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四的第一天
八月底的太阳还很毒,可许知遥走进明川复读学校大门的时候,觉得那面教学楼的影子压下来,把整条路都盖凉了。
她认得这条路。一年前她背着书包从这儿毕业,成绩单上的分数足够上一个体面的大学,足够让全家人松一口气。可谁也没想到,那个夏天她爸的厂子像多米诺一样倒下去,欠了一屁股债,连带着欠了半条街的人情。她妈在客厅里摔了一只碗,瓷片溅到门口,她蹲在地上捡了半个小时,指腹被割出一道细口子,血顺着瓷砖的缝流进排水口。第二天,她爸妈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
她就这样落榜了。准确说,是她自己把自己考砸的——最后那三个月她几乎不看书,坐在考场里,脑子里全是客厅那只碎掉的碗,还有她爸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把楼道抽得乌烟瘴气。她想,我要是考好了,是不是就能把这一切都按住。可卷子上的字越写越飘,她看着那些熟悉的公式,忽然觉得它们都不认得她了。
于是她来了这儿。复读,高四,人生里多出来的一年。
报名处排着长队,她站在人群里,看着前面一个女生被家长拉着反复叮嘱,一会儿说"别有压力",一会儿又说"今年必须考上"。她妈妈站在她旁边,难得没有开口。许母是个话很多的人,离了婚以后话更多,可今天她也只是把学费的现金数了两遍,捏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你进去吧,"许母说,"妈在外面等你。"
许知遥嗯了一声。她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看见她妈老了。
分班表贴在公告栏上,她在一堆名字里找到自己:许知遥,三班。旁边写着班主任,周敬明。
她搬着书往三楼走,楼道里飘着粉笔灰和没干透的油漆味。推开三班教室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靠窗的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桌面上刻着上一个主人留下的字,被什么尖东西划得坑坑洼洼,其中有一行,字迹很用力:
"不想再来一年了。"
许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摸出笔,没有去划掉那行字,而是在旁边空白的桌角,写下一句同样小的话:
"我也是。"
然后她低头,把新发的教材摞好,压住那两行字。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翻书的响动。这是高四的第一天,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把过去和将来都藏进了书页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来。"
那是她很多年来第一次,把心里的话写在纸上。
第2章 角落里的常客
明川复读学校的作息是早上六点五十到晚上十点二十,中间两节晚自习。十点二十下课以后,宿舍十一点熄灯,可总有那么一些人,熄了灯还开着小台灯,或者干脆溜去校外。
许知遥第一次去市图书馆的自习室,是在开学的第三个星期。
那天晚自习下课,她不想回宿舍。宿舍里四个人,三个都在聊今天的模拟卷,声音又尖又挤,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塞不进去的砖。她背起书包往外走,走了二十分钟,到市图书馆。图书馆十一点闭馆,三层自习室十点半前都还能进。
三楼自习室,靠里的角落,暖气片边上,坐着一个男生。
许知遥走到一半停住了。那个角落其实是她想要的位置——她上周来的时候坐过,喜欢那儿,靠墙,背对门口,谁也看不见她。可今天那儿坐了一个人,占了她惯常的位子。
男生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写得密密麻麻。他右手握笔,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他大概十八九岁,或者更大一点,看不出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袖口有点毛边。他左手边放着一只不锈钢饭盒,已经空了,盖子扣得紧紧的。
许知遥在他斜后方坐下。那个位置能看到他的侧脸,也能看到他草稿纸上那些又密又工整的演算。她不打算过去,也不打算说什么。图书馆里,人跟人之间最好的距离,就是互不打扰。
她摊开自己的物理卷子。做完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她没抬头,余光里那件深色外套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像怕踩到什么。
十一点,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许知遥收拾书包下楼,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路灯下,正在把外套拉链拉到底,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背着个旧书包,走的方向和她相反,步子很快,消失在黑黢黢的巷口。
许知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她想,这个人大概是复读的?还是工作的?看他那本数学书,又厚又旧,不像随便翻翻的。
她没多想。可第二天晚上,她又去了。那个角落,还是坐着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发现他几乎每天都来,比她来得早,走得比她晚。有一次她九点半到,他已经在那儿了,面前那本数学书翻开到新的一页,草稿纸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符号。
她忽然有点好奇:一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跟一本数学书过不去。
第3章 橡皮与纸条
图书馆的自习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先占到暖气片边上那个角落,谁就坐那儿。许知遥和那个男生,谁也没跟谁说过话,却不知不觉形成了一个默契:他坐左边,她坐右边,中间隔着一格书桌的宽度,谁也不越过去。
这种默契维持到第十天。
那天她忘带橡皮。物理卷子上涂改的地方多,她拿笔盖蹭,越蹭越花。她犹豫了很久,才用笔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男生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看了她一眼,然后从笔袋里摸出一块用了一半的橡皮,放在她桌角。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可他听见了,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写他的数学。
那算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流,短暂得几乎不算交流。
后来她发现,那块橡皮他一直没要回去。第二天,第三天,它还在她桌角。她写完卷子,会把橡皮推回他那边一点,可他从不收,下次又推回来。一来二去,那块橡皮就在两张桌子中间那道缝上,成了个谁也没挑明的约定。
真正让他们之间"破冰"的,是一张纸条。
那天许知遥心情很差。上午的数学周测,她考得一塌糊涂,前面几道填空全错,红叉叉得像一排小旗子。她妈中午打电话来,问她"这次考了多少名",她说不出口,搪塞了一句就挂了。晚上在自习室,她摊开一张草稿纸,本来想算题,写着写着,笔尖却拐了弯:
"考砸了。我妈又问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讲,我觉得对不起所有人,也对不起这一年的钱。"
她写完就趴下,脸枕在手臂上,不想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发现那张草稿纸不知什么时候被翻了个面。空白的背面,多了一行字,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像在用力:
"一次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我认识的一个人,考砸了三次,最后还是考上了。"
许知遥愣住了。她扭头去看角落。那个男生低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笔尖还在纸上,匀速地,一行一行往下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见的,也许是她趴下去的时候,草稿纸滑到了他那一边;也许是他无意中瞥到。但那一行字,像夜里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不甜,就是温的。
她在那一行字下面,写了一句:
"你也是复读的吗?"
