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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27:14

许志远发来微信说车队钥匙交了,想回家歇几天。

我搂着宋子昂在主卧差点开香槟。

那个浑身鱼腥味的男人,终于干不动了。

这套他全款买的江景平层,早该换个男主人。

许志远进门的时候,满屋子已经贴满了收费条码。

冰箱一张,马桶一张,连电视柜上都贴得整整齐齐。

我举着计价器站在客厅正中间。

"你车队既然散了,这个家也得明码标价。"

"客卧一晚一百五,马桶一次十块,车库包月一千二,每月再交五千块折旧费。"

许志远盯着自己拼了十年买下的房子,一句话没说。

宋子昂搂着我的腰凑上前,把一份三年卖身合同拍在他胸口。

"许哥,我表叔冻库缺个守夜搬运工,预支八万块工钱。"

"正好给薇薇换枚新钻戒,剩下的抵你住宿费。"

我把另一份文件甩到茶几上。

"不乐意就签净身出户协议,今晚就给我腾地方。"

我料定这个伺候了我十年的老实人,照旧会乖乖低头。

许志远没低头。

他抄起桌上刚烧开的茶壶,一整壶滚水劈头泼在宋子昂脸上。

惨叫声里,他拿起笔,在净身出户协议上刷刷签完。

房产证从抽屉里被他一把抽走,揣进怀里。

我正要追上去骂,楼下停了两辆银行押运车。

四个荷枪实弹的押运员抬着两只墨绿铁箱上了台阶,齐刷刷敬礼。

"许总,您名下冷链专线并购的一千万现金尾款已送达,请当面验钞。"

1

收到许志远微信的时候,宋子昂正搂着我躺在主卧飘窗上喝红酒。

"车队钥匙交了,我想回家歇一阵。"

宋子昂把金丝眼镜往上一推,笑得直拍我的肩:"薇薇,那个一身鱼腥味的老东西,总算跑不动了。"

我翻身坐起来,从包里抽出早就打印好的一沓收费条码。

"贴起来。这套江景平层,他一天都别想白住。"

我俩跟过年贴福字似的,把条码贴满全屋。冰箱一张,洗衣机一张,电视机一张,连智能马桶盖上都端端正正贴了一张。

"马桶一次十块?"宋子昂啧了一声,"薇薇,你太善良了。这种老男人身上的味儿,用一次得二十,还得另算消毒费。"

我被他逗得直乐:"十块就够他受的了,消毒费另算。反正他跑不动车了,一分钱都别想在这个家里白花。"

子昂边贴边竖大拇指:"薇薇,你这脑子,不去当财务总监可惜了。"

那当然。我唐薇开网红生鲜工作室三年,靠的就是明码标价,一分钱一分货,绝不养闲人。

下午四点,门锁响了。

许志远站在玄关,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上还有股散不掉的冷鲜味,手里拎着个旧布袋,看着满屋花花绿绿的条码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我举着计价器走到客厅中央,清了清嗓子。

"志远,既然你车队不跑了,那咱家也得按规矩办事。我这人,不养废人。"

"以后你睡客卧,一晚一百五。用智能马桶,一次十块。地下车库停车包月一千二,连带厨房开火费,一个月先交五千块场地折旧费。"

许志远把布袋放在鞋柜上,目光从条码牌扫到我脸上。

"唐薇,你认真的?这家里哪样东西,不是我掏钱置办的?"

我翻了个白眼。

跑十年冷链车的人就是这样,满脑子死理。房本写他的名字怎么了,我住了十年,这房子就是我的家。

宋子昂立刻端着财务顾问的架势迎上去,胳膊自然搭上我的肩,把一份合同拍在许志远胸口。

"许哥,话不能这么讲。薇薇也是心疼你坐吃山空。"

"我远房表叔的冻库正好缺个守夜搬运工,看在薇薇的面子上,签三年,预支八万块工资。"

"八万正好给薇薇换个新款钻戒,你还能拿工钱抵家里的住宿费,一举两得。"

许志远低头看着胸口那份合同,又抬起眼,看着子昂搭在我肩上的手。

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我的腰上。

我心里得意得很。这个男人对我百依百顺了十年,我随口一句想吃进口车厘子,他凌晨三点能跑遍全城。今天有子昂压阵,他除了低头,没有第二条路。

"你要是不识抬举——"我把另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就把这份净身出户的离婚协议签了,现在滚出去睡桥洞!"

客厅里静了两秒。

许志远动了。

他抄起茶几上那把刚烧开的热茶壶,手腕一翻,一整壶滚茶劈头盖脸泼在宋子昂脸上。

"啊——!"

子昂杀猪似的惨叫着栽倒在地毯上,捂着脸打滚,金丝眼镜飞出去老远。

我尖叫着扑过去:"许志远你疯了!这是故意伤害,我要报警抓你!"

许志远把茶壶往桌上一磕,看都没看地上的人,抓起笔,在净身出户协议上刷刷签完,力透纸背。

"如你所愿。"

他拉开电视柜抽屉,抽出房产证原件,直接揣进怀里。

我跳起来:"你拿房本干什么!签了字还想反悔?放下!"

他理都不理,拎起玄关的旧布袋,拉开了大门。

我追到门口正要骂,楼道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两辆银行押运车停在楼下,四个荷枪实弹的押运员抬着两只墨绿色铁箱走上台阶,在许志远面前齐刷刷站定,敬礼。

"许总,您名下冷链专线并购的一千万现金尾款已送达,请您当面验钞!"

2

一千万现金,就装在两只铁箱里,从我眼前抬了进来。

我脑子里空白了几秒,随即一个箭步冲过去,张开胳膊拦在箱子前面。

"慢着!"

押运员停下脚步,看向许志远。

我指着铁箱,嗓门都劈了:"许志远,我们还没领离婚证!这钱是婚内进的账,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有我一半!"

宋子昂捂着脸从地毯上爬起来,半边脸通红,还跟着起哄:"对!法律上这就是共同财产,你敢独吞试试!"

