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生日那天，我爸摔碎了五年前的竞赛金牌。
我妈逼我给表妹道歉。
弟弟把我的行李从二楼窗户扔了下去。
原因很简单。
我说了一句：那是我的房间。
我没闹，没哭，转身走了。
他们以为我在赌气，转头就带表妹去了我念叨五年的海边小镇。
朋友圈发了十几条。
没有一条，提到我。
等他们玩够回来，才知道晚了。
【第一章】
金牌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
像什么东西在我心里也跟着碎了。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块奖牌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我初中拿到的全国数学竞赛金牌。
五年了。
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它。
现在它变成了一地碎渣。
“你还有脸提房间？”
我妈指着我鼻子，声音尖锐得刺耳。
“你表妹大老远从外地来，你就不能让一让？非要在今天闹？”
我站在楼梯口，手指攥紧了栏杆。
“妈，今天是我生日。”
“生日怎么了？”
我妈冷笑一声。
“你表妹明天要考试，需要安静的环境复习。你一个大学生，还能不如高中生懂事？”
我深吸一口气。
“那是我的房间。我的书、我的电脑、我的资料全在里面。”
“资料？”
我弟陈宇从沙发上跳起来，一脸不屑。
“你那些破资料有什么用？表姐都大四了还找不到工作，天天窝在家里啃老。”
我转头看他。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最张狂的年纪。
他穿着限量版球鞋，脖子上挂着新款耳机。
那是我妈上个月刚给他买的。
三千八。
而我申请的实习路费，我妈说家里紧张，让我自己想办法。
“你再说一遍。”
我盯着陈宇。
他被我盯得后退半步，但很快又挺直腰板。
“说就说，你就是个废物！”
他指着楼上。
“表妹成绩年级第一，人家是要考清北的！你呢？二本都考不上，还好意思占着最好的房间？”
啪。
我妈一巴掌抽在我脸上。
“你瞪什么瞪？还想打你弟弟？”
左脸火辣辣的疼。
我捂着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立刻，马上。”
我妈指着楼上。
“去跟你表妹道歉，然后把房间让出来。”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十八年前把我生下来。
十八年后的今天，在我生日这天，要我跪下给别人道歉。
“我没错。”
我一字一顿。
“那是我的房间。”
啪。
又是一巴掌。
这次是我爸。
他的手比我妈重得多，我直接摔在地上。
嘴角渗出血丝。
“不道歉是吧？”
我爸居高临下看着我。
“行，那你就滚。”
陈宇突然冲上楼。
不到一分钟，他抱着我的行李箱下来了。
“哥，我帮你收拾好了。”
他笑得特别灿烂。
然后走到阳台，直接把行李箱从二楼扔了下去。
砰。
行李箱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爆开了。
我的衣服、书本、证件，散了一地。
“陈宇！”
我冲过去。
我妈拦住我。
“你还想打你弟弟？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就报警抓你！”
我愣住了。
报警。
抓我。
她是我妈。
她说要报警抓我。
我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我爸面无表情。
我妈双手抱胸。
陈宇还在笑。
突然就觉得很累。
“好。”
我点点头。
“我滚。”
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装什么可怜？有本事别回来！”
我蹲在楼下，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
路过的邻居看着我，窃窃私语。
“哎哟，这不是老陈家那个闺女吗？”
“怎么了这是？”
“谁知道呢，年轻人的事。”
我把行李箱拖到路边。
拉链坏了，只能用手抱着。
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三百多个联系人。
我翻了半天，不知道该打给谁。
大学室友？
她们都回家过暑假了。
高中同学？
早就不联系了。
最后拨通了我唯一的朋友，李婷婷的电话。
“喂，小晨？”
“婷婷，我能去你那住几天吗？”
“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晨，不是我不帮你，我现在在男朋友家，不太方便……要不你先去酒店住几天？我过两天回来咱们再见面？”
“没事，你忙。”
我挂了电话。
天已经黑了。
七月的夜晚，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拖着行李箱，沿着街道往前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是想离那个家远一点。
再远一点。
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是我妈发的朋友圈。
照片上，陈宇搂着表妹陈思雨，在海边比着剪刀手。
我爸站在后面，难得露出笑容。
配文：一家人的快乐时光。
我点开评论。
全是夸赞。
“一家人真幸福啊！”
“小雨长得真漂亮，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陈姐好福气，两个孩子都这么优秀！”
两个孩子。
我数了数照片里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没有第四个。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
走到脚磨出了水泡。
最后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
店员是个小姑娘，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要买点什么吗？”
她笑着问。
我摇摇头。
“我能在这坐一会儿吗？”
“可以啊。”
她指指门口的台阶。
“坐吧，反正也没人。”
我把行李箱放在旁边，坐了下来。
掏出手机。
又看了一遍那条朋友圈。
十几条评论。
没有一个人问：你女儿呢？
我点开通讯录。
找到我妈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放下了。
算了。
她现在正在海边。
正在享受一家人的快乐时光。
我不该打扰。
夜越来越深。
便利店的灯光照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就这么坐着。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们都有地方可去。
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
凌晨三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宇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
海边、烧烤、烟花。
最后一张是他和陈思雨的合照。
配文：这才是过生日的正确打开方式。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过生日。
对。
今天是我十八岁生日。
我笑了。
真讽刺。
【第二章】
天亮的时候，便利店的店员换班了。
新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看我还坐在门口，皱了皱眉。
“你在这干什么？”
“等人。”
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我起身，拖着行李箱离开了。
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五的电。
我找了个商场，坐在角落里充电。
商场里人很少，只有清洁工在拖地。
我把手机插上充电宝，靠着墙闭上眼。
一夜没睡，脑子昏昏沉沉的。
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我爸摔碎金牌的画面。
那块金牌我擦了五年。
每次看着它，就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至少曾经优秀过。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手机震动。
我睁开眼。
是李婷婷发来的消息。
“小晨，你还好吗？要不要我给你转点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不用。
删掉。
重新打：我挺好的。
发送。
她秒回：那就好，有事随时找我。
我关掉聊天框。
打开微信钱包。
余额：两百三十四块。
支付宝：五十八块。
银行卡：一千二百块。
总共不到一千五百块。
够活多久？
我算了算。
如果住最便宜的青旅，一天五十。
吃饭一天二十。
最多二十天。
二十天后呢？
我不知道。
胃突然疼起来。
昨晚到现在，我一口东西都没吃。
我起身，去商场的美食广场。
点了份最便宜的盖浇饭。
十二块。
坐下来慢慢吃。
每一口都嚼很久。
好让胃觉得自己吃了很多。
吃到一半，听见旁边有人在打电话。
“妈，我找到实习了！”
是个女生，声音里全是兴奋。
“对，五千一个月，包住不包吃，但公司有食堂，一顿十块钱，挺划算的……”
我停下筷子。
实习。
我差点忘了。
下周一，我要去一家广告公司实习。
是我大三的时候就投的简历，前几天才收到offer。
实习工资三千五，不包住。
但至少有收入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那封邮件。
仔细看了一遍入职要求。
身份证、学生证、一寸照片、实习协议。
我翻了翻行李箱。
身份证在。
学生证在。
照片可以去快照亭拍。
实习协议要学校盖章。
我顿了顿。
学校在另一个城市，高铁两个小时。
但现在是暑假，学校办公室不一定开门。
我打开学校官网，找到教务处电话。
拨过去。
响了很久，有人接了。
“喂？”
是个年轻女声。
“你好，我是广告系的学生，想问一下暑假期间可以办理实习协议盖章吗？”
“可以的，但要提前预约。你哪天来？”
“明天可以吗？”
“明天……”
她翻了翻什么东西。
“行，明天下午两点之前来。”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
我查了查高铁票。
今天下午五点有一班，二等座一百二十块。
我犹豫了几秒，买了。
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去车站。
经过商场的卫生间，我停了下来。
推门进去。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左脸还有个巴掌印，肿起来了。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疼。
但至少清醒了点。
我把头发扎起来，抹了点面霜。
看起来好了一些。
至少不那么狼狈了。
离开商场的时候，经过一家甜品店。
