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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28:39

1 枯井重生

我是在剧痛中醒来的。

后脑的伤口被井水浸泡,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我拼命扒住井壁青苔,指甲翻裂,终于从那口枯井里爬了出来。

月光惨白,照见我满身的泥污和血痕。

我死过一次。

前世,我是镇北侯府的庶女沈婉清,娘亲是罪臣之女,生我时血崩而亡。我在这个府里活了十八年,活得像一抹影子。嫡母王氏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嫡姐沈云霜要什么我便给什么。我以为忍气吞声便能换一世平安,却不知我的退让在她们眼里不过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选秀那年,沈云霜在入宫前夜"失足"落水,伤了半边脸。父亲沈崇山急得团团转,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婉清,你与云霜容貌相似,入宫参选,替你姐姐争一份荣耀,也是替沈家争一份前程。"

我听话地去了。

选秀场上,我弹了一曲《凤求凰》,技惊四座。皇帝萧执砚那年二十有三,登基三年,后位虚悬。他当着众秀女的面,亲手将一支金凤步摇插在我鬓边,说:"此女,朕要了。"

大婚当夜,沈云霜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后悔了,说她舍不得我入那深宫,说那凤冠太沉太沉,怕压垮了我这单薄的身子。

她亲手端来一碗汤,说替我补身子的。

我信了,仰头饮尽。

然后便痛得满地打滚,下身涌出大股大股的血。太医来看了,只摇头。沈云霜站在珠帘后,幽幽地说:"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竟小产了?"

我才知道,那碗汤是绝子汤。

我被打入冷宫,罪名是"谋害皇嗣"。沈云霜顶着我的身份,以"沈婉清"之名入主中宫,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在冷宫熬了三年。三年里,我看着她一次一次来看我,一次一次笑着告诉我,皇帝有多宠她,她怀了几个月的身孕,皇帝为她修了多华丽的宫殿。

最后那日,她命人将我拖到这口枯井边。

"妹妹,你活着,终归是个祸患。你死了,我便能安心做我的皇后了。"

她一脚将我踹了下去。

枯井里没有水,只有森森白骨。我摔断了一条腿,活活饿死在那里。

……

"咳——咳咳咳!"

我猛地咳出几口泥水,从地上爬起来。月光依旧惨白,可我分明看见,院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永昌二十三年秋,钦天监奏,明年春开选秀女"。

永昌二十三年。

我死的那年,是永昌二十六年。

我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选秀前夜。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枯井里的青苔。我笑了,笑声在夜风里凄厉得像鬼哭。

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不是让我再来一次忍气吞声的。

沈云霜,你欠我的,我要你一样一样还回来。

2 落水

"小姐!小姐您醒了?"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我抬头,看见我唯一的贴身丫鬟青黛红着眼睛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我环顾四周,这是我在侯府最偏僻的西跨院里的那间破屋子。一张木床,一张梳妆台,一面铜镜。窗棂破了个洞,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一切都是前世的模样。

"青黛,"我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刚过子时。"青黛把热水放在床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姐您怎么跑到后院井边去了?奴婢找了您半宿,还以为……还以为……"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丫头跟了我十年,前世我被打入冷宫后,她偷偷给我送过两次饭,被沈云霜发现后,活活打断了双腿,扔到乱葬岗。

"青黛,我没事。"我捏了捏她的手,"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吩咐。"

"你去厨房,取一碗红花来。记住,别让人看见。"

青黛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福了福身便去了。

我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十六七岁模样,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一股怯生生的柔弱。前世我就是吃了这副长相的亏,人人都觉得我好欺负。

我伸手,用力在脸上拧了一把。疼。

不是梦。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梳洗。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襦裙换上,又从枕下摸出一只小瓷瓶——前世我偷偷攒下的银票,不多,三百两。我把它贴身藏好。

青黛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暗红色的汤药。

"小姐,厨房刘嬷嬷问这红花要来做什么,我说是您月事不调,她便没多问。"

我接过碗,凑近闻了闻。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青黛,你可知道,明日嫡姐要去参加选秀前的宫中宴饮?"

