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天我开了十四个小时越野车,拉着六千万的原石送未婚妻去北疆竞标。
到了山庄前台,她和新收的男学徒拿走独栋温泉套房的金卡。
甩给我一块绿色塑料牌——负二层司机通铺。
我当场质问她:"我替你开了一整夜的车,你让我去地下室睡铁架床?"
乔玉珍头都没抬,直接冲保安招手。
"这儿有个跟车拉货的混进贵宾院了,赶紧给我架出去!"
两个拎着橡胶棍的保安把我硬拽进了漏风的地下室。
半夜十一点,那个男学徒发来一张温泉池边摆着两杯红酒的照片。
配文写着:"今晚拿下女老板的独栋套房,那个开车的傻子被轰去地下室猪圈了。"
发完秒撤回,补了句语音说是朋友开玩笑转发错了。
我盯着那行撤回提示,回了四个字:"不必撤回。"
然后起身拎包直奔停车场。
六千万的极品原石、鉴宝印章、竞标底稿全锁在我后备箱里。
暴雪封山前还剩三十分钟,我一脚油门冲上了返程高速。
第二天早上九点,贺总已经坐进竞标大厅等开标。
我的手机亮起来,四十八个未接来电,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1
“啪!”
我把那块印着“负二层08号铺”的绿色塑料牌砸在北疆山庄的红木前台桌面上。
塑料牌弹起来,撞翻了桌上的签字笔筒。
前台旁边,未婚妻乔玉珍新招的男学徒郑浩吓得缩了一下脖子。
他手里正拿着两张烫金的独栋温泉套房卡,将其中一张递到乔玉珍手里。
我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郑浩羽绒服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得踮起脚尖。
“郑浩,你这是怎么订的房?”
“你们住独栋温泉套房,你让我去睡地下室的司机通铺?”
郑浩双手抓着我的手腕,眼神往乔玉珍那边瞟,声音带着哭腔。
“对不住啊定山哥,这大雪天的,山庄里的贵宾房全满了。”
“温泉套房就剩松涛苑这一间双床的了。”
“天寒地冻的,只能劳烦你去地下室跟车队的师傅们挤两晚。”
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盯着他的眼睛。
“出发前三天我就让你订房,你跟我说全都安排妥当了。”
“到了地方你拿块地下室的塑料牌打发我?”
“要是真没房,怎么偏偏就剩一间双床套房够你俩住?”
旁边的前台接待员低着头,眼神在我们三人身上来回扫。
乔玉珍走过来,抬起戴着翡翠护甲套的右手,用力拍打我的手背。
“周定山,你把手松开!”
“一进大厅就嚷嚷,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我松开手,郑浩顺势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躲到乔玉珍身后,抬手揉着自己的衣领。
我转头看向乔玉珍。
“玉珍,我顶着暴雪开了十四个小时的越野车,带着六千万的参展原石赶过来。”
“你让我去住漏风的地下室通铺,带着你刚招来两个月的男学徒住独栋温泉套房?”
“传出去,北疆同行怎么看我,怎么看翠云轩?”
乔玉珍皱起眉头,把金色房卡塞进手包里。
“能怎么看?出门在外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小浩年纪小,刚出校门没吃过苦,身子骨单薄。”
“你一个大老爷们,以前跑矿山什么地方没睡过,去地下室将就两晚怎么了?”
郑浩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接话。
“定山哥,要怪都怪我,我不该提议自驾过来看雪景的。”
“害你开了这么久的车,你要实在有火,就冲我撒吧。”
听见这话,我心头的火气蹭地往上蹿。
原本这趟北疆竞标,我们订好了直飞的机票,三个小时就能落地。
偏偏今早临出门前,郑浩拉着乔玉珍的袖子说没见过北疆的林海雪原,非要改自驾。
到了车跟前,郑浩又嫌他的办公电脑和送给大客户贺总的百年老茶饼太沉,随手全塞进了我的后备箱,自己空着手坐进了后排。
一路上十四个小时,郑浩在后排裹着羊绒毯子睡大觉,跟乔玉珍分吃进口车厘子。
我一个人握着方向盘在结冰的盘山道上搏命,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我指着郑浩的鼻子骂道。
“你还知道是你提议的自驾?”
“今天中午在半路服务区吃饭,你刷公司公款点了一桌子野生菌,怎么没见你替公司省钱?”
“昨天在省城买冲锋衣,你拿公账报销八千块一件的鹅绒服,怎么没见你委屈自己?”
“现在到了山庄,订不起两间房了?”
大厅里几个路过的住客停下脚步,朝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
郑浩脸色发白,咬着下唇往乔玉珍袖子上拽。
“乔姐,定山哥是不是还在生我上次不小心打碎他茶杯的气啊……”
“要不我把房卡给定山哥,我去睡地下室吧,就算冻感冒了也不耽误给你们端茶倒水。”
乔玉珍立刻转过身,一把按住郑浩拿着房卡的手。
“你不准去!明天竞标会还要你跟着我做记录,冻病了谁干活?”
她转过头瞪着我,声音拔高了八度。
“周定山,你别在这借题发挥拿小浩撒气!”
“我是翠云轩的老板,这房怎么分我说了算!”
“你要是还想拿这笔六千万订单的提成,现在就给我闭嘴!”
看着她护在郑浩身前的样子,还有她手指上那副我熬了三个通宵雕出来的翡翠护甲套,我胸口一阵发闷。
我没有去捡桌上那块绿色的地下室塑料牌,弯腰提起脚边的黑色随身包,直接越过他们朝贵宾院的木门走去。
乔玉珍在后面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去?地下室入口在西边!”
我头也没回,脚步不停地踏进风雪里。
“松涛苑是双床房,我倒要去看看,哪张床写着他郑浩的名字。”
2
推开松涛苑独栋套房的雕花木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我把随身包往玄关的红木鞋柜上一放,震得上面的陶瓷花瓶晃了晃。
乔玉珍和郑浩前后脚跟了进来。
乔玉珍反手摔上门,几步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拽我的包。
“周定山,你疯了是不是?谁准你跟进来的!”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一百多平的套房,外间是铺着羊毛地毯的会客室,里间摆着两张一米五宽的实木大床,后院玻璃门外还冒着露天温泉的热气。
我转过身,盯着正在脱鹅绒服的郑浩。
“把你的包拿上,去负二层睡。”
“这屋里两张床,我是玉珍的未婚夫,更是这次竞标会的首席相玉师,轮不到你一个学徒住在这。”
郑浩动作停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定山哥,我不是图享受才住这的。”
“乔姐这两天赶路累着了,夜里容易口渴,我留在屋里就是为了随时起来给她倒水泡茶。”
“而且这是双床房,我睡外侧那张床,绝对不越界半步。”
我看着他这副作派,气得笑出声来。
“二十二岁的大小伙子,深更半夜留在老板房里端茶倒水?”
“郑浩,这套说辞你自己信吗?”