橱窗里摆着各种蛋糕。
最中间那个是草莓奶油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和生日牌。
我站在橱窗外看了很久。
店员注意到我，走过来敲了敲玻璃。
“要买吗？今天有活动，小蛋糕八折。”
我摇摇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车站人很多。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等检票。
旁边是一对母女。
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个粉色的书包，一直在跟她妈妈说话。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宝贝。”
女人摸摸她的头。
“到了姥姥家，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姥姥做的红烧肉！”
“好，妈妈跟姥姥说。”
小女孩笑得很开心，靠在她妈妈怀里。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们。
检票开始。
我拖着行李箱上车。
找到座位，把箱子塞进行李架。
坐下来，靠着窗户。
车开了。
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
楼房、树木、广告牌。
我看着那些景色，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爸还会抱我，给我买糖葫芦。
我妈会给我梳头，扎漂亮的蝴蝶结。
陈宇还没出生。
那时候他们都很爱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陈宇出生后？
不是。
那时候我妈虽然忙，但还是会管我。
是从我考砸了那次月考开始。
我记得很清楚。
初二下学期，我数学考了八十三分。
班里倒数第五。
我爸把卷子撕了，指着我鼻子骂。
“你怎么这么笨？花那么多钱让你上补习班，就考这点分？”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早知道生个女儿这么让人操心，还不如只生陈宇一个。”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后悔生我。
后来我拼命学习。
每天睡四个小时，做题做到手抽筋。
终于在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
拿到成绩单那天，我高兴得跑回家。
“爸、妈，我考了第一名！”
我妈看了一眼成绩单，面无表情。
“考第一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我爸倒是夸了我一句。
但紧接着说：“下次继续保持，不许退步。”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
在这个家里，优秀是我的义务。
不是资本。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出站，打车去学校。
师傅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跟我聊天。
“小姑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啊？”
“嗯。”
“暑假还回学校，是有什么事吗？”
“办点手续。”
“哦哦，也是。现在的学生都挺忙的，不像我们那时候，暑假就知道玩。”
他笑着说。
我没接话。
只是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我待了三年。
但从来没觉得熟悉过。
车停在学校门口。
我付了钱，下车。
门卫室的大爷看见我，愣了一下。
“哟，小陈啊？暑假怎么回来了？”
“办点事。”
我冲他笑了笑。
“能进去吗？”
“能能能，进吧。”
他给我开了门。
校园里空荡荡的。
偶尔能看见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
我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锁了。
我打电话给宿管阿姨。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
“阿姨，我是五楼的陈晨，能开一下门吗？”
“陈晨？你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要在学校待两天。”
“哦，行，你等一下，我这就来。”
十分钟后，阿姨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小陈啊，你这孩子，暑假不在家好好休息，跑回来干什么？”
“办点手续。”
我跟着她上楼。
宿舍里没有人。
三个室友都回家了。
空荡荡的房间，只剩我一个人的东西。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边，坐了下来。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突然想哭。
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看。
是我妈发的朋友圈。
又是九宫格。
这次是他们在民宿里吃海鲜。
我爸、我妈、陈宇、陈思雨。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配文：难得的家庭聚会，幸福满满。
我盯着那四个字。
家庭聚会。
所以我不算家庭成员了？
我点开评论。
又是一堆夸赞。
我翻到最下面，看见一条特别的。
是我小姨发的。
“姐，小晨呢？怎么没看见她？”
我妈回复：她有事，没来。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
没来。
我有事。
所以没来。
我退出朋友圈。
打开通讯录。
找到我爸的电话。
这次没犹豫。
直接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接通了。
“喂。”
是我爸的声音。
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唱歌。
“爸。”
我开口。
声音有点哑。
“我是小晨。”
“有事？”
他的语气很冷淡。
“我……”
我顿了顿。
“我想问一下，我的学费……”
“学费怎么了？”
“下学期的学费，能……”
“能什么？”
他打断我。
“你自己不是找到实习了吗？自己挣钱交。”
“可是实习工资不够……”
“不够就少花点。”
他不耐烦地说。
“整天就知道要钱，你弟弟都没你这么麻烦。”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爸，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你是我女儿。”
他冷笑一声。
“但我也没义务养你一辈子。你都成年了，该学会自己养活自己了。”
“那学费……”
“学费的事等开学再说。”
他不想再聊。
“我这边忙，先挂了。”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
仰面躺着。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
细细长长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
我就这么盯着那道裂缝。
一直盯到眼睛发酸。
终于，眼泪流了出来。
无声无息地流。
流了很久。
直到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八点。
我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衣服。
昨晚哭了太久，眼睛肿得厉害。
我用冷水敷了很久，总算消了点。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
我翻出粉底，盖了盖。
勉强看不太出来了。
从宿舍到教务处要走十几分钟。
校园里依然很安静。
偶尔能看见几个老师，骑着自行车经过。
教务处在行政楼二楼。
我上楼，推开门。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是昨天接我电话的那个。
“你好，我是陈晨，昨天打电话预约的。”
“哦，陈晨。”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把实习协议给我吧。”
我从包里拿出协议，递给她。
她看了看，拿起章。
啪。
盖好了。
“好了，拿去吧。”
“谢谢老师。”
我接过协议，准备离开。
“等等。”
她突然叫住我。
“你脸上怎么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左脸。
“没什么，不小心摔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问。
“那你小心点，别再摔了。”
“好的。”
我快步走出办公室。
下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我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
刚走到一楼，手机响了。
是李婷婷打来的。
“喂，小晨？”
“嗯。”
“你在哪呢？我今天回来了，咱们见个面吧？”
我犹豫了一下。
“我在学校，办点事。”
“学校？那正好，我去找你。咱们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
“可是……”
“别可是了，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出门，一会儿到。”
她没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行政楼门口，等她。
半个小时后，李婷婷开着她男朋友的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宝马。
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
“小晨，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放着香水，淡淡的茉莉花香。
“去哪吃？”
她边开车边问。
“随便。”
“那就去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吧，他们家的水煮鱼特别好吃。”
“嗯。”
我没什么胃口，但也没拒绝。
车开到餐馆门口，我们下车进去。
服务员带我们到二楼的包间。
李婷婷点了一桌子菜。
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
“够了够了，咱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我拦住她。
“没事，吃不完打包。”
她冲服务员说。
“就这些吧。”