"奴婢听说了。大小姐前几日就开始试衣服了,说是要在宴上惊艳众人,好让皇上提前记住她的名字。"

我笑了。

前世,沈云霜就是在那场宴饮前"失足"落水,伤了脸。可我分明记得,那日她根本没落水——她只是用鸡血抹在脸上,假装受伤,骗父亲让我顶替她入宫。

而这一次,落水的人,该换一换了。

"青黛,明日一早,你去告诉大小姐的丫鬟翠缕,就说我昨夜在后院井边捡到一支珠钗,像是大小姐的,请她过来看看。"

"小姐,那珠钗……"

"我自有办法。"

我端起那碗红花,仰头灌了下去。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像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胃里。小腹很快传来一阵钝痛,我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这碗红花,不是给自己的。

是给沈云霜的。

3 换脸

翌日清晨,侯府上下一片忙碌。

沈云霜的院子里人来人往,丫鬟婆子端着水盆、胭脂、首饰进进出出。我站在院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扇,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丫鬟翠缕正给她上妆。

"大小姐,二小姐院里的青黛说,二小姐昨夜在后院捡到一支珠钗,请您过去看看。"翠缕回禀。

镜中的沈云霜微微蹙眉:"什么珠钗?"

"奴婢瞧着,像是您前几日丢的那支金镶玉步摇。"

沈云霜的脸色变了变。那支步摇是王氏的陪嫁,她前几日确实弄丢了,找了许久没找到。

"让她把东西送到我这里来便是。"

"二小姐说,那东西有些特别,怕经了旁人的手弄坏了,非要当面交给大小姐。"

沈云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让她到后花园的荷花池边等着,我过去一趟。"

她起身,换了件出门的披风。我远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荷花池。

好地方。

我让青黛把那碗红花端在托盘里,上面盖着碗盖,跟在我身后往后花园去。

秋日的荷花池已经残败,枯荷残梗立在浑浊的水面上。我站在池边的石阶上,等着沈云霜来。

不多时,她带着翠缕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绯红色蹙金绣牡丹长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想来是在等那支金镶玉步摇。

"沈婉清,东西呢?"她远远就开口,语气里带着嫡姐惯有的颐指气使。

我福了福身:"姐姐,东西在这里。"

我示意青黛端上托盘。青黛揭开碗盖,露出那支金镶玉步摇——我昨夜从她妆奁里顺出来的。

沈云霜眼睛一亮,伸手来拿。

就在她指尖触到步摇的瞬间,我猛地一推青黛的手。托盘翻了,那碗红花尽数泼在沈云霜脸上。

"啊——!"她尖叫一声,捂住脸后退。

红花溅在她脸上,顺着皮肤往下淌,像血一样。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本能地往后退——

"扑通!"

她掉进了荷花池。

翠缕尖叫起来:"大小姐落水了!快来人啊!"

我站在池边,冷冷地看着她在浑浊的水里扑腾。秋日的池水冰凉刺骨,她那身绯红长裙吸了水,沉得像石头坠着她。

"姐姐,你慢些,我这就叫人来救你!"我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

青黛已经跑远了,去叫人。

我蹲在池边,看着沈云霜在水里挣扎。她的妆被红花冲花了,脸上红一片白一片,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沈婉清……你……你故意的……"她在水里瞪着我,咬牙切齿。

"姐姐说什么呢?"我无辜地眨眨眼,"是青黛手滑了,我拦都拦不住。姐姐你再坚持一会儿,人马上就来了。"

她又呛了几口水,终于力气耗尽,沉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池边一根长竹竿,递到她面前。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

我慢慢把她拉上来。

她浑身湿透,趴在池边石阶上大口喘气,咳得撕心裂肺。脸上的红花被池水一泡,渗进了皮肤里,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我蹲下身,凑近她耳边,轻声说:"姐姐,这红花是我特意调的,掺了白芷粉。你这脸,怕是要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消。"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疯了?"