他说着伸手就去够箱子。

两个押运员一步上前,把他叉开按在墙上,烫着的那半边脸正好贴住墙纸,疼得他直抽气。

许志远站在门口,语气平平:"共同财产?"

"对!"

"行。那你先把这个月的五千块场地折旧费交了,咱们再慢慢谈。"

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也不等,当着我的面拨了个电话,打开免提。

"你好,我名下尾号6682的信用卡,现在注销全部副卡。"

"好的许先生,请问即刻生效吗?"

"即刻。"

我兜里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银行的注销短信跳了出来。

那张副卡我用了整整五年。工作室的货款、我的包、子昂的西装皮鞋,全走的这张卡。

"许志远!"我冲他吼,"夫妻一场,你至于做得这么绝?"

"卡是我的,车也是我的。"他挂了电话,转头吩咐押运队长,"箱子送回总行金库。"

说完他进了电梯。我心里咯噔一下,踩着拖鞋追进地下车库。

晚了。

那辆我工作室免费借用了三年的冷藏车,发动机已经轰响。许志远坐在驾驶室里,摇下车窗。

"明早你们要发的三百箱年货,自己想办法运。"

车灯扫过我的脸,冷藏车一脚油门出了地库。

我站在原地,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宋子昂捂着脸追下来,一把拉住我。

"薇薇,你先别慌,听我说。"

"我怎么能不慌!卡停了,车没了,三百箱货发不出去,违约金谁赔?"

"你动动脑子。"他压低声音,"我干财务这么多年,哪家公司并购,会用现金箱子装一千万送到家里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你的意思是?"

"他就是个替车队开车的,这钱八成是老板的,让他经手点验一下。他故意拉来演戏,吓唬你呢。"

我仔细一想,也对。

这十年,许志远凌晨三点出门,半夜回家,一双手冬天全是冻疮,一件工装洗得发白,就为了供我开那间工作室。他要真有一千万,我唐薇能闻不出味儿来?

"演戏是吧。"我删了那条注销短信,下巴一抬,"行。明天我就让我妈出马,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跟长辈也这么横。"

3

三百箱年货压在冷库里发不出去,几家社区团购点的催货电话一个接一个,扬言再不发货就按合同扣双倍违约金。

我直接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许志远跟我闹离婚,把车收回去了,你帮我管管他。"

我妈冯翠兰在那头把麻将牌拍得啪啪响:"反了他了!一个开货车的,翅膀硬了,敢跟我闺女甩脸子?你等着。"

不到十分钟,她回了电话,语气得意。

"我打完了。我跟他说,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薇薇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当妈的替她赔个不是。"

"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把车还给你,小两口好好过日子。"

"他答应了?"

"他说他跟我没什么好说的,还让我把这些年花他的钱先算清楚!"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白眼狼,我闺女白跟他睡了十年!"

得,软的不行。

我妈当天中午就杀进城,拽着我直奔郊区冷链物流园,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

"妈吃的盐比他吃的米都多。我今天往他单位门口一坐,让大伙儿评评理,看他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物流园大门口,她先把保温桶往门卫室窗台上一放。

"麻烦喊一下许志远,他丈母娘给他送汤来了。"

门卫拨了电话。几分钟后,许志远从调度室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接那桶汤。

"妈,有事说事。"

"志远啊。"我妈立刻换上一张笑脸,"小两口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把车还给薇薇,那一千万拿出来给薇薇管着,妈保证她以后跟你好好过。"

"说完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妈把保温桶一墩,叉着腰开了嗓:"许志远你个没良心的!我闺女跟了你十年,你发了横财就想甩了她?今天你不把车还了,把钱分她一半,我就坐死在这儿!"

她一屁股坐在电动伸缩门前,拍着大腿干嚎。

来往的货车都慢了,司机们探出头看热闹。我又急又臊,拉她的袖子:"妈,你起来,别坐了……"

"我不起!"

许志远看了她两秒,转身进了调度室。

我以为他要服软,刚松半口气,他拎着一个大喇叭出来了,顺手按下开关。

"各位师傅,耽误大家两分钟。"

喇叭声传遍整个大院,几十辆车都熄了火。

"坐在门口的这位,是我岳母冯翠兰。六年前她做胆囊手术,押金五万八,是我凌晨三点从水产市场赶回来交的。前年她弟弟盖房,从我卡里取走十二万,到今天没提过一个还字。"

大院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我妈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上个月她搬进我买的临街干货铺,一分钱房租没交,对外说铺子是她自己的产业。昨天她闺女还带着姘头宋子昂,逼我签三年守夜卖身契。"

"今天她坐在这儿,骂我是白眼狼,要我分她一千万。"

许志远把喇叭从嘴边挪开半寸,目光落在我妈脸上。

"妈,钱是我跑夜车一趟一趟挣的。您要算账,咱现在就算,您先把那十二万还我。"

我妈从地上弹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你……你这个丧良心的!你当众败坏长辈名声,你要遭天打雷劈!"

"保安。"许志远把喇叭递回调度室窗口,"以后这两位,不许放进大门一步。"

两个门卫上前,一边一个,把我妈往门外架。

她的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保温桶从窗台上翻下来,鸡汤泼了一地。

满院子司机哄堂大笑。

我被推到门外,回头看时,许志远已经进了调度室,背影连个停顿都没有。

我妈气得浑身直抖,掉转矛头指着我:"没用的东西!自己的男人都管不住,我白养你三十年!"

4

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宋子昂脸上的烫伤抹着药膏,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忽然停住。

"薇薇,男人都吃软不吃硬。你给他打个电话,哭两声,认个错,让他从冷库带两只帝王蟹回来做顿团圆饭。等他戒心一放,把这个往他面前一摆。"

他晃了晃手里的担保书。

我接过来一看:许志远自愿将名下全部尾款转入我的工作室,并无偿去宋大成的冻库押车三年。

"他能签?"