服务员走后，包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李婷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小晨，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瘦了。
这段时间压力大，吃不下东西。
“而且脸色也不太好。”
她皱着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
“没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真的？”
她显然不信。
“小晨，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有事你就说，别憋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真没事。”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菜很快上来了。
她给我夹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
我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很辣。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太辣了？”
李婷婷赶紧给我倒水。
“来，喝点水。”
我接过水杯，大口喝下去。
喉咙里火烧火燎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哭。
眼泪止不住地流。
“小晨？”
李婷婷慌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放下筷子。
“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站起来，快步走出包间。
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
我扶着洗手台，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台面上。
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肩膀还是在抖。
过了很久，我才平复下来。
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抬起头看镜子。
眼睛又红又肿。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
推门出去。
李婷婷站在洗手间门口，一脸担忧。
“小晨……”
“对不起。”
我低着头。
“让你担心了。”
“到底怎么了？”
她拉住我的手。
“你跟我说，我能帮你的一定帮。”
我看着她。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说了。
“我被赶出家了。”
她愣住了。
“什么？”
“我爸妈……他们让我搬出去。”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所以我现在暂时住在学校。”
“为什么？”
她不敢相信。
“好好的怎么会赶你出去？”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听完，整个人都气炸了。
“这算什么父母？！”
她声音很大，引得路过的人都看过来。
“生日那天赶你走？还摔你的金牌？他们是疯了吗？”
“别说了。”
我拉住她。
“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她瞪着我。
“小晨，你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
我苦笑。
“他们是我父母。”
“父母就能这么对你？”
她气得脸都红了。
“走，我现在就跟你去你家，我倒要问问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别去了。”
我拦住她。
“没用的。”
“怎么会没用？”
“真的没用。”
我看着她。
“婷婷，我了解他们。去了只会吵得更难看。”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只是紧紧抱住我。
“小晨，你太不容易了。”
我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没事，我能挺过去的。”
“你要住哪？”
她松开我。
“要不来我家住吧？虽然我家有点挤，但挤挤还是能住的。”
“不用。”
我摇摇头。
“我下周一就要去实习了，公司那边我会想办法。”
“你确定？”
“确定。”
我冲她笑了笑。
“真的，我可以的。”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这孩子，太逞强了。”
我们回到包间，继续吃饭。
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最后李婷婷打包了大半桌子菜。
“拿去，这几天就吃这个。”
“太多了……”
“拿着！”
她不容拒绝。
“再说了，这些都是我点的，浪费可耻。”
我只好接过打包袋。
“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
她拍拍我的肩膀。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好。”
她开车送我回学校。
临走前，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有两千块，你先拿着应急。”
“不行……”
“拿着！”
她瞪我。
“你要是不拿，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我捏着信封，眼眶又热了。
“婷婷……”
“行了，别煽情了。”
她挥挥手。
“好好照顾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目送她的车开走。
然后提着打包袋，拖着行李箱。
往宿舍楼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留校的学生。
他们看着我手里的东西，窃窃私语。
我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继续走。
回到宿舍，把打包袋放进冰箱。
然后坐在床上，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二十张一百块。
我数了两遍。
确定是两千块。
把钱收好，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晨吗？”
是个男声，听起来挺年轻。
“是我。”
“你好，我是腾跃广告公司人事部的。下周一你要来公司报到，对吗？”
“对。”
“那请问你住宿问题解决了吗？”
我愣了一下。
“还……还没有。”
“这样啊。”
他顿了顿。
“公司这边可以提供员工宿舍，但要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一个月五百，水电平摊。你要吗？”
五百一个月。
比外面租房便宜多了。
“要。”
我几乎是立刻回答。
“好的，那下周一你来报到的时候，带上行李就行。我们会安排宿舍。”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长长松了口气。
至少住的地方有着落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挣钱。
实习工资三千五，扣掉五百房租，还剩三千。
吃饭一个月一千，交通费两百，杂费三百。
还能剩一千五。
如果省着点，应该够了。
我打开备忘录，把这些都记下来。
然后开始规划接下来的生活。
早饭在公司楼下买包子，三块钱。
午饭吃公司食堂，十块钱。
晚饭自己做，一天五块钱。
周末可以接点兼职。
发传单、做家教、跑外卖。
只要能挣钱，什么都行。
我越想越清晰。
甚至有点期待。
至少，我终于可以靠自己了。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再听那些难听的话。
我是我自己的。
只属于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
虽然眼角还挂着泪。
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
【第四章】
周日下午，我收拾好东西，买了回去的高铁票。
这次买的是硬座。
能省一点是一点。
车上人很多，我找到座位坐下。
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
她一边哄一边道歉。
“不好意思啊，孩子闹人。”
“没事。”
我冲她笑了笑。
戴上耳机，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有种不真实感。
好像在做梦。
但又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拖着行李箱出站，打车去公司。
人事部的人给了我地址。
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
车停在楼下，我付了钱。
抬头看着这栋三十几层的大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夜晚的灯光，看起来很气派。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保安拦住我。
“你找谁？”
“我是来公司报到的，腾跃广告。”
“哦，实习生啊。”
他打量了我一眼。
“上十二楼，找人事部。”
“谢谢。”
我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个宽敞的前台。
前台小姐看见我，笑着问。
“你好，请问找谁？”
“我找人事部，我是新来的实习生。”
“哦，你等一下。”
她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
“喂，人事部吗？有个实习生来报到……好的。”
挂了电话，她冲我说。
“你往里走，左手边第二个办公室就是人事部。”
“好的，谢谢。”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隔间，能看见里面的人在加班。
他们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我找到人事部，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穿着职业套装，短发，很干练。
“你就是陈晨吧？”
“是我。”
“我是人事经理，我姓王。”
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欢迎加入腾跃。”
“谢谢王经理。”
“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先给你讲一下公司的规定和实习期间的注意事项。”
接下来半个小时，她给我讲了一堆规章制度。