她没有等到答案。那天晚上他走得比平时早,她的纸条还摊在桌上,空了一整晚。
可第二天早上,她在桌角那本他留下的旧练习册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纸。她展开,上面写着:
"不是。我离开学校三年了。我在学,想把当年没学完的补回来。"
第4章 沈屿
自从那张纸条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条细细的、看不见的线。
许知遥开始留意他。她发现他几乎每晚都来,冬天冷了就把外套垫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书,嘴里无声地念。他写数学题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沙沙的,像春雨。他带来的那只旧饭盒,有时候是白米饭,有时候是炒面,都是自己带的,吃得很快,几乎不抬头。
他从来不玩手机。十一点闭馆,他收拾东西,从不拖沓。
有一回她鼓起勇气,在他放下笔歇息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你学这个,是打算考试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然后他说:"嗯,成人高考。想拿个文凭。"
"你想学什么专业?"她问。
"没想好。"他说,"先把数英学起来。别的再说。"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也不看她,像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值一提。可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指节有很厚的茧,虎口还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许知遥没再多问。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身上背着一件很重的东西,重到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
后来她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下,才知道他叫什么。
那天她把笔落在他桌上,他去而复返,把笔放在她桌上,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的笔。"
"谢谢。"她下意识说,"对了,你叫什么?"
他站在门口,被走廊的白光罩了半个身位。他回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沈屿。沈是沈从文的沈,屿是岛屿的屿。"
"我叫许知遥。"她说,"知道的知,遥远的遥。"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许知遥坐在位子上,把"沈屿"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岛屿的屿。她觉得这个名字起得真好,一座孤立在海里的岛,四周都是水,就自己一个。
她想起自己草稿纸上的那行字,想起他写的"考砸了三次,最后还是考上了"。
她想,.这个人大概也是座岛。
第 5 章 月考与母亲
十月,复读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全年级统一。
许知遥考得还行,比第一次周测好了不少,语文和英语稳住了,文综比开学时多了四十多分。分数出来那天,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点。
晚上她回宿舍,看见她妈坐在宿舍楼下的小花坛边,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炖了汤。" 许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天冷了,喝点汤补补。考得怎么样?"
许知遥把成绩单递给她。她妈凑到路灯底下看,看得很仔细,脸上慢慢浮出一点笑:"好,好,比上次强。语文还进步了。你爸当年……"
她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改口说:"你多吃点,别省钱。妈现在一个人,供你复读没问题。"
许知遥嗯了一声。保温桶里是排骨汤,放了红枣,味道很浓。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妈还在絮絮叨叨:"你要争气啊,遥遥。这一年妈不容易,你也知道。要是再考不上,妈就真的……"
"妈。" 许知遥打断她,"我这次进步了四十多分。"
"我知道我知道," 许母赶紧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 着急。"
许知遥没说话。她把保温桶放下,忽然觉得那碗汤变得很重。
晚上回到自习室,她坐在位子上,很久没翻开书。她摸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
"她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可她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提醒我,我欠她的。我有时候分不清,她是在爱我,还是在跟我算账。"
她写完,自己盯着那行字。她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摊平,放在桌角。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斜后方传来轻微的动静。她没回头。可是等到她低头重新算题的时候,余光里,那张草稿纸被一只带着茧的手轻轻抽走了,换了一张新的、空白的纸,放在她桌角。
那行字,不见了。
许知遥心里猛地一跳。她回头,沈屿低着头,面前的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工整的字。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头看,上面写:
"我妈以前也这样。她不是跟你算账,她是怕你跟她一样,没得选。她管不住自己。"
"你要是撑不住,就在这儿写。我帮你看着。"
第 6 章 拾光角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角落。
位置还是那个暖气片边上的角落,可两张桌子中间那道缝上,不知从哪天起,多了一本旧练习册。那是沈屿不用的,他把它放在两张桌子中间,每天,两个人都往那本练习册里夹一张纸。
有时候是心事,有时候是鼓励,有时候只是一句 "今天先写到这儿,晚安"。
许知遥第一次夹进去的,是月考之后她写给自己的话:
"我想考 A 大。不是因为我多喜欢,是因为那是我爸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等我考上了,一家人去看海。"
沈屿回了一张,很短:
"那就考。别替别人还债。考上了,你自己去看海,也不迟。"
许知遥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她发现这个连名字都不常叫的男孩,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安心的清醒。他不安慰,他讲实话。而实话,在那样晦暗的日子里,反而比什么都珍贵。
后来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 —— 其实是谁先叫的已经记不清了。有一天许知遥在那本旧练习册的封面上,用笔轻轻写了三个字:
"拾光角"。
沈屿看见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他说:"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你听过一句话吗," 许知遥说,"' 心里有光的人,不管多黑,都能把光捡起来。' 我们俩这儿,就算一个角吧。"
沈屿没说话。他低下头,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拿过那本练习册,很轻地,在自己那一页的边上,也写了一遍:
"拾光角。"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共同的名字。
后来很多很多年,许知遥都记得那个冬天。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窗外下着雪,自习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落在旧练习册上的,笔尖与纸页相触的沙沙声。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座岛和那座岛之间,已经悄悄搭起了一座桥。
桥的名字,叫拾光角。
第 7 章 期中
十一月,期中考试。
许知遥这次考得很稳,全年级复读班排名进了前三十。放在一年前,这个成绩够不上多好,可对于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来说,已经是把那段黑日子甩开了一段距离。
成绩贴出来那天,她站在公告栏前,把自己那一行看了很久。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挤过来,指着她名字后面那一列分数:"哇,你文综涨了好多,怎么学的?"
