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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27:12

前记

我叫陈望,在外做档案整理的活儿。去年深秋接到老家堂伯的电话,说后山的竹祠塌了半边,让我抽空回去一趟。

老家叫竹坳村,藏在连绵的竹山里面。进村只有一条石板路,路边长满毛竹,风一吹,整片山都响,沙沙的,像无数人贴着耳朵低声说话。

竹祠是村里老祠堂,不供菩萨,不供列祖牌位,别的祠堂摆香案,它里面只立着一排竹牌。村里老人都说,竹祠记的是 “不能入族谱的人”。从小到大,长辈反复叮嘱我:白天可以从竹祠门口路过,太阳落山之后,万万不能靠近;竹祠里的竹牌,不能伸手去摸,更不能对着竹牌问话。

小时候我只当是乡下哄小孩的老话。直到这次回去,我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规矩,底下压着一桩埋了四十年的旧事。这件事没有凶神恶鬼,所有诡异的表象,全是人一点点亲手布置出来的。

我把这段日子的见闻一字一句记下来,取名《山坳竹祠记事录》。

卷一 归坳

坐大巴转摩的,折腾大半天,我踩着黄昏的影子踏进竹坳村。

和十几年前离开时相比,村子冷清太多。不少土坯房空了,院墙爬满藤蔓,留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几乎都外出打工。石板路缝隙里长出细竹芽,走在路上,除了竹涛声,安静得反常。

堂伯在村口等我。他今年六十七,背有点驼,手里攥着一根竹烟杆,看见我,脸上没什么笑意,只低声说:“回来就好,先去竹祠看看。”

我有点意外:“不是说塌了半边?怎么这么急。”

“塌的是后墙,但是里面的竹牌,出事了。” 堂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左右扫了一眼,“昨天一早,守祠的李阿公去上香,发现第三排最中间那一块竹牌,字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竹祠里的竹牌,都是老竹削成,打磨光滑,用炭墨写字,干透之后,常年在阴凉的屋子里,几十年都不会晕墨、不会变字。村里代代相传,竹牌上的字一旦改动,就是不祥的兆头。

我问:“写的什么,改成什么了?”

堂伯摇了摇头,不肯多说,只说:“去了你自己看,旁人说不清。记住,进祠之后,不管听见什么声音,不要回头,不要应答。”

沿着石板路往山里面走,越往里,竹子越密。竹祠孤零零立在一片竹林中央,四周没有别的房子,一圈老竹把祠堂围得严严实实。祠堂是土竹混合的老房子,屋顶盖着杉树皮,后墙塌掉一大块,碎土和断竹散落在地上,风穿过破洞,呜呜作响。

祠堂正门没有锁,只用一根粗竹杠斜顶着。堂伯挪开竹杠,一股潮湿、带着竹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祠堂里面光线昏暗,只靠后墙破洞漏进来一点天光。靠墙立着三层木架,架子上整齐码着一块块半人高的竹牌,密密麻麻。竹牌上写着名字,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小小的圈,有的旁边只写了年份,没有生辰。

第三排正中,那块竹牌格外扎眼。

原本上面写的名字是:苏晚,一九八四年,离。

现在炭墨晕开,原本的字被盖掉,多出一行新的字迹:她没有走,她在竹下。

字迹歪歪扭扭,墨色很新,不像陈年旧字。

我伸手想凑近细看,堂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别碰!规矩忘了?”

我收回手,盯着竹牌看了很久。炭墨是普通的松烟墨,村里很多老人都能用。可这竹祠白天有李阿公守着,夜里竹杠顶住大门,四周全是密竹,平时很少有人过来。谁能偷偷跑进来,改了竹牌上的字?

我问:“李阿公昨天什么时候发现的?夜里有没有听见动静?”