"十年夫妻,他对你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宋子昂把药膏一扔,"你哭一哭,他骨头都酥了。"

我咬咬牙,拨了电话,声音放得又软又委屈。

"志远,是我。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是我不对。你今晚回家一趟,把冷库里那两只帝王蟹带上,我给你做顿饭,咱们好好谈谈,行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

晚上六点,他真提着两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进了门,系上围裙,做了满满一桌菜。

我看着他在厨房忙活的背影,心里冷笑。十年了,这个男人就是伺候我的命。

菜上齐,我给子昂使了个眼色。

宋子昂拉开门,一个穿油腻黑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满嘴黄牙一咧,正是他表叔宋大成。

"许老板,久仰久仰。"宋大成一屁股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酒,夹起最大的一块蟹肉塞进嘴里,"嗯,鲜!就凭这手艺,去我冻库伙房都屈才了。"

他抹了抹嘴,把担保书往许志远面前一推。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这字签了,尾款转到薇薇工作室,再来我冻库搭把手,保你三年东山再起。"

许志远解下围裙,看着桌上的担保书,又看看我。

"团圆饭?"

我硬着头皮挤出两滴眼泪:"志远,我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

"行。"

他拍了拍手。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十几个穿马甲的搬家工人鱼贯而入,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新房主周先生。"许志远擦了擦手,"这套房是我婚前全款买的,昨天已经过户给他。他今天来收房。"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这是我家!你凭什么卖!"

"你家?"许志远从怀里掏出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净身出户,你提的。字,我签的。房产证我都替你保管好几天了。"

搬家工人已经动手。两个人抬起餐桌一头,满桌的帝王蟹连汤带水晃得直响。

宋大成蹦起来:"哎哎哎!房子卖了?那尾款呢?许老板,担保书的事……"

没人理他。

新房主周先生把过户回执拍在鞋柜上:"许先生已经结清全部手续。三位,请吧。"

"我不走!"我扑过去抓许志远的胳膊,"许志远你算计我!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

两个搬家工人把我拦住。

十分钟后,我、宋子昂、宋大成,连同一个胡乱塞了几件衣服的行李箱,被整整齐齐摆在了楼道里。

穿堂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我裹紧那条真丝披肩,冻得直打哆嗦。

门里传来电钻拆锁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5

宋大成把烟头往地上一摔,黑皮夹克一拍。

"怕什么!他许志远能有几个人手?今晚我带几个兄弟去他库里,直接把薇薇的货拉出来!"

工作室的账上已经见底。三百箱年货压着,违约金一天一天往上滚,客户的电话从早骂到晚。

"可是仓储费……"我犹豫。

"什么仓储费!一天两千,他抢劫啊?"宋大成眼一瞪,"那是你的货!你是他老婆,拿自己的货,天经地义!"

宋子昂在旁边直点头:"对,薇薇,你就是太老实,才被那姓许的骑在头上。"

晚上十点,我们坐着宋大成的破货车到了冷链基地一号库门口。

我缩在副驾驶上问:"真有把握?"

"放心。"宋大成拍着方向盘,"一个看冷库的,拦得住我五个兄弟?"

他下了车,带着四个壮汉拎着撬棍围到库门前。

"都麻利点!撬开就搬!"

撬棍刚插进门缝,头顶的探照灯唰地全亮了。

我抬手挡着光,看见二楼调度台上站着一个人。

许志远。

"宋大成。"他的声音从高音喇叭里砸下来,"我库里的东西,你也敢动?"

宋大成仰着脖子骂:"姓许的!这是薇薇的货!你扣着前妻的货不发,还收什么仓储费,你算什么男人!"

"她的货?"喇叭里的声音不紧不慢,"行,那你接好了。"

话音刚落,一号库上方的冷风幕轰地拉下,消防喷淋同时全开。

零下二十度的冷气卷着水柱劈头浇下来,库门口眨眼成了冰窖。

宋大成和四个壮汉被浇得抱头乱窜,黑皮夹克冻在身上梆硬,撬棍当啷啷掉了一地。

我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都看傻了。

宋子昂刚想往车上跑,基地里二十多个装卸工人手一把铁锹,从四面围上来,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跑什么?"

许志远从调度台下来,走到宋大成面前。

宋大成冻得上下牙直打架,嘴唇乌青:"许……许老板,有话好说,好说……"

"撬我的库门,要么去派出所聊,要么赔。"许志远指了指变形的门锁,"门锁三万八,现在结。"

"三万八?你怎么不去抢——"

装卸工们的铁锹往水泥地上一杵,齐的一声。

宋大成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哆哆嗦嗦掏出手机转了账,又拽着宋子昂冲许志远连连弯腰。

"误会,都是误会,许老板大人有大量。"

钱到账,许志远摆了摆手,铁锹让开一条道。

破货车冒着黑烟蹿出基地大门。车上,宋大成一把薅住宋子昂的衣领。

"这三万八全算你头上!连本带利,你欠我的二十万,三天之内不还,我卸你一条腿!"

6

我妈在物流园丢了人,回去躺了好几天,这天一早把我从出租屋的沙发上拽起来。

"没用的东西,还得老娘亲自出马。"

她口中的出马,是把老家能联系上的亲戚全叫来了。

上午十点,闹市区的干货铺门口,二姨三舅表叔堂婶站了半条街。我大舅还从家里带来一根晾衣杆,挑着一条白布横幅:女婿发横财,抛弃糟糠丈母娘。

路过的人纷纷停下掏手机。

我妈往门口的小马扎上一坐,拍着膝盖开哭。

"大伙儿给评评理啊!我闺女跟了他十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现在他发了一千万的横财,一分钱不给我闺女,还把她赶出家门!"

亲戚们跟着起哄。

"这种男人要遭报应的!"

"薇薇,不能便宜他!至少让他赔二百万青春损失费!"

我站在横幅底下,被路人拍得浑身不自在。可一想到那一千万,腰杆又直了起来。

对,这是他欠我的。

人群外围忽然安静下来。

许志远从街角走过来,身后跟着物业经理和两个拎工具箱的锁匠。

我妈的哭声立刻拔高八度:"哎哟!白眼狼来了!你还有脸来!"

许志远走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举到人群中间。

"各位亲戚看清楚了。这间铺子,产权证上是我许志远的名字。"

亲戚们的起哄声一下子卡住了。

我妈跳起来:"你胡说!这铺子是我的!我的!"