郑浩被我问得往后退了一步,领口因为刚才拉扯松开了两颗扣子。
屋里的暖气很足,他把羽绒服拉链完全拉开,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领口外,滑出了一截红绳。
红绳下面坠着一尊和田羊脂玉雕成的白玉观音。
玉质白如凝脂,观音右手净瓶的底座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金桂色沁纹。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尊玉观音上。
五年前乔玉珍的父亲病逝前,在医院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把这尊乔家祖传的羊脂玉观音交给我,托我照顾好乔玉珍,把乔家的小玉石作坊撑起来。
上个月乔玉珍跟我说,玉观音放在家里保险柜怕受潮,要拿去银行保管箱锁着。
现在,这尊定情信物正贴着郑浩的胸口挂着。
我一步跨过去,伸手一把扣住那根红绳,将那尊羊脂玉观音硬生生从郑浩衣领里拽了出来。
红绳勒住郑浩的脖子,他哎哟叫唤了一声,双手拼命拍打我的胳膊。
“疼!定山哥你干什么!快放手!”
我拉着红绳,转头看向乔玉珍,声音冷得像门外的冰碴子。
“乔玉珍,你不是说岳父留下的这尊玉观音锁进银行保管箱了吗?”
“怎么锁到你男学徒的脖子上去了?”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乔玉珍脸色变了变,随即冲上来,双手用力推在我的肩膀上。
她手上的翡翠护甲套刮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你给我放开他!把小浩勒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我松开红绳,郑浩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大口喘气,把玉观音慌乱地塞回毛衣里。
乔玉珍挡在郑浩身前,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周定山,你心里脏就看什么都脏!”
“小浩上个月陪我去庙里祈福,算命先生说他今年犯太岁,我才把这玉观音借给他戴几天挡灾!”
“一件死物而已,我是乔家的人,我想给谁戴就给谁戴,还要向你汇报吗?”
我摸了一下脸颊上的抓痕,指尖沾了一点血丝。
“挡灾?拿你爸临终前留给我们的定情信物,给一个刚来两个月的男学徒挡灾?”
“乔玉珍,这五年来,我把翠云轩从三间破瓦房做成估值上亿的准上市公司。”
“到头来,我在你眼里连块挡灾的石头都不如?”
乔玉珍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更加强硬。
“少在这跟我翻旧账摆功劳!”
“翠云轩能有今天,是我乔玉珍有本事,你不过是个拿死工资加提成的相玉师!”
“我告诉你,今晚这间房就是我和小浩住,你爱住不住,不住就滚出去!”
蹲在她身后的郑浩抬起头,越过乔玉珍的胳膊看了我一眼。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手指隔着毛衣摸了摸胸口那尊玉观音。
看着他那个眼神,还有乔玉珍毫不犹豫护着他的姿态,我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断了。
什么托孤之恩,什么五年情分,全他妈是个笑话。
我没有再跟她争论半句床位的事。
我转过身,拿起红木鞋柜上的黑色随身包,顺手将旁边放着的越野车钥匙捞进手心里,揣进羽绒服口袋。
“行,这屋我嫌脏,留给你们慢慢端茶倒水。”
我拉开门,大步跨进外面的风雪里。
3
刚走出松涛苑的屋门,外面的暴风雪夹着冰粒子迎面砸过来。
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我左腿膝盖骨里顿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扶住了院门口的石灯笼。
身后房门再次打开,乔玉珍站在廊檐下,把一串地下室的铁皮柜钥匙扔在雪地里。
“把负二层的储物柜钥匙拿着,省得半夜又跑来敲门烦我!”
我低头看着雪地里那串生锈的铁钥匙,没有去捡。
我转过身,抬手拍了拍自己左腿的膝盖,看着廊檐下穿着貂皮大衣的乔玉珍。
“乔玉珍,你记不记得我这条左腿是怎么落下寒症的?”
“三年前为了给翠云轩拿第一批北疆老坑毛料,我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坑里趴了两天两夜。”
“回来后大夫怎么说的?这腿见不得阴湿寒气,一受冻就跟刀刮骨头一样疼。”
“北疆山庄负二层紧挨着锅炉房和排污渠,四面漏风,你让我去那睡两晚?”
乔玉珍抱起双臂,把下巴往貂皮领子里缩了缩,满脸不耐烦。
“周定山,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矫情?”
“三年前创业的时候,矿山上的塑料窝棚你都睡得,现在山庄地下室好歹有暖气管道,怎么就睡不得了?”
“明天早上九点就是贺总的六千万玉料竞标会,我要养精蓄锐应对贺总,没工夫在这听你诉苦!”
郑浩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假模假样地往外走。
“乔姐,你别跟定山哥吵了,他腿不好,还是我去地下室吧。”
“我年轻,冻两晚扛得住,哪怕明天发烧说不出话,我也站在你身后给你递资料。”
他嘴上说着要走,脚步却慢吞吞地蹭在乔玉珍身边,手还去拉外套拉链。
乔玉珍一把拽住郑浩的胳膊,将他往屋里拉。
“你脱什么衣服!外头零下二十度,你想冻死是不是!”
“给我回屋去泡温泉暖和暖和,这没你的事!”
把郑浩推进门内后,乔玉珍彻底沉下脸,转头冲着贵宾院巡逻岗亭的方向大喊。
“保安!保安死哪去了!过来两个人!”
不到半分钟,两个穿着黑色防寒服、手里拎着橡胶棍的山庄保安踩着积雪跑了过来。
领头的保安队长看了一眼乔玉珍手里的金卡,客气地问道。
“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乔玉珍抬手一指站在风雪里的我,语气厌恶。
“这有个跟车拉货的司机混进贵宾院了,赖在我院门口不肯走!”
“你们山庄的安保怎么做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吵着贵客休息?”
“快把他给我清出去,押到负二层的司机通铺去!”
两个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因为赶路搬原石箱子,我身上穿的还是耐脏的深灰工装羽绒服,裤腿上沾着泥雪。
保安队长脸色一沉,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架我的左胳膊。
“走走走!跟车的去西门下地下室,贵宾院不是你待的地方!”
另一个保安也伸手来推我的后背。
我猛地一甩肩膀,直接将两个保安的手震开。
“别碰我!”
保安队长还要上前,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看向廊檐下的乔玉珍。
“乔玉珍,我是跟车拉货的?”
“好,这话是你说的,你记住了。”
乔玉珍昂着下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本来就是!这一路不就是你开的车拉的货吗?”
“认清自己的位置,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把后备箱里的原石箱子和竞标礼品送到三号贵宾厅门口,敢迟到一分钟我扣光你今年的奖金!”