"我没疯。"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替你做嫁衣了。"

她还想说什么,远处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父亲沈崇山的声音传来:"怎么回事?!"

我后退一步,换上惊慌的表情,迎了上去。

"父亲!姐姐在池边看花,不小心滑了下去,女儿……女儿没拉住!"

沈崇山冲过来,看见沈云霜满脸红肿的模样,脸色瞬间铁青。

"快!传太医!"

王氏也来了,哭天抢地地扑过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沈云霜被抬回房里。太医来看了,说脸伤了皮肉,又浸了红花,怕是要留疤。

"选秀……选秀怎么办……"王氏哭着问。

沈崇山沉默了很久,目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我。

"婉清。"

"女儿在。"

"你与云霜容貌相似,又通琴棋书画。明日宫中宴饮,你替你姐姐去。"

我低着头,声音温顺:"女儿遵命。"

沈云霜在床上猛地撑起身子:"父亲!不行!她——"

"闭嘴!"沈崇山厉声打断她,"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还怎么去见人?!婉清替你去,是她为这个家做的贡献。你若还有一丝孝心,就给我老实养伤!"

沈云霜死死瞪着我,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垂着眸,掩去眼底的冷笑。

第一局,我赢了。

4 宴惊四座

宫中宴饮设在御花园的沉香亭。

我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绣百蝶穿花襦裙,外罩一件淡紫纱衣。妆容清淡,只点了朱唇。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凌云髻,簪了那支金镶玉步摇——沈云霜的。

入席时,我刻意走在最后。满亭的秀女,个个花枝招展,争奇斗艳。我像一缕月光,安静地落在角落里。

"那是镇北侯府的二小姐?"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嫡姐伤了脸,让她顶替来的。"

"不过是个庶女,也配来选秀?"

我充耳不闻,安静地坐着。

宴至中途,有宫人捧出一架古琴,放在亭中央。

"皇上口谕,今日宴上,诸位秀女可各展才艺。皇上在勤政殿,会透过水镜观看。"

水镜是宫中新造的奇物,能将亭中景象投到勤政殿的琉璃屏上。

秀女们纷纷上前献艺。弹琴的、跳舞的、画画的、吟诗的,各显其能。我依旧坐着不动,像一尊安静的瓷娃娃。

直到一个穿鹅黄衣裳的秀女弹错了一个音,满座哄笑。她羞得满脸通红,掩面跑下去。

我缓缓起身。

"臣女沈婉清,愿献一曲。"

我走到琴前坐下,十指搭上琴弦。

第一声起,满亭皆静。

我弹的是《广陵散》。

前世我在冷宫三年,日日弹琴。那架破琴是我唯一的伴。我弹了三年,弹到指尖磨出老茧,弹到能把每一个音符都刻进骨头里。

琴音激越,如金戈铁马,如江河奔涌。满亭秀女的娇声软语都被压了下去。我闭着眼,指尖在弦上翻飞,像在弹一场前世的冤屈,像在弹这一世的快意恩仇。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满亭寂静了三息。

然后掌声从水镜那头传来。

隔着琉璃屏,我看见一个玄色身影缓缓起身。

萧执砚。

他隔着水镜看着我,目光沉静如深潭。

"此女,"他的声音透过传音螺传来,低沉悦耳,"留到最后一关。"

满座哗然。

我起身福了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冷笑。

萧执砚,前世你宠沈云霜如珠如宝,却将我弃如敝履。今生,你既选中了我,我便让你看看,你选的究竟是什么人。

宴散后,我回到侯府。沈云霜已经能下床了,脸上敷着药膏,纱布遮了大半张脸。她坐在正厅里,听见我回来的脚步声,猛地转过头。

"你弹了《广陵散》?"

"是。"

"谁让你弹的?那是我准备献给皇上的曲子!"