“李阿公每天卯时过来上香,开门就看见了。他说前一天傍晚锁门的时候,牌子还是原样。夜里他住在自家屋里,离竹祠有半里地,竹林风声大,听不到这边的声音。” 堂伯眉头紧锁,“村里几个老人凑在一起商量,有人说,是竹牌上记的人,自己改的字。”

我皱眉:“哪有这种道理。肯定是人改的。”

堂伯叹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这竹牌不一样,竹是活物,山里人信,竹牌记了谁,谁的魂魄就附在上面。苏晚的牌子,是四十年前立的,当年的事,全村都不愿意提。”

苏晚,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小时候偶尔听长辈闲聊,只说这是一个外来的女人,四十年前从山外来到竹坳,后来凭空消失了。村里人对外的说法是,她自己离开了村子,回山外老家去了,所以竹牌上写一个 “离” 字。

我看向堂伯:“苏晚到底是什么人?当年到底怎么走的?”

堂伯叼着烟杆,吧嗒抽了一口,烟雾遮住他的脸,沉默许久才开口:“这事,得找李阿公问。他是当年的守祠人,从头到尾都清楚。但是他年纪大了,这几年很少说话,不一定愿意讲。”

天色慢慢暗下来,竹林里的光线迅速沉下去。堂伯催我出去:“太阳落了,不能在竹祠久留,先回我家,明天再找李阿公。”

走出祠堂,我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透过门洞,那些竹牌在阴影里静静立着,像一排安静站着的人。风穿过破墙,竹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

当晚,我住在堂伯家。晚饭简单,腊肉、笋干,吃饭的时候,堂伯母反复叮嘱,夜里不要独自往后山走,尤其不要靠近竹祠。

夜里躺在床上,我睡不着。窗外竹叶沙沙响,听久了,像有人在窗子外面来回踱步。我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一切记下来:竹祠后墙坍塌、苏晚的竹牌字迹被篡改、“她没有走,她在竹下”。

“在竹下”,三个字,越想越让人心里发沉。

竹下,是埋在竹子底下吗?

卷二 守祠老人

第二天一早,我提着一包点心,去李阿公的住处。

李阿公的房子就在竹祠下方不远,一间小小的竹屋,院子里晒着竹篾,他常年以编竹器为生。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削竹片,动作很慢,手上布满老茧。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我。他眼神浑浊,但是很平静,没有惊讶。

“陈望,你回来了。是为苏晚那块牌子来的吧。”

我点点头,把点心递过去,开门见山:“阿公,我想问问苏晚的事。四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真的自己离开村子了吗?”

李阿公放下手里的篾刀,沉默很久,望向后山竹林的方向。

“苏晚是一九八四年开春来的竹坳。她是外乡人,二十出头,会识字,会看病。那时候山里缺大夫,村里有人头疼脑热,都是她帮忙配草药。人温和,待人也好,村里不少人都喜欢她。”

我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她来的目的,不是定居。她在找东西。她跟我说过,她在找她失散多年的妹妹,听说妹妹当年被人带到这一片山里。她走遍周边几个村子,最后落脚竹坳。”

“那后来呢?为什么消失了?”

“当年村里有个采石场,村里面几个人合伙开的。采石的位置,就在竹祠后面那片密竹林底下。那片竹林底下有一块巨大的岩盘,岩盘中间有一道很深的石缝。有一天采石放炮,炸开了石缝,石缝里面,发现了一具小小的尸骨。”

我心头一紧:“是她妹妹?”

“苏晚看了尸骨身上的旧银锁,确认是她妹妹。她很高兴,说终于找到人了。可紧接着,麻烦就来了。” 李阿公声音慢慢压低,“当年采石场手续不全,私自开山放炮本来就不合规矩。而且那具尸骨,不是简单的走失病故。是早年被人拐进山,最后死在石缝里面的。一旦苏晚把这件事上报到派出所,当年参与拐卖、知情不报的人,全都要被追责。”

我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村里几个主事的人慌了。他们劝苏晚,人死多年,没有证据,闹出去整个村子名声都毁了,求她不要报官。苏晚不肯,她说必须要把这件事说清楚,要追查当年的人。”

“冲突就这么来了。” 李阿公缓缓说,“那天傍晚,他们在竹祠后面的竹林拦住苏晚,双方争执起来。混乱之间,有人失手推了她一把,她向后摔,后脑勺撞在凸起的岩石上,当场就没气了。”

我后背一凉。

“事情出了,所有人都怕了。他们商量之后,不敢把尸体运出山,怕被路上人发现。最后就在石缝旁边,挖了个坑,把苏晚埋在了竹林底下,就在那片大毛竹的根部。对外统一说辞:苏晚自己心灰意冷,离开竹坳回山外了。”

“竹祠的竹牌,就是那时候立的。写‘离’,是为了掩人耳目,告诉外人,她走了。村里定下规矩,竹祠不供亡魂,只用来记这些不能进族谱、不能光明正大下葬的人,算是村里一点愧疚,也是封口的凭证。立牌的时候,大家约定,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不许告诉后辈。”

我握着笔记本,指尖微微发僵:“那改竹牌的字,是谁做的?”