郑浩趴在门框边,看着两个保安拎着橡胶棍逼近我,嘴角咧开,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我抓紧手里的随身包,右手插在兜里握着那把越野车钥匙,转身大步走出了贵宾院的木门。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一直把我逼进西侧通往地下二层的楼梯间。
4
推开负二层铁皮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脚臭、旱烟和霉味的浊气迎面扑来。
三十多平米的地下室里,密密麻麻摆着十几张双层铁架床。
头顶的排污管道滴着冷凝水,墙壁四周的水泥缝隙里往里灌着冷风。
几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光着膀子在床上打呼噜,地上扔满了方便面桶和烟头。
这就是乔玉珍让我住两晚的地方。
我站在过道中间,左腿膝盖疼得直抽筋。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我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微信置顶的翠云轩工作群下面,跳出来一条郑浩私发给我的消息。
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松涛苑后院的露天温泉池,池边摆着两杯红酒,乔玉珍的貂皮大衣搭在藤椅上。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跟兄弟们汇报,今晚拿下了女老板的独栋温泉房,那个开车的傻子未婚夫被保安轰去睡地下室猪圈了,哈哈!”
我刚看清这行字,屏幕一闪,显示“对方已撤回一条消息”。
紧接着,郑浩发来一段语音。
我点开,里面传出他故作惊慌的声音。
“哎呀定山哥,对不起对不起!那是我一个玩得好的哥们跟我开玩笑发的,我不小心转发错给你了,你千万别多想啊,我跟乔姐正在对明天的竞标词呢!”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撤回提示,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不用撤,我看得很清楚。”
发完这行字,我直接关掉了聊天框。
站在臭气熏天的铁架床中间,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和细小刀疤的双手。
这五年来,我就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蠢驴。
前年为了帮乔玉珍拿下省城古玩街的铺面,我替她连喝了十二杯高度白酒,当晚胃出血送进急诊室洗胃,她在病房外嫌医院消毒水味难闻,待了五分钟就走了。
去年她看中行内大师雕的翡翠护甲套,嫌太贵买不起,我把自己关在工坊里熬了三个通宵,顶着高倍放大镜一刀一刀给她雕出来,熬得双眼充血视力下降,她戴上手连句谢都没有。
上个月为了凑齐这趟北疆竞标的流动资金,我把准备买婚房的八十万积蓄全打进了公司公账,自己连件新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结果呢?
我的八十万变成了郑浩身上的八千块鹅绒服,变成了他嘴里的野生菌,变成了他们温泉池边的红酒。
而我成了郑浩嘴里“开车的傻子”,成了乔玉珍嘴里“混进贵宾院的拉货司机”。
既然她当我只是个拉货的,那这趟货,老子不送了!
明天竞标会的主客是北疆大亨贺兰山,贺总这人出了名的重情重义,亡妻去世十年未娶,平生最恨背信弃义、糟蹋伴侣的烂人。
更别提锁在我越野车后备箱里的那块极品“雪里红”原石,是我凭着师门脸面从矿主老胡手里赊出来的,鉴宝印鉴也在我包里。
没有我,没有原石,没有印鉴,甚至连郑浩塞进我后备箱的办公电脑和贺礼茶饼都没有。
我倒要看看,明天早上九点,他们俩拿什么去跟贺总谈那六千万的大单!
我转身一把拉开负二层的铁皮门,大步流星地穿过地下通道,直接走向山庄露天停车场。
暴风雪越下越大,停车场出口的LED屏上滚动着红字:“受暴雪影响,北疆高速入口将于三十分钟后封闭。”
我按下车钥匙解锁键,停在角落里的重型越野车双闪灯亮起。
我拉开驾驶座车门跳上去,发动引擎,暖风瞬间吹散了身上的寒气。
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灯火通明的贵宾院方向,我挂上前进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越野车碾碎厚厚的积雪,冲出山庄大门,赶在交警落下栏杆的前五分钟,直接调头驶上了返回省城的高速公路。
5
开了两个小时,高速前方的除雪车正在作业,所有车辆被引导进半路的风口服务区临时休整。
我把越野车停在服务区餐厅门口,刚推门下车,旁边一辆改装过的牧马人车门也打开了。
一个穿着翻毛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跳下车,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正是北疆最大的原石矿主,老胡。
老胡一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把烟往耳朵上一别,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定山老弟!这么巧?”
“不对啊,明天早上九点不是贺兰山那老小子的竞标会吗?你不待在北疆山庄准备开标,大夜里往回开干什么?”
我看着老胡那张豪爽的脸,没有替乔玉珍遮掩半句,直接掏出车钥匙按开了后备箱。
后备箱里,那个加装了密码锁的银色恒温铝箱稳稳地固定在防滑垫上,旁边还扔着郑浩的黑色电脑包和一盒百年老茶饼。
我双手把那个沉甸甸的银色铝箱抱出来,递到老胡面前。
“胡大哥,遇上你正好,省得我明天再去你矿上跑一趟。”
“这块‘雪里红’原石,我现在物归原主,之前签的那张两千万的赊账欠条,咱们当面销了。”
老胡没有接箱子,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粗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啥意思?这块‘雪里红’可是贺兰山点名要的压轴料子,你退给我,明天翠云轩拿啥去竞标?”
“走走走,外头冷,进屋说!”
老胡不由分说,一手按着我的铝箱,一手拽着我的胳膊进了服务区休息厅,找了张角落的木桌坐下。
他要了两缸子热茶,把铝箱往桌上一顿。
“说吧,到底出啥事了?是不是贺兰山那边压价了?”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茶,把今晚在北疆山庄分房、郑浩脖子上戴着乔家祖传玉观音、乔玉珍叫保安把我架去睡负二层司机通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说得很平静,老胡听得眼珠子越瞪越大。
听到乔玉珍指着我跟保安说我是“跟车拉货的司机”时,老胡猛地一巴掌拍在木桌上。
“啪!”
桌上的搪瓷茶缸跳起来老高,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直接把茶缸盖子震掉在地上。
休息厅里几十号人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过来。
老胡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扯着大嗓门破口大骂。
“他娘的乔玉珍!真是瞎了她的狗眼!”
“五年前她爹死的时候,翠云轩连房租都交不起,要不是看在你周定山一手绝活和人品的份上,老子能把老坑毛料赊给她?”
“现在日子好过了,养个吃软饭的小白脸住温泉套房,把你这个顶梁柱往地下室猪圈里轰?”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用纸巾擦了擦桌上的水渍,把那个银色铝箱往老胡面前推了推。
“胡大哥,我已经决定跟乔玉珍退婚,也辞去翠云轩首席相玉师的职务。”
“这块‘雪里红’是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赊给翠云轩的,我绝不能坑你,料子你收回去。”
老胡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铝箱推回到我怀里,力道大得顶得我胸口发闷。
“收个屁!”
“我胡大勇在北疆混了三十年,认的是你周定山这个人,什么时候认过她翠云轩那块破招牌?”
“这料子我借给你周定山个人!明天竞标会她乔玉珍抓瞎是她活该,你把这料子留着,回省城自己挂牌开店!”
