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赶去冻结联名账户转移财产的路上,霍砚的替身小明星陈飞又要玩“丢手绢”。
我刚想说我还有急事,霍砚就从怀里掏出一条高定丝巾递过去,笑容宠溺。
“行,丢在谁身后,谁就要接受无条件服从指令的惩罚。”
我过敏休克时,陈飞把手绢丢在我背上指令我吃芒果,我差点死在急诊室。
我姐姐跳楼自杀时,霍砚指令我不准接她的求救电话,我姐姐当场身亡。
我握紧了手里的银行卡,强行打破这场闹剧。
“开车去银行,我真的有很重要的字要签。”
“林少爷,您也太不识趣了,霍总投资飞飞上亿拍电影,您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扫兴?”
“就是,您的急事能有飞飞的心情重要吗,真把自己当正宫了?”
陈飞把手绢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肩膀上,眼里满是挑衅与得意。
“林哥,你输了,我的指令是你要跪在车外给我唱一首征服。”
霍砚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冷冷地丢下一句。
“去吧,愿赌服输,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推开车门走下高架,当着他们的面折断了那张联名卡,拨通了首富亲爹的电话。
“爸,我玩够了,带上律师团,让霍家明天从京圈消失。”
......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碰到桌沿的声音。
“林见微,把位置发来。”
六年没听见父亲连名带姓叫我,手里的半截银行卡刮破了掌心。
定位刚发出去,手机就被身后的人拿走。
霍砚站在车门边,扫了一眼通话备注,直接挂断。
“还演上了?”
车停在高架出口的临时停车区,司机本来打算让陈飞下来拍照,见状又把车门拉开。
陈飞伸出半张脸。
“林哥,大家都等着呢,你打给哪位首富啊?”
助理许骁笑出了声。
“通讯录里改个名字,谁都能有个首富爸爸。”
霍砚把手机塞进自己的西装口袋,抓住我的手腕往车里带。
掌心的伤擦过他的袖扣,留下两道血印。
低头看了一眼,他眉头拧起来。
“又想用受伤逼我低头?”
“手机还我。”
“等你清醒了再给。”
车门合上,陈飞把丝巾重新放回我膝上。
化妆师举着手机,镜头朝下,红色的录制标记一直亮着。
霍砚抬手挡了挡。
“别拍脸,他还要面子。”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都笑了。
手机在他口袋里接连震动,霍砚干脆关了机。
银行的预约时间是下午三点,车上的时钟已经跳到两点四十七。
“你把我送到银行,剩下的事我自己处理。”
陈飞伸手按住座椅扶手。
“霍哥答应陪我去试礼服,迟到要罚钱的。”
“先去会所。”
司机应了一声,打灯汇入车流。
我的包在后排,里面装着身份证、姐姐的死亡证明,还有一份要求暂停共同账户支付的申请。
那张卡连接着我和霍砚共同使用的生活账户,按当初签的协议,任一方提出书面异议,都可以先暂停大额支出。
账户里剩下的钱,大部分来自姐姐六年前转给我的那笔款。
她那时说,喜欢一个人也得留一条回家的路。
六年里,我拿它付房租、给霍砚周转、替他补过最难看的窟窿。
现在,陈飞那部电影的追加投资,要从这里走。
上午银行打电话核对,我才知道霍砚连我的名字都替我签了。
“银行刚才联系过你?”
霍砚忽然开口。
手里的丝巾被我扔回座椅。
“那个签名我没签过。”
“让财务替你跑个手续,你较什么真?”
“那是我姐姐留给我的钱。”
陈飞看着刚做好的指甲。
“人都走了,钱总不能跟着埋了吧?”
包扣被我按出一声响。
霍砚先握住我的肩。
“飞飞嘴快,你知道他没恶意。”
“让他再说一遍。”
“林见微。”
他的手加了力,肩胛抵上车门。
“你姐姐的事,我已经陪你去过殡仪馆,你还准备闹多久?”
两个月前,姐姐的遗体放在我面前,负责处理后事的人问我认不认得。
她右腕有一处烫伤,是小时候替我端热汤留下的。
隔着那道旧疤,我认出了她。
那天霍砚站在走廊接电话,回来只问了一句,还要多久。
车拐进会所,霍砚终于松开手。
许骁先下去,把我的包也提走。
“霍总,林先生这包里有份奇怪的东西。”
申请书被抽出来,递到霍砚面前。
紧跟着掉出来的,还有一张银行保管箱的续租通知。
霍砚看到通知上的姓名,脸上的笑停住了。
那上面写着,林知晚。
2。
姐姐过世后,我整理了她的遗物。
衣服送洗,书按书脊重新排好,最后从一本食谱里找到这张续租通知。
保管箱租在她常去的银行,领取授权书早就做过,指定的人是我。
通知背后写着一行小字。
见微,亲自去,别让别人代办。
昨天打去银行,工作人员核验过身份,让我今天带齐材料过去。
霍砚拿着通知,问得很随意。
“她还能给你留什么?”
伸手去拿,纸被他抬高。
“你姐生前情绪一直有问题,留了东西也未必值得看。”
“你见过她几次?”
“你想说什么?”
“我从没告诉过你,她生前情绪有问题。”
陈飞在旁边把一颗糖咬碎,轻轻碰了碰霍砚的胳膊。
“霍哥,阿姨还在里面等呢。”
霍夫人每周都在这家会所打牌,今天特意让陈飞来试慈善晚宴的礼服。
去年同一场晚宴,我替霍砚整理了整晚名单,到入场时,被告知没有我的位置。
今年连整理名单的活也用不上我了。
包被放进会客室的柜子,霍砚让许骁看着。
“他今天情绪不稳,别让他乱跑。”
许骁把柜门锁好,钥匙揣进裤袋。
霍夫人见我手上有血,先把桌边的茶盏移远。
“怎么又弄成这副样子?”