李阿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当年参与这件事的人,有的已经过世,剩下的,就你堂伯、还有另外两个老人。我们几个,守着这个秘密几十年。”

“会不会是当年知情的人,心里不安,偷偷改字?”

“不好说。” 李阿公看向竹祠的方向,“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竹祠后墙塌掉的那天,刚好是苏晚出事的纪念日。四十年前,就是这一天,她埋进竹林下面。”

线索一下子收拢起来。纪念日、后墙坍塌、竹牌字迹变更,三件事凑在同一天,绝对不是巧合。

我问:“当年埋她的位置,您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竹祠后方,三棵老竹长在一起的地方,当地人叫三竹墩。那三棵竹子长得格外粗壮,这么多年一直没死。”

我打算去三竹墩看一看。临走前,李阿公拉住我的胳膊,低声叮嘱:“去可以,别随便动土。埋了四十年,一动,旧事就兜不住了。另外,最近夜里,我总听见竹林里面有人轻轻喊名字,喊苏晚。”

我问:“是风声吗?”

李阿公苦笑:“风声我听了一辈子,分得清。那是人的声音。”

离开竹屋,我独自绕到竹祠后方,钻进茂密的竹林。越往深处走,竹子越密,阳光很难落下来,地面铺着厚厚的枯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听不到脚步声。

很快,我找到了那处三竹墩。三根水桶粗的毛竹紧紧挨在一起,根部隆起,泥土看起来比旁边的地方紧实。

我蹲下来仔细观察。泥土表层有新鲜翻动的痕迹,不是雨水冲刷造成的,是有人近期挖过,又重新盖好了竹叶。

有人来过这里。

我伸手拨开表层的竹叶,泥土下面,有一小片褪色的蓝布碎渣。苏晚当年常穿一件蓝色粗布衫,李阿公刚刚跟我说过。

就在我盯着泥土思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竹叶摩擦的声响。

我猛地回头。

竹林深处,空空荡荡,看不见人影。只有竹子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

我不敢久留,记下位置,快步走回村里。

回到堂伯家,我直接把李阿公说的全部事情摊开,看着堂伯:“伯,我都知道了。苏晚不是走了,是埋在三竹墩下面。竹牌的字,是有人改的。是不是你?”

堂伯脸色一下子惨白,坐在板凳上,半天没有说话。良久,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承认了。

“是我。”

卷三 人心的债

我心里一震,虽然有猜测,但听见他亲口承认,依旧很难平静。

堂伯声音沙哑:“当年我也在现场。那时候我年轻,跟着村里长辈一起,劝苏晚不要上报。出事之后,我也参与掩埋。这四十年,每一天我都睡不着。夜里一闭眼,就看见她当时倒下的样子。”

“为什么偏偏现在改字,为什么要把竹祠后墙弄塌?”

“墙不是我弄塌的,是连日秋雨,土墙泡软,自己塌的。看见墙塌的那一刻,我心里慌得厉害,觉得是时候了。” 堂伯说,“那天夜里,我趁着所有人都睡熟,摸去竹祠,改了竹牌上的字。我想告诉所有人,我们骗了一辈子,她没有离开,她一直埋在这片竹子底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隐瞒四十年,现在翻出来,所有人都要承担后果。”

“前两个月,和我一起知情的一个老人,走了。临死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这个秘密压得太苦,不该带到土里。我这几个月反复想,四十年了,苏晚的尸骨埋在竹林里,连一个正经的坟头都没有,连一句真话都没人敢说。我们为了自保,把两条人命的事捂住,欠她的债,一直没还。”

堂伯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是想自首害人,我只是受不了一辈子撒谎。我改那行字,是我心里的愧疚憋不住了。我以为,改完之后,我心里能轻松一点。可改完第二天,怪事就来了。”

“什么怪事?”