我看着老胡通红的眼睛,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胡大哥,这料子值两千万,我现在刚出来,账上……”
老胡一挥手打断我的话,直接从羊皮袄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电话一通,老胡对着话筒吼道。
“老四!听好了,现在立刻去库房,把准备发往省城翠云轩的那三车毛料全给我卸下来!”
“从今天起,断掉翠云轩的一切货源!之前赊给他们店里的那批高冰种毛料,明天一早你就带人带字据去省城,全给我拉回来!”
“谁敢拦着,就说是我胡大勇说的,周定山不在翠云轩干了,我一粒沙子都不会留给他们!”
电话那头的矿场管事连声应下。
老胡啪地挂断电话,端起剩下的半缸子茶水一口闷干,看着我说道。
“定山,回省城好好睡一觉,等明天看完乔玉珍在北疆丢尽老脸,后天老哥我亲自去省城给你撑腰!”
6
凌晨两点,暴雪停了,我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回了省城。
我没有急着回家,直接把车停在省城最顶级的万豪酒店地下车库,去二十八楼的24小时海鲜餐厅包厢点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澳龙鲍鱼海鲜火锅。
左腿泡在包厢自带的恒温足浴桶里,寒气一点点被逼出来。
服务员刚把一盘现切的雪花和牛端上桌,放在桌边的手机响起了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
屏幕上跳动着郑浩的头像。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手,随手划开了接听键,将手机立在桌角的水杯旁,镜头只对着我自己这边的衣领。
视频画面一亮,那头先传出郑浩夸张的咀嚼声和吸溜声。
镜头摇晃着对准了松涛苑套房的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口已经熄了火的铜锅,锅里飘着厚厚一层凝固的白色牛油,旁边两个盘子里,剩着三四块冷掉的鹿肉、几根啃剩下的鸭架,还有一条只剩鱼头和主刺的清蒸鲈鱼。
郑浩的脸凑到镜头前,身上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一脸假惺惺的关切。
“定山哥,你在地下室还没睡吧?”
“刚才我和乔姐泡完温泉太饿了,叫山庄厨房送了点宵夜过来,不小心点多了实在吃不完。”
“我想着地下室也没个热乎东西吃,这不还剩半盘鹿肉和鱼汤嘛,你要不嫌弃,现在到院门口来拿一下,热热还能垫吧一口。”
视频里传出乔玉珍一边敷面膜一边哼哼的声音。
“小浩你管他干什么!大半夜的叫他上来,万一他借机赖在屋里不肯走怎么办?”
“他那么大个人了,饿一顿又饿不死,把剩菜倒进垃圾桶去!”
郑浩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
“定山哥你听见了吧,不是我不心疼你,实在是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乔姐的主啊。”
“要不我把这鱼骨头和鹿肉装进塑料袋里,给你扔到院门外头的雪堆上?”
我看着屏幕里那盘沾着口水的鱼刺和冷鹿肉,连反胃都觉得浪费力气。
我端起面前的骨瓷碗,喝了一口熬得奶白浓郁的鲍鱼鸡汤,然后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镜头翻转键。
画面瞬间切到了我的正前方。
鎏金的火锅里红油翻滚,巴掌大的澳洲龙虾尾和九头鲍在汤里上下沉浮,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八盘极品雪花和牛、东星斑鱼片和帝王蟹腿。
落地窗外,是省城中心广场璀璨的霓虹夜景。
视频那头的郑浩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拿起公筷,夹起一只炖得软烂的九头鲍放进碗里,对着麦克风开口。
“郑浩,那几根沾着你口水的鱼刺和冷鹿肉,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当明天的早饭吧。”
“毕竟这软饭吃多了,也得啃点硬骨头磨磨牙,免得哪天连狗粮都抢不着。”
乔玉珍听到动静,一把抢过郑浩手里的手机,脸上的面膜都扯歪了一半。
“周定山!你在哪呢?哪来的海鲜火锅?”
“你居然没在地下室待着,偷跑去山庄餐厅点高价菜吃?”
我咬了一口鲍鱼,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乔玉珍,你管我在哪吃?”
“我花我自己卡里的钱,吃两千块一桌的海鲜,总比某些人拿着未婚夫垫付的公款,在房间里喂野狗强得多。”
“好好守着你们那半盘剩鹿肉过夜吧,明天早上九点,祝你们胃口还这么好。”
不等乔玉珍破口大骂,我直接按下了红色挂断键。
不到五秒钟,乔玉珍的语音消息连珠炮似的弹了出来。
我随手点开一条外放。
里面除了乔玉珍气急败坏的咆哮,还有郑浩在旁边拔高声音的挑拨。
“乔姐你别气坏了身子!定山哥肯定是因为住地下室觉得没面子,故意跑去山庄前厅餐厅点了一桌子菜拍给你看,纯属打肿脸充胖子!”
“山庄餐厅这会儿早下班了,指不定是他从网上找的视频忽悠你呢,车还在楼下停着,他能跑哪去?”
我听着这段语音,扯了一下嘴角,夹起一片雪花和牛放进锅里涮了五秒。
两个蠢货,到现在还以为我在北疆山庄里跟他们赌气。
7
吃完宵夜回到我在省城的独居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我把那个装着“雪里红”的恒温铝箱锁进书房保险柜,至于郑浩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包和那盒送给贺总的百年老茶饼,被我随手扔在了玄关擦鞋垫的角落里。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我刚躺上床,床头柜上的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乔玉珍。
我滑开接听,打开免提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乔玉珍颐指气使的命令声。
“周定山,不管你现在在山庄哪个角落装大爷,立刻给我滚回地下室把电脑打开!”
“刚才我和小浩核对了一下明天竞标会的报价方案,第三页的毛料折旧率和成品雕工预算需要重新调整,你赶紧把底稿改出来,凌晨五点前发到我邮箱里!”
我靠在床头软垫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
“乔玉珍,你身边不是有个重点大学毕业、聪明伶俐的男学徒吗?”
“你让他住在你屋里端茶倒水,怎么连份竞标底稿都不舍得让他改,大半夜打电话使唤我这个跟车司机?”
乔玉珍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
“小浩才来公司两个月,哪懂什么老坑毛料的折旧率?再说了,小浩刚才泡了温泉现在犯困,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能熬夜伤神?”
“你皮糙肉厚的熬个通宵怎么了?况且小浩根本没带电脑上楼!”
说到这,乔玉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急躁。
“对了!小浩的笔记本电脑,还有明天一早要送给贺总的百年普洱老茶饼,昨天出门的时候小浩嫌沉,不是全塞进你那辆越野车的后备箱里了吗?”
“底稿源文件就在小浩电脑桌面上,你现在就去车里拿出来改!改完明早七点连着茶饼一起送到松涛苑门口!”