陈飞抢先替我解释。
“林哥想去银行,霍哥说先陪您试衣服,他就生气了。”
“我可受不起。”
霍夫人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顺便签了,免得以后还说我们亏待你。”
文件是共同财产结算确认书。
最后一页写着,我同意此前及此后全部转款安排,确认无任何异议。
签字栏边,连日期都替我填好了。
霍砚拉开椅子坐下。
“签完把手机给你。”
“账户里还有一千七百多万,你要全拿走?”
霍夫人的茶盖扣得很响。
“在我家白吃白住六年,真算起来,这点钱够吗?”
“房子的租金是从这个账户出的。”
“住在我儿子身边,那叫你有福气。”
陈飞拿起签字笔,在纸上试了两下。
“林哥,钱花完了可以再挣,我的电影错过档期可就没了。”
笔被塞到我手里。
掌心的血染到文件上,霍夫人嫌脏,叫人重新打印。
霍砚把纸巾扔过来。
“把手擦干净。”
“我的身份证和手机,还给我。”
“先签字。”
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位会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说外面有人找林先生。
椅子刚被我推开,霍砚便先开口。
“什么人?”
“说姓程,是律师。”
霍夫人脸上的表情沉下来。
“你还找律师来闹?”
许骁走出去不到半分钟,又折回。
“对方说受林先生家属委托,要当面确认林先生安全。”
霍砚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我的手机。
开机后,屏幕上挤满了未接来电。
父亲的短信停在最上面。
别和他们争,程律师到了,我在飞机上。
手机还没交到手里,霍砚已经看见了那行字。
“原来今天这出,是叫家里来撑腰。”
屏幕被他扣在桌上。
“请律师进来,我倒想知道,林家要替他撑多大的腰。”
3。
进来的男人穿着普通衬衣,手上只拿了一个文件袋。
程既明跟着父亲二十多年,上次见面,他陪我去给姐姐送毕业礼物。
视线落在我的手上,他停了两步。
“见微,伤怎么弄的?”
霍砚替我回答。
“自己折银行卡划的,林律师先劝劝他,别再发疯。”
程既明把名片放在桌上。
“我姓程。”
霍夫人没有接。
“谁委托你来的,让他本人来谈。”
“委托人正在赶来,我先接林先生离开。”
“他跟我儿子住了六年,走之前总得把账算清楚。”
那份沾血的结算书被推到程既明面前。
翻到最后一页,他将纸按住。
“这份文件,林先生明确表示不签。”
霍砚嗤了一声。
“我们两个人的事,轮得到你替他做主?”
“我的东西还给我,我就走。”
包柜的钥匙仍在许骁手里,听见这话,他下意识往霍砚身后挪。
程既明看向门口。
“证件和手机属于个人物品,请立即归还。”
霍夫人抬了抬下巴。
“查清楚再给,家里刚丢过东西。”
陈飞跟着低头摸向自己的手腕。
“我那块表好像也找不到了。”
会客室里静了片刻。
化妆师先开口。
“刚在车上还戴着,林先生坐得最近。”
霍砚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拿出来。”
“你凭什么认定是我?”
“只让你打开口袋,没做过,你怕什么?”
外套被我脱下来,放到桌上。
“报警,叫警察来查。”
陈飞看向许骁,后者把钥匙攥得更紧。
程既明已经拨出电话,报完地址,陈飞又像想起什么。
“可能放在化妆包里了,大家别误会,林哥最近缺钱,我才多问一句。”
霍夫人接过话。
“找到了就好,一点小事,也值得惊动警察。”
程既明收好手机。
“是否出警,由警方判断。”
霍砚把我的手机滑过桌面。
“东西还你,闹够了就跟我上楼。”
屏幕上的银行号码再次亮起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接通电话。
工作人员说,申请暂停支付需要尽快核实情况,账户里已有一笔待处理的预约转账。
“现在还能到吗?”
时钟已经过了四点。
“能,我马上过来。”
话音落下,霍砚伸手按住桌上的包。
“你真要停?”
陈飞的脸也沉了。
“我整个剧组都等着这笔钱,林哥,你存心让我难堪?”
“钱是谁的,你们清楚。”
霍砚站起来,椅腿擦着地砖往后拖了一段。
“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
程既明走到我身侧,没碰我,只把通往门口的位置让出来。
包从霍砚手里抽出来时,肩带刮过他的腕表。
六年前,我送他的第一件贵重礼物就是那块表。
姐姐陪我挑的,问我确定要把积蓄花在这种地方吗。
当时我说,他会戴很多年。
那块表确实戴了很多年,姐姐却再也见不到了。
会所的保安堵在门外,说接到客人物品遗失的投诉,需要等警方过来。
程既明出示证件,提出让双方一起等。
霍砚笑了。
“你看,叫警察的人是你,耽误了事,也怪不到别人头上。”
银行再次来电时,我站在会所门口,听见工作人员说,那笔预约转账已经进入人工复核。
陈飞从旁边经过,压低声音。
“你姐姐留的,最后还得花在我身上。”
4。
警方赶到后,逐一询问现场的人。
陈飞那块表就在化妆包里,包的主人当场把表拿出来,说自己忘了。
监控调出来,画面里清楚拍到,进会所前,陈飞亲手摘下表交给化妆师。
许骁想解释,民警让他先把抢走证件和手机的经过说清楚。
做完记录,银行已经停止对外营业。
程既明拿着我的材料打电话,得到的答复是,账户异议已被登记,资金状态还需要核验,保管箱只能另约时间。
车门关上,我把那张续租通知抚平。
背后的字被霍砚捏皱了。
“我来晚了。”
程既明递过一小包纱布。
“先把伤口包上。”
“姐姐是不是早就找过你?”
他的动作停了停。
“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见这张纸的时候,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文件袋被他放到膝上,过了一会儿,才从里面抽出一封打印邮件。
姐姐死前九天发给他的。
内容很短,只问如果遇到强迫签字、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怎样留下证据。
邮件下方附着一张表格,写的是云栖康养中心的名字。
霍夫人是那里的理事。
姐姐也是在那里坠楼的。
事故发生后,康养中心解释,她长期失眠,前来做短期心理调适,趁护士不备上了天台。
我赶过去的时候,霍砚已经陪着工作人员替我办好了大部分手续。
他拿来一份姐姐曾经服药的记录,说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早就撑不住了。
“当时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封邮件?”