“改字的那天夜里,我回家之后,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女人的声音,轻轻喊我的名字。我以为是幻听,爬起来开窗,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竹林。之后连续几天,每天夜里,都能听见。”

我皱起眉:“会不会是你心里压力太大,出现幻听?”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直到昨天傍晚,我去竹林边上砍柴,清清楚楚看见,三竹墩那里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影子,背对着我。我喊了一声,影子一下子就消失在竹子后面。”

我沉默了。

堂伯说:“我没有告诉别人是我改的牌子。村里老人人心惶惶,都在传是苏晚的魂魄回来,在竹祠显灵。我本来想把秘密说出来,可又害怕,一旦说清楚,当年在场的人,都要被追责。几十年过去,有的人已经入土,剩下的人,年纪都大了。”

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矛盾:堂伯改字,是出于愧疚,可他又不敢完全坦白。

我问他:“除了你,还有谁知道埋骨地点?”

“李阿公,还有另外一个王老头,就我们三个还活着。”

我梳理所有线索:

四十年前,苏晚查到妹妹尸骨,打算报案,争执中意外身亡,众人掩埋,编造她离开的谎言,立竹牌写 “离”;

秋雨浸泡,竹祠后墙自然坍塌,恰逢苏晚忌日;

堂伯内心愧疚,深夜独自进入竹祠,改动竹牌字迹;

改字之后,堂伯频繁听见呼唤声、看见竹林里的蓝衣人影;

三竹墩泥土有翻动痕迹,但是堂伯说,他没有去挖过。

关键点来了:翻动泥土的人,不是堂伯。那是谁?

堂伯说,他只进竹祠改字,从来没有去三竹墩动过土。

当天下午,我去找王老头。王老头腿脚不便,常年在家。听说我问苏晚的事,他十分警惕,一口咬定当年苏晚就是自己走了,别的什么都不肯说。我反复追问,他始终闭口不谈,只是催促我快点离开,不要多管闲事。

从王老头家出来,我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遇见村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叫阿树,放假从镇上中学回来。阿树从小喜欢钻竹林,熟悉后山每一条小路。

我随口问他:“最近有没有人经常去竹祠后面的三竹墩?”

阿树想了想,说:“有啊,王爷爷前些天,我见过他傍晚往那边去,鬼鬼祟祟的,还不让我靠近。他说那里危险,让我别去。”

线索一下子指向王老头。

我立刻折返,再次来到王老头家里。这次我没有绕弯,直接告诉他,我已经知道当年的全部事情,也知道他去过三竹墩翻动泥土。

王老头脸色瞬间垮下来,僵持一阵,终于松口。

“是我去挖过。”

“你为什么要挖?”

“堂伯改了竹牌的消息传开之后,我吓坏了。我怕有人顺着这句话,找到埋人的地方。我想着,把尸骨挖出来,转移到别的深山,藏得更隐蔽,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那天傍晚,我偷偷去三竹墩,挖了一小片,但是刚挖没多久,听见竹林里面有脚步声,我吓得赶紧把土填回去,盖上竹叶,跑了。”

我恍然大悟。三竹墩那片翻动的泥土,是王老头留下的。

“那你有没有看见什么蓝衣人影?有没有听见有人喊名字?”

王老头点头:“有。我填土的时候,身后传来女人叹气的声音,我不敢回头,拼命跑回家。之后夜里,我家里窗户外面,也经常有声音。我本来以为是苏晚的鬼魂,回来找我们算账。”

到这里,两件怪事的来源,有了两个当事人的证词。堂伯、王老头,两个人都听见声音、看见人影。但两个人都有各自的动机,堂伯是愧疚,王老头是害怕秘密暴露。

但这里还有一个漏洞:如果只是两个人的心虚产生幻觉,那为什么两个人看见、听见的异象,高度一致?

