,一天一天磨到你点头为止。”
盛夏又哭又笑,哭得直打嗝。纪年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一边给她顺气一边皱着眉算账:“哭一场,扣一瓶汽水。从七年前欠到现在,你已经欠我一整箱了。再哭,就是两箱。”
盛夏被他气笑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哪有你这么算账的……”
“那我换个算法,”纪年抽了张纸,笨拙地给她擦脸,“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分期也行,利息我来定。”
盛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纪年整个人僵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像确认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收拢手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他的肩膀在抖,盛夏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自己的头发。
“盛夏,”他闷闷地说,“没有下次了。以后无论什么事,带上我。”
“……好。”
病房里很安静。两个人抱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然后门被推开,王姐拎着果篮站在门口,看见病床上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到震惊再到血压飙升,只用了两秒。
“纪年!”果篮差点脱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公司那边已经准备雪藏你了!你还——”
“王姐,”纪年抬起头,眼睛还红着,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他握着盛夏的手,十指扣紧,看向自己的经纪人,一字一句:
“通知公司,下午开发布会。”
“我要官宣。”
7
发布会的阵仗,纪年拉到了最大。
红毯、长枪短炮、线上直播预约人数破三千万。圈内人都以为他要开道歉会——为摔杯子、为得罪金主、为岌岌可危的商业版图。
结果纪年上台,第一句话是:“先放个东西。”
大屏幕亮起,一沓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委托合同,清清楚楚地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链条:苏曼工作室的公关费,打进了造谣营销号的账户;所谓“老赖之女”的爆料文案,出自苏曼团队之手;连休息室的偷拍照片,也是苏曼助理发给狗仔的。
满场哗然。
“第二件事。”纪年面无表情地调出第二份文件——警方立案通知书,“五年前逼死盛夏父亲的高利贷团伙,上周已经全部落网。相关债务,我本人已于昨日全额清偿完毕。”
台下炸了。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纪年却在这一片爆炸般的嘈杂里,忽然放缓了声音。他看向直播镜头,看向镜头外每一个正在围观的人,郑重得像在宣誓:
“最后一件事。”
“盛夏,是我的女朋友。以前是,以后也是。七年前我追她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这一次,换我重新追她,追到了,就不撒手了。”
“谁有意见,冲我来。”
直播弹幕在那一瞬间彻底瘫痪。三分钟后恢复时,风向已经天翻地覆:
“等等,所以嫂子不是捞女,是顶流七年的初恋白月光??”
“她替他还债?她爸爸是被高利贷逼死的?我嗑的是什么绝世BE美学!”
“纪年护妻的样子好疯,我好爱。”
“对不起我昨天骂她了,我连夜去删评。”
“已建超话#盛夏纪年CP#,姐妹们快来!”
塌房的戏码,演到一半,变成了全网嗑糖的狂欢。舆情监测组的数据曲线一夜之间从谷底拉到云端,节目组的招商电话被打爆,原本要撤资的金主,连夜开会改方案,追加冠名。
王姐捏着手机站在发布会后台,脸色复杂地看着实时数据:官宣后两小时,纪年的商业价值不降反升,三个新代言主动找上门,条件只有一个,“希望纪老师带家属出镜”。
一周后,王姐生无可恋地抱着平板敲开纪年办公室的门,把一份排期表拍在桌上:
“从明天起,我正式转岗。”她咬牙切齿,“职位:你们的CP运营总监。粉丝催更、商务对接、合体采访,全归我管。”她顿了顿,认命地叹了口气,“我才是真牛马啊!”
陆哲是在官宣后的酒会上找到纪年的。
两个男人碰了杯。陆哲看着不远处被粉丝围着的盛夏,她脸上的笑,是他暗恋八年都很少见过的、毫无防备的笑。
“我输了。”陆哲坦然地喝掉杯里的酒,然后看着纪年,“但是纪年,你要是再让她掉一滴眼泪——”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纪年打断他,顿了顿,又别扭地补了一句,“……谢了。这七年。”
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男人碰了第二杯。陆哲放下杯子,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对了,我新节目想邀你给写首歌。”
“行。”纪年答得干脆,“友情价。”
“多少?”
“翻倍。”
陆哲:“?”