许知遥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直接地夸过了。一年前她还是班里的尖子,习惯了这种目光;可这一年来,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影子,久到忘了被人看见是什么感觉。
晚上她在拾光角夹了一张纸:
"考了前三十。今天有人夸我文综,我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我好像很久没被人看过了。你懂那种感觉吗 —— 不是没人看,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久了,别人也就真的看不见你了。"
沈屿隔了一晚才回。那张纸背面写:
"懂。我在便利店上班的时候,天天有人从我面前过,没人多看我一眼。可我每天还是把货架理得整整齐齐,把玻璃擦得能照见人。我不是给人看的,我是给自己看的。"
"你也是。你不是考给谁看的。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别人看不看,都是后来的事。"
许知遥把那句话读了很多遍。她忽然明白,沈屿为什么能在那家便利店站那么久,为什么能跟一本数学书死磕到底。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硬的、不声张的东西,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没有肥沃的土壤,可它就是要长,谁也拦不住。
她想,她也该学学他。
第 8 章 他的伤疤
许知遥真正知道沈屿为什么辍学,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十一点闭馆,外面下着大雨,许知遥没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沈屿从楼上下来,看见她,把手里那把伞递过来:"你先走。"
"你呢?" 她问。
"我住得近。" 他说,"淋两步就到。"
她没接,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隔着半米,看雨在路灯下斜成一片透明的帘子。
"我送你吧," 她说,"你告诉我住哪儿。"
沈屿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他说:"不用。你走你的。我习惯一个人。"
许知遥忽然有点来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气,可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把伞推回他手里:"要么你送我,要么我送你。你别老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沈屿被她那句话钉住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雨声很大,可她还是听见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
许知遥被问住了。她想了好久,说:"因为我知道你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我也是。我看你那么拼命,就想着,我不能先垮。你要是先垮了,我一个人在拾光角,会很孤单。"
沈屿没再说话。他撑开伞,走到她身边,把伞举到她头顶:"走吧,先送你到地铁口。"
路上,他很慢地,像挤牙膏一样,说了自己的事。
他爸在他高二那年,迷上了堵伯。开始是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欠了外面的钱,跑了。追债的人找到家里,砸了门,她妈坐在门口的地上哭,他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那一架,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脸上留了疤,虎口也伤了。
"我那时候小,觉得天塌了。" 他说,"后来我想,我不能让我妈一个人扛。我就辍学了,出去打工。什么活都干过,汽修厂、物流站、便利店,一个月两千多,省着花,能把债还上一点。"
"那你怎么又想上学了?" 许知遥问。
沈屿沉默了很久,伞面上的雨声噼里啪啦。他说:"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她想看我考上大学,坐一回教室,别再当那 —— 她话没说完。她病了很久,走的那年,我刚还完一笔债。"
"她没等到。"
许知遥心里猛地一沉。她忽然明白,那本厚厚的数学书,那些又密又工整的演算,那些一笔一划写字的手,为什么都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放下的力气。
"所以我要考。" 沈屿说,"不是给谁看的。是我想替我妈,把那间教室坐回来。坐回来了,我就能放下了。"
雨还在下。许知遥站在伞下,看着这个男孩被雨打湿的半边肩膀,忽然说不出话。她想,原来这座岛上的荒凉,比她想的还要深。可他那么拼命地,想把那座岛填平,种上东西。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握着伞柄的、带着茧的手。
"你考得上。" 她说,"我陪你。"
第 9 章 母亲与算账
许知遥期中成绩好,她妈比她还高兴。那周她妈天天给她炖汤,一会儿排骨,一会儿鲫鱼,电话里反复念叨 "遥遥,妈就知道你能行,再使把劲,明年妈就能跟街坊邻居抬起头了"。
许知遥听着,心里那点高兴,慢慢变凉了。
她不是没想过:她妈这么拼命供她,这么盼她好,是爱她。可那爱里,掺着太多她扛不起的东西 ——"明年妈就能抬起头了"" 这一年妈不容易 ""你要是再考不上"……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捆在她手腕上。