我不能直接认定是鬼魂作祟,也不能简单归结为心理幻觉。我决定夜里守在竹林附近,亲眼看一看。

卷四 竹林里的人影

当天夜里,月色很淡,云层很厚,竹林里格外昏暗。我带上手电筒,躲在离三竹墩不远的一处土坡后面,藏在茂密的竹丛里,静静等着。

我关掉手电,只借着微弱的月光观察。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随风沙沙响。

大约亥时过半,远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踩在竹叶上,声音很轻。

一个人影,慢慢从竹林深处走出来。一身蓝色的旧布衫,身形瘦瘦高高的,背对着我,停在三竹墩前面,蹲下身,伸手轻轻摸了摸隆起的泥土。

真的有蓝衣人影。

我屏住呼吸,没有贸然冲出去。我盯着那个人影,仔细看动作。

人影蹲在那里,安静待了十几分钟,嘴里低声说着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说完之后,她站起身,转身,朝着竹祠的方向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我看清了脸。

不是陌生的女人。是李阿公的孙女,阿禾。

阿禾今年二十岁,在镇上读卫校,放假回村。李阿公之前提过,阿禾学的是护理,性子安静,经常跟着他在竹林里采草药。

我心里所有鬼神的猜想,瞬间全部落地。

我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打开手电筒,灯光落在她身上。阿禾吓了一跳,浑身一僵,站在原地,没有跑。

“是你?” 我问。

阿禾垂着头,声音轻轻的:“陈望哥,你怎么在这里。”

“这些天,堂伯、王老头看见的蓝衣人影,听见的声音,都是你?”

她点了点头。

我关掉手电,避免强光刺激她,慢慢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夜里来这里,模仿苏晚?”

阿禾缓缓说出缘由。

李阿公这些年,心里一直背着这件旧事,常年失眠、叹气,有时候夜里会对着竹祠的方向自言自语。阿禾从小跟着爷爷,耳濡目染,慢慢从爷爷零碎的话里,拼凑出了四十年前苏晚的故事。

“爷爷这四十年,一直活在愧疚里。他不敢说,也不敢忘。前几天竹祠的牌子出事,爷爷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发呆。他说,苏晚太可怜了,找妹妹,最后自己埋在竹子底下,连一句公道话都没有。”

阿禾的声音带着哽咽:“爷爷年纪大了,没有勇气把这件事说出去。他既怕法律追责,又良心不安。我想着,村里这些知情的老人,心里都压着这件事。他们心里有愧,才会害怕。我穿上奶奶留下来的蓝布旧衫,夜里来这里,在竹林边上走动,偶尔轻轻喊当年参与的人的名字。我不是想吓唬他们,我是想逼他们,正视这件事。”

“你想让他们怎么做?”

“我想让他们主动坦白。苏晚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埋在竹下,她的案子,还有她妹妹的案子,都该被查清楚。做错的人,该承担责任,而不是靠着一句谎言,瞒一辈子。”

我愣住了。

所有诡异的异闻,竹牌变字、竹林鬼影、夜半呼唤,一层层剥开,根本不是亡魂索命。

堂伯因为愧疚,偷偷改了竹牌;王老头因为恐惧,偷偷去挖尸骨想要转移;阿禾心疼爷爷,穿上旧衣衫,夜里在竹林走动,用这种温和却沉重的方式,催促这群老人放下几十年的秘密。

那些老人听见的叹息、呼唤,是阿禾;他们看见的蓝衣影子,也是阿禾。

风声、竹林的阴影,加上他们心里积压了四十年的负罪感,于是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当成了回来索命的亡魂。

所谓竹祠异闻,从头到尾,没有鬼怪,只有人心里面压了四十年的愧疚、恐惧和挣扎。

我问阿禾:“爷爷知道你夜里出来吗?”