"上个月您搬进来,我让您白住,没收一分钱租金。"许志远把产权证递给物业经理,"现在,我不借了。"

他冲锁匠抬了抬下巴。

两个锁匠当着半条街的面,开始拆门上的旧铜锁。

我妈疯了一样扑过去拽锁匠的胳膊:"你们敢!谁动我的铺子,我跟谁拼命!"

物业经理拦住她:"阿姨,人家是业主,手续齐全。"

我冲上去:"许志远!这是我妈养老的铺子!你断一个老人的活路,你还是人吗?"

"养老?"许志远看着我,"她拿这铺子开麻将局抽台费,一小时二十,一天三桌。这叫养老?"

亲戚们的眼神齐刷刷变了。

二姨凑到三舅耳边:"合着铺子不是翠兰的?那她天天在牌桌上吹什么?"

新锁咔哒一声装好。许志远接过钥匙,抬脚走进铺子。

我妈最宝贝的那张自动麻将桌就摆在正中间。

许志远两手扣住桌沿,一使劲,整张桌子被掀翻,顺着门口的台阶滚到马路牙子上,麻将牌噼里啪啦撒了一街。

"啊——我的麻将桌!"

我妈扑到街上,抱着一条桌腿嚎啕大哭。

二姨拉了拉三舅:"走吧走吧,人家自己的铺子,咱们在这儿闹什么。"

半条街的亲戚,转眼走了个干净。

我大舅收横幅的时候路过我妈身边,摇了摇头。

"翠兰,你们娘俩这事,办得不地道。"

我妈坐在马路牙子上,冲许志远的背影嘶喊。

"许志远!你个天杀的!你会遭报应的!"

许志远蹲在铺子门口,一颗一颗捡着滚远的麻将牌,头也没回。

"报应不报应的,我不知道。妈,从今天起,您打麻将的台费,得自己挣了。"

7

干货铺被收的第二天,宋子昂脸上的烫伤还没好利索,人却一下子精神了。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出租屋的茶几上,镜片后面全是光。

"薇薇,翻身的机会来了。"

我拿起来一看:省城星级酒店联盟,年货海鲜供货意向书,采购金额那一栏写着三百万。

"酒店联盟?这么大的单子,凭什么给咱们?"

"凭我。"宋子昂往沙发上一靠,"联盟采购部有个主管,是我留学时的学弟。内定的,懂吗?只要货一到位,预付款先到一半。"

我的心怦怦直跳。

三百万。工作室活了,江景房也能买回来。

"可是囤货的货款……"我犹豫了,"工作室账上已经没钱了。"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握住我的手,"薇薇,这是最后的机会。等这单成了,许志远算个什么东西?轮到他蹲在路边看咱们的车尾灯。"

当天下午,他拉着我去了商场,用工作室的对公账户刷了四万八,买下一枚钻戒。

"提前庆祝。"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等三百万到账,给你换个更大的。"

晚上,我们在全城最贵的茶楼订了包厢。

刚上第二道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志远跟着茶楼经理从门口经过,往楼上包间走。

我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哟,这不是许老板吗?"

他停下脚步。

我挽着宋子昂的胳膊走过去,把戴着钻戒的手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四万八,子昂刚给我买的。"

我又从包里抽出意向书,抖开。

"省城酒店联盟,三百万年货大单。许志远,离了我,你连张像样的合同都摸不着,只能来茶楼替人看包间吧?"

宋子昂整了整领带:"许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要不你来给我开车?月薪八千,比你守冻库强。"

许志远没看我,目光落在走廊样品柜里那盘冻虾上。那是宋大成冻库送来的样品,虾头发黑。

他伸手把盘子端出来,走到窗边,直接倒进了垃圾桶。

"你干什么!"宋子昂跳起来。

"冻了超过一年的僵尸虾,虾头发黑,组胺超标。"许志远把空盘子放回柜子,"这种货也敢往酒店送?"

"你懂什么!这是正常氧化!"

"酒店后厨可不认什么氧化。"许志远整了整外套,往楼上走,"最后提醒你们一句。这批货真进了酒店,吃出人命,进去的可不止一个。"

我冲着他的背影喊:"许志远!你就是嫉妒!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他头也没回。

回到包厢,宋子昂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看见没有?他急了,他怕了。"

"那批虾……"我望着垃圾桶的方向,心里有点发毛,"不会真有问题吧?"

"能有什么问题?冻品哪有新鲜的?"宋子昂给我续上茶,"贷款中介我联系好了,月息三分,用工作室的名义贷八十万,全押在表叔的库里囤货。这单做完,咱们净赚一百万。"

八十万,高利贷。

我端着茶杯,指尖有点凉。可一想到那一千万和那套江景房,牙一咬。

"贷。"

8

借来的八十万全压进了宋大成的冻库,可三百万的预付款左等右等,连个影子都没有。

宋子昂比我急,在屋里转了两圈,拍了一下大腿。

"有了。薇薇,你忘了你是干什么的?你是网红。"

"什么意思?"

"舆论。"他眼睛一亮,"许志远刚并购了专线,正是要名声的时候。咱们把他搞臭,他立马得乖乖回来求咱们,到时候他的库,随便咱们拉。"

我越听越觉得有理。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工作室的摄影团队,拎着从宋大成库里挑出来的几条臭鱼,直奔冷链基地。

基地门口,我支好手机架,打开直播,把臭鱼往地上一扔,眼泪说来就来。

"家人们,今天我要曝光一个人。"

"我前夫许志远,就是这个冷链基地的老板。他发迹之后抛弃我,对我实施家庭冷暴力,逼我净身出户。"

我指着地上的臭鱼,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更可恶的是,他供应给全市酒店的海鲜,全是这种腐烂变质的!家人们看看,这就是他库里的货!"

直播间人数蹭蹭往上涨。

"真的假的?太黑心了吧!"

"姐姐别哭,曝光他!"