上班时间、考勤制度、请假流程、薪资发放……
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最后她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实习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
都是标准条款，没什么问题。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
“好了。”
王经理收起合同。
“明天早上九点正式上班，别迟到。”
“好的。”
“还有，宿舍的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公司宿舍在附近的小区，走路十分钟。这是钥匙，房间号是1204。你今晚可以先去看看，有什么问题明天跟我说。”
“谢谢王经理。”
我接过钥匙。
“那我先走了。”
“去吧。”
她点点头。
“好好干，有前途的。”
我提着行李箱出了公司，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
是个老小区，楼有点旧。
但环境还算干净。
我上了十二楼，找到1204。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
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室一厅。
客厅放着一张沙发和一张茶几。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虽然简陋，但很干净。
我把行李箱放下，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厨房有燃气灶和抽油烟机。
卫生间有热水器。
基本生活设施都有。
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这是我的家了。
第一次，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家。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担心被赶出去。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突然笑了。
虽然很累。
虽然很苦。
但我终于自由了。
手机响了一声。
是微信消息。
我打开看。
是我妈发的朋友圈。
照片上，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满了菜。
配文：回家的感觉真好。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回家。
他们回家了。
而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退出朋友圈。
打开设置。
找到我妈的朋友圈权限。
点了不看她的朋友圈。
然后是我爸。
然后是陈宇。
一个一个，全都设置了不看。
从此以后，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
我的生活，也不需要他们知道。
做完这些，我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洗掉这两天的疲惫。
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流冲刷。
突然想起小时候。
每次考试考得好，我妈就会做一桌子好吃的。
我爸会夸我聪明。
陈宇会缠着我讲题。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是被需要的。
可是后来呢？
我越来越优秀。
他们却越来越冷漠。
好像我的优秀是理所当然的。
而一旦我表现得不够好，就会遭到批评和指责。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工具？
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我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从某一天开始。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有温度。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
拿起手机，打开招聘软件。
搜索兼职。
发传单、做家教、服务员、外卖员……
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后选了几个合适的，投了简历。
做完这些，已经十一点了。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开始新生活了。
加油，陈晨。
你可以的。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起。
我起床洗漱，换上昨天准备好的衬衫和西裤。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
看起来还算精神。
出门前，我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六块钱。
边走边吃，十分钟后到了公司楼下。
八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才上班。
我没急着上去，在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点了杯美式，十五块。
有点贵，但我需要提神。
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第一天上班，不能出错。
八点五十五，我上楼。
前台小姐看见我，笑着打招呼。
“早啊，小陈。”
“早。”
我冲她点点头，往办公区走去。
王经理已经在了。
她看见我，招招手。
“小陈，过来。”
我走过去。
“今天你跟着市场部的李主管，她会教你怎么做。”
“好的。”
“来，我带你过去。”
她起身，带我往里走。
市场部在最里面，是个开放式办公区。
十几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满了文件和资料。
“李主管。”
王经理叫住一个女人。
“这是新来的实习生，陈晨。”
那女人转过头。
三十岁左右，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身黑色套装。
她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王经理走后，李主管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你坐那儿。”
“好的。”
我坐下，打开电脑。
“先熟悉一下公司的项目资料。”
她扔给我一个U盘。
“里面都是，看完了跟我说。”
“好。”
我插上U盘，打开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档。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一上午都在看资料。
看得眼睛发酸，脑子发胀。
中午十二点，大家陆续去吃饭。
李主管叫住我。
“小陈，去吃饭吧。”
“好的。”
我起身，跟着大家下楼。
公司楼下有个食堂。
我打了份盖浇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边吃边看手机。
招聘软件有两条回复。
一个是家教，周末两天，一小时一百。
一个是发传单，工作日晚上六点到九点，一小时二十。
我算了算。
家教一周两百，一个月八百。
发传单一周三百，一个月一千二。
加起来两千。
再加上实习工资三千五。
一个月能挣五千五。
够了。
我回复了两条消息，约好了时间。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客户资料。
李主管给了我一堆表格，让我录入系统。
“今天下班前弄完。”
她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那堆表格，至少有一百多份。
我咬咬牙，开始干。
一份一份录，不敢出错。
录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陈晨吗？”
是个男声。
“是我。”
“我是你家小区的物业。你家的水管爆了，把楼下淹了。你能回来处理一下吗？”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楼下业主找过来了，你得尽快回来。”
“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找到李主管。
“李主管，我家里出了点事，能请个假吗？”
她皱着眉。
“什么事？”
“水管爆了，要回去处理。”
“现在？”
“嗯，物业打电话说挺急的。”
她看了看表。
“行吧，去吧。但那些表格明天上班前必须弄完。”
“好的，谢谢李主管。”
我抓起包，匆匆下楼。
打车回宿舍，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水管怎么会爆？
早上走的时候明明好好的。
车停在楼下，我跑上楼。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楼道里全是水。
物业的人正在清理。
“你就是1204的住户吧？”
一个中年男人拦住我。
“是我。”
“你看看这水，都淹到楼下了。楼下业主找上来了，你得赔偿。”
“怎么回事？”
我推开门，整个房间都是水。
地板、沙发、床，全湿了。
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往外流。
我赶紧冲过去关上。
“你早上走的时候没关水龙头？”
物业的人跟进来。
“我关了……”
我明明记得关了。
“那怎么会开着？”
他一脸怀疑。
“可能是水龙头坏了，自己开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水龙头坏了？”
他冷笑一声。
“你这借口可真新鲜。”
“我真的关了。”
“行了行了，不管关没关，现在楼下淹了，你得负责。”
“要赔多少？”
“楼下说他们家的家具都泡坏了，至少得两万。”
“两万？”
我瞪大眼睛。
“这么多？”
“人家家具是实木的，贵着呢。”
他理直气壮。
“你要是不赔，人家就报警。”
我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两万。
我哪来两万？
“能不能先去楼下看看？我想确认一下损失。”
“行，走吧。”
他带我下楼。
敲开1104的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脸色很难看。
“你就是楼上的？”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我鞠了个躬。
“添麻烦？”
她声音拔高。
“你看看我家这样子，还添麻烦？我家刚装修的，家具全是新的，全毁了！”
我往里看。