我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外,玄关角落里那个沾着雪水的黑色电脑包正静静地躺着。
原来她现在才想起来,明天竞标会的投标底稿和客户贺礼全在我的车上。
我笑了一声,对着手机说道。
“乔玉珍,你算盘打得挺响啊。”
“让郑浩睡着我的床,戴着岳父留给我的玉观音,领着助理的工资,然后把他的电脑和活儿全甩给我这个住地下室的干?”
“你怎么不让我连你们俩明天早上的洗脚水也一块儿端了?”
乔玉珍被我噎得喘了口气,声音尖利起来。
“周定山你阴阳怪气什么!小浩平时跟我说话细声细气的,哪像你这么浑身带刺脾气臭!”
“你要是能有小浩一半会哄人开心,我至于看你烦吗?”
“我不管你心里有多大怨气,六千万的上市大单要是出了半点差池,你这五年的心血全得打水漂!赶紧去车里拿电脑改稿子!”
我伸手拿过手机,凑到嘴边,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要改让你床上那个细声细气的宝贝疙瘩改去,老子不伺候!”
“啪”的一声,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我拉过羽绒被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8
挂断电话不到两分钟,乔玉珍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
我按了接听,还没开口,那头就传来了呼呼的风雪声和踩雪的嘎吱声。
乔玉珍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周定山!你敢挂我电话?你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是吧!”
“我现在就带小浩下负二层地下室!我倒要看看你长了几个胆子,敢拿六千万的竞标底稿跟我拿乔!”
“你现在立刻把车钥匙、小浩的电脑还有原石箱子给我抱到地下室门口跪着交出来,否则我明天回省城就撤了你首席相玉师的职!”
旁边的郑浩也在风雪里帮腔,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乔姐你慢点走,台阶滑!定山哥肯定就在08号铺躺着呢,咱们下去直接逼他把车钥匙交出来,我亲自去后备箱拿电脑!”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下楼脚步声,我靠在省城温暖的被窝里,连挂电话的念头都打消了。
他们居然真以为我还在负二层的司机通铺里。
我对准话筒,慢悠悠地开口。
“乔玉珍,大半夜的不在温泉套房里跟郑浩钻被窝,跑去臭气熏天的地下室干什么?”
“怎么,双床房睡腻了,想去司机通铺换换口味?”
“你闭嘴!”
乔玉珍尖叫了一声,紧接着听筒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那是负二层生锈铁皮门被一脚踹开的声音。
随后,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磨牙声。
一个被打扰了清梦的东北大汉扯着嗓子骂了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踹门找死呢!冷风全灌进来了!”
郑浩捏着鼻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呕……乔姐,这地方怎么这么臭啊!全是脚臭味和烟味!”
“08号铺……08号铺在这儿!咦?床上怎么没人?被子都是叠着的,连个包都没有!”
乔玉珍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起来,对着电话厉声喝问。
“周定山!你人呢?你死哪去了!”
刚才骂人的货车司机不乐意了,翻身下床吼道。
“嚷嚷啥玩意儿!前半夜八点多有个穿灰羽绒服的兄弟进来转了一圈,拎着包就走了,早就没影了!赶紧滚出去把门带上!”
铁皮门再次哐当关上,听筒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路小跑着冲向了山庄露天停车场。
两分钟后,郑浩惊慌失措的喊声穿透了听筒。
“乔姐!车位是空的!越野车不见了!”
“地上只有两道车辙印,定山哥把车开走了!”
乔玉珍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定山!你把车开哪去了?原石和电脑还在车上,你疯了吗!”
我端起床头柜上的温水喝了一口,对着手机说道。
“乔玉珍,不是你让保安把我这个跟车拉货的清出山庄吗?”
“我这么听话,连人带车给你清得干干净净,你怎么还不满意了?”
“至于明天的竞标底稿,你们俩不是共用一个脑子吗,自己拿手机敲字吧,别再来烦我。”
说完,我长按电源键,直接将手机关机。
世界彻底清静了,我翻了个身,一觉睡到大天亮。
9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晃醒。
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我拿起一旁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信号格刚满,提示音就像爆豆子一样响个不停。
整整四十八个未接来电,九十九条未读微信。
前三十个未接来电全是乔玉珍和郑浩从凌晨四点打到早上八点半的,后面十八个,则是从八点半开始,每一分钟打来一个。
我点开乔玉珍在凌晨四点半发来的语音,那时候她语气还带着盲目的自信。
“周定山你别以为关机躲到山庄外面的小旅馆住一晚就能吓唬住我!高速早就封路了,你根本出不去北疆地界!”
“六千万的大单你有百分之五的提成,那可是三百万,我就不信你舍得不要这三百万!早上八点半之前赶紧给我滚回山庄!”
再往下滑,到了早上八点二十分,语音里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咆哮。
“周定山你到底在哪个旅馆!八点二十了!贺总的车队已经进山庄大门了!你快把原石和印鉴送过来啊!”
我放下手机,慢条斯理地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
刚擦干脸走出洗手间,桌上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来电显示是一个北疆的座机号码。
我认得这个号码,是北疆山庄三号竞标贵宾厅的前台内线。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做声。
听筒那头,由于乔玉珍太慌乱,手机话筒没有完全捂住,贵宾厅里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一个沉稳威严的中年男声正在发问,伴随着两颗文玩核桃在手心里盘动的咔哒声。
“乔老板,现在已经八点五十五了,你们翠云轩的展台上怎么连块毛料样品都没有?”
“还有,定山老弟人呢?我今天推了省里的矿业峰会专程过来,就是冲着定山老弟亲手相中的那块‘雪里红’和他的鉴宝印鉴来的,他人怎么没到场?”
是贺兰山贺总的声音。
紧接着,听筒里传来乔玉珍强装镇定的陪笑声。
“贺总您别急,定山他……他早上吃坏了肚子在房间休息呢。”
“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翠云轩新培养的首席助理郑浩,名牌大学珠宝设计系的高材生,这次的竞标方案和‘雪里红’的品鉴,全是他一手操办的!小浩,快跟贺总问好!”
郑浩声音发紧,结结巴巴地开口。
“贺……贺总您好,久仰大名,我叫郑浩,今天由我来给您汇报……”
“啪!”
核桃撞击桌面的脆响打断了郑浩的话。
贺总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不带半点温度。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在我面前谈相玉?”
“乔玉珍,我在玉石行当里看了二十年,整个北疆除了周定山那双眼睛和他的私人印鉴,别人的东西我一概不认!”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周定山到底在哪?他要是不在,这标也不用开了!”
听筒那头传来乔玉珍急促的呼吸声,随后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惊喜地对着电话喊道。
“通了!贺总您看,定山的电话接通了!”
她压低声音,对着话筒咬牙切齿地警告我。
“周定山,贺总就在我面前,你不想翠云轩完蛋、不想坐牢赔违约金的话,赶紧跟贺总解释清楚,在五分钟内把原石给我送进三号厅!”