我正要再加一把火,身后传来铁门滑开的声响。

分拣车间的大门缓缓打开,许志远站在门口,侧身让开。

"各位,进来验货。"

车间里,十几个男人正围着几筐活蹦乱跳的深海鱼,有的翻着鱼鳃查看,有的拿着手电照鱼眼。

我认得为首那个光头,全市最大的水产批发商,老周。

老周回过头,看见我和地上的臭鱼,眉头一皱,大步走过来,拎起一条闻了闻。

"这不是宋大成黑冻库的残次品吗?"他把鱼摔回地上,"上周有人拉去我们市场,被整个市场轰出去了。"

我的脸唰一下白了。

"不是……这就是他库里的……"

"我库里的?"许志远指了指车间里那几筐货,"检疫合格牌就在筐上挂着,凌晨三点到港的。你那条,死了至少三个月。"

老周一眼看见我的手机还开着直播,伸手抢过去,把镜头对准地上的臭鱼。

"直播间的朋友们看清楚了!这个女人叫唐薇,开生鲜工作室的!"

"她店里这两年卖的所谓顶级海鲜,全是许老板半夜亲自给她挑的头水货,运费一分没收过她的!"

"现在人家不供她了,她拿黑冻库的臭鱼来栽赃!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水产圈认死她了!"

弹幕瞬间翻了脸。

"反转了?拿臭鱼栽赃?这女的真恶心!"

"举报了!"

十几个批发商围拢过来,你一句我一句。

"拉黑!我们市场全面拉黑唐薇工作室!"

"谁敢接她的单子,就是跟整个水产圈作对!"

我扑过去抢手机:"还给我!你们血口喷人!"

两个保安从后面架住我的胳膊,直接往大门外拖。

摄影团队扛起机器就跑,一个小伙子脚下一滑,整台补光灯摔在水泥地上,灯罩碎了一地。

我被扔出大门,手机摔在脚边,屏幕裂成了蜘蛛网。

身后,老周的声音追出来。

"回去告诉宋大成,他那库臭鱼,趁早留着自己吃!"

9

酒店联盟年终招标晚宴,定在江城最气派的那家酒店。

宋子昂搞来两张请柬,我们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礼服披肩,踩着红毯进场,水晶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看见没有,薇薇。"宋子昂端着香槟,下巴扬得老高,"今晚到场的,全是全省餐饮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等签约一公布,你就是三百万大单的老板娘。"

我挺直了腰,仿佛那套江景房已经重新写上了我的名字。

然后,我看见了许志远。

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夹克,从侧门进来,正跟门口的服务生说着什么。

宋子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嗤了一声。

"他怎么混进来的?"

他端着酒杯几步跨上主舞台,从司仪手里接过麦克风。

"各位老总,耽误大家一分钟!"

全场安静下来,几百道目光聚到台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宋子昂抬手指向许志远,"这位许志远先生,破产货车司机一个,刚被自己老婆扫地出门。现在混进咱们的晚宴,估计是想蹭顿饭,顺便找份看冻库的工作!"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哄笑。

"许志远。"宋子昂居高临下地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意向书,"看清楚,酒店联盟三百万的大单,白纸黑字。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我坐在贵宾席上,这些天受的憋屈,全在这一刻找补了回来。

许志远站在原地,听完满堂哄笑,忽然抬脚,一步一步走上了主舞台。

宋子昂往旁边让了半步:"怎么,想上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开货车?"

许志远没理他,只是看向宴会厅大门。

大门开了。

一个穿藏青色盘扣唐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酒店老总。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

"郭会长!"

"郭总来了!"

我也跟着起身。郭振海,省城星级酒店联盟采购会长,整个江南餐饮界,谁不给他三分面子。

宋子昂在台上激动得声音都劈了:"郭、郭会长!您好您好,我是唐薇生鲜工作室的合伙人宋子昂,正等着跟您签——"

郭振海看都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许志远面前,双手端起一杯酒,腰弯了下去。

"许总。"

"您主导的冷链专线并购,是我们全省餐饮业今年最大的喜事。这杯酒,我代表联盟三十六家酒店,敬您!"

满场死一样的寂静。

我端着香槟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郭振海直起身,转向全场,声如洪钟。

"各位,正式介绍!许志远许总,万吨冷链基地的主人,全省活鲜锁鲜技术的持有人,本次千万级冷链专线的唯一并购方、总负责人!"

"今年的年货招标,所有活鲜供应,由许总一人说了算!"

宴会厅炸了。

"许志远?那个锁鲜技术是他的?"

"多少酒店抢着要他的专线配额,原来正主在这儿!"

我站在人群里,礼服下面的两条腿开始发软。

锁鲜技术。万吨基地。并购方。

那个凌晨三点出门、一身鱼腥味、被我贴了满屋收费码的男人?

宋子昂脸上的得意一点一点垮掉,他抓着意向书,嘴唇直哆嗦。

"不、不可能……郭会长,您是不是搞错了?他明明是个开货车的……我们还有贵联盟的意向书……"

郭振海一把抽过他手里的意向书,扫了一眼。

"采购部的章?我们联盟的意向书,编号都是七位数。你这个,章是萝卜刻的,签字的人上个月因为吃回扣,被我们开除了。"

刺啦一声。

三百万的意向书在他手里变成两半,又变成四半,碎纸片撒了宋子昂一鞋。

"伪造联盟文件,混进场子行骗。"郭振海一挥手,"保安!把这两位请出去!我们联盟的场子,不欢迎骗子!"

四个保安冲上台,架起宋子昂就往下拖。

他的金丝眼镜掉在地上,被人一脚踩碎,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保安拖着走。

"不是……薇薇……救我……"

我刚要往后退,两个保安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了我。

"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放开!"

没人理我。

满场的哄笑声和拍照声里,我被拖过长长的红毯。经过主舞台时,我最后看了一眼。

郭振海正躬着身,双手给许志远递烟点火。

许志远站在水晶灯底下,被全场老总簇拥着,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半秒停留。

走廊尽头,宋子昂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一抖,按掉。

又响。再按掉。

"是表叔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飘,"他来要那二十三万八?"