程既明把打印件翻过来。
“她说在帮朋友问,后来约了面谈,没来。”
姐姐去世的消息传到父亲耳边,已经隔了一天。
那时我守着遗体,拒绝接任何人的电话。
霍砚说父亲只会把我带回去,连姐姐最后一程都要按家里的规矩办。
于是,赶来殡仪馆的父亲被我挡在了门外。
车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霍砚发来一张照片。
姐姐留在我住处的旧行李箱被放在门口,箱盖敞开,一条围巾垂到地上。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
“半小时内回来,东西自己收,过时让阿姨处理。”
通话拨过去,接的人却是陈飞。
“林哥别误会,今晚要改衣服,霍哥让我暂住一下,你的东西占地方。”
“别动那个箱子。”
“那你自己来拿呀。”
程既明让司机掉头,赶到楼下时,门禁已经失效。
物业核实姓名后,说住户刚刚撤销了我的进门权限。
电话再打上去,霍砚终于接了。
“让你律师在楼下等,你自己上来。”
“你把东西送下来。”
“林见微,你还没资格跟我讲条件。”
门口的可视电话亮起来,陈飞抱着姐姐的箱子走到镜头前,翻出一个装针线的小布袋。
母亲去世后,姐姐一直留着那个布袋。
布袋被他丢进垃圾桶,画面随即断了。
程既明按住电梯键,保安却走过来拦人。
争执间,一辆车停在门前。
父亲从车里下来,没看任何人,先握住我包着纱布的手。
电梯这时也开了,霍砚大概终于等不下去,带着陈飞下来。
看清父亲的脸,他停在原地。
父亲把我的手放回身侧,抬头问他。
“霍承礼是你父亲?”
5。
霍砚没立刻回答。
陈飞还抱着那个箱子,见霍砚站着不动,先替他应了一声。
“是啊,您认识霍董事长?”
父亲点头。
“认识,叫他下来搬东西。”
霍砚的脸色变了。
前台经理已经跑过来,称呼父亲沈先生,又让人去按电梯。
这些年父亲很少接受采访,报纸上的照片也多是侧脸,可霍家想拿他的项目,宴会请柬送过许多次。
霍砚认得他。
“沈董,您怎么会……”
“来接我儿子。”
箱子砸在地上,陈飞松了手。
里面的衣服散出来,那个针线布袋被压在箱底,显然刚才丢垃圾桶只为逼我回来。
蹲下去捡时,霍砚也跟着弯腰。
手刚碰到围巾,便被我按住。
“别碰她的东西。”
父亲没催,只让程既明上楼清点。
物业经理捧着门禁卡过来,额上全是汗。
“林先生,刚才手续有误……”
“把撤销权限的记录留着。”
程既明接过卡,带着物业的人走进电梯。
霍砚追了两步,又折回来。
“见微,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你问过吗?”
初次见面,他问家里做什么。
我说父亲做生意,母亲去世了,还有一个姐姐。
他只听到前半句,就笑着说,现在做小生意都不容易,以后有事可以找他。
后来,姐姐来看我,开的是医院借来的车,穿着值班后没来得及换的旧外套。
霍砚当面客气,背后却问,她是不是又来借钱。
父亲拿出手机,拨给霍承礼。
电话接通时,对方连称呼都带着笑。
“沈董,稀客啊。”
“你儿子扣着我儿子的证件,拿他的账户给别人花,还让人拦着他不许走。”
霍承礼那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董,这里面恐怕有误会。”
“人都在楼下,你来听他们亲口说。”
挂掉电话,父亲看向我。
“还有什么要拿?”
“都在这个箱子里。”
霍砚伸手来拉。
“见微,今天的事我可以解释。”
陈飞抢在前面开口。
“林哥,我真不知道你的身份,刚才就是开个玩笑。”
“知道了,就不这么做?”
那句解释卡在他喉咙里。
手机响起,银行的工作人员告知,复核中发现签名疑点,预约转账未获通过,账户争议期间已暂停相关支付。
霍砚看着我接电话,低声说。
“你早告诉我,我怎么会动这笔钱?”
父亲望向他的手腕。
“那块表,也是见微买的?”
霍砚下意识把手放低。
“你父亲三年前找我借钱时,拿着你做的项目书,说你吃苦,连块像样的表都舍不得买。”
那只表的表带被他攥住,没再露出来。
霍承礼赶到时,程既明也带着清点好的物品下楼。
楼上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六年只装了两个纸箱。
霍承礼一见父亲就伸手。
父亲把一份文件放进他手里。
“合作暂停,已有项目逐项核验,林见微的钱单独追讨。”
霍承礼翻了两页,额上很快出了汗。
“沈董,孩子的感情问题,何必牵连这么大?”
“我在核验我投出去的钱。”
父亲将文件往他怀里一推。
“你要是经得起查,急什么?”
霍砚终于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箱子提起来,我跟着父亲走向车门。
身后霍承礼压着嗓子问。
“你到底从他手里拿过多少?”
6。
回到家,父亲让医生给我重新处理了伤口。
碘伏擦过掌心时,霍砚又打来电话。
电话直接交给程既明。
“后续涉及财产和物品,请联系律师。”
对方说了什么,程既明抬眼看我。
“霍先生希望见你,他说有你姐姐生前的东西。”
纱布还没缠好,我已经坐直。
父亲扶住椅背,让医生先处理完。
“问他是什么。”
电话开了免提,霍砚的声音传出来。
“她有一部旧手机,之前落在云栖,我帮你收着了。”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那段时间你状态太差,我怕你看见更难受。”
程既明接过话。
“请交给警方,林先生会依法申请核实。”
霍砚停了一会儿。
“见微,我们六年的感情,非要闹到这个份上?”