她有一晚实在没忍住,在拾光角写了一整页:
"我妈说,考上了她就能抬头了。可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我自己了,我是她的一张成绩单,是她离婚之后唯一的指望。她爱我,可她的爱太重了,重得我喘不过气。我考得好,她会高兴;可我考不好,她就好像会塌下去。我分不清,我读书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不让她塌。"
沈屿隔了很久才回。那张纸上,他写得很慢,字比平时还工整:
"你不是她唯一的指望。你是她唯一能抓得住的,所以她抓得很紧。这不是你的错,是她太怕失去你。"
"你不用替她活。你只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她看着你过好了,她自己也会慢慢好起来的。
大人也是会怕的,遥遥。她怕,可她不敢让你看见。"
许知遥看着 "遥遥" 两个字,鼻子一酸。他很少叫她名字,更别说这么叫。她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好像比她妈还懂她。
她回了一句:"谢谢你,沈屿。"
"谢谢你帮我看着。"
那天晚上,她头一次觉得,拾光角里那点光,原来真的能照到人心里去。
第 10 章 便利店
十二月,沈屿的麻烦来了。
许知遥是听隔壁桌的女生说漏嘴的。那个女生有一次晚自习闲聊,说起 "南门那家便利店好像要关了,老板要回老家"。许知遥起初没在意,可晚上她去拾光角,发现那本旧练习册里空空的,沈屿一张纸都没夹。他坐在位子上,面前的数学书翻开,可笔尖很久没落下去。
"你怎么了?" 她小声问。
"没事。" 他说。
"沈屿。" 她叫了他一声,"你别什么都自己扛。你上次还劝我来着。"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店要关了。我干了三年,老板说回老家,店转出去。下个月,我就没活儿了。"
"那你可以再找啊," 许知遥说,"你这么能吃苦。"
"能吃苦没用。" 沈屿说,"我那点钱,都用来还债、给她买药了。没剩多少。我本来想,再干半年,攒点学费,今年就去报名。现在……"
他没说下去。许知遥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 他想放弃了。那本数学书,他也许就要合上了。
那天晚上,许知遥没怎么看书。她趴在桌上,想了很久。第二天晚上,她揣着一叠钱去了自习室。
她数了又数 —— 两千块,是她这一年省下来的生活费,还有她妈多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花。她把那叠钱放在沈屿桌角,用一本练习册压住。
"你拿去。" 她说,"先撑过这阵子。"
沈屿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不用你可怜。" 他说。
"这不是可怜。" 许知遥说,"这是…… 借你的。你考上了,再还我。你要是敢放弃,你就不是沈屿。"
沈屿盯着那叠钱看了很久。他喉结动了动,最后,他伸手,把那叠钱推了回来:"你留着自己花。你妈供你复读,也不容易。"
"我不缺这点钱。" 许知遥说,"你缺。"
两个人就那么僵在暖气片边上,谁也没先退。后来是沈屿先低下头,他手指很轻地摩挲着那本旧练习册的封面 —— 上面还写着 "拾光角" 三个字。
他忽然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许知遥说:"你教的。"
沈屿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许知遥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眼尾有点弯,那个平时又冷又硬的少年,忽然软了一下。
他最后还是没拿那叠钱。可第二天晚上,他给她夹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我留下来,跟你一起把这段时间熬过去。拾光角,不退。"
第 11 章 冬夜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下了一场大雪。
自习室的暖气片烧得烫手,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许知遥坐在位子上,把沈屿的数学书借来看 —— 她其实看不懂那些高数,可她喜欢看他写的那些演算,工整,干净,像一个人认认真真在纸上铺路。
你晚上在便利店上夜班,白天还来这儿,不困吗?" 她问。
"困。" 沈屿老实说,"可白天睡够了,晚上来这儿写两个钟头,反而睡得着。"
"为什么?"
沈屿想了想,说:"因为坐在这儿的时候,我不用想别的。就做题。题做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许知遥忽然明白那种感觉。她也一样 —— 在自习室坐着,在拾光角写字的这几个钟头,是她一天里唯一能把自己摘出来、安安静静待着的时刻。
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暖气片咔咔响,窗外下雪,世界好像退得很远很远,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声,陪着她。
"那你考成人高考,想考什么学校?" 她问。
"没敢想太好的。" 沈屿说,"能有个大学上,把文凭拿了,找个正经工作,就够本了。"
"你别这么说。" 许知遥说,"你为了它,忍了这么久。你值得一个好的。"
沈屿没接话。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忽然说:"许知遥。"
"嗯?"