宋子昂从地毯上捡起碎裂的镜片,声音干哑。

"薇薇,先回出租屋,咱们从长计议。"

10

宋大成冻库那批货,到底还是发出去了。

八十万贷款压着,不发货,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结果货一到客户手里,全露了馅。

第三天上午,工作室的大门被人拍得山响。

"开门!唐薇!你给我滚出来!"

"买的冻虾全黑了!蒸出来一股药水味!"

"我孙子吃了上吐下泻,还在医院挂水!退一赔三!今天不赔,就砸了你的店!"

大堂里,退货的泡沫箱堆成一座小山,腥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宋子昂躲在仓库里不敢露面,隔着门缝喊:"薇薇,你先顶着!就说是物流运输的问题!"

我顶着?我拿什么顶?

愤怒的客户已经把柜台拍得直晃,一个小伙子把发黑的冻虾直接摔在我脚边。

"你们不是天天吹许氏特供吗?就特供这种垃圾?"

许氏特供。

对,许志远。

我像抓到救命稻草,躲进里间,抖着手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志远,是我。"我把声音放得又软又颤,"工作室出事了,客户都在闹,要退一赔三,我真的撑不住了。"

"求你看在十年夫妻的份上,从基地给我调一批活鲜,帮我渡过这一关。就一批,行吗?我求你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地址没变吧。"

"没变没变!还是原来那个工作室!"

"我下午到。"

我挂了电话,冲仓库里喊:"子昂!许志远答应了!他答应调货了!"

宋子昂探出头,镜片后面闪过一丝光。

"我就说嘛,十年夫妻,他能真不管你?"

下午三点,一辆货车停在工作室门口。

许志远跳下车,身后跟着两个工人。

客户们的吵闹声停了。我赶紧迎上去。

"志远,我就知道你不会见死不救——"

他越过我,径直走进大堂,目光落在墙上那块"许氏特供合作商"的烫金招牌上。

那块招牌挂了两年。客户十个有九个,是冲它来的。

许志远从工人手里接过一把铁锤。

"你要干什么——"

抡圆了。

哐当一声巨响,烫金招牌从墙上飞下来,砸进退货箱堆里,"许氏特供"四个字当场裂成几块。

满大堂鸦雀无声。

许志远把铁锤还给工人,转身面对一屋子客户,声音不大,字字砸实。

"各位听清楚了。我许志远,跟唐薇生鲜工作室,从今往后没有任何关系。"

"她从来没有过我许氏的供货担保。这块牌子是假的,挂了多久,就骗了各位多久。"

"你们的损失,该找她赔多少,就让她赔多少。谁也别想再拿我的名号,卖一条臭鱼。"

客户们反应过来,潮水一样朝我和宋子昂围上来。

"退钱!"

"赔三倍!"

"今天不赔,别想关门!"

宋子昂被几个人推搡着撞在柜台上,抱着头直喊冤:"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打工的!找她!法人代表是她!"

我被人群挤在中间,退款、赔偿、违约金,一笔一笔算过来。

工作室对公账户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当天下午就被划得干干净净。

天黑的时候,人群才骂骂咧咧地散去。

宋子昂从柜台底下爬出来,扶正了裂开的眼镜。

"薇薇,别怕。"

"贷款还没到期,只要再拉一个单子,咱们还能翻身。"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声音也在抖。

11

我妈想出的救命招,是装病。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她躺在一张加床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花棉被,床头摆着半瓶矿泉水。

"妈,这能行吗?"我蹲在床边,心里没底。

"你懂什么。"她从被窝里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许志远那个人,吃软不吃硬。我躺在这儿,他敢不掏钱?传出去,他就是逼死丈母娘的畜生!"

她摸出手机,对着自己拍了张面色憔悴的照片,又让我举着缴费单拍了张特写。

那张缴费单是她花二百块找复印店做的,抬头公章一应俱全。

"发给他。就说妈突发心脏病,押金二十万,不然医院不给手术。"

我咬咬牙,把照片发过去,又补了条语音,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

"志远,妈病危了,你快来一趟吧。"

半小时后,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

我妈一个激灵躺平,闭上眼哼哼唧唧,一只手搭在胸口,气若游丝。

"志远……你来啦……妈怕是不行了……"

许志远走到床边,看了她两秒。

"妈这指甲做得不错,酒红色,显手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指甲是我妈昨天刚在美甲店做的,八十块。

"还有心情做指甲的病人,病不到哪儿去。"

他伸手从她枕头底下抽出手机,屏幕还亮着,麻将游戏停在半途。

"住院挺忙啊,还抽空打了两圈。"

我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索性坐起来,嗓门也亮了。

"许志远!你有没有良心!我闺女跟了你十年,你给她二十万分手费不是应该的?!"

"分手费?"许志远把那张缴费单抖开看了一眼,"这是拿去年的体检单改的,连医院的章都刻错了。"

他把单子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钱,我一分没有。不过我刚在楼下碰见一个找你们找了很久的人,顺手给他指了个路。"

走廊尽头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件油腻的黑皮夹克撞开人群冲过来。

宋大成。

"好啊你们!一家人躲医院里享清福来了!"他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宋子昂呢?!让他滚出来!欠我的二十三万八,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宋大成眼睛一扫,忽然盯住我妈的手腕,"哟,这镯子水头不错啊。"

我妈慌忙去捂,晚了。

宋大成撸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那只翡翠玉镯往下褪。

"你干什么!抢劫啊!"我妈尖叫着往回抽手。

"抢劫?"宋大成把镯子揣进怀里,"这叫抵债!这镯子撑死值三万,剩下的二十万八,我连本带利接着算!"

"我的镯子!那是我的命啊!"我妈披头散发地扑上去,又抓又挠。

两个人在走廊里撕扯成一团。

护士长带着保安冲过来,手里挥着登记表。

"吵什么吵!谁是走廊十六床?入院记录呢?"

"没有记录?走廊加床是留给危重病人的!"

她抓起我妈的手腕搭了搭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脸色一沉。

"心率正常,气色比我还好。装病占床,马上清出去,不然我们报警!"

保安上前撤床。我妈抱着花棉被被赶到走廊中央,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宋大成的裤脚嚎啕大哭。

"还我镯子!那是我的命啊!"