通话结束前,我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姐最后那通电话,手机就在你手里,你记得吗?”
那边始终没回答。
第二天去银行,父亲陪我坐在等候区。
存款的争议按程序处理,保管箱则由工作人员核验授权和证明文件后开启。
里面放着一个信封、一串钥匙,还有一本很薄的工作笔记。
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
纸抽出来,姐姐的字仍旧写得很急。
见微,若有人告诉你我主动寻死,替我查清楚。
父亲伸过来的手停在纸边。
下方还有一行。
先去找许秋,她知道我为什么进云栖,别独自去见霍家的人。
钥匙上绑着小牌,写着姐姐住处的地址。
那套房子她从没带我去过。
笔记里记了十几个名字,旁边是日期、药物和探视情况。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票,购买物品是录音笔。
店员在背面写了维修电话。
程既明把东西逐项拍照,原件装袋。
父亲站起来时,碰翻了手边的纸杯。
“先去报案。”
从银行出来,我才知道,姐姐住的那套房子已经被人退租。
房东接到电话,连声说自己不知情。
“她弟弟来办的,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说家里不缺这点东西,剩下的都扔了。”
姐姐只有我一个弟弟。
程既明问对方有没有保留来人的联系方式。
号码发过来,是许骁的。
紧接着,房东又发来一张交接照片。
许骁站在房门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袋子。
袋口露出半截录音笔的包装盒。
我的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先生,您去银行了吗?
回复刚发出去,对方就打来电话。
“我是云栖的护工,许秋。”
电话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她说话很轻。
“林医生说过,您要是看见她留的东西,会找我。”
“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女儿做手术,出不去。”
“我们过去找你。”
“别让霍家的人知道。”
还没问是哪家医院,她就急着补了一句。
“她出事那天,有个人先拿走了她的鞋。”
7。
许秋的女儿刚做完手术,病床边挂着一只粉色书包。
看见我,许秋先看了看门外。
程既明把门合上,她才从包底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两张照片和一份手写排班表。
姐姐在云栖的登记身份是短期调适住客,可许秋说,姐姐是替她女儿查受伤的原因才进去的。
“孩子在那里打过零工,回来就不说话,身上有伤,我去问,院里说是她自己摔的。”
姐姐在医院值班时接诊过那个女孩。
女孩不肯回答问题,只在姐姐递来的纸上画了一扇锁着的门。
许秋投诉过,康养中心给了她一份补偿协议,要求承认孩子自愿留下加班,伤也与工作无关。
签字时她犹豫了,女儿第二天就被告知涉嫌偷拿住客首饰。
姐姐替她联系律师,对方却很快拿出了女孩所谓认错的视频。
“知晚说,她想进去看看。”
照片上的姐姐穿着睡衣,坐在一张狭窄的床边。
另一张拍的是门锁,门把手外面加了一道插销。
“她发现里面有几个住客,想走也走不了,家属交了钱,院里就拿调养当理由扣人。”
父亲拿着排班表,一直没说话。
“后来呢?”
“她借我的手机打过电话,想把东西送出去,第三天,我的手机就被收走了。”
姐姐出事那天,许秋值晚班。
陈飞到过云栖,说是给霍夫人的慈善项目拍宣传片,带着两个工作人员。
霍砚也到了。
“霍总去得早,进过办公室,还让人把几个楼层清空。”
听到这里,我把手机放到桌面,调出那天的通话记录。
姐姐第一次来电是晚上八点十四分。
那时霍砚已经回家,在陪陈飞玩游戏。
丝巾落到我手上,陈飞说,接下来一个小时,不许接任何女人的电话。
“我姐找我。”
霍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又有什么事,等一会儿。”
铃声停了又响,第三次,我伸手去拿。
他握住我的手腕,说愿赌服输。
第四次,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回来时说已经替我回了。
我问回了什么。
他说,告诉她你在忙。
许秋听完,脸上全是汗。
“知晚那时候一直说,联系上弟弟就好了。”
“鞋是谁拿的?”
“陈飞。”
两个字落下,病床上的女孩忽然把被子拉到下巴。
许秋连忙扶着她,声音发颤。
“她听不得这个名字。”
程既明没有继续问,只让许秋先陪孩子休息。
走出病房,霍砚的电话又到了。
这次我接了。
“姐姐的手机在哪里?”
“你先回来,我们见面说。”
“你把手机扣了两个月。”
“我怕你想不开。”
走廊另一头,父亲接到一个电话,听了两句,快步走过来。
程既明抬手示意我别挂。
霍砚还在说。
“见微,网上有些东西传出去了,我正在处理,你先别看。”
手机页面打开,一段没有拍到脸的视频已经被转到熟人的聊天群里。
视频中的人跪坐在地上,身前摆着一盘芒果。
配文写着,某富家少爷争风吃醋,自愿玩游戏后反咬朋友。
画面里,陈飞的声音清清楚楚。
“吃完,霍哥今晚就陪你。”
8。
视频删去了我拒绝吃芒果的前半段。
也删去了后来我呼吸困难,抓着桌沿求他们叫救护车的声音。
剩下的画面里,我低着头,陈飞站在旁边笑。
发出视频的账号属于化妆师唐曼。
她很快又补了一条,说自己亲眼所见,所有游戏都经本人同意,希望有钱人别随意毁掉普通人的工作。
医院的门被敲响,许秋看见来人,立刻护在女儿床边。
云栖的财务带着两份文件,说之前的治疗补贴有问题,需要重新核对。
文件里夹着一页撤回投诉申请。
程既明把人拦在门外。
“病人休息,请留下姓名和单位。”
对方看到律师证,又把文件往包里收。
“就是来问问情况。”
父亲没让任何人碰他,只让医院保安留存了来访登记。
下楼时,唐曼那条视频已经传得更广。
霍砚发来消息,说他可以让唐曼删除,但需要我先撤回对共同账户的异议。
“别让大家都难堪。”
我把消息转给程既明,随后联系了那次急诊的医院。
病历调取要走流程,工作人员核验后告诉我,抢救记录和收费资料都还在。
那晚送我去医院的人,是会所的保洁。
霍砚给她转过五百块钱,让她别到处说。
找到她时,她先退回那五百块。
“我当时以为真是朋友闹过头了,你都喘不上气,他们还说你装。”
保洁姓周,留着叫车记录,还留着一段录音。
当晚她怕救人的事说不清楚,打电话给主管时顺手开了录音。
背景里,霍砚不耐烦地说。
“他以前也吃过,哪有这么严重?”