客厅确实湿了一大片。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泡在水里。
“这些家具都是实木的，一套下来三万多。”
她指着那些家具。
“你得全赔。”
“能不能先晾干看看？说不定还能用……”
“还能用？”
她冷笑。
“实木家具泡了水就废了，你懂不懂？”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是你家的水淹下来的，你不赔谁赔？”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吧。”
物业的人打圆场。
“先让保险公司来定损，看具体损失多少，再谈赔偿的事。”
“行。”
女人点点头。
“但丑话说前面，少一分钱都不行。”
“我知道了。”
我低着头。
“那我先上去处理一下我家的情况。”
回到宿舍，看着满地的水，我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收拾。
手机响了。
是李主管打来的。
“小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这边情况有点复杂，可能今天回不去了。”
“回不去？”
她语气不太好。
“那表格怎么办？”
“我明天一定弄完。”
“明天？”
她冷笑。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儿。你今天的活儿没干完，明天怎么干明天的？”
“对不起李主管，但我这边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是你的事，反正明天上班前那些表格必须弄完。弄不完你就别来了。”
嘟嘟嘟。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是懵的。
怎么会这样？
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赶上了？
我坐在湿漉漉的沙发上，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
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次我没忍。
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
哭够了，我站起来，开始收拾。
先把地上的水拖干。
然后把湿透的被子、衣服全拿出来晾。
沙发和床垫泡得太厉害，只能扔了。
忙到晚上十点，总算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
浑身酸疼，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肚子咕咕叫。
我才想起来，中午就吃了一顿饭，晚饭还没吃。
但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打开手机，看了眼银行卡余额。
一千二百块。
李婷婷给的两千还没动。
加起来三千二。
如果真要赔两万，这点钱根本不够。
我该怎么办？
找李婷婷借？
可她上次已经帮我了。
我不能一直麻烦她。
找我爸妈？
我苦笑。
他们巴不得我死在外面，怎么可能给我钱？
想来想去，没有任何办法。
我就这么坐着，坐到半夜。
困得睁不开眼，才躺在湿漉漉的床垫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
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小时候。
我爸抱着我，给我买糖葫芦。
我妈给我梳头，扎蝴蝶结。
他们都笑着。
我也笑着。
那时候，我们真的很幸福。
可醒来后，什么都没了。
只剩我一个人。
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
孤零零的。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没睡好，浑身酸疼。
但不能再躺着了。
那些表格还没弄完。
我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
昨晚晾的衣服还没干，我只能穿之前那套。
皱巴巴的，但也顾不上了。
出门前，楼下的业主又找上来了。
“保险公司昨天来定损了，一共两万三千块。”
她把定损单递给我。
“你看看，什么时候能赔？”
我接过单子，手都在抖。
两万三。
“能不能分期？”
我小声问。
“分期？”
她冷笑。
“你以为买房子呢？这是赔偿，必须一次付清。”
“可是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
她声音拔高。
“没钱你泡我家家具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家具多贵？”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给你一周时间，拿不出钱我就报警。”
她说完，摔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定损单。
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一周。
她给我一周时间。
我去哪弄两万三？
打车去公司，一路上魂不守舍。
到了办公室，李主管看见我，脸色更难看了。
“表格呢？”
“我……我昨晚加班弄了，但还有一部分没完成……”
“没完成？”
她打断我。
“我昨天怎么说的？今天上班前必须弄完。”
“对不起李主管，我昨天真的走不开……”
“走不开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她冷冷地说。
“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工作没完成就是没完成。”
“我今天一定弄完……”
“不用了。”
她把那堆表格收起来。
“你回去吧。”
“什么？”
我愣住了。
“我说，你被辞退了。”
她看着我。
“公司不需要不负责任的员工。”
“李主管，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没机会了。”
她转身走进办公室。
“去人事部办离职手续吧。”
我站在那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被辞退了。
才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我机械地走进人事部。
王经理看见我，叹了口气。
“李主管跟我说了。”
“王经理，能不能……”
“小陈，我知道你有困难，但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她打断我。
“既然李主管决定辞退你，我也没办法。”
“那实习工资……”
“按天算，一天一百二。你干了一天，给你一百二。”
她打开抽屉，数出一百二十块递给我。
“拿着吧。”
我接过那几张钞票，手都在抖。
一百二十块。
就这么点。
“还有宿舍的钱，你已经交了五百，但只住了一天，按理说应该退给你。但你把房间泡坏了，这五百就抵维修费了。”
“我知道了。”
我低着头。
“那我走了。”
“去吧。”
她挥挥手。
“以后找工作上点心，别再出这种事了。”
我走出公司大楼。
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们都有目标。
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我，哪里都去不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卡。
余额：一千二百块。
加上刚拿到的一百二，一千三百二十块。
还有李婷婷给的两千。
总共三千三百二十块。
离两万三，还差一万九千六百八十块。
我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家教那边打来的。
“喂，陈同学吗？”
“是我。”
“不好意思啊，我们临时找到别人了，就不用你来了。”
“什么？可是昨天不是说好了吗？”
“是说好了，但那个人条件更好，是211的研究生。你理解一下哈。”
嘟嘟嘟。
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愣愣地站着。
连家教都没了。
发传单的工作还在，但一个月才一千二。
根本不够。
我走到路边，坐在花坛边上。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坐了多久。
天黑了。
路灯亮起来。
我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家银行门口。
门口的LED屏上滚动播放着广告。
“急用钱？来XX银行，额度高，利息低……”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贷款。
我可以贷款。
但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证明。
银行会借给我吗？
我走进银行，找到大堂经理。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贷款的事。”
“好的，请坐。”
她带我到咨询台。
“你要贷多少？”
“两万。”
“有工作吗？”
“有，但刚换工作，还没入职。”
“那有收入证明吗？”
“没有……”
“没有收入证明不太好贷。”
她为难地说。
“除非你有抵押物，比如房子、车子。”
“我没有……”
“那就没办法了。”
她摇摇头。
“要不你试试网贷？但利息会比较高。”
“多高？”
“一般年化利率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之间，有的甚至更高。”
我算了算。
两万块，年化百分之二十，一年就是四千利息。
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好，我试试。”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下载了几个贷款APP。
一个一个填资料，申请额度。
有的直接拒绝。
有的给了几千块额度。
最后一个给了两万额度，利息是年化百分之十八。
我咬咬牙，点了确认。
钱很快到账了。
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两万零三千三百二十块。
松了口气。
至少能赔了。
第二天，我找到楼下的业主，把钱转给她。
她数了数，点点头。
“算你识相。”
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手机里的余额。
三千三百二十块。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还欠着两万块的债。
要还一年。
每个月还一千七百三。
我现在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这笔钱从哪里来？
我不知道。
只知道，我必须想办法。
否则，真的要完了。
接下来几天，我疯狂地找工作。
投了几十份简历。
有回音的没几个。
好不容易约了几个面试，结果都不太理想。
要么嫌我没经验。
要么嫌我学历不够。