宋大成一脚甩开她,往电梯口走。

"要命?要命就让你的好女婿拿钱来赎!"

12

工作室仓库的卷帘门,被人砸得哐哐响。

我拉开门缝,门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为首的刀条脸我认识,放贷公司的,姓彪。宋大成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

"唐老板,八十万,月息三分,连本带息八十七万二。"彪哥把借据拍在我胸口,"今天到期。"

"还有我的二十万八。"宋大成在旁边补了一句,"镯子抵了三万,一分都不能少。"

"找、找宋子昂!"我的声音直发飘,"贷款是他经手的,钱也是他花的,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彪哥把借据抖开,指着落款,"借款人唐薇,身份证号是你的,手印是你的,工作室法人也是你。我们不找宋子昂,就找你。"

我抢过借据一看,落款处赫然是我的签名和红手印。

我什么时候签过……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茶楼那晚,宋子昂抱来一沓文件,说是供货备案手续,让我挨个签字按手印。我当时戴着新钻戒,看都没看。

"他骗我……是宋子昂骗我签的!"

"你们之间的账,自己算。"彪哥一挥手,"兄弟们,进去搬货抵债!"

"住手。"

人群后面,许志远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过来,制服胸口印着冷链园区管理处的字样。

"这间仓库租的是园区的地,租约今天到期,管理处依法收回。"

彪哥一看是正主来了,气焰矮了半截。

"许老板,不是不给你面子,这娘们欠我们八十七万……"

"货随便搬,搬完钥匙留下。"许志远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不过搬之前,有笔账,我替唐老板问清楚。"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扔在我面前的货箱上。

"唐薇,你不是一直好奇,那八十万去哪儿了吗?"

我抓起那沓纸。最上面一张是银行流水,八十万到账当天,转出七十六万,收款账户:宋子昂。

"宋子昂在外面欠了赌债,利滚利六十多万。"许志远的声音不高,"他接近你,给你当财务顾问,帮你出主意逼我签字,从头到尾,就是借你的手,填他自己的窟窿。"

"还有你手上那枚戒指。"他瞥了一眼,"我托人验了,莫桑石,二百块。他跟你说四万八,刷的还是你工作室的对公账户。"

我低头看着手上那枚钻戒。

灯下它还是闪的,闪得像个笑话。

"宋子昂!"我猛地回头,一直躲在货架后面的宋子昂正贴着墙根往门口挪。

我扑上去,指甲直挠他的脸。

"你拿我当替死鬼?!你说要跟我过一辈子!你把钱吐出来!"

他被我挠得连连后退,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

"放开!疯婆子!"

他反手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紧接着又是一记。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跌坐在满地烂鱼虾里,嘴角一股铁锈味。

"你自己蠢,怪谁?"他整了整衣领,一眼瞟见货箱上我那只限量款的包,一把抓过去夹在腋下,"这包算你补偿我的损失。"

他拨开人群就跑,彪哥的人拦了一下,他把包往对方怀里一塞。

"大哥,正品,值两万!先抵两万!"

趁乱,他蹿出大门,消失在街角。

仓库里,放贷的人开始往外搬那些没人要的冻货,管理处的人拿着登记表挨个核对货架。

我坐在腥臭的水渍里,半天爬不起来。

彪哥走到我面前,把借据复印件扔在我腿上。

"唐老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十天之内,八十七万二。"

"还不上,咱们法院见。"

13

宋子昂消失了一个星期,再出现的时候,是用后背撞开我出租屋房门的。

眼镜腿上缠着胶布,胡子拉碴,一身烟味。

"你还敢来找我?"我抓起桌上的水杯,"八十七万的债全压在我头上,你跑得倒干净!"

"嘘——"他反手锁门,扑过来捂住我的嘴,"小声点!楼下有没有放贷的人?"

我掰开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翻身。"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桌上,是冷链基地的平面图,"薇薇,咱们还有最后一条路。"

"许志远库里那套锁鲜机组,核心控制箱,巴掌大的一块,外地同行出价三百万收。"

我盯着他:"你疯了。那是偷。"

"偷?"他笑了,笑得直喘,"你往人家家电上贴收费码的时候怎么不说偷?你拿他十年血汗钱的时候怎么不说偷?"

"唐薇,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三百万到手,你的债还了,剩下的对半分,远走高飞。"

我别过脸去:"我不去。"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基地西门的旧密码,只有你知道。你以前半夜去找他,保安都认得你。"

"那是三年前的密码,早换了。"

"换没换,试过才知道。"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不去,行。我明天就告诉放贷的,说工作室账上藏着一笔钱,全被你转给你妈了。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你们娘俩?"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我带着他到了基地西门。

我抖着手按下那串旧密码。

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宋子昂眼睛一亮,拽着我闪了进去。机房在库区深处,走廊里静得能听见冷气管道的低鸣。

"就在前面!"他压着声音,脚步越来越快。

核心机房的门虚掩着。他闪身进去,借着手机的光扑向那排机柜,手刚碰到那只银色控制箱——

四周的探照灯骤然全亮。

我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宋子昂,我等你一个星期了。"

许志远的声音从头顶的广播里落下来。

我眯着眼,看见他和七八个安保队员从机柜后面走出来。机房入口的钢制闸门轰然落下,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西门的旧密码,是我故意留的。外围的监控,这七天每晚都开着。"

宋子昂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猛地将我拽到身前,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

"都别过来!"他拖着我往闸门边退,"许志远!让你的人开门!不然我弄死她!"

冰凉的刀锋贴着我的脖子,我吓得两腿发软。

"宋子昂……你放开我……"

"闭嘴!要不是你没用,我能落到今天?!"

许志远一步一步走过来,步伐不快,也没有停。

"我数三个数。一。"

"你别过来!我真动手了!"

"二。"

宋子昂的手在抖,刀锋在我脖子上压出一道红印。

许志远忽然停住,看着他的眼睛。

"你拿刀的手抖成这样,也敢学人抢劫?"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许志远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他持刀的手腕往下一压,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宋子昂惨叫着跪倒在水泥地上,折叠刀当啷落地。两个安保队员扑上去,把他反剪着按住。

我瘫在地上,捂着脖子直喘。

红蓝警灯在库区外亮起来。民警给宋子昂戴上手铐的时候,他还在嚎。

"是她带我进来的!密码是她按的!她才是主谋!"