"你是我这几年,遇到的第一个……"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没什么。做题吧。"
许知遥没追问。她低下头,可耳朵根有点发烫。暖气片咔咔响着,雪还在下,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像一粒没落地的雪,飘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伸手去接。
她在他借的那本书里,夹了一张纸条:
"A 大见。我们说好的。"
第 12 章 除夕
寒假有二十天,许知遥回了家。
她妈一个人在屋里包饺子,电视机开着,放着没什么人看的春晚。母女俩坐在饭桌边,吃了顿安静的年夜饭。她妈喝了点酒,话开始多,先骂她爸不是东西,又抹眼泪说自己命苦,最后拉着许知遥的手说:"遥遥,妈就你一个了,你可要好好的。"
许知遥嗯了一声,低头剥虾。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新年好。A 大的路,我陪你走到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存过他的号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记了她的。可就是这六个字,让她在除夕夜的热闹里,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回了一句:"新年好。说好的,拾光角,不退。"
放下手机,她妈还在絮絮叨叨。许知遥忽然开口:"妈,我明年想考 A 大。"
许母愣了一下:"A 大?那可不是好考的。"
"我知道。" 许知遥说,"可我想试试。"
"你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许母难得地说,"妈不指望你非要上多好的学校,你好好的就行。"
许知遥抬头看她妈。她妈喝红了脸,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清晰。她忽然发现,这个总在 "跟她算账" 的母亲,其实也会说 "你好好的就行"。
她鼻子一酸,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她想,也许她和她妈之间那点纠缠,不是谁欠谁的,只是两个人都怕,都怕得不知该怎么爱对方。
除夕夜过去,零点的时候,窗外烟花炸开了。许知遥趴在窗台上看,心里忽然很轻。
她想起拾光角,想起那个角落,想起那个坐在暖气片边上的男孩。
她小声说:"新年快乐,沈屿。"
"谢谢你,在这么黑的一年里,陪我把光捡起来。"
第 13 章 父亲
春节过后,复读班提前开学。正月初八,许知遥拖着行李箱回校,在校门口,看见一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抽烟。
她爸。
她爸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衣服也不像从前那样板正。看见她,他站起来,把烟掐了,搓了搓手,喊了一声:"遥遥。"
许知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动。
她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你复读,爸知道。爸没本事,只能…… 给你点钱,你买点好吃的。"
"你不用给我钱。" 许知遥说,"我妈供我。"
"我知道我知道。" 她爸搓着手,"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爸那时候…… 鬼迷心窍了。
爸就是来看看你,看看你长没长高。"
许知遥没说话。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一夜之间垮掉的男人,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什么。她记得她爸答应过她,等她考上了,一家人去看海。可那个家,早就散了。
"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她忽然问。
她爸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尴尬:"爸那时候随口……"
"你不是随口说的。" 许知遥打断他,"你说,等我考上,一家人去看海。"
她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风很大,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
许知遥把那个红包推回他手里:"你留着吧。你把日子过好,比给我钱强。我读书,不是为了你当年那句话了。"
"我是为我自己考的。"
她说完,拖着行李箱往校门里走。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她爸喊:"遥遥!"
她停住,没回头。
她爸的声音有点哑:"爸知道你委屈。爸不指望你原谅。爸就是…… 爸想让你知道,你考上了,爸替你高兴。真替你高兴。"
许知遥站在原地,眼眶发酸。她没有回头,可她在心里,把那句 "真替你高兴" 收下了,收得很轻,像收一片雪。
晚上她到自习室,在拾光角夹了一张纸:
"今天见到我爸了。我以为我会恨他,可我没有。我就是觉得…… 他很可怜。我忽然觉得,我没那么恨他了。可能是因为,我快走出来了。"
沈屿回:
"走出来的人,才有力气看别人的难处。你长大了,遥遥。"
第 14 章 一模滑铁卢
三月,复读学校第一次全市模拟考。
许知遥很重视这次。一模在复读生心里地位特殊 —— 它往往是高考前最准的一次标尺,考得如何,直接影响接下来三个月的信心。那段时间她晚上熬到很晚,白天上课也绷着一根弦,做梦都在背文综的答题框架。
一模结束,成绩出来那天,她整个人都懵了。
语文作文写跑题,文综的大题漏了两问,数学只考了个及格边缘。总分,比期中最少跌了五十分。名次掉到复读班五十名开外。
她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自己那一行的分数,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一年前的阴影铺天盖地地涌回来 —— 那些红叉叉,那个崩溃的夏天,那间空荡的教室。她想,我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了。我是不是根本不行。
那天晚自习她没去图书馆。她一个人回了宿舍,蒙着被子,一动不动。
第二天,第三天,她都没去拾光角。
第四天晚上,她坐在宿舍床上发呆,手机亮了。是沈屿。
他发来一条消息:"你三天没来了。拾光角少了个人,我坐不踏实。"
许知遥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憋了三天,谁也没说,可就是这么一句话,像一根针,把她心里那层壳轻轻扎破了。
她回:"我考砸了。一模考砸了。我觉得我完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出来。我在校门口。"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穿上外套下楼。校门口路灯下,沈屿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两杯热饮,白气在夜里往上冒。
"给你。" 他递给她一杯,"红糖姜茶,驱寒。"
许知遥捧着那杯热饮,没说话。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谁也不看谁。
"你知道我数学考过多少回吗?" 沈屿忽然说,"我高中那会儿,数学经常不及格。后来辍学了,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学不会了。可这半年,我把一本高数从头啃到尾,啃烂了。我以前也没想到我能学会。"
"你不一样,你有底子。你就是太怕考砸了,怕到把自己吓住了。"
许知遥低着头,说:"我怕我考不上 A 大。"
"那就别怕。" 沈屿说,"你怕它,它就赢你。你越怕,手越抖。你把手稳住,一道题一道题做,就能考完。考完就赢了。"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你还有拾光角呢。你写,我帮你看。你考砸一次,我们就捡一次。捡到你会了为止。"
许知遥捧着那杯热饮,抬起头看他。路灯把沈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儿,眉眼在光里有点模糊,可他说的话,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塌下去的东西,被他一句话,一点一点,扶起来了。
第 15 章 他的心事
一模之后,许知遥慢慢缓了过来。她把卷子重新翻出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复盘,错题本记了厚厚一本。沈屿偶尔会陪她做晚自习,两个人不常说话,可那个角落里,多了一种 "彼此都在" 的踏实。
有一天晚上,许知遥发现沈屿不对劲。
他坐在位子上,面前摊着数学书,可一晚上,他连一页都没翻。他盯着书,眼神是空的,手指在笔上反复摩挲。
"沈屿?" 她叫他。
他没应。
"你怎么了?"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收到一条短信。追债的人,又找上门了。说找到我妈的老房子,让我周末回去谈。"
许知遥心里一紧:"你爸不是跑了吗?都这么多年了……"
"他们不管。" 沈屿说,"他们认准了这房子在我妈名下。我妈走了,房子在我名下,他们就来找我。"
"那怎么办?" 许知遥问。
"我不知道。" 沈屿说。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遥遥,我有时候在想,我是不是不该这么固执。我是不是该认命。我打一辈子工,把债还了,把日子过完,就行了。我干嘛非要读书。"
"你不是为了你妈吗?" 许知遥说,"你不是说,要把那间教室替你妈坐回来?"