要么嫌我不稳定。
我一次次被拒绝。
一次次失望。
但不能放弃。
我必须找到工作。
必须活下去。
终于，一周后，我收到一个offer。
是一家小公司，做电商运营的。
工资三千，试用期两千五。
不包吃住。
虽然少，但我还是接受了。
至少有收入了。
入职那天，我特意穿了最正式的衣服。
想给老板留个好印象。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说话很冲。
“你就是新来的？”
“是我，陈晨。”
“行，先干着看吧。干得好留下，干不好滚蛋。”
“好的。”
他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
“那是你的位置，自己收拾一下。”
我走过去，桌上堆满了杂物。
我一点点清理，整理出一块能用的空间。
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工作内容是上传商品、回复客户咨询、处理售后。
很琐碎，很累。
但我不敢抱怨。
只能埋头苦干。
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八点下班。
中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
我一般在公司楼下买个盒饭，十块钱。
匆匆吃完，继续工作。
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但睡不安稳。
一闭眼就是账单和催款短信。
贷款要还。
房租要交。
生活费要省。
我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有时候晚饭都不吃，省下那十块钱。
饿了就喝水，骗骗胃。
一个月后，发工资了。
两千五。
扣掉房租五百，还剩两千。
扣掉贷款一千七，还剩三百。
三百块要撑一个月。
我算了算。
一天只能花十块钱。
早饭省了。
午饭吃最便宜的盖浇饭，七块。
晚饭吃泡面，三块。
刚好十块。
就这样，我撑了一个月。
瘦了十几斤。
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认不出自己。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整个人没有一点血色。
但我不能倒下。
一倒下，就真的完了。
我必须活着。
无论多难，都要活着。
【第七章】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晨吗？”
是个女声。
“是我。”
“你好，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有人委托我们联系你，想跟你谈一下你母亲陈秀兰的遗产继承事宜。”
我愣住了。
“什么遗产？”
“你不知道吗？陈秀兰女士三个月前立了遗嘱，把她名下的一套房产留给你。”
“等等……”
我脑子一片混乱。
“我妈还活着，什么遗嘱？”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也愣住了。
“陈秀兰女士上个月因病去世了，你不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说什么？我妈……我妈死了？”
“是的，非常遗憾。”
那个女人顿了顿。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来我们律所一趟，我们详细跟你说明情况。”
“好……好的。”
我挂了电话，整个人都懵了。
我妈死了？
怎么可能？
我翻出手机，打开微信。
我妈的头像还亮着。
我点进去，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两个月前发的。
照片上，她和我爸、陈宇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怎么会死了？
我拨通我爸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
还是没人接。
我打给陈宇。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
是陈宇的声音。
“陈宇，我是小晨。”
“哦，姐。”
他语气很冷淡。
“有事吗？”
“我刚接到律师电话，说妈……妈出事了？这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才知道啊？”
他冷笑。
“妈两个月前查出癌症晚期，上个月走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声音在抖。
“告诉你干什么？”
他理直气壮。
“你不是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吗？”
“我是你姐……”
“姐？”
他打断我。
“你还记得你是我姐？当初赌气走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还有家人？”
“我没赌气，是你们赶我走的……”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
他不耐烦地说。
“妈留了套房子给你，你要就来拿，不要就算了。”
“等等，陈宇……”
嘟嘟嘟。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是木的。
妈死了。
两个月前确诊，上个月去世。
整整两个月，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办葬礼，我不知道。
他们送她最后一程，我不知道。
她走了，我都不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她女儿。
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
为什么连她的死，都不让我知道？
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肩膀还是在抖。
同事看见了，走过来。
“小陈，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抓起包就往外跑。
跑出公司，跑到楼下。
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哭了很久。
直到嗓子都哑了。
哭够了，我抹掉眼泪，打车去了那家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
她姓张。
“陈小姐，请坐。”
她给我倒了杯水。
“我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陈秀兰女士在生前立了遗嘱，把她名下位于XX小区的一套房产留给你。房子市值约一百五十万，产权清晰，没有贷款。按照遗嘱，这套房子完全归你所有。”
我愣愣地听着。
一百五十万的房子。
留给我。
“但是……”
张律师顿了顿。
“你的父亲和弟弟对这份遗嘱有异议。他们认为陈秀兰女士立遗嘱时精神状态不正常，想要推翻遗嘱。”
“怎么会？”
我抬起头。
“妈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我？”
“这个我不清楚。”
张律师摇摇头。
“遗嘱里没有说明原因，只是明确指定房产归你所有。”
“那我爸和陈宇……”
“他们已经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宣布遗嘱无效。如果你想保住这套房子，就必须应诉。”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
“需要我做什么？”
“先签一份委托书，授权我们代理你应诉。然后提供一些证明材料，比如你和陈秀兰女士的关系证明、你的身份证明等。”
“好。”
我签了委托书，留下了所有需要的资料。
走出律师事务所，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妈留了套房子给我。
为什么？
这两年，她对我那么冷漠。
赶我走，不闻不问。
甚至连她生病、去世，都不让我知道。
为什么临死前，又要把房子留给我？
我想不明白。
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是我十岁生日时拍的。
我和妈妈站在蛋糕前，笑得很开心。
她搂着我，眼睛里全是温柔。
那时候，她真的很爱我。
可后来呢？
她怎么就不爱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眼泪又流了出来。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等到走了，才把这些留给我？
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会回去看你的。
我会照顾你的。
哪怕你再怎么对我，你都是我妈。
可是现在，什么都晚了。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再也没机会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再也没机会听你叫我一声“小晨”。
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无声地哭。
路过的人都在看我。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哭。
哭给我妈听。
哭给这个世界听。
我受够了。
真的受够了。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一趟家。
我想看看那套房子。
想知道妈为什么要留给我。
房子在老小区，是妈结婚前买的。
后来我们搬去了大房子，这套就一直空着。
我用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落了一层灰。
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
我走进去，在每个房间转了一圈。
最后在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一个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信。
都是妈写的。
收信人是我。
但从来没有寄出去。
我打开第一封。
“小晨，今天是你18岁生日。对不起，妈妈不该那样对你。妈妈知道错了。但妈妈拉不下脸跟你道歉。妈妈是个要面子的人，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要面子。”
我的手在抖。
继续往下看。
“小晨，你走了一个月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欺负。妈妈想打电话给你，但又怕你不接。妈妈知道，你恨妈妈。妈妈不怪你。”
“小晨，妈妈查出癌症了。医生说时间不多了。妈妈不怕死，就怕死了你会恨妈妈一辈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小晨，妈妈把房子留给你了。这是妈妈唯一能给你的了。希望你能过得好。妈妈爱你。一直都爱你。”