我看了她一眼:"姐姐,你脸上敷着药,气息不畅,弹不得激昂之曲。妹妹替你选了这首,是替你保全名声。"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碍于沈崇山在场,不敢发作。

沈崇山坐在主位上,难得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婉清,你今日表现尚可。往后宫中若有召见,你便去。"

"女儿遵命。"

我退下时,听见王氏低声对沈崇山说:"老爷,婉清这丫头……今日在宴上太过出挑了些。云霜才是嫡女,若她盖过了云霜的风头……"

"闭嘴。"沈崇山冷声道,"云霜那张脸,至少半个月才能见人。选秀就在下月初,届时谁去,还不一定。"

我脚步微顿,唇角一勾。

还不一定?

父亲,你很快就会知道,是谁去。

5 暗流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面应付侯府里的明枪暗箭,一面暗中布局。

沈云霜的脸果然留了疤。太医说,红花掺了白芷,渗入肌理,那块疤怕是消不掉了。她整日对着铜镜哭,拿我撒气,摔了满屋的东西。

王氏开始频繁地往我院里送东西——今日送一盒糕点,明日送一壶参茶。我让青黛原封不动收着,转头便拿去喂了后院那条看门狗。狗吃了没事,我便知道那些东西没毒。

有备无患罢了。

选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沈崇山开始频繁地召我到书房问话,问我对宫中规矩的了解,问我的琴棋书画,甚至问我对朝局的看法。

我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我知道他在权衡。嫡女毁了容,庶女却展露头角。沈家需要一个人入宫争宠,这个人选,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还需要一个台阶。

这个台阶,沈云霜亲手递了上来。

选秀前七日,宫中传来消息,说皇上要在选秀前先见一见各府秀女,定在琼林苑设茶会。

沈云霜坐不住了。

她脸上的疤已经结痂,她用厚厚的脂粉盖住,偷偷溜出房门,在后花园拦住了我。

"沈婉清,你别以为父亲偏向你,你就真能飞上枝头了。"她堵在我面前,眼中满是怨毒。

"姐姐想说什么?"

"茶会那日,我会去。"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笑了:"姐姐的脸,盖得住吗?"

她脸色一白,随即冷笑:"盖不住又如何?我是嫡女,父亲说了算。你不过是个替身的命,替完了,就该滚回你的西跨院去。"

她转身要走,我又开口:"姐姐,你可知父亲为何偏向我?"

她顿住脚步。

"因为父亲要的是沈家的荣华富贵,不是你的脸面。"我轻声说,"谁能让沈家飞黄腾达,父亲就选谁。这个道理,姐姐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她猛地转身,扬手要打我。

我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

"姐姐,前世你打我骂我,我从不还手。今生,你试试看。"

她愣住了。我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力气和胆子?

我松开她,理了理衣袖,径直走了。

身后传来她咬牙切齿的声音:"沈婉清,你等着。茶会那日,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沈家的大小姐。"

我头也不回。

茶会那日,果然出了岔子。

沈崇山本来已经决定让我去,可临出门前,王氏带着沈云霜跪在正厅,哭得声嘶力竭。

"老爷!云霜是嫡女,入宫是她的命!她就算脸上有疤,也比一个庶女强百倍!若让皇上知道我们拿庶女顶替嫡女,这是欺君之罪啊!"

沈崇山脸色阴沉。

沈云霜抬起头,脸上敷着厚厚的粉,那道疤若隐若现。

"父亲,女儿愿以布遮面,只弹琴不露容。女儿自幼习琴,定不辱没沈家门楣。"

沈崇山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幕。

前世,我也是这样被沈云霜用"欺君"二字压住,乖乖让出位置。可这一次——

"父亲,"我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女儿有一言。"

"说。"

"宫中茶会,并非正式选秀,而是皇上体察秀女性情之举。皇上若重门第,自有花名册可查。若重才情,当以琴艺论高下。姐姐愿遮面弹琴,女儿亦愿。不如——"

我顿了顿,看向沈云霜。

"不如我与姐姐同去,各展才艺。父亲与母亲做评判,谁技高一筹,谁便代表沈家。"

沈云霜冷笑:"你倒是敢说大话。"

"姐姐可敢应?"