纪年面无表情:“你大学给她写过三封情书。我看过。三封。”
陆哲哭笑不得。行吧,这人记仇的账本,比他收藏拉环的铁盒还能装。
一个月后,纪年牵着盛夏的手走出公司大门。夕阳正好,他长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七年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彻底碎了。
“仗打完了。”他捏了捏她的手,“盛夏,现在,该过我们的日子了。”
盛夏仰头看他:“我们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纪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从今天起,你负责写歌,我负责……把你惯坏。”
盛夏:“……我警告你,我很败家的。”
“巧了,”纪年拉开保姆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唇角终于扬起一点压不住的笑,“我最不怕的就是败家。”
8
盛夏很快就发现,纪年说的“惯坏”,不是说说而已。
第一次共同出席活动,她在休息室里等造型师,无聊翻着手边的品牌册,看见一条中意项链的价签,脱口而出:“抢钱啊。”
话音刚落,纪年的助理默默退出去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品牌方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全套最新款,笑容可掬:“盛小姐,纪先生说,整家店都给您包下了。您看是从第一件开始试,还是——”
盛夏手里的品牌册“啪”地掉在地上。
“纪年。”她咬牙切齿地去找罪魁祸首。那人正靠在门边,一脸无辜:“不是你说的吗,抢钱。我替你把‘钱’抢回来了,不谢。”
“谢你个头!”盛夏痛心疾首,“你知道那够我活几年吗?!”
纪年挑眉,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盛夏的手机随即一震,到账提醒——那个数字后面的零,她数了三遍。
“纪年!!你能不能别动不动转账!”
“哦。”纪年收回手机,面不改色,“那换成卡。”
盛夏:“……”
她发现了,这人的钞能力和他傲娇的程度成正比。你说东,他绝不往东,他偏偏往西,但绕一圈,你会发现西边的终点还是你想要的。
最离谱的是那盒饭团。
在一起第二周,纪年半夜收工回家,发现家里没人。打电话,盛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便利店!你别过来——”
纪年还是过去了。推开门,就看见他的顶流女朋友,正蹲在便利店的打折柜前,和一群刚下夜班的打工人一起,抢八点半之后半价的临期饭团。
盛夏眼疾手快,抢到最后一个金枪鱼口味,一抬头,正对上纪年一言难尽的脸。
“……你听我解释。”
“我在听。”纪年抱着臂,“为什么不吃新鲜的?”
“半价!这个明天才过期!”盛夏捧着饭团,像捧着什么战利品,“ 原价十二,现在六块,四舍五入等于不要钱——”
纪年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第二天凌晨,盛夏又接到了他的电话:“下来。”
楼下车里,纪年戴着口罩帽子,全副武装,手里捏着两个饭团,一个金枪鱼,一个照烧鸡。
“你怎么买到半价的?!”盛夏震惊。
“跟店员说,卖不掉的临期饭团我全包了,条件是陪我演十分钟。”纪年把饭团塞给她,语气淡定得像做了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抢了三个。比旁边那个大爷快。”
盛夏看着这个身价以亿计的男人,蹲在车里得意洋洋地展示他省下的九块钱,忽然笑到直不起腰。
第二天,#纪年深夜便利店抢购临期饭团#冲上热搜。评论区笑成一片:
“顶流也抢打折饭团?我平衡了。”
“重点是他比大爷快哈哈哈哈。”
“这一定是嫂子带坏的!#盛夏纪年CP#发糖了!”
也有吵架的。比如汽水事件。
纪年网购了一整箱橘子味汽水,阿夏看到运费,当场和他急了:“你少买两瓶,省下的运费够我吃一顿饭!”
纪年靠在冰箱上,慢条斯理地开了一瓶,递到她手里:“盛夏,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以后给我打一辈子工吧。”他俯身,凑近,眼睛里藏着笑,“岗位我都想好了,我老婆。包吃包住,薪资面议,终身制,不许辞职。”
盛夏接过汽水,耳根发烫,嘴上却不饶人:“终身制?那要看老板表现。”
“表现不好呢?”
“扣工资。”
“扣完呢?”
“……扣人。”
纪年低低地笑出了声。
当然,盛夏也有自己的坚持。她坚持记账,在一个小本本上郑重其事地写:X月X日,纪年为我消费XX元,已记。债主:纪年。
纪年翻到那本账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抽走笔,在“债主”一栏下面,一笔一划签上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此债主自愿放弃全部债权。附注:人归债主,终身不赎。”
盛夏看到的时候,鼻子一酸,把账本抢回来,在“终身不赎”后面加了个括号:(利滚利,越滚越多)。
年底,纪年解约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官宣那天,第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
“@盛夏工作室 第一位签约制作人。”
跨年晚会上,纪年压轴登场。没有伴舞,没有华丽编曲,只有一架钢琴。他坐在琴前,唱了七年前那首歌,大学乐队里,盛夏十九岁那年写给他的、连名字都起得很随便的一首歌。
台下,盛夏听着听着就哭了。
弹幕集体刷屏:
“这首歌叫《随便》?他记了七年?”