我看完最后一封信，眼泪早就模糊了视线。
妈妈爱我。
一直都爱我。
只是她不会表达。
她太要面子，拉不下脸道歉。
她太骄傲，说不出软话。
所以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的爱。
我抱着那叠信，坐在地上。
哭得撕心裂肺。
妈，我也爱你。
一直都爱你。
哪怕你再怎么对我，你都是我妈。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只是想要你的一个拥抱。
一句“对不起”。
一句“妈妈爱你”。
现在，我终于听到了。
但你已经不在了。
我再也没机会跟你说，我也爱你。
【第八章】
官司打了三个月。
我爸和陈宇请了律师，说妈立遗嘱时精神不正常，受人胁迫。
还找了一堆证人，说妈那段时间总是神志不清。
法庭上，我爸指着我鼻子骂。
“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妈对你那么好，你却气得她得了癌症！”
“你还有脸要房子？那房子是我们家的，凭什么给你？”
陈宇也跟着起哄。
“就是，你都不是我们家的人了，还想分家产？”
我坐在被告席上，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把那叠信交给了法官。
法官看完信，又看了看医院开具的证明。
证明上写着，妈立遗嘱时精神状态正常，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最后，法官宣判。
遗嘱有效。
房子归我所有。
我爸和陈宇当场就炸了。
“凭什么？凭什么给她？”
“我不服！我要上诉！”
法警把他们拦住。
“请保持秩序。”
我站起来，看着我爸和陈宇。
他们还在骂骂咧咧。
满脸都是不甘和愤怒。
我突然笑了。
“你们知道吗？妈临死前，最想见的人是我。”
我爸愣住了。
“你胡说！”
“不信你们去医院查。”
我平静地说。
“妈在病床上，一直叫我的名字。护士问她要不要通知我，她说不要。她说她不配见我。”
“因为她知道，她对不起我。”
“可是你们呢？”
我看着他们。
“你们对得起她吗？”
“她生病住院，你们去看过几次？”
“她化疗掉了头发，你们陪过她吗？”
“她疼得在床上打滚，你们在哪里？”
我一字一顿。
“你们只会问她有没有立遗嘱，有没有把房子留给你们。”
“你们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疼不疼，难不难受。”
“你们根本不爱她，你们只爱她的钱。”
我爸脸色铁青。
陈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所以，她把房子留给我，是她唯一做对的事。”
我转身，走出法庭。
身后传来我爸的骂声。
“你个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我头也不回。
走出法院，阳光刺眼。
我抬起头，看着天空。
妈，我帮你狠狠教训他们了。
你放心吧。
办完过户手续，房子正式归我了。
我没有住进去。
而是把房子挂在中介，准备卖掉。
一百五十万的房子，可以还清所有债务，还能剩一大笔钱。
中介很快找到买家。
一个月后，房子成交了。
一百五十万，扣掉税费和中介费，到手一百四十二万。
我拿着这笔钱，先还清了贷款。
两万块本金加利息，一共还了两万三。
然后给李婷婷转了五千块。
她不肯收，我硬是转了三次，她才收下。
剩下的钱，我存进银行。
看着账户里的数字，我第一次觉得，我安全了。
不用再为钱发愁。
不用再饿肚子。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辞掉了那份工作。
老板骂我不守信用，我没理他。
反正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接下来的半年，我一边学习，一边找工作。
报了个培训班，学了运营和设计。
拿到证书后，我投了几十份简历。
这次，回音多了很多。
我精心挑选，最后选了一家不错的公司。
工资八千，包午饭，五险一金齐全。
入职那天，我穿着新买的职业装，化了淡妆。
照镜子的时候，我差点认不出自己。
这个女人，眼神坚定，嘴角带笑。
和半年前那个狼狈的女孩，完全不同。
我在新公司干得很好。
很快就从实习生转正，升了职。
工资也涨到了一万二。
我开始有了存款，有了规划。
我给自己定了目标。
三年内，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五年内，考个研究生。
十年内，成为行业里有名的人。
我要活得精彩。
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陈晨，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
一年后的一天，我接到陈宇的电话。
“姐，我是陈宇。”
他声音很低。
“有事吗？”
我语气冷淡。
“我……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
我冷笑。
“你怎么想起找我借钱了？”
“姐，我真的没办法了。”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
“爸生病了，急需一笔钱做手术。我实在凑不够……”
“然后呢？”
“姐，你能不能借我五万？我保证还你。”
“不能。”
我直接拒绝。
“为什么？”
他急了。
“姐，爸要是出事了，你忍心吗？”
“忍心啊。”
我平静地说。
“当初你们赶我走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忍不忍心？”
“当初你们不告诉我妈生病的事，怎么不问问自己忍不忍心？”
“现在你来问我借钱，凭什么？”
“姐……”
“别叫我姐。”
我打断他。
“我早就不是你姐了，不是吗？”
“当初是你说的，我不是你们家的人。”
“既然不是一家人，就别来找我。”
“姐，求你了……”
“陈宇，我最后说一遍。”
我一字一顿。
“我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别再来找我。”
说完，我挂了电话。
把陈宇的号码拉黑。
然后是我爸的。
从此以后，我和他们，再无瓜葛。
又过了一年。
我攒够了首付，买了套小公寓。
五十平米，一室一厅。
虽然小，但是我的家。
真正属于我的家。
搬家那天，李婷婷来帮我。
我们在新家吃了顿火锅。
她举起酒杯。
“小晨，恭喜你。”
“谢谢。”
我碰了碰她的杯子。
“这些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说什么呢。”
她笑着说。
“咱们是朋友，这些都是应该的。”
“对了，你最近有没有考虑找个男朋友？”
“没有。”
我摇摇头。
“我现在挺好的，一个人也挺好。”
“你这孩子。”
她叹了口气。
“总得有个人陪着你啊。”
“不需要。”
我看着她。
“婷婷，我这辈子，只想靠自己。”
“不想再依赖任何人。”
“因为我知道，人都是会离开的。”
“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抱住我。
“小晨，你真的长大了。”
我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是啊，我长大了。
用了整整三年。
从一个被家人抛弃的女孩。
长成了一个独立、坚强的女人。
这三年，我哭过、痛过、绝望过。
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只要我还能站起来，就没有什么能打倒我。
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活得很好。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和同情。
她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片天。
她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第九章】
三年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挂掉，继续开会。
但电话又响了。
我只好接起来。
“喂？”
“请问是陈晨吗？”
是个男声。
“是我。”
“你好，我是XX医院的。陈宇因为意外住院了，情况比较危险，需要家属签字。你能过来一趟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不是他家属。”
“可是他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那也不行。”
我冷冷地说。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找别人吧。”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挂了电话。
继续开会。
但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会开完后，我回到办公室。
坐在椅子上发呆。
陈宇出事了。
我该去吗？
不，我不该去。
他们当初那样对我，我为什么要管他们？
可是……
他毕竟是我弟弟。
我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去。
坚决不去。
但晚上回到家，我还是忍不住查了那家医院。
看到陈宇的住院记录。
车祸，多处骨折，失血过多。
情况确实很危险。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起身，换了衣服，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我找到病房。
推门进去，病床上躺着的人瘦得脱了形。
如果不是那张脸，我几乎认不出来。
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我爸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小晨？”
“嗯。”
我点点头。
“医生打电话给我，我过来看看。”
“你……你还愿意来？”
他声音有点哽咽。
“不愿意。”
我平静地说。
“但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医生怎么说？”
我问。
“医生说要做手术，但手术费要二十万。”
他声音很低。
“我实在凑不够……”
“我知道了。”
我打断他。
“我去交费。”
“小晨……”
“别说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
去住院处交了二十万。
然后找到主治医生，问了陈宇的情况。
医生说手术有风险，但不做更危险。
我签了字，同意手术。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和我爸坐在手术室外面等。
谁都没说话。
气氛很尴尬。
我看着手术室的灯，脑子里乱七八糟。
想起小时候，陈宇还小，总是缠着我。
“姐，你陪我玩。”
“姐，你给我讲故事。”
“姐，我长大了要保护你。”
那时候，他真的很可爱。
可后来呢？
他变了。
变得自私、冷漠、无情。
变得和我爸一模一样。
但他终究是我弟弟。
血缘这种东西，割不断的。
