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他三年。
就为还他半个馒头。
那年我十三岁,他八岁。
他舅妈要把他卖给拐贩,我将他偷了出来。
十岁那年,我一路往南,打听他的下落。
走累了,便会想起他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的样子。
三年后,我终于找到他。
1.
琼南府达士巷,我终于打听到安安的住址,我寻找了他三年。
得知这个消息,我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一把砍柴刀,被我磨得极为锋利,一份地契,十几张银票,还有二十两碎银。
抬眼间见墙上师父留给我的长弓,这个可以保命,我二话不说拿起,将抽屉里的弹弓揣进怀中,又取了一个水壶背上。
一刻钟后,我穿着狼皮袄走在山路上,是去往府城的近路。
走至半山腰,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是师父的埋葬之处。
【师父,我去接个人,待我接到他,一同回来看您。】
我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静立片刻后,转身大步迈了出去。
夜里的深山,寒风凛冽。
我拉紧身上的破披风,举着火把继续前行,没有帐篷,没有更多御寒衣物,没有马车,我只能走,只有走才能不会冻死。
【嗷呜——】
远处狼群的长嚎声传来,我顿住脚步,竖着耳朵仔细听。
心砰砰作响,我赶紧捂住口鼻,生怕气息被狼群发现。
漫长一段时间过去,声音才渐渐西去,随即整个山林寂静无声。
我深吸几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狼终于离开,幸好不同路。
除了狼群,还会有别的野兽,这里不能停留。
我歇息约一刻钟,赶紧爬起来,加快脚步,在雪地急行。
冰晶将眼睫毛冻住,我轻哈一口气,将毡帽系紧。
直至天亮,我才到达山顶,过了这座山,便是永宁县城,我彻底松了下来,仰身倒下去。
脑海中回到五年前,也是这种天气。
父亲在山上遇到大虫,人当场没了。
母亲一病不起,也跟着去了。
叔伯强抢老宅,将我赶了出去。
那年大冬天太冷,我衣着单薄,差点冻死。
想到此,我整个人清醒起来。
我还没见到安安,我咬牙爬了起来。
下山的路更不好走,我不想耽搁,干脆找些树枝捆扎成一个爬犁,寻了个空旷的缓坡,一直滑到半山腰。
寒风吹得脸生疼,滑下去比走路省了两三个时辰,这点冷又算得了什么。
我缓了缓心神,感觉肚中饥饿难耐。
先吃点东西,待会一鼓作气到山底下。
我从包裹里取出一个馒头,这东西早冻得硬邦邦的,一口咬下去,差点将牙咬崩。
后半段山路太平,只能走下去,我干脆将爬犁拆了,生起火来。
焦香的馒头,闻着食欲大动,我掰了一块放在口里,甘甜的麦香味冲入味蕾,脑海里全是那年的记忆。
2.
那年我九岁,父母去世后,叔伯抢了家中唯一的宅院,合力将我赶出了村,我不得不躲在一处破庙里。
那年的雪特别大,一连下了三日,我也整整三日未进一口食。
大雪过后,我上山找草根时摔了一跤,在雪地里躺了一个时辰,回去便发起了热。
强忍着痛楚,我燃起火堆,吃了一口雪,又晕了过去,待我再次醒来时,头已经昏沉到起不了身。
耳边迷迷糊糊听到一个孩童的声音。
【爹爹,我们今晚住这里吗?】
【对,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温和的中年男声,估摸着是这孩童的父亲。
【爹爹不用抱我,我自己会走。】
【好,我收拾东西,你别到处乱跑。】
【知道了。】
紧接着便听到搬动东西的声音,我乏力得很,已经没有精力再听了,也许睡着了,再也醒不来了吧。
最后那一句,清脆的童声,声音太大,我还是听到了。
【爹爹快来,这里躺着一个哥哥!】
————————————————
再次醒来,不知时间几何,只觉身上轻了许多。
身上盖了被褥,右手边火热热的,应是烧着柴火。
我缓缓睁开眼,望见不远处蹲着一个小小的团子,他见我醒了,欢快地跑过来。
【哥哥,你醒了。】
孩童一身水红橘色短袄,头上戴着一顶米白色绒布羊毛边风帽,包住近半边脸颊,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他凑到我面前,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
见我强撑着要起来,赶紧伸出小手按住。
【哥哥,爹爹说你病了,不能乱动,我去喊爹爹。】
话音刚落,便见他咚咚咚地往外跑,刚到拐角处,又返回来,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放在我手心里。
【哥哥,馒头给你吃。】