沈屿沉默了很久。
"我怕我撑不到那一天。" 他说,"我怕我还没考上,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许知遥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又冷又硬的男孩,第一次露出这么疲惫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他虎口那道疤,想起他说的那些夜班,想起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暖气片咔咔响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屿," 她说,"你听我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扛。你可以跟我讲,可以到拾光角写。你撑不住的时候,还有我。"
"我欠你的。" 他说,"我什么都没给你。"
"你给了我很多了。" 许知遥说,"你教我怎么不害怕。你帮我看草稿纸。你在除夕给我发短信。你……"
她说不下去了。她发现,原来这个男孩给她的东西,多到她自己都没数过来。
沈屿低下头,很久很久,他说:"谢谢你,遥遥。"
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第 16 章 债
周末,沈屿去处理那笔债。许知遥不放心,偷偷跟着,远远看着。
追债的人没有太为难他 —— 那笔钱早还了大半,剩下的,不过是几万块的尾款。他们要他签一张协议,说清楚房子以后怎么处理。沈屿站在那间他曾经的家门前,那个被砸过门、坐过他妈妈的地方,签了字。
签完字,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他妈妈走之前住的那间屋子,门锁着,窗帘拉得紧紧的,落满了灰。
许知遥远远看着,没有过去。她知道,这个时候,沈屿不需要人打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把那座岛上的荒凉,再看一遍。
晚上,沈屿回到自习室,比她晚。他坐下,一句话没说,翻开数学书。
许知遥没问。她只是把那本旧练习册往他那边推了推。里面,夹着一张她白天写的纸:
"今天我看到你站在门口了。你没让我过去,我就没过去。我知道你去看什么了。沈屿,你签掉的不只是债,是你跟她最后的一点牵连。"
"你替她把教室坐回来,她看着,就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沈屿看着那张纸,很久没动。许知遥没有回头,可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过了一会儿,他夹了一张纸回过来。
她低头看,上面只有五个字,写得有点抖:
"我会的。遥遥。"
第 17 章 百日
三月底,复读班开百日誓师大会。
校长站在台上讲,台下几百个学生举着拳头喊口号,喊得声嘶力竭。许知遥站在人群里,跟着喊,喊完才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她想起一年前那个把她击垮的夏天,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熬过来了,是真的,走到了这儿。
散会以后,她没直接回教室,绕到市图书馆。今天是周六,自习室人少,她推门进去,发现沈屿坐在老位置上,手里拿着笔,却对着窗外发呆。
"你怎么在这儿?" 她问,"今天不是休息吗?"
"休息。" 沈屿说,"就是…… 想来坐坐。"
他在纸上写了一道题,写得歪歪扭扭,递给她。她低头看,写的是:
"离你高考,还有 100 天。"
许知遥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一百天,听起来很长,可过起来,一眨眼就到了。
"你呢?" 她问,"你成人高考,什么时候报名?"