陈飞接了一句。
“林哥最会吓人了,霍哥一走,他立马就好。”
录音末尾,是我撞翻椅子的声音。
材料交到警方手里,律师随后发出说明,只附必要的病历、报案回执和未经剪切的录音片段。
霍砚第二次打来电话时,语气已经变了。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
“视频是谁先发的?”
“唐曼气不过,她也是替飞飞着急。”
“那就让她对自己发的东西负责。”
下午,唐曼带着陈飞来到父亲家门口。
保安没让进,两个人便站在访客处等。
程既明问我要不要见。
我拿上那份急诊病历,跟他一起出去。
唐曼哭得眼妆全花了。
“林先生,我就是个打工的,陈飞让我发,我不敢不发。”
陈飞立刻把她推开。
“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叫你发了?”
聊天记录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彻底挂不住。
唐曼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说霍总会保我,说他最烦林先生告状,让我放心发。”
陈飞还想去抢,保安按住了他的胳膊。
霍砚恰好赶来,看见这一幕,先冲我开口。
“见微,差不多得了。”
病历被我推到他面前。
最上面是严重过敏反应,后面附着抢救处置记录。
“你看完再说。”
几页纸翻过去,他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知情记录上写着,同行人员告知患者无明确过敏史。
签名是陈飞。
陈飞退了一步。
“我那时太慌,记错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警方通知我过去。
云栖康养中心交出的姐姐遗物中,出现了一部手机。
手机已经恢复出厂设置。
领取人签字的地方,写着我的名字。
9。
那张领取单上的字模仿得很像。
连最后一笔向下拖的习惯,都照着我写。
可日期不对。
领取单显示的时间,我正在医院接受心理评估,父亲陪在旁边,挂号和诊疗记录都能证明。
警方调取材料,发现领取单上的联系人是许骁。
律师转达进展时,霍砚正在门外等。
他连着来了三天,带的东西从花换成了药,再换成姐姐那天掉在我住处的发夹。
发夹放在盒子里,连上面的旧胶都清理过。
“见微,我知道你现在恨我。”
门外的人嗓子哑着。
“姐姐出事,我也很难受。”
盒子被我推回去。
“你叫过她几次姐姐?”
霍砚的手垂了下去。
“许骁是你派去领遗物的?”
“我让他去问问情况,后面的事我不清楚。”
“姐姐住处也是他替你退的?”
“那套房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看向程既明,似乎嫌有人在场。
“她跟一个男人住在那里,房东都见过,你真要当着外人的面听?”
程既明直接拿出房东后来补交的访客照片。
所谓的男人,是一位拄拐的老人。
老人曾住在云栖,想离开时被告知须由家属签字,姐姐帮助他联系了多年没见的妹妹。
租下那套房,是为了临时安置他。
霍砚看完照片,把视线移开。
“这些事我也刚知道。”
“你每次都刚知道。”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父亲走下来,手里拿着霍承礼递来的和解方案。
霍家愿意归还所有款项,陈飞公开道歉,霍砚与他断绝往来。
末尾只有一个条件,不再追究云栖的事。
父亲把那一页翻到霍砚面前。
“你父亲说,你母亲身体不好,经不起查。”
霍砚抬起头。
“我妈只是挂名理事。”
“那你们急着谈什么?”
纸被他攥出褶子。
霍承礼随后亲自来了,见到我,先说愿意把霍砚送出国,也愿意以姐姐的名字捐一栋楼。
“知晚的事大家都遗憾,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父亲拿起那份方案,撕掉签字页。
“我女儿的名字,你们别用。”
霍承礼脸上的客气终于没了。
“沈董,您在外面也有名声,孩子偷偷改姓跟男人过了六年,传出去好听吗?”
“两个孩子从出生就随母姓。”
父亲将碎纸放到他面前。
“至于跟谁生活,他自己选,谁伤害他,谁承担。”
大门关上,霍家的两个人都被请了出去。
当天傍晚,警方在许骁住处找到一批未处理完的物品。
姐姐的证件复印件、退租收据,还有那个录音笔包装盒,都在里面。
录音笔却没找到。
许骁说姐姐去世前,曾托他把录音笔拿去修,他嫌麻烦,一直没送。
等出事后想起这件事,东西已经丢了。
程既明把这句话转述给我时,我翻开那本工作笔记。
夹在最后的小票背面,维修电话下还有几个极小的字。
备用机取件,凭原票。
10。
维修店开在医院附近,姐姐值夜班常从那边经过。
店主查完记录,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盒。
“林医生一直没来拿,我还给她打过两次电话。”
盒子里放着一支旧录音笔,维修单上注明电池接触不良,已经处理。
姐姐送修的确实有一支。
许骁拿走的是后来新买的那支,包装盒上的型号和小票对不上。
店主记得姐姐。
“她说工作上要用,等不及维修,先买新的顶着。”
程既明请店主保留记录,物品随后交由警方接收。
等待核验的那两天,霍夫人出现在门外。
从前见面,她从来坐着等我问好。
这回见我出来,先上前两步,拉住我的袖子。
“见微,阿姨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袖子抽出来,她手里只剩一串珠子。
“云栖的事,我真没管那么细,下面的人乱来,害得大家都不好过。”
“我姐怎么进去的,你知道吗?”
“她自己报名,手续齐全。”
“她想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
霍夫人的眼睛朝门里看。
“你爸爸在吗,有些话,我跟他谈更合适。”
程既明站在门边,手里拿着手机。
霍夫人看见正在录音,脸立刻沉了。
“你录我?”