“嫂子写的歌,他唱给全世界听。#盛夏纪年CP#给我锁死!”
回到家,纪年卸妆洗了个澡出来,看见盛夏窝在沙发上,眼睛还红着。他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
“过几天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盛夏警惕地抬头:“……你不会又要乱花钱吧?”
纪年笑而不语。
盛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期待和警惕一起冒了出来。她不知道的是,要去的那个地方,街角有一台会吞硬币的自动贩卖机。
9
过了很久,久到盛夏都忘记了。
一个普通的傍晚,盛夏结束了一天的编曲工作,纪年推掉了晚上的应酬。两个人像最寻常的小情侣一样,在路边吃了碗面,然后沿着马路慢慢走,就走到了七个月前那台贩卖机前。
“就是这儿。”纪年停下,“你拍它,它吞你硬币。”
“是是是,”盛夏白他一眼,“然后某个好心人见义勇为,精准扶贫。”
纪年笑。盛夏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投进机器。
“哐当。”
一瓶橘子味汽水掉了出来。
七个月前,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一瓶汽水。那时候她抱着白捡的汽水落荒而逃,觉得他们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现在纪年弯腰取出汽水,单手拉开拉环,习惯性地把拉环收进自己口袋,然后把汽水递给她。
“等等,”盛夏叫住他,“你捡那玩意儿干嘛?每次喝完都收起来。”
“习惯了。”纪年别过脸,语气随意,耳根却有点红。
盛夏眯起眼睛。纪年的耳根红,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信号灯。
三天后,她在纪年书房里发现了那个铁盒。
盒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打开来,盛夏呼吸一滞,满满一盒易拉罐拉环,按年份、按月份,码得整整齐齐。最早的一枚,是七年前大学宿舍楼下贩卖机的;最新的一枚,是昨天的。
每一枚拉环底下,都压着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盛夏颤抖着手抽出来几张:
“2019.3.14,决赛前夜。想她。”
“2020.7.2,专辑大卖。想她。”
“2022.11.11,开万人演唱会了。台上每一盏灯,都想给她看。”
“2026.5.20,今天后台看到他了。他今天对我笑了。他喝了我买的汽水。”
——等等。
盛夏愣住了。这张纸条上的字迹,是她的。
她翻到盒子最底层,发现一小叠纸条笔迹各不相同。她的、他的,还有几张是乐队老友的。原来这些年,纪年把每次“重逢线索”,节目单、偶遇的小票、甚至她随手写的便签,都捡了回来,藏进这个盒子里,像松鼠藏松果一样,藏了七年。
这个男人。盛夏蹲在书房地板上,又哭又笑。
又一个傍晚。贩卖机前。
纪年照例开了一瓶汽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拉环随手一套,套在了盛夏的手指上。
“旧了点,”他语气嫌弃,眼睛却不看她,“凑合戴。掉了可不补。”
盛夏低头。那枚拉环在夕阳下泛着一点钝钝的光,幼稚得要命,也贵重得要命。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纪年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出两步,却又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一直戴着,行吗?”
盛夏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在万人演唱会上从不紧张的男人,此刻的后颈绷得笔直,耳朵红透了。
她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行。利滚利,一辈子。”
纪年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到很长很长。
——“哐当。”
两个人同时回头。贩卖机里,盛夏刚才投的第二瓶汽水卡在了出口。
纪年条件反射地挽起袖子,抬手就要拍。
“别拍!”盛夏一把拦住,煞有介事地摸摸机器,“这贩卖机吃软不吃硬,得哄”
汽水乖乖滚了出来。
纪年:“……”
盛夏得意地捡起汽水:“看见没”
纪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幽幽开口:“你比它难哄多了。”
“那你哄了七年,”盛夏拧开汽水,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不是挺熟练?”
纪年被她噎了一下,忽然也笑了。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纠正一下。不是哄了七年。”
“是打算哄一辈子。”
盛夏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微酸,很甜。
“说真的,”她靠着他,看着街角的落日,“如果牛马每天都能喝到顶流买的橘子汽水。”
“那当牛马也挺好的。”
纪年接过话,低头看她,眼睛里盛着一整个黄昏的光:
“那回家吧,牛马太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