10
听着乔玉珍色厉内荏的威胁,我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乔玉珍,你把电话交给贺总,打开免提,我亲自跟贺总说。”
电话那头的乔玉珍喘了口大气,大概以为我终于向那三百万提成低头、准备替她圆场了,语气瞬间变得谄媚起来。
“好好好,你好好跟贺总赔个不是!”
“贺总,定山说想跟您亲自汇报两句,我给您开免提放在桌上,您听听。”
“滴”的一声轻响,电话切换到了免提状态,贵宾厅里的回音传了过来。
贺总洪亮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定山老弟?你搞什么名堂,人在哪呢?‘雪里红’带来了没有?”
我端着水杯,对着话筒清晰地开口。
“贺总,对不住,让您白跑一趟了。”
“我现在人不在北疆山庄,已经带着那块‘雪里红’原石和我的私人鉴宝印鉴,回到省城家里了。”
此话一出,贵宾厅里瞬间炸开了锅,同行们的议论声嗡地响成一片。
乔玉珍失声尖叫起来。
“什么?!周定山你说什么胡话!你回省城了?!”
“不可能!昨晚高速封路,你怎么可能回省城!你少在这骗人,快把东西送进来!”
贺总在那边喝了一声。
“闭嘴!让定山把话说完!”
“定山老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连夜把原石拉回省城了?”
我喝了一口水,声音平稳地传遍了整个三号贵宾厅。
“贺总,昨晚我顶着暴雪开了十四个小时的车,拉着原石把乔玉珍和郑浩送到北疆山庄。”
“结果到了前台,乔玉珍和她这个刚招来两个月的男学徒郑浩,住进了松涛苑的独栋温泉套房。”
“郑浩脖子上戴着乔家老泰山留给我的祖传定情玉观音,反手丢给我一块负二层司机通铺的塑料牌,让我去漏风发臭的地下室挤铁架床。”
“我去找乔玉珍理论,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叫来山庄保安,指着我说我只是个混进贵宾院跟车拉货的司机,让保安拿着橡胶棍把我硬生生轰到了负二层。”
“贺总,既然在乔老板眼里,我周定山只是个开车的苦力,那这位名牌大学毕业的郑浩高材生,想必一定能空手给您变出一块极品‘雪里红’来。”
“我已经正式退出翠云轩,今天这场竞标,跟我就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乔玉珍慌乱的喘息声。
两秒钟后,乔玉珍疯了一样对着免提话筒嘶吼。
“周定山你血口喷人!贺总您别听他胡说八道,那是我们俩闹点小别扭……”
“砰——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打断了乔玉珍的狡辩。
那是整套青花瓷茶盘被掀翻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郑浩被滚烫茶水浇中脚背的杀猪般惨叫。
“啊!烫死我了!我的脚!”
贺兰山暴怒的吼声震得手机听筒都在发颤。
“乔玉珍!你他娘的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五年前你在我门外跪着求我给翠云轩一口饭吃的时候,是周定山拿他的师门名声给你作保!”
“现在你跟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勾搭成奸,住着温泉套房,把给你打江山的未婚夫往地下室猪圈里轰?!”
“我贺兰山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背信弃义、糟蹋枕边人的烂货!”
乔玉珍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哭喊着求饶。
“贺总!贺总您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原石还在他车上,我们还能签合同……”
“签你娘的春秋大梦!”
贺总一脚踢开椅子,对着大厅门口怒吼。
“从今天起,北疆所有矿业和商会永久拉黑翠云轩!六千万的标书给我当场撕了!”
“保安!山庄保安死哪去了!把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给我叉出去,扔出山庄大门!别脏了我北疆的地界!”
听筒里传来保安冲进来的脚步声、同行们的哄笑声,以及乔玉珍和郑浩狼狈不堪的哭喊求饶声。
我听着那头鸡飞狗跳的动静,手指轻轻一点,挂断了电话。
11
下午四点,省城古玩街,翠云轩总店大堂。
我站在二楼下来的红木楼梯口,脚边放着两个整理好的牛皮工具箱,里面装的都是我师父传下来的雕刀和私人印章。
店里的六个核心雕玉老师傅围在我身边,一个个脸色铁青,手里拿着刚从工坊摘下来的围裙。
就在这时,总店的玻璃大门被用力撞开。
乔玉珍和郑浩顶着一头雪花冲了进来,两人身上还带着一股黑出租车的劣质烟草味。
乔玉珍的貂皮大衣下摆沾满了泥水,头发乱得像鸡窝;郑浩右脚一瘸一拐,裤腿卷起半截,脚背上涂着一层红药水。
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还有翠云轩的三个老股东,王叔、李总和张掌柜。
一看到我脚边的工具箱,乔玉珍眼睛瞬间红了,几步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对三个股东喊道。
“王叔!李总!你们快看,周定山果然在店里偷拿东西准备跑路!”
“今天在北疆贺总的竞标会上,就是因为他无故旷工、半夜偷开走公司的越野车,还私吞了参展的‘雪里红’原石,才害得公司丢了六千万的上市大单!”
“你们快拦住他,让他把‘雪里红’交出来,还要按公司章程赔偿我们一千万的违约损失!”
郑浩也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叫嚣。
“对!各位股东叔伯,我都能作证!昨晚乔姐好心请他去北疆出差,他嫌山庄条件不好,半夜偷了车钥匙带着公司的电脑和原石跑路,在贺总面前恶意抹黑公司!”
王叔等三个老股东皱着眉头走上前,目光在我脚边的工具箱上打转。
王叔开口问道。
“定山,玉珍说的是真的?贺总那六千万的单子怎么说黄就黄了?那块‘雪里红’原石呢?”
我看了三个股东一眼,没有急着解释原石的归属,而是伸手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叠刚从图文店打出来的A4彩色打印纸。
我手腕一抖,“啪”地一声将那叠打印纸甩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
纸张散开,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昨晚郑浩在松涛苑温泉池边拍的那张照片,以及他发出来又撤回的那行挑衅文字。
我指着桌上的打印纸,声音在大堂里回荡。
“王叔,李总,你们自己看清楚,到底是谁把六千万的大单搅黄的!”
“昨晚到了北疆山庄,乔玉珍用公款开独栋温泉套房,跟这个刚来两个月的男学徒住在一块喝红酒泡温泉!”
“她叫来山庄保安,拿着棍子把我这个首席相玉师当成拉货的苦力轰去负二层的司机通铺!”
“这个郑浩半夜给我发照片炫耀,骂我是开车的傻子!”
三个老股东拿起桌上的打印纸,刚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郑浩吓得脸色惨白,单脚跳过来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纸。
“假的!这是他合成的假图!我根本没发过这种话!”
不等他的手碰到桌面,我往前跨了一大步,左手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右手精准地探进他的毛衣领口,钩住那根红绳猛地往外一扯!
“啪!”
红绳应声而断,那尊刻着金桂沁纹的乔家祖传羊脂玉观音,直接被我攥在了手心里。
郑浩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痛呼着往后连退了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举起手里的羊脂玉观音,展示在三个老股东和六个老师傅面前。
“王叔,你是乔老爷子生前的老朋友,这尊乔家祖传的定情玉观音你不会不认识吧?”