“公共会客区域,双方谈话留存,刚才已经提示过。”
珠子被她攥出响声。
“林见微,你姐姐是成年人,她想不开,谁能二十四小时看着?”
“这些话,你去跟警察说。”
转身前,她又拦了一下。
“霍砚是真的喜欢你,他为了你,这两天连家都不回。”
门关上,我听见她在外面骂了一句。
父亲坐在客厅,桌上摆着姐姐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是从那个行李箱里取出来的,我和姐姐穿同样的外套,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母亲在背面写着,知晚七岁,见微三岁。
父亲伸手碰了碰照片边。
“你姐小时候,也最怕你被人欺负。”
“爸。”
“你先说。”
“那天在殡仪馆,我不该赶你走。”
父亲低头收照片,收了两次才放进盒子。
“是我没把你们接回来。”
程既明的电话在这时响起。
录音内容需要家属配合核实,警方让我们过去。
路上父亲问,能不能不让我听。
程既明看着我,没替我回答。
“我要知道她最后在做什么。”
播放开始时,先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接着,姐姐说有人需要正常就医,不能继续按住客家属的意思给药,更不能将想离开的人锁在房间里。
一个女人回答。
“林医生,你只是来休息的,管得太宽了。”
是霍夫人。
录音往后,争执越来越清楚。
姐姐说已经留好证据,约了律师。
椅子被推开,霍夫人的声音低下来。
“查查她家里还有谁。”
随后响起陈飞的声音。
“我知道她弟弟。”
坐在我旁边的父亲,把手按在了桌沿上。
11。
录音里,陈飞把我的名字念了一遍。
霍夫人停了片刻,问是不是霍砚身边那个。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笑了一声。
“难怪,一个家里出来的,都这么拎不清。”
姐姐让他们别碰我。
陈飞接得很快。
“林医生,你知道你弟弟为了霍哥,能忍到什么份上吗?”
录音到这里中断了十几秒,随后传来姐姐急促的脚步声。
她应该趁对方离开房间,把录音笔藏到了衣服里。
下一段声音离得很远,仍能分辨出霍砚。
“她是见微的姐姐,别弄伤了。”
手边的纸杯被我握瘪。
这句话之后,霍夫人让他劝劝姐姐,签一份保密协议,把偷拍的东西交出来。
霍砚叫了一声林知晚。
“你弟弟这几年全靠我,你要是把事情闹开,他怎么办?”
姐姐问他。
“芒果那次,是谁让他吃的?”
没人回答。
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落到桌上。
姐姐的声音更近了。
“我问他手上的针眼怎么回事,他说胃不舒服。”
霍砚说那是意外。
“过敏原吃进嘴里,抢救记录都在,你管这叫意外?”
椅子挪动,霍砚大概站了起来。
“你管好自己的事,见微舍不得离开我。”
录音最后,姐姐只说了一句话。
“让他接电话,我当面问。”
播放暂停,负责询问的人给了我一点时间。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握纸杯时又裂开了。
父亲拿走杯子,把纸巾放进我手里。
录音笔里的内容记录于出事前两天。
姐姐发现危机后,把其中一支旧设备送去维修,顺手留下了取件凭据。
她后来随身带着的新录音笔,被许骁拿走,已经遭到破坏。
可维修笔里的这段,足以推翻霍砚所谓毫不知情的说法。
接下来核实的是姐姐最后那天的通话。
警方从相关人员的手机中取得材料,又结合许秋与其他人的证言,还原出那晚的一部分经过。
八点十四分,姐姐第一次拨给我。
八点二十一分,霍砚拿着我的手机去阳台。
他确实接通了。
我的手停在纸巾上。
那段通话,云栖一名工作人员用自己的手机录了下来。
对方怕出了事担责,一直没删。
录音里,姐姐喊我的名字。
霍砚打断她。
“见微不想听。”
“让他接电话。”
“你先把东西交出来,我就让他接。”
姐姐说,陈飞拿走了鞋,门也被锁着,她需要警察过来。
霍砚的呼吸停了几秒。
“飞飞就是吓唬你,你签个字,事情早结束了。”
“霍砚,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我妈保证了,不会动你。”
姐姐又喊了一次我的名字。
通话被挂断。
负责核实的人按下暂停,问这段声音是否确为霍砚。
“是。”
父亲的手扶着我的肩,一直没挪开。
原来那晚他回到桌边,朝我说已经回过电话时,清楚知道姐姐被锁在那里。
陈飞随后赶回家,身上换了一件外套,见我拿起手机,还笑着提醒游戏没结束。
那时,姐姐已经被逼上了天台。
12。
关于坠楼的经过,警方后来又找到一段残缺的视频。
陈飞当晚带去拍宣传片的人里,有一个临时摄影助理。
他的存储卡在事后被收走,另一个机位用的旧卡却留在器材袋里。
第一次被询问时,他说自己早已离开。
直到许骁交代了那天清场的安排,他才拿出卡,承认当时怕得罪霍家。
画面能看见通往天台的门。
姐姐赤着脚,被两名工作人员带上楼,手里攥着一叠纸。
陈飞跟在后面,说只要当着镜头承认擅自取走内部资料,就让她回去。
姐姐没照做。
天台的镜头被人碰偏,拍到的画面很少,声音却一直在。
霍夫人让人把门堵住,说不能让她拿着东西走。
姐姐要求报警。
陈飞把手机举起来,说早打过了,你弟弟也知道。
那句谎话之后,传来纸张被撕扯的声音。
有人上前夺东西,姐姐往后退。
后面那段画面没有公开给我们看,办案人员只告知,需要结合现场痕迹、证人证言和鉴定判断每个人的责任。
姐姐坠楼后的呼救声,录得很清楚。
最先喊救护车的是许秋。
陈飞说了一句,先别拍。
霍夫人随后要求统一口径,称姐姐因情绪失控自行冲上天台。
那份所谓服药记录,也在调查中发现问题。
姐姐确实短期使用过助眠药,却从未被诊断为他们对外声称的严重精神疾病。
云栖拿她入院后的用药记录,拼凑了一份足以让家属停止追问的说明。
霍砚把那份说明带到我面前,让我签收。
这些事一件件核实,霍家再没人拿感情来求和。