她当然敢。在她心里,我永远是个琴棋书画样样不如她的庶妹。

"有何不敢?"

沈崇山看了我们一眼,终于点头:"好。一个时辰后出发,你们各自准备。"

我回到房中,从箱底翻出一只木盒。里面是一套我偷偷打造的银针——前世在冷宫里,我跟着一个老太监学了三年针灸,专治经脉阻滞。

今日,我要让沈云霜在关键时刻,弹不出一个音。

6 技艺不精

琼林苑设在水边,四面轩窗敞开,秋日的风裹着荷香吹进来。

秀女们按府第落座。我坐在沈云霜身侧,安静如常。

宫人依次上前,请秀女们献艺。轮到沈家时,沈云霜率先起身,盈盈走到琴案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裙,脸上覆了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道疤被遮得严严实实。

她坐下,十指搭上琴弦,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

弹的是《春江花月夜》。

前世她最擅此曲,弹得行云流水,是我怎么也赶不上的。可今日——

第三小节,她指尖一颤,弹错了一个音。

她咬了咬唇,继续往下弹。可第五小节,右手小指突然痉挛,按不住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满座皆静。

她额角渗出冷汗,拼命想稳住手指,可越急越乱。第七小节,她猛地按住所有琴弦,琴音戛然而止。

"……臣女,献丑了。"她声音发颤,起身福了福。

有宫人低声议论:"沈家大小姐这琴艺,不过如此。"

沈云霜脸色惨白,退回座位。

我缓缓起身。

"臣女沈婉清,愿献一曲。"

我走到琴前坐下。这架琴比沉香亭那架更好,桐木古琴,音色清透。

我十指搭上琴弦,没有立刻弹。

我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指尖落下。

我弹的是《十面埋伏》。

琴音一起,满座皆惊。激昂处如千军万马,低回处如幽咽泉流。我指尖翻飞,每一个音都精准到极致。前世三年冷宫苦练,这一曲早已刻进骨血。

弹到高潮处,我猛地睁眼,目光越过琴弦,看向水镜的方向。

萧执砚坐在勤政殿里,隔着琉璃屏,与我对视。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曲终,余音绕梁。

满座寂静。

"好。"水镜那头传来一个字。

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起身福了福,退回座位。

沈云霜坐在旁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回府的马车上,她终于爆发了。

"你用了什么手段?!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会突然——"

"姐姐弹错了便是弹错了,何来什么手段?"我淡淡道。

她猛地扑过来要抓我,被青黛拦住。

"你等着!"她咬牙切齿,"选秀大典上,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

"姐姐,"我打断她,"选秀大典,父亲已经决定让我去了。"

她一愣。

"方才宫中来了口谕,说皇上对今日琴艺颇为赞赏,特意点名让我参加选秀。父亲接了旨,你不知道吗?"

她脸色瞬间惨白。

我看着她,轻声说:"姐姐,你输了。"

7 凤簪

选秀大典定在九月初九。

那日我起了个大早,青黛帮我梳妆。我选了一身正红色蹙金百鸟朝凤裙,外罩一件银狐裘披风。头发绾了朝云近香髻,一根一根地插上头面。

最后,青黛捧来一支金凤步摇。

就是那支前世萧执砚亲手为我簪上的步摇。我前世死后,它随我一起沉入枯井。重生回来后,我花了一个月,照着记忆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

"小姐真好看。"青黛红着眼眶说。

我笑了笑:"青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你都跟着我,好不好?"