手术结束，医生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但还需要观察。”
“谢谢医生。”
我松了口气。
陈宇被推进ICU。
我和我爸坐在外面等。
等了很久，我爸终于开口。
“小晨，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我没看他。
“工作稳定，有房子，有存款。”
“那就好。”
他顿了顿。
“小晨，爸对不起你。”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眼眶通红。
“这些年，爸一直在后悔。”
“后悔当初那样对你。”
“后悔把你赶出家门。”
“后悔没有在你妈生病的时候，告诉你。”
“爸知道错了。”
“爸对不起你。”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天。
是我最崇拜的人。
可后来，他亲手把我推开。
让我尝尽了人间冷暖。
现在，他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有用吗？
“你不用道歉。”
我平静地说。
“因为我不会原谅你。”
“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我今天来，不是因为你，是因为陈宇。”
“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你们。”
“我和你们，永远不可能回到从前。”
我爸听完，身体颤抖着。
“我知道……我知道……”
他低着头，不停地擦眼泪。
“是爸对不起你……是爸不是人……”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陈宇醒了，你告诉他，这二十万就当我借他的。”
“让他以后慢慢还。”
“从此以后，我和你们，两不相欠。”
说完，我走出医院。
身后传来我爸的哭声。
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突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一个人扛过来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他们了。
可当我看见陈宇躺在病床上。
看见我爸老态龙钟的样子。
我的心，还是会疼。
因为他们终究是我的家人。
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血缘至亲。
但我不能原谅他们。
不能。
如果我原谅了他们。
那我这些年受的苦，算什么？
那我妈临死前的遗憾，算什么？
不能原谅。
永远不能原谅。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妈的照片。
那是她年轻时的照片。
笑得很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我今天去看陈宇了。”
“我知道，你要是还活着，一定会骂我心软。”
“可是我没办法，他是我弟弟。”
“但你放心，我不会原谅他们的。”
“永远不会。”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一家人其乐融融。
梦见18岁那天，我被赶出家门。
梦见妈躺在病床上，叫我的名字。
梦见我一个人，在深夜的街头流浪。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起床洗漱，换上职业装。
对着镜子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坚定。
没有一丝软弱。
我深吸一口气。
推门出去。
迎接新的一天。
【第十章】
半年后，陈宇出院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拒绝了。
但他一直打，一直打。
最后我烦了，同意见一面。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
我提前到了，点了杯美式，坐在角落等。
十分钟后，陈宇来了。
他瘦了很多，走路还有点瘸。
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不错。
“姐。”
他坐到我对面。
“嗯。”
我点点头。
“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
他笑了笑。
“医生说再休养几个月，就能完全恢复了。”
“那就好。”
“姐，谢谢你。”
他突然低下头。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
“不用谢。”
我平静地说。
“那二十万，记得还我。”
“我会还的。”
他抬起头。
“姐，我可能要很久才能还清，但我一定会还的。”
“我知道。”
我看着他。
“还有别的事吗？”
“有。”
他顿了顿。
“姐，我想跟你道歉。”
“道歉？”
我冷笑。
“你觉得道歉有用吗？”
“我知道没用。”
他低着头。
“但我还是想说。”
“姐，对不起。”
“当年是我不对，是我混蛋。”
“我不该那样对你，不该把你的行李扔下楼，不该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落井下石。”
“我现在想想，真的是畜生。”
他说着，眼眶红了。
“姐，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陈宇，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开口。
“我被赶出家门的那天，身上只有一千多块钱。”
“我找不到地方住，只能在便利店门口坐了一夜。”
“后来我找到工作，结果第二天就被辞退了。”
“我欠了两万多的债，每天吃泡面，饿得胃疼。”
“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没有人帮我，没有人关心我。”
“我无数次想过放弃，想过一了百了。”
“但我没有。”
“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么被打败。”
“我要活下去，要过得比你们都好。”
“要让你们知道，没有你们，我也能活得很好。”
我看着陈宇。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你觉得有用吗？”
陈宇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说。
“姐，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是人。”
“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那样对你。”
“姐，求你原谅我……”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这个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的弟弟。
现在在我面前哭得不成样子。
可我，已经不心疼了。
“陈宇，我不会原谅你。”
我平静地说。
“因为有些伤害，是一辈子的。”
“你可以后悔，可以道歉，可以哭。”
“但这些，都无法改变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事。”
“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永远不会。”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姐……”
陈宇叫住我。
“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
他擦了擦眼泪。
“姐，你保重。”
“你也是。”
我转身走出咖啡厅。
没有回头。
从此以后，我和陈宇，再也没有见过面。
他偶尔会给我转账，还那二十万。
每次几百，几千。
我收了，但从来没有回复。
就这样，过了五年。
二十万，终于还清了。
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姐，钱还清了。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最后回了两个字。
“嗯，好。”
然后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
彻底地，和过去告别。
时间又过了很久。
我三十岁那年，升了职，成了部门总监。
年薪五十万。
我换了套大房子，一百平米。
装修得很温馨。
每天下班回家，看着自己的家。
心里满满的都是成就感。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没有任何人的施舍和帮助。
我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了一片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一个人慢慢吃。
吃完后，我坐在阳台上。
看着外面的夜景。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热闹而繁华。
而我，在这个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位置。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妈的照片。
“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女儿，活得很好。”
“她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
“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她靠自己，活得很精彩。”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妈，谢谢你。”
“谢谢你留给我那套房子。”
“谢谢你让我明白，这个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我会好好活着。”
“替你，也替我自己。”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城市的喧嚣。
但我的心，从未如此平静。
十八岁那天，我失去了家。
但我找到了自己。
这一路走来，很苦，很累。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终于明白。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依靠。
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坚实的后盾。
从今往后。
我陈晨，只为自己而活。
活得漂亮，活得精彩。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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