霍承礼先是说妻子糊涂,后来又说儿子也被蒙在鼓里。
等电话录音被依法核验,律师再传来的说法便成了愿意积极赔偿。
父亲问我,想要什么。
“先把姐姐为什么死说清楚。”
霍砚被采取强制措施前,曾在警方安排下配合交还一批物品。
我在场核对,隔着桌子又见到他。
胡子没刮,衬衣领口皱着,手腕上的表已经摘了。
那只表跟别的物品一起放在盒子里。
“见微,我当时真以为签了字就没事。”
“她说门被锁着。”
“我妈答应我了。”
“她在求救。”
霍砚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
“我以为她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想逼你离开我。”
桌上还有那条高定丝巾。
警方从保姆车里取回,与车内录像一并留存,物品核对时让我确认是否见过。
丝巾边缘绣着陈飞名字的缩写,导购票据却用的是我的账户付款。
霍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游戏,我从没想过真会伤到你。”
“我进过急诊室。”
“那时候我……”
“姐姐死了。”
剩下的话停在他嘴边。
核对结束,我把需确认的地方签好。
临出门时,身后传来一声见微。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谁,会不会……”
脚步停了一下。
“许秋的女儿,也有名字。”
门在身后合上,父亲等在外面,手里拿着姐姐那条围巾。
风大,他替我围了一圈。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程既明发来消息。
陈飞要求补充供述,称有一件事与那次芒果过敏有关。
13。
陈飞说,芒果游戏是霍砚默认的。
霍砚则说,自己当时只以为轻微过敏,陈飞从没告诉他后果。
两个人在各自的陈述里,把能推的都推给了对方。
许骁最后交出一份聊天备份。
那次聚会前,我刚收到姐姐寄来的常用药,拍照给霍砚,请他出门时替我带一支备用药。
消息里写得清楚,误食芒果可能出现严重反应。
霍砚回复了知道。
后来陈飞发来一份餐单,其中有芒果甜品。
霍砚告诉他,见微过敏,别给他。
陈飞问。
“那他要是自己愿意吃呢?”
那条消息下,霍砚回了一句。
“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材料补交后,相关调查继续推进。
唐曼最初想说那段视频是剪着玩的,等完整素材从设备中找到,她才承认曾按陈飞的要求故意删去我求救的部分。
视频发出后,她收了一笔转账。
转账附言是辛苦费。
她在道歉声明里反复提自己有家人要养,程既明要求删除与事实无关的内容,只保留造谣经过和澄清。
曾跟着转发的人,有的私下找我,有的跑去找父亲。
父亲没替我接任何一句道歉。
许骁替霍砚伪造签字、冒领物品的经过也逐项查清。
退租那天,他从姐姐住处搬走四袋东西,丢弃两袋,留下两袋准备等风头过去再处理。
正因为舍不得那些能卖钱的设备和首饰,一批材料才保留下来。
姐姐的旧电脑中存着她联系律师的时间记录,文件内容与笔记中的住客姓名相互对应。
云栖那些被家属长期扣留的人陆续得到核实,其中一位老人被接出来时,手里攥着姐姐替他写的妹妹地址。
他听说我是林知晚的弟弟,执意要见我。
见面时,老人拿出一只布包。
里面是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着。
“她替我修的,我当时说等出去请她吃饭。”
布包放到桌上,他问姐姐葬在哪里。
我把地址写给他。
老人收好纸,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几个月里,父亲暂停与霍家的合作,相关项目经过核验,涉及违规的问题分别移交处理。
霍家原先靠人情撑着的场面散了,霍承礼卖房偿债,已经没有余力替妻儿兜底。
陈飞的电影在他出事后停止了追加投资。
剧组的普通工作人员按实际工作结清费用,和他有牵连的合同由各方依法处理。
所谓上亿资源,没有替他换来一个愿意承担后果的人。
律师转述过一次他的请求,说想亲口向我道歉。
“书面交给办案人员就行。”
对霍砚,我也给了同样的答复。
共同账户的争议最终通过证据核对和后续追偿解决,我取回属于自己的部分。
返还清单最后一项,是那只手表。
鉴定师问我是否修整后保留。
表扣打开,里面刻着六年前的日期。
“依法处理,款项跟其他返还的钱一起入账。”
那天去看姐姐,父亲带了她爱吃的栗子。
外壳剥开,他在纸袋上搁了一小把,又把剩下的递给我。
以前姐姐剥栗子,总会先把完整的给我,碎的留给自己。
手里的那颗剥坏了,我把碎肉拢在掌心。
父亲看见,低声说。
“吃吧,你姐不会嫌。”
14。
案件进入审理阶段后,我见过许秋的女儿几次。
她能自己走路了,说话仍旧很轻,见到陌生人会先往母亲身后躲。
有次在法院门口,她叫住我,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位穿白衣服的女人。
旁边是扇打开的门。
“这是林医生。”
画被我接过来,许秋在一旁擦眼睛。
女孩把手藏回袖口。
“她说,我想回家就应该能回家。”
庭审中,涉及隐私的部分按规定处理。
我坐在家属席,听检方出示证据,听几名被告人分别说明自己当晚站在哪里、做过什么。
陈飞哭着说自己只想吓唬人。
霍夫人称工作人员执行过度。
霍砚的辩护围绕他未直接出现在坠楼现场展开,可那些通话、安排和事后的掩盖行为,都有对应的证据。
每次有人说记不清,录音就会重新播放。
姐姐在录音里叫我的名字,法庭上的霍砚低下头。
法官问到阻止接听求救电话的经过,他停了很久。
“当时怕见微过去,把事情闹大。”
这句回答被记录下来。
父亲坐在我旁边,手搭在膝上,从开庭到结束没动过。
最终,参与限制人身自由、逼迫姐姐并造成严重后果的人,以及实施相关伤害、作伪和掩盖行为的人,分别承担了相应的刑事责任。
霍夫人获刑最重。
陈飞和直接实施暴力的人都没能逃掉。