"六月报,十月考。" 沈屿说,"正好,等你考完,我去考。"
"那你现在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他说,"数学啃下来了,英语还差点。"
许知遥想了想,说:"我英语好,我给你补吧。你教我数学,我教你英语。咱俩正好。"
沈屿抬头看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 "不用",可看着她认真的样子,那句话没说出来,改口说:"好。"
两个人相视,谁也没笑,可那个下午的阳光,透过自习室的窗,正好落在他们中间那道缝上。
许知遥忽然想,原来 "一起变好" 这四个字,是真的可以有人一起完成的。
第 18 章 倒计时
倒计时从 100 天,一路翻到 60、30、20、10。
日子像被上了发条,过得飞快。许知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书背到嗓子哑,晚上在拾光角坐到闭馆。沈屿隔三差五来,教她解数学的压轴题 —— 他数学是真的啃下来了,解题思路又稳又清楚,许知遥常想,这人要是没辍学,怕不是个学神。
沈屿的英语很吃力,许知遥就给他默单词,一遍一遍,从 abc 到长难句。他记单词的方法很笨 —— 把单词抄在小本子上,装在工作服口袋里,上夜班的时候,趁没顾客,掏出来背。
"你记这个干嘛,晚上那么忙。" 许知遥问。
"挤时间。" 他说,"我一天能记二十个,考前一晚上,能攒两百个。"
许知遥看着他那个写得密密麻麻、边角都卷起来的小本子,忽然说不出话。她想,这才是真正的 "拼"—— 不是喊口号,不是熬得人尽皆知,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攒。
倒计时第十天的晚上,她在拾光角,给沈屿夹了一张纸:
"我有点紧张。还有十天。我怕我到时候手抖。"
沈屿回:
"你记不记得我说的,你越怕,手越抖。你把手稳住。你就当,这是拾光角里的最后一张卷子。"
"我陪你,考完这一场。然后,咱俩去看海。"
许知遥盯着 "看海" 两个字,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想起她爸当年那句话,想起她写在草稿纸上的那句 "我想考 A 大,不是因为我多喜欢,是因为我爸答应过我一家人去看海"。
她忽然明白,那句话,她早就不在乎是谁说的了。她只是想要,有人陪她去看海。
而那个人,正坐在暖气片边上,一笔一划地,替她记着这个约定。
第19 章 赴考
六月,高考前夜。
许知遥把第二天要用的文具袋理了又理:两支笔,一块橡皮,准考证,身份证。她把它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又数了一遍,像数什么很重的东西。
她妈打来电话,这次难得没说 "要考好",只说:"遥遥,妈明天在考场外面等你。你别紧张,考完妈带你去吃好的。"
许知遥嗯了一声。她挂掉电话,坐在宿舍床上,忽然很想那个暖气片边上的角落。
她掏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明天就考了。我有点怕。"
他秒回:"怕就对了。怕说明你认真。你记着,你越怕,手越抖,稳住。"
"你明天来吗?" 她问。
"来。我在考场外面等你。"
"沈屿。" 她打了两个字,停住,又删掉,重新打,"谢谢你。这一年,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垮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很长:
"你别谢我。我才是该谢你的人。这一年,我本来都打算放弃了。是你告诉我,拾光角不退。是你教我不替别人还债,是你陪我把那段黑日子熬过来了。"
"许知遥,你是我这几年,遇到过最好的一个人。"
许知遥盯着那行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她把手机扣过去,趴在桌上,哭了很久,却觉得心里那块堵了一年的石头,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她想,高考啊,原来它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战役。
第 20 章 第一场
高考第一天,天气很好,没有下雨。
许知遥站在考点门口,人群乌压压一片,她妈撑着伞站在人群边上,沈屿站在另一头,手里提着一瓶水。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坐下来,展开卷子,第一科是语文。她记得沈屿说的,你越怕,手越抖。她把手腕放松,先写名字,再慢慢看题。
语文考完出来,她妈在门口等着,递上保温杯:"累不累?先喝口水。"
许知遥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妈,我考得还行。"
许母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含糊地说:"好好好,考得行就行。"
下午数学。这是她最怵的一科。许知遥在考场里,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忽然想起沈屿在暖气片边上一笔一划教她解题的样子。她稳了稳神,把那道压轴题的思路,一步步写下来。
出了考场,她看见沈屿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旧练习册。
她走过去:"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给你。" 他把练习册递给她,"你考前翻一翻。看完了,心里踏实。"
许知遥翻开那本旧练习册,发现里面,夹满了这一年来,他们写过的每一张纸。从 "考砸了三次最后还是考上了",到 "A 大见",到 "拾光角,不退",到 "咱俩去看海"。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忽然明白,这一年的拾光角,不只是救了她,也救了他。
"沈屿," 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沈屿摇摇头:"别谢。考完再说。还有一场,稳住。"
许知遥点头。她把那本练习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整年的光。
第21 章 最后一场
最后一场考的是文综。
许知遥进去之前,深呼吸,把手贴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她想起沈屿说的 "考完就赢了",想起她妈说的 "你好好的就行",想起她爸在门口说的 "爸替你高兴"。
她忽然觉得,不管考得怎么样,她都已经赢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一整年的光来的。
文综考完,铃声响起,她放下笔,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子,照在课桌上。
她走出考场,看见她妈,看见沈屿,两个人站在一起 —— 她妈不认识沈屿,可沈屿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像个也在等她的人。
她跑过去,先抱了抱她妈:"妈,我考完了。"
许母搂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好,好,考完就好,妈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许知遥又看向沈屿。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考完了,沈屿。"
沈屿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那个只有她才见过的、很轻的笑:"我知道。走吧,我请你吃冰。"
三个人走在六月的阳光里。许知遥回头看了一眼考点大门,心想,这一年,像一场很长的夜。
可她走出来了,而且身边,多了两个陪她走夜路的人。
她忽然觉得,天真的亮了。
第 22 章 他的考场
七月中旬,成绩出来。
许知遥查分那天,手抖得厉害,她妈在旁边攥着她的手,比她更紧张。成绩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 分数比她一模二模都高,比期中也高,足够上 A 大,甚至还有富余。
她妈先哭出声来,搂着她又哭又笑:"考上了!遥遥考上了!妈就知道你行!"