“五年前老爷子临终前亲手交给我,上个月乔玉珍骗我说拿去银行保管箱锁着,转头就挂在了这个男学徒的脖子上!”
“她带着奸夫去北疆出差,把我轰进地下室,贺总得知真相后嫌她人品败坏,当场掀了茶盘把他们俩轰出山庄!”
“现在她倒打一耙,跑回来跟我索赔一千万?!”
王叔看着我手里的玉观音,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温泉照片,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板上。
“乔玉珍!你……你真是把乔老哥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拿着公司的钱养小白脸,还把定山逼走,你是要把翠云轩往绝路上推啊!”
李总和张掌柜也黑了脸,指着乔玉珍破口大骂。
乔玉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站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12
被三个老股东指着鼻子痛骂,地上的郑浩眼看瞒不住了,干脆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捂着脖子上的红印,梗着脖子冲三个股东嚷嚷道。
“三位叔伯!就算乔姐看重我把玉观音借我戴怎么了?周定山他不就是仗着自己会看几块破石头,在公司里倚老卖老吗!”
“没有他周定山,翠云轩难道还转不动了?!”
“我是名牌大学珠宝鉴定专业毕业的,有国家发的鉴定师证书!他周定山懂的相玉术我全懂,他不懂的现代仪器分析我也懂!”
“今天我就当着各位股东的面,把库房里那块镇店毛料切开,雕出一件满绿极品来,填补今天竞标会的亏空!”
乔玉珍听到这话,像是抓住了挽回局面的唯一机会,立刻挺直了腰杆帮腔。
“对!小浩是有真才实学的科班高材生,比周定山这种野路子出身的强百倍!”
“周定山,你想滚现在就滚,别以为离了你翠云轩就开不出好玉!”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把那尊玉观音随手扔在八仙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库房里那块标价八百万的镇店毛料,是上个月乔玉珍背着我,听信郑浩的吹捧从南方黑市买回来的。
我回店里第一眼就看出那块料子表皮满绿是人工做假皮,顺着蟒带有一道贯穿底部的死裂,里面全是黑心废石,切开就一文不值。
我原本打算这趟北疆回来找买主退掉,现在郑浩主动赶着去送死,我哪有拦着的道理。
我退后一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行啊,既然郑大师要当众立威,那咱们现在就去后院切石工坊。”
“正好古玩街隔壁几家老字号的掌柜都在外头看热闹,我把他们也请进来做个见证,省得待会儿切出极品来没人宣传。”
说完,我冲门口围观的古玩街孙掌柜、赵老板招了招手。
几个老掌柜早就听见里面的吵闹声了,立刻迈步走进大堂,跟着我们一行人进了后院的切石工坊。
工坊中央的合金切石机旁,两个学徒吃力地把那块半人高、表皮泛着浓绿的镇店毛料抬上了固定架。
郑浩挽起袖子走到切石机前,装模作样地拿着强光手电筒在毛料表面照了两下,拿红粉笔在正中间画了一条线。
他转头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各位叔伯掌柜看好了,这条松花蟒带直通底部,我这一刀下去,保准是整块的正阳满绿,市价至少两千万起步!”
站在旁边的王叔有些拿不准,转头看了我一眼。
“定山,这料子真能切出正阳绿?”
我抱起双臂靠在门框上,淡淡地说道。
“郑大师可是名校高材生,连温泉套房都能算计得明明白白,算块石头还能有错?切吧。”
郑浩哼了一声,直接拉下防护罩,按下了切石机的红色启动开关。
刺耳的金刚砂锯片切割声在工坊里响起,冷却水混着白色的石浆四处飞溅。
乔玉珍紧张地盯着切石机,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貂皮大衣衣角。
十分钟后,锯片到底,切割声戛然而止。
郑浩迫不及待地关掉电源,一把掀开防护罩,端起旁边的一盆清水泼在切面上。
“各位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两千万的满绿……”
他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整个人僵在切石机前。
只见被冲刷干净的切面上,除了边缘一毫米厚的人工涂绿皮壳,里面黑乎乎一片,布满了蛛网般的死裂和灰白色的棉絮,连块能做戒面的好肉都没有!
彻底切垮,十足的废石一块!
古玩街的孙掌柜凑上去看了一眼,摇头叹道。
“哎呀,这叫‘黑乌纱套假皮’,里头全烂透了,莫说两千万,两百块都没人要喽!”
王叔和李总冲上前,看着那块变成废渣的八百万镇店毛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李总一脚踢在切石机架子上,指着郑浩的鼻子怒骂。
“这就是你说的两千万正阳绿?!八百万买回来的镇店料子,被你一刀切成铺路石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郑浩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石浆的泥水里,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走上前,从兜里掏出翠云轩首席相玉师的工牌,直接扔进郑浩怀里的泥水里。
“从现在起,我周定山正式辞去翠云轩一切职务,跟你们两清了。”
站在我身后的六个老师傅同时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围裙“啪啪”全摔在乔玉珍脚边。
领头的陈师傅冷着脸说道。
“乔老板,定山走了,有这种眼瞎心黑的学徒当家,我们几个老骨头也伺候不起,辞职不干了!”
乔玉珍慌了神,冲上去拉拽陈师傅的袖子。
“陈叔!你们不能走啊,店里还有几十个客户的定制单没交货呢!”
陈师傅一把甩开她的手,六个老师傅拎起工具箱,跟着我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外走去。
13
我拎着两个工具箱走出翠云轩大门,按响了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解锁键。
刚把工具箱放进后座,乔玉珍就带着郑浩和店里雇的四个黑衣社会保镖从大门里冲了出来。
乔玉珍披头散发,指着我的越野车尖叫道。
“把他的车给我围起来!谁都不准放他走!”
四个身材魁梧的保镖立刻冲上来,呈扇形堵住了我的车头和驾驶室车门。
郑浩顾不上满裤腿的泥浆,一瘸一拐地扑到我面前,伸手就往我大衣兜里掏。
“把车钥匙交出来!‘雪里红’原石还在你车上,那是翠云轩的财产,你休想带走!”
他的脏手刚碰到我的衣兜,我眼神一厉,右手抡圆了,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古玩街门口炸响。
郑浩惨叫一声,整个人原地转了半圈,重重地摔在街边的积雪堆里,嘴角当场溢出了一缕鲜血。
乔玉珍尖叫着冲那四个保镖下令。
“给我动手!把他的车钥匙抢过来,出了事我兜着!”