霍砚因查实的犯罪事实被判处实刑,许骁也为参与其中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唐曼承担了与她行为相应的法律责任,公开澄清并赔偿。
判决书拿到手时,已经很厚。
林知晚三个字出现在许多页上,旁边终于有了她实际做过的事。
协助受害人就医。
保存相关材料。
提出离开要求。
遭到阻拦。
坠楼前持续求助。
有关她因个人情绪问题自行寻死的说法,得到了澄清。
那天下午,我带着判决书去看姐姐。
父亲说想单独跟她待一会儿,我就坐到旁边,把那张女孩画的画压在文件袋里。
手机上收到程既明的消息。
霍砚通过律师送来一封信,问我是否接收。
回复只有两个字。
不收。
过了一会儿,父亲叫我过去。
墓前放着姐姐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穿着普通衬衣,头发扎得很高。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
拍的时候,她刚做完一台手术,累得不肯笑,我拿着手机叫她,姐,看这里。
她抬头,嫌我挡路,还是站住了。
纸袋里的栗子摆好,父亲问我还有什么想说的。
“姐,电话的事,我知道了。”
袖口擦过脸,我蹲下来,把照片前的一小片纸屑捡走。
“你留给我的东西,都拿回来了。”
父亲把文件袋收好,等我站起来。
离开墓园前,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接通后,是霍承礼。
他比从前老了许多,声音里带着咳嗽,求我去看看霍砚。
“他一直念着你,说欠你一句对不起。”
“律师会转达。”
“见微,他毕竟陪了你六年。”
“姐姐陪了我二十七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挂断后,我把号码交给程既明处理,随后跟父亲回家。
饭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家里的阿姨记得我的过敏,连送来的果篮都会先检查。
夹起一块时,父亲问够不够甜。
“够。”
碗里的汤还热着,我低头喝了一口。
姐姐留下的那本食谱被摆在厨房,翻开的一页,是她亲手记下的汤水分量。
15。
后来,我把六年里停下的事情,一件件重新办起来。
本科时读的是文物修复,跟霍砚在一起后,曾有一次去外地进修的机会。
他嫌两地奔波麻烦,说家里又不缺那点钱。
申请表压在抽屉里,过期后被当废纸扔了。
重新联系老师,得到的第一句回复是,要考试。
父亲听说后,让助理帮我整理材料。
需要填写个人经历的地方,我自己写。
六年的空白很难看,老师看完,没替我改,只在旁边列出需要补的课程。
第一次练习装裱,纸边裁歪,老师让我重新量。
第二次浆糊调得不对,贴上去又揭开。
下课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机里却有一条新的课程通知。
我点了确认。
修复室不能带食物,休息区的同学分点心时,我先问了一遍配料。
对方翻过包装,读到芒果两个字,立刻把盒子拿远。
“那这个你别碰,我去换。”
“我自己有带。”
包里装着父亲早晨递来的面包,封口还没拆。
同学坐在旁边,问我之前在哪里工作。
“有段时间没工作,重新学。”
“挺好,咱们一起挨骂。”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被老师退回来的那张纸。
我笑了一下,把面包分了一半。
许秋后来换了工作,女儿继续读书。
女孩偶尔给我发画,画里的人越来越多,门也总开着。
那位老人终于和妹妹住到一起,过年寄来一包自己晒的果干,包裹上仔细写明了种类。
周阿姨仍在做保洁,得知我准备考试,把她常去那家寺庙求来的小布袋交给我。
她说不一定灵,带着也不碍事。
布袋放进文具包,跟姐姐那串钥匙挨着。
钥匙对应的房子已经换了租客,留下它,只因姐姐亲手挂过那块小牌。
父亲有时还会提起,早知道应该把我从霍家带回来。
听得多了,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到他手里。
“下周考试,你送我去。”
他立即拿起手机,把原定的行程往后挪。
那天出门,我穿了一件有口袋的外套。
身份证、准考证、备用药,都由自己检查过一遍。
父亲的车停在考场外,他问要不要再看会儿书。
“时间到了。”
拉开车门时,旁边有家长正在替孩子整理衣领。
父亲也抬起手,把我后面翻进去的领子拉出来。
“考完一起吃饭。”
“好。”
考场里有人压低声音说起霍家的案子,认出我后,又赶紧停下。
准考证放在桌上,我找到对应的座位,把笔一支支取出来。
老师发下试卷,提醒检查姓名和考号。
林见微三个字写好,旁边还有一格紧急联系人。
以前填的都是霍砚。
这次,我写下父亲的名字和电话。
考试结束,父亲在门口举着一杯热水。
走过去接的时候,手机亮了,是老师发来的消息,问我下午有没有空,修复室新到一批练习材料。
“有空。”
父亲看完,提议先去吃饭,再送我过去。
餐厅里服务员递来菜单,习惯性问坐在主位的父亲。
“您来安排?”
父亲把菜单放到我面前。
“他点。”
翻了两页,我圈出自己想吃的菜,注明过敏情况,把菜单交回去。
窗边坐着一对姐弟,弟弟够不到水壶,姐姐把杯子接过去,嘴上嫌他麻烦,仍替他倒满。
杯沿被我握了一会儿。
父亲看过来,没说话,只把那盘剥好的栗子往我这边推。
吃完饭到修复室,老师递给我一张破损的旧纸,让我先从最简单的边角开始。
纸的一端缺了一块,需要仔细配色、补齐。
第一张补纸颜色太深,被退了回来。
第二张厚薄不对,也用不上。
重新选材料时,文具包里的小布袋掉出来,我把它捡起,放回钥匙旁边。
老师站在桌边,问还试不试。
“试。”
铅笔落下,我重新描好边缘,把合适的纸放到缺口下面。
这一次,尺寸正好。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