许知遥被搂着,也哭了。她想起那间她复读了一年的教室,想起那一摞摞卷子,想起拾光角。她掏出手机,给沈屿发消息,只发了两个字:
"成了。"
他秒回:"我知道你能行。A 大,我们到海边见。"
八月,她收到 A 大的录取通知书。她妈把通知书看了又看,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市图书馆。
自习室里,暖气片边上的角落还在。她走过去,坐在老位子上。那本旧练习册还放在那儿 —— 沈屿留给她的。
她翻开,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是他今天早上写好的:
"遥遥:当你看到这张纸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报名的路上了。我报了成人高考,十月考试。我要坐回那间教室了,替我妈。"
"这一年,谢谢你陪我。你说得对,走出去的人,才有力气看别人的难处。我走出来了。"
"拾光角,我会一直留着。以后你来这个城市,我们就到这儿见。"
"去看海吧。说好的。"
许知遥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晚,图书馆要闭馆了。她站起来,把那张纸重新夹回练习册里,放回暖气片边上那个角落,像放回一件最贵重的东西。
她想,沈屿说得对。他们都要走出来了。
她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边烧着一片晚霞。她抬头看了看,忽然觉得,这一年她捡起来的光,正在她心里,一点一点,亮成她自己的太阳。
第 23 章 各自的路
九月初,许知遥去 A 大报到。
她妈陪她去的,在宿舍楼下,帮她铺床,给她买了个新脸盆,絮絮叨叨地叮嘱 "天冷了加衣服"" 食堂别舍不得吃 ""有什么事打电话"。许知遥听着,一句也没嫌烦。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前 "跟她算账" 的母亲,原来也是会好好爱她的,只是两个人都太怕了,怕到不会说。
她妈走之前,在门口站住,回头说:"遥遥,妈知道,这一年你不容易。妈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妈不是不爱你,妈是…… 太怕了。"
许知遥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妈:"我知道。妈,我长大了。你以后,别那么怕了。"
许母红了眼眶,拍拍她的背,走了。
十月,成人高考。
许知遥在 A 大图书馆里,给沈屿发消息:"明天考了。你稳住。你越怕,手越抖。你记着。"
他回:"记着呢。你教的。"
"考完呢?" 她问。
"考完," 他说,"我想去找你。你学校门口,有片海吗?"
许知遥笑了,回:"有。你考完了,我带你去看。"
十一月,成人高考成绩出来。沈屿过了,还超出不少。他报的那所学校,虽然不是什么名校,可对他来说,那间迟到了三年的教室,他终于能坐回去了。
他给许知遥发了一条:"过了。我能上大学了。"
许知遥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热。她想起他虎口那道疤,想起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想起他说的 "替我妈把教室坐回来"。
她回:"恭喜你,沈屿。你妈在天上看着你,她肯定高兴。"
第 24 章 拾光者
十二月末,A 大放寒假前,沈屿来了。
他站在 A 大校门口,穿着件深色外套,背着那个旧书包。他长高了点,气色也比从前好,站在冬天的阳光里,像一棵终于挺直了腰的树。
许知遥跑出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说话。
"你来了。" 她先开口。
"嗯," 他说,"来看海。你说好的。"
"海边有点远,坐地铁一小时。" 许知遥说,"你等我,我请个假。"
"不用。" 沈屿说,"我不赶时间。我等得起。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两个人沿着海边的路走。冬天的海风很大,浪拍着礁石,卷起白沫。许知遥裹紧外套,侧过头看他。
"沈屿," 她忽然问,"你后悔过吗?那三年。"
沈屿沉默了很久,看着海面。他说:"后悔过。后悔我没能早点走出来。可现在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三年,让我遇见了你。" 他说,"如果不是那三年,我不会在自习室,不会坐在暖气片边上,不会看见你的草稿纸。"
他顿了顿,又说:"许知遥,是你把我从岛上接回来的。你是我那座岛,通向岸的第一座桥。"
许知遥鼻子一酸,别过头去,看着海。海面辽阔,远处有船,近处有浪。她忽然想起那一年的拾光角,想起那些夹在旧练习册里的纸条,想起那个冬天暖气片咔咔的响声。
"我也是。" 她小声说,"你也是我的拾光角。那段最黑的日子,是你陪我把光一点一点捡起来的。"
两个人站在海边,谁也没再说下去。海风很大,浪声很响,可他们之间的沉默,却比什么话都暖。
过了很久,许知遥说:"沈屿,我们去看海了。"
"嗯," 他说,"看海了。"
"你说我妈会不会高兴?我爸呢?" 她问。
沈屿想了想,说:"会。他们都会替你高兴。因为你走出来了,你替他们,把那段日子走出来了。"
许知遥笑了。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的拾光,终于有了着落。
远处,太阳正往海平线沉下去,把半边海面染成一片温热的金色。两个人并排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海里去。
许知遥在心里想,所谓拾光者,不是谁拯救了谁。
是那段晦暗的日子里,有人陪着你,把散落的光,一颗一颗,捡起来,拼成你自己的太阳。
而她的太阳,正亮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