四个保镖刚要撸袖子上前,古玩街的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重型卡车轰鸣声。
三辆印着“胡氏矿业”字样的十轮运石大卡车,紧跟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直接开到了翠云轩大门口,一字排开刹停。
车门打开,穿着翻毛羊皮袄的老胡带着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矿山装卸工跳下卡车。
另一边,劳斯莱斯的后座车门打开,贺兰山贺总手里盘着文玩核桃,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迈步走了下来。
这阵仗直接把乔玉珍的那四个保镖吓得退到了台阶下面,大气都不敢喘。
老胡大步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雪地里捂着脸的郑浩,转头从兜里掏出一沓盖着红手印的赊账字据,直接拍在乔玉珍的脸上。
“乔玉珍!你睁大狗眼看清楚!”
“你们翠云轩展厅里摆着的那三十六块高冰种毛料,全是我老胡看在周定山个人的信誉上赊给他的,上面签的全是周定山的名字,你们翠云轩一分钱货款都没付过!”
“现在定山离开翠云轩了,老子现在就收回全部毛料!”
老胡大手一挥,冲身后二十多个装卸工吼道。
“兄弟们,给我进店!但凡贴着胡氏矿业封签的石头,哪怕是一块边角料,全给我搬空装车!”
二十多个壮汉拿着铁撬棍和推车,直接撞开乔玉珍的保镖冲进翠云轩大堂。
大堂里顿时传来展柜被撬开、毛料被成箱搬走的哐当声。
王叔等三个股东冲出来想拦,老胡眼珠子一瞪,把赊账字据亮在他们面前,三个股东瞬间蔫了下去。
乔玉珍看着转眼间就被搬得空空荡荡的展厅,大脑一片空白,转头扑向旁边的贺兰山。
“贺总!您怎么来省城了?您是不是消气了,愿意给我们翠云轩一次机会?‘雪里红’原石还在周定山手上,我马上逼他拿出来给您过目!”
贺兰山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越过她走到我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一挥手,身后的法务随从立刻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六千万年度玉料供货合同和一支万宝龙钢笔,双手递到我面前。
贺兰山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道。
“定山老弟,北疆一别,老哥我是越想越怕你这好手艺被小人耽误了,干脆坐专机直接追到省城来了!”
“这份六千万的供货合同,我已经让法务把乙方改成了你周定山个人工作室的名字,预付款两千万今天下午就直接打进你的个人账户!”
周围看热闹的古玩街掌柜们发出一阵惊呼。
我接过钢笔,当着乔玉珍和郑浩的面,在乙方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周定山”三个大字。
贺兰山接过合同,这才转过头,冷冷地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乔玉珍。
“乔玉珍,你听清楚了,翠云轩那点家底,从来都是定山老弟一个人撑着的。”
“离了他,你这破店在我眼里连根草都不如!”
老胡的装卸工正好搬完最后一箱毛料锁上卡车后厢,整个翠云轩一楼大堂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玻璃柜台。
王叔等三个老股东冲下台阶,抓着乔玉珍的衣领喊道。
“乔玉珍!店也空了,单子也飞了,今天之内你必须把我们三个的撤资款和分红全退出来,否则我们马上找律师去法院查封你的店!”
乔玉珍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看着空荡荡的店铺大门,失声痛哭起来。
14
五天后,省城古玩街正中央,我用贺总打来的预付款盘下了最大的一处三层独栋铺面,正在进行最后的装修收尾。
上午十点,我正在一楼院子里检查新运来的青石板,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骂声和哭喊声。
我抬头看去,只见乔玉珍身上的貂皮大衣已经不见了,穿着一件起球的旧羊毛衫,双手死死揪着郑浩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我的院门口。
郑浩鼻青脸肿,左眼乌青高高肿起,身上的鹅绒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怀里还揣着一个敞开的黑色绒布袋,两根十两重的金条从袋口滑落,掉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乔玉珍一脚踹在郑浩的后膝弯上,把郑浩踹得“噗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她死死按着郑浩的脑袋往青石板上磕,扯着嘶哑的嗓子冲我哭喊道。
“定山!定山你出来看啊!我已经看清这个畜生的真面目了!”
“这几天客户和股东天天上门逼债索赔,这个白眼狼今天早上居然撬开我办公室的保险柜,偷了我最后留着救命的金条想买机票跑路,被我堵在车站当场抓回来了!”
“我被他骗了!定山,全都是这个贱人花言巧语勾引我、挑拨我们俩的关系,我现在就让他给你磕头认罪!”
郑浩额头撞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脸面了,抱住我的小腿哭求道。
“定山哥!我错了,我真不是人!我不该贪图乔姐的钱,不该在山庄把你赶去地下室!”
“金条都在这,我一分没动,求求你别报警抓我,我把乔姐让还给你,我现在就滚出省城!”
我一脚抽回自己的腿,退后两步,嫌恶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印子。
乔玉珍见我退后,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两步,抬起右手,颤抖着将手指上戴了一年的那副满绿翡翠护甲套摘了下来。
她双手捧着护甲套举过头顶,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定山,这是你当年熬了三个通宵给我雕的护甲套,我一直贴身戴着!”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嫌弃你手上的老茧,不该把你轰去地下室受冻!”
“你看在我爸临死前托孤的份上,看在我们五年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现在法院马上就要来查封翠云轩了,只有你手里的‘雪里红’和贺总的合同能救我,只要你肯回来,公司法人我马上改成你的名字,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洗脚做饭!”
我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副翡翠护甲套。
翡翠依然翠绿剔透,上面甚至还留着我当年雕刻时不小心崩破指甲染上的一点暗红印记。
我伸出手,从她手心里拿过了那副护甲套。
乔玉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狂喜。
“定山,你肯收下护甲套,你肯原谅我了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她,转身将那副翡翠护甲套平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接着,我弯腰拿起旁边石匠用来开毛料的八磅大铁锤,双手握住锤柄,高高举起,对着那副护甲套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砰!”
一声巨响,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那副价值不菲、耗尽我三天三夜心血的满绿翡翠护甲套,在八磅铁锤下当场爆裂,化成了一堆绿白色的碎石渣和粉末。
乔玉珍的笑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看着青石板上的粉末。
我扔下铁锤,拿起旁边的竹扫帚,三两下将那堆翡翠碎渣扫进簸箕里,走到院门外,“哗啦”一声全倒进了街边的铁皮垃圾桶里。
我转过身,看着跪在门口的两人,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乔玉珍,你爸当年的托孤之恩,在我被保安架进负二层地下室、在你把祖传玉观音挂在奸夫脖子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还清了。”
“这副护甲套我亲手雕的,今天我亲手砸了,从今往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半毛钱关系。”
“至于这个偷金条的贼,我已经替你打过报警电话了,派出所的警车就在街口。”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了警笛声。
郑浩一听见警笛声,吓得魂飞魄散,见复合彻底无望,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反手一巴掌扇在乔玉珍脸上,骂道。
“臭娘们!都是你害老子!要不是你招惹我、得罪周定山,我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
乔玉珍被打翻在地,疯了一样扑上去撕咬郑浩的耳朵,两人在门外的雪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抓挠谩骂。
我走回院内,直接拉上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落下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