"奴婢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

我握住她的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崇山来了,身后跟着王氏。王氏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一夜。沈云霜没有来——她被禁足了。

"时辰到了。"沈崇山看着我,眼中情绪复杂,"婉清,你今日代表沈家入宫。记住,你的荣辱,便是沈家的荣辱。"

"女儿明白。"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是一支凤钗,赤金点翠,凤凰口中衔着一颗东珠。

"这是你娘的陪嫁。她临终前交给我,说留给女儿。我……一直收着。"

我看着那支凤钗,心中波澜不惊。前世我至死都不知道,娘亲还有这样的遗物。他藏了十六年,直到今日才拿出来。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有用。

我接过来,插在发间。

"多谢父亲。"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我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音,心中一片平静。

太极殿前,秀女们按府第排成一列。我站在镇北侯府的位置上,身姿挺拔。

太监尖细的嗓音唱道:"选秀大典,开始——"

秀女们依次入殿。我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殿内,萧执砚端坐在龙椅上,一身明黄常服,眉目如画,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他看着我走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镇北侯府,沈婉清。"

我跪下行礼:"臣女沈婉清,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来。"

我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听闻你在琼林苑弹了一曲《十面埋伏》,可有人教你?"

"回皇上,无人可教。臣女……自悟的。"

他微微挑眉。

"自悟?"

"是。心中有曲,手上便有音。"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像春冰乍破。

"好一个心中有曲。"

他伸手,从御案上取过一支金凤步摇。

前世那支。一模一样的。

他起身,走下台阶,走到我面前。

我跪着没动。

他俯身,亲手将那支步摇插在我发间。

"此女,朕要了。"

满殿哗然。

我垂着头,唇角微微一勾。

沈云霜,你看见了吗?

你想要的凤冠,我接了。

8 入宫

入宫第一夜,我住在储秀宫。

宫人们送来了各种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堆了半间屋子。我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像前世一样。

可这一次,我不是来等死的。

第二日,皇帝召见。

我来到御书房外,太监进去通传。不多时,里面传来萧执砚的声音:"宣。"

我进去,他正在批折子。我站在案前,安静地等着。

他头也不抬:"过来。"

我走到案前。

他放下笔,抬眼看我。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你与前几日的秀女,不太一样。"

"臣女愚钝,不知皇上何意。"

"你不怕朕。"

我心中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臣女敬畏皇上,但……不惧。"

"不惧?"他轻笑,"满宫的秀女,见了朕不是发抖就是脸红。你倒好,跟根木头似的。"

我垂眸:"臣女不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曲《十面埋伏》,为何而弹?"

我抬眼看他。

"为不平而弹。"

"不平?"

"世间多不平事,无处可诉,便寄于琴音。"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

"退下吧。"

我福了福身,转身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开口。

"沈婉清。"

"臣女在。"

"你既入了宫,便没有回头路了。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臣女要的,从来只有一个。"

"什么?"

"活着。"

身后沉默了很久。

"……朕许你活着。"

我嘴角微弯,推门而出。

活着。

前世我死过一次,才知道活着有多好。这一世,我要堂堂正正地活着,活到所有人都不敢再欺负我。

9 暗箭

入宫半月,我被封为才人,赐居揽月阁。

揽月阁在东西六宫的东边,偏僻清冷。我知道这是萧执砚的试探——看看我能不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安分守己。

我安分守己了三天。

第四日,皇后——不,前世的皇后,如今的贵妃柳如眉,派人送来了一盒糕点。

柳如眉是太傅之女,入宫比萧执砚登基早一年,萧执砚登基后被封为贵妃,统摄六宫。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皇后,直到我出现。

那盒糕点,我没动。

第五日,揽月阁的井里发现了一具猫尸,死状凄惨。宫人们议论纷纷,说是不祥之兆。

第六日,我出门去御花园散步,被人从假山后推了一把,差点摔下石阶。幸亏青黛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第七日,我的晚膳里被人下了药。青黛替我先尝了一口,尝后腹痛如绞,太医来看,说是巴豆。

我坐在榻上,看着太医给青黛诊治,面色平静。

"青黛,你可记住了,这几日碰过你东西的人。"

青黛忍着痛点头:"是……是御膳房的小德子,还有……还有贵妃娘娘身边的翠微。"

我点点头。

柳如眉,你动手比我想象的还快。

也好。

我起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写给谁?