"监控显示你持刀挟持她。"民警看了我一眼,"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做完笔录,天已经亮了。一位老民警把一份文书递给我。

"念在你停在外围、被人当场挟持,这次不追究你的责任。园区宿舍里还堆着你以前寄存的私人物品,限期三天搬走。"

"从今往后,别再踏进这个园区一步。"

14

两个法院工作人员把封条交叉贴上工作室大门的时候,红章朝下,浆糊刷得又快又平。

"唐薇生鲜工作室"七个烫金字,被拦腰封进了白纸底下。

我拖着全部家当,一只二十八寸的旧行李箱,万向轮坏了一个,在人行道上拖出一路刺耳的噪音。

投亲的亲戚早在干货铺那天就散了。我翻遍通讯录,最后只剩一个能去的地址。

我妈租的老筒子楼。

她开门看见我和行李箱,脸当场就沉了。

"你来干什么?"

"妈,我没地方去了。"我的嗓子哑得不像样,"我就住几天,等我找到工作……"

"住几天?"她一脚踹在行李箱上,箱子翻下台阶,拉链崩开,几件衣服散了一马路。

"你背着八十七万的债住我这儿?!放贷的找上门,你是想让老娘替你死?!"

"我是你亲闺女!"我扑下楼去捡衣服,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你把我赶出去,我睡大街吗?!"

"亲闺女?"她站在台阶上,嗓门亮得整栋楼都探出了头,"我的镯子被撸走的时候你在哪儿?!我装病替你骗钱的时候,你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还有脸说!"我抓着衣服冲她吼,"装病是谁出的主意?!当年是谁教我把许志远当提款机的?!是你!从小到大都是你!"

"你个没良心的赔钱货!"

她冲下台阶,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我也急了,反手去推她的肩膀。母女俩就在马路牙子上撕扯成一团,衣服散了一地,围观的邻居越聚越多。

"都来看啊!亲妈把闺女往死里逼啊!"

"你还有脸哭!我的镯子!我三万的镯子!"

就在这时,街对面忽然锣鼓喧天。

一排花篮从街头排到街尾,红绸扯得笔直。一块崭新的招牌蒙着红布,门口铺着红毯,围了半条街的人。

"许氏鲜生直营旗舰店,开业大吉——"

锣鼓声里,许志远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大衣走上红毯。左边是穿盘扣唐装的郭振海,右边是一位气质干练的年轻女人,胸前别着"总工程师岑霜"的铭牌。

三个人一人一把金剪刀。

我和我妈的撕扯,齐齐停住了。

"剪彩——"

红绸落地,鞭炮齐鸣。整条商业街的商户涌上去道贺,花篮挤得红毯都看不见了。

"恭喜许总!"

"许总,我们店明年的活鲜配额,您可得多照顾!"

我妈一把甩开我,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襟,抬脚就往对面跑。

"志远!志远啊!我是妈呀!"

保安伸手把她拦在红绳外。她踮着脚朝里喊。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跟薇薇还没领证呢,还是一家人啊!"

红毯上,许志远正跟郭振海碰杯。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朝街角扫了一眼。

扫过披头散发的我妈,扫过跪在一地旧衣服中间的我。

没有停留半秒。

他转过身,和岑工并肩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旗舰店。

15

许志远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时,我正站在台阶底下等他。

雪从半夜就开始下。我穿着前年那件旧棉衣,领口的毛早就秃了,风一灌,冻得我直打哆嗦。

他下了车。深色大衣,皮鞋锃亮,身边没有别人。

我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台阶前的雪水里,一把抱住他的裤腿。

"志远!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瞎了眼!"

"十年啊志远,十年夫妻,你就一点都不念了吗?!"

他低头看着我,任我抱着,一步也没有动。

"唐薇,起来。"

"我不起!"我把脸贴在他的裤腿上,眼泪鼻涕全抹在上面,"今天你要是不原谅我,我就跪死在这儿!"

"钱没了可以再挣!债我自己还!我再也不乱花钱了,我跟你回车队,我给你洗衣做饭!"

"哪怕你把我当保姆使唤,一个月一分钱不给我,我也愿意!只要别领证,行吗?!"

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台阶上进出的人都放慢了脚步,有人掏出了手机。

许志远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抽回了腿。

"唐薇,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

"我不该贴收费码!不该逼你签字!不该信宋子昂——"

"你错在到昨天为止,你还在算计。"他看着我,"你跪在这儿,不是念十年夫妻,是你住过桥洞边上的出租屋了,你知道冷是什么滋味了。"

我张着嘴,喉咙里发干。

"我……我不是……"

"走吧。冷静期到了。"

他抬脚上了台阶。

手续办得很快。半个小时后,他从大厅出来,手里多了一本暗红色的离婚证。那本证在他手里,比雪还刺眼。

我还跪在原处,腿早就麻了,一动,针扎似的疼。

他在台阶上站定,从大衣内袋里抽出一张纸,弯腰,轻轻放在我面前的雪地上。

一张招聘单。

郊区万吨冷链基地,招洗鱼工,日结,一天二百。

单子最底下印着几行小字,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条码。

"住宿,一晚一百五。"

"热水,一次十块。"

"停车,包月一千二。"

我的手指抖得捏不住那张纸。

"基地班车,明早六点,城东发车。"许志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按你的规矩定的价,明码标价,概不赊欠。"

"唐薇,这是你这辈子,给自己挣的最后一个规矩。"

他下了台阶。黑色加长轿车的车门无声滑开,暖气从车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又随着车门关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车子碾着积雪开走了。

雪越下越大。我跪在民政局门口,把那张招聘单从雪水里捞起来,一点一点贴在胸口。

"住宿一晚一百五"那几个字被雪水泡得慢慢晕开,像我贴在他家冰箱上的那张条码,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

我张着嘴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落落的街口,撞不出去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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