“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我怕他拦着我。我知道这样做很冒险,可我想不到别的办法。村里所有人都在回避这件事。”

我站在竹林里,风吹过成片的毛竹,沙沙声响不绝。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竹祠的规矩代代相传,为什么竹牌上的字不能随便改动。这个祠堂,本来就是用来承载人心里面不敢摊开的亏欠。

我跟阿禾说:“吓唬不是办法。事情隔了四十年,但是人命案子,没有时效。隐瞒命案,本身就是错。我们不能继续用谎言盖谎言。”

阿禾抬起头,眼里含着泪:“那该怎么办?爷爷他们,都老了。”

“真相该被看见。我们可以先和李阿公、堂伯、王老头好好谈一次,把利害讲清楚。主动说明情况,和逃避隐瞒,后果完全不一样。”

当晚,我和阿禾一起去找李阿公。

见到阿禾,李阿公立刻明白了所有事情,长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责备,只有疲惫。他沉默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瞒不住了。压了四十年,也该到头了。”

第二天一早,李阿公、堂伯、王老头三个人聚在堂伯家里。我把所有线索摊开,把阿禾的事也说清楚。三个人听完,很久没有说话。

堂伯最先开口:“是我改的竹牌。我早就想说出来,只是一直没有勇气。”

王老头低着头:“我害怕,我想把尸骨转移,是我糊涂了。”

李阿公缓缓开口:“当年的事,起因是拐卖,失手伤人,之后集体掩埋、隐瞒不报。错,一步一步堆起来,堆了四十年。我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商量之后,他们决定,主动联系派出所,如实交代四十年前发生的全部事情。

卷五 竹祠新字

警方接到报案之后,来到竹坳村。

按照几位老人的供述,在三竹墩位置挖掘,找到了苏晚的遗骸,旁边还有当年苏晚妹妹的遗骨。法医做了勘验,确认苏晚的死亡符合当年描述的意外撞击致亡,而她妹妹,是早年被拐卖进山之后遇害。

顺着线索,警方继续追查当年拐卖相关的人员。可惜时隔四十年,很多人早已离世,部分线索已经湮灭,但是留存下来的证据,足够还原当年的完整经过。

当年参与掩埋、隐瞒案情的几位老人,因为主动投案、如实供述,加上案件存在意外情节,结合年代、身体情况,依法作出处理。

苏晚的尸骨,被迁到正规的墓地,立了一块正经的石碑,刻上她的名字,写明生平。不再是竹祠里面一块不能见光的竹牌。

竹祠,没有拆掉。

村里重新商议了竹祠的用处。不再用来记录那些被掩盖、被隐瞒的秘密。竹牌依旧保留,但是规则改了:竹牌只记录村里自愿留下的故事,记录遗憾、思念,而不是用来封存罪行和谎言。

堂伯重新削了一块新竹牌,亲手写上苏晚的名字,这一次,末尾没有写 “离”,写的是:真相至,心安。

那块被改动过的旧竹牌,没有丢掉,放在祠堂角落,作为警示。

我离开竹坳村的前一天,再次走进竹祠。后墙的缺口已经修补好了,阳光透过新的木窗落进来,落在一排排竹牌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压抑昏暗的氛围。

李阿公坐在祠堂门口,慢慢编竹篾。阿禾在旁边陪着他。

我问李阿公:“以后竹祠,还会有那些吓人的传闻吗?”

李阿公笑了笑:“吓人的从来不是竹祠,不是竹牌,也不是竹林。是藏起来的秘密,是不敢面对的亏欠。秘密见了光,就没有异闻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望向外面连绵的竹山。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响依旧,可这一次,听着不再像低语,像是山林松了一口气。

临走那天,堂伯把一块新削好的竹片送给我,上面是他亲手写的一行字:山有竹,心有债,债不说,竹有声。

我把竹片收好,放进我的笔记本里面。

回到城里之后,我整理完这整本记事录。很多人看完会问,竹坳村的异闻,到底是什么?

答案很简单。

世上没有附在竹牌上的亡魂,没有竹林里游荡的女鬼。所有诡异的异象,都是人的愧疚、恐惧、执念,在深山里慢慢发酵出来的幻影。

深山、竹祠、不见天日的竹牌,只是一个容器。装着一代代人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我偶尔会和阿禾聊天,她跟我说,现在村里的老人,夜里再也不会听见有人喊名字,也不会再看见竹林里的蓝衣影子。

不是幻影消失了。是亏欠被摊开,谎言被戳破,人心不用再日夜担惊受怕。

竹还在山里面长,竹祠还立在竹林中央。只是从今往后,这里不再藏秘密。

如果以后有人再走进竹坳村,路过这座竹祠,听见满山竹响,不必害怕。

那只是山风,穿过一片安静的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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