写给萧执砚。

不是告状。是请旨。

"臣妾初入宫闱,不谙世事,连日来屡遭暗算,惊吓不已。臣妾斗胆请旨,愿迁居离皇上近些的宫殿,也好就近请安,学些规矩。"

这封信送出去的当晚,萧执砚便来了。

他穿着常服,一个人来的,连太监都没带。

我跪在门口接驾,他一把将我拽起来。

"你写信说有人害你,是谁?"

"臣妾不敢妄言。"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倒是严得很。"

他转身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朕给你两个选择。一,留在揽月阁,朕派人保护你。二,搬到朕的养心殿偏殿去住。"

我愣了一下。

养心殿偏殿?那是侍寝的妃嫔才住的地方。

"臣妾选二。"

他挑眉:"不怕人说闲话?"

"臣妾入宫,本就是来侍奉皇上的。何来闲话?"

他看着我,目光深了几分。

"好。"

第二日,圣旨下,封我为美人,赐居养心殿东偏殿。

满宫哗然。

柳如眉气得砸了半屋子的瓷器。

沈云霜在侯府听说此事,气得旧伤复发,又躺了三天。

而我,站在养心殿的窗前,看着宫墙四角的天空,心中终于有了一丝踏实。

靠近权力中心,才有活路。

前世我远离他,被沈云霜玩弄于股掌。今生我贴着他,看谁还敢动我一根头发。

10 侍寝

搬进养心殿第七日,萧执砚留宿东偏殿。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提前沐浴熏香,换了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披散。

他进来时带着酒气,坐在榻边,看着我。

"你不怕?"

"皇上乃天子,臣妾有何可惧?"

他伸手,指尖拂过我的脸颊。

"你这张脸,像玉一样。"

我没有躲。

他俯身吻下来。我闭着眼,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

这一夜,他极温柔。

事后,他搂着我,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明日早朝,皇上会不会困。"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这张嘴,真是……"

他没说完,低头又吻下来。

第二日清晨,他起身去上朝。我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面无表情。

侍寝而已。

前世我侍过一次寝,那夜沈云霜在帘外听着,第二日便灌了我绝子汤。今生,她不在了。

可宫里的女人,哪个是善茬?

我起身梳洗,青黛端着热水进来,眼睛红红的。

"小姐……不,娘娘。奴婢听说,贵妃娘娘昨夜在御花园哭了一夜。"

我嗤笑一声:"她哭她的,我活我的。"

"娘娘,奴婢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她害我?"我接过帕子擦脸,"她敢在养心殿动手吗?"

青黛摇头。

"那就对了。只要我在皇上身边一日,她就动不了我。"

可我没想到,柳如眉不动我,动的是我的根基。

十日后,侯府传来消息——沈崇山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克扣军饷,贪墨银两。证据确凿,萧执砚大怒,削了他的侯爵,贬为庶民。

王氏一病不起。沈云霜变卖了所有首饰,四处打点,无济于事。

消息传来那日,我正在给萧执砚研墨。

他看着我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不担心?"

"皇上既削了父亲的爵位,便是他确有罪证。臣妾身为后宫之人,不敢干政。"

他放下笔,看着我。

"你心里,当真一点不疼?"

我垂眸。

疼吗?

那个把我当棋子的父亲,那个对我非打即骂的嫡母,那个抢了我一切还把我害死的嫡姐。

我疼什么?

"皇上,臣妾入宫前便知道,皇家无亲情。臣妾既入了宫,便是皇上的人。沈家的事,臣妾不问,也不该问。"

他沉默了很久,伸手握住我的手。

"婉清,你比朕想的还要冷。"

我没有否认。

前世我太热了,热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这一世,我冷一点,才能活得久一点。

11 有孕

入宫第三个月,我诊出了喜脉。

太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沈美人有孕了!"

萧执砚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好!好!传旨,晋沈美人为婕妤,赐居储秀宫正殿!"

消息传开,满宫震动。

我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前世我也有过一次身孕,被沈云霜一碗绝子汤断送了。今生,这个孩子,我要护住。

柳如眉送来了一堆补品,我照单全收,转头便让青黛拿去库房锁起来。

"娘娘,不验验吗?"青黛小声问。

"验。每一份都验。"

我不敢大意。有孕在身,便是众矢之的。

果然,当夜便出事了。

我睡前喝了一口安胎药,觉得味道不对。我让青黛端去让太医验,太医脸色大变——药里被人换成了红花。

"谁经手过这碗药?"我问。

青黛回忆:"御膳房的小德子熬的,然后……然后贵妃娘娘身边的翠微说要帮着端来,奴婢便让她端了。"

又是翠微。

我冷笑。

"青黛,去请皇上。"

萧执砚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榻上,面色平静地喝着第二碗安胎药。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传翠微。"

翠微被带来时,还一脸无辜。可当太医拿出验药的结果,她终于跪地求饶。

"皇上饶命!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让奴婢做的!奴婢不敢不从啊!"

萧执砚一脚踹翻了案几。

"柳如眉!"

他大步往外走。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

该清算的,总要清算。

那一夜,柳如眉被褫夺贵妃之位,降为才人,迁居冷宫。

满宫噤若寒蝉。

我摸着小腹,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沈云霜,你前世对我做的事,如今报应在了别人身上。你说,是不是很痛快?

12 产子

我在储秀宫安安稳稳养了十个月的胎。

临产那日,正是深冬。

萧执砚丢下了早朝,守在产房外。满宫的妃嫔都跪在门外,大气不敢出。

我疼了整整六个时辰。

太医说胎位正,可孩子就是不肯出来。我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娘娘,用力啊!"稳婆在耳边喊。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挣。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位皇子!"

萧执砚冲进来时,我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孩子被洗干净了,包在明黄的襁褓里,递到我面前。

他俯身,先看了孩子,然后握住我的手。

"婉清,辛苦你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柔软。

不是对妃嫔的宠爱,是看着自己女人和孩子时的真心。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皇上,臣妾……想睡一会儿。"

"睡吧。朕在这儿。"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前世我死在枯井里的时候,想的就是这一刻。想有一个人握着我的手,对我说一句"辛苦了"。

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让我报仇的。

是为了让我得到这个。

13 封后

孩子满月那日,萧执砚下了一道旨。

册封沈婉清为皇后。

满朝哗然,满宫哗然。

我跪在太和殿前,听着太监宣读圣旨,面上一片平静。

从才人到美人,从美人到婕妤,从婕妤到贵妃,从贵妃到皇后。我用了两年。

前世沈云霜走了三年,还走了一条我的命。

今生我走得更快,走得更稳。

沈崇山和沈云霜也来了。

他们站在百官末尾,穿着平民的衣裳。沈崇山老了十岁,背也驼了。沈云霜脸上那道疤已经成了暗红色,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

她看着我凤冠霞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可那又如何?

我俯视着他们,像俯视两只蝼蚁。

"谢恩——"

百官跪拜。

我转身,一步步走上丹陛,走向那个属于我的位置。

凤冠很沉。

可我戴得动。

14 尾声

多年后,我坐在凤栖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我的儿子——如今的太子——在练剑。

萧执砚走过来,从身后抱住我。

"在想什么?"

"在想,前世的事。"

他沉默了。

他知道我的秘密。那是我有孕时,高烧三日不退,迷迷糊糊说出来的。醒来后,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不管前世今生,你都是朕的皇后。"

"婉清。"

"嗯?"

"若真有来世,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已生了几根白发的鬓角,笑了。

"看你表现。"

他大笑,将我搂进怀里。

窗外,夕阳西下,宫墙染成了金色。

这一世,我活得很好。

沈云霜,你看见了吗?

你想要的凤位,我坐了。你想要的命,我活了。你要毁掉的一切,我守住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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