我猜想这是这孩子的早饭,内心想拒绝,可肚子却不同意,咕噜的叫声把孩童吓了一跳,他扔下馒头一转眼跑了出去。
【哥哥,你饿了,快吃。】
温热的馒头提醒我,我真的活下来了,有被褥盖,有东西吃。
我举起馒头一口咬下去,只嚼了两下,便吞了下去,直噎得我猛拍胸口。
半个馒头几口便没了,肚中虽没多少饱腹感,却没那么难受了。
离床一手远有一只打磨光滑的漆木碗,内里盛着半碗清水。
我撑着地面挪到碗边,举起碗将水一口饮尽。
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待我刚放下碗,听到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爹爹,快跟我来。】
【安安,你慢点跑。】
原来孩童名唤安安,我连忙坐直身子。
我见到了安安的父亲。
瞧着年纪二十六七,一身青色棉质直裰,头上束着儒巾,风吹着巾角微微垂立,应是一位儒生。
我连忙起身,朝来人深深一揖。
【晚辈高屹见过恩公。】
儒生连忙将我扶起。
【快别起来,你身子弱,先坐下。】
他手劲挺大,我拗不过他,被他重新塞在被褥里。
身后一位仆人拿来一张交椅,他坐下后,这才心平气和同我说话。
【在下姓周,乃是清安县人士。】
我脑海里想起村西头一个庄子,主子便姓周,听说是个举人老爷。
【恩公,您可是去高家村?】
周恩公听了微微一愣。
【你如何猜出?】
【青石村大都姓高,周姓只有周举人。】
周恩公脸色稍缓。
【周举人便是我父亲,去年辞官回乡养老。】
他仔细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破烂不堪的衣裳上。
【小老弟,听你话音你是高家村人,为何流落在此庙?】
我一直不知从哪说起,眼神有些空旷。
安安在一旁站不住了,他抓着周恩公的腿便往上爬,边爬边叫唤。
【爹爹帮我。】
安安小腿蹬着,奈何爬不上去。
周恩公面带歉意朝我一笑,将安安轻轻抱起来。
【这孩子被我惯坏了。】
我低下头,眼中有些温润,这样的父爱我羡慕,但我知这辈子不会再有这种亲情了。
周恩公这般诚恳待人,我自不能随意应付,我提起精神,将我这两年经历粗略讲了一遍。
说到阿父身亡,我默默流着泪水,说到阿娘走了,我声音已经哽咽,说到叔伯欺压,我面色平静,只牙根咬得更紧。
周恩公一直认真聆听,神色肃穆不言语。
安安却坐不住了,他从周恩公的腿上爬下来。
迈着小步走到我面前,取出怀中小手帕递给我。
【哥哥,你也没有阿娘了吗?】
我听到一个也字,当即明白,怪不得周恩公只带着安安回乡,原来安安失去了阿娘。
我点头道。
【阿娘不在了。】
安安咬了咬唇,喃喃道。
【爹爹说阿娘在天上看着我,我不能哭,哥哥阿娘也在看着你,哥哥别哭】
我狠狠点头。
【安安放心,我不哭。】
3.
次日一早,待我醒来时,周恩公已经走了,他带走了安安,却偷偷在我枕头底下放了几块碎银,我一把抓住银子,冲到庙门口。
四周安静如斯,只有马车的车轮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尤其显眼。
我飞快跑回去,抓起我那破布袋,将柴火边上的破碗装了进去,里面还有两个热乎乎的馒头。
抬头看到地上的被褥,那褥子有八成新,若是卖出去也值个七八钱银子,可我不会卖,我猜测周恩公不喊醒我,定是要将被褥留给我。
我身上只有一件破烂单衣,在此之前我并不觉得冷,可有了这被褥,我感觉这个冬天尤其寒冷。
我将被褥折成两层,紧紧的裹在身上,又寻了一根麻绳,将被褥细细系好。
一切安排妥当,我打算回高家村,那里有我家祖宅,还有周恩公和安安,我要寻到他们。
雪还在下,我光脚穿着草鞋,脚早已没有知觉,但我身上暖烘烘的,回去的路不再漫长。
一个时辰后,我站在村长家门口。
半晌,村长媳妇才来开门,斜着眼睨了我一眼,
【进来吧!】
我低头道谢。
屋内很热,我身上褥子已经裹不住了,我解开麻绳将被褥抱在怀里。
村长坐在炕上,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眼睛瞥见我手上被褥,一脸惊讶。
【高屹,你这被褥是从哪里偷来的?】
【周恩公相送。】
我摸了摸被褥,声音小却坚定。
村长皱了皱眉。
【周恩公,你说周举人?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头。
【是周秀才,周举人独子。】
【原来是他,他怎会给我被褥,你莫不是偷了周秀才的东西。】
村长眼里全是贪婪。
【我没有,村长若是不信,可亲自去问?】
我立即反驳,声音清亮。
【哼,信你便是。】
村长将烟杆放在炕桌上。
【说吧,找我做甚?】
我取出最小块碎银,放在炕桌上。
【我想要回我祖宅。】
村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碎银,放在口中咬了一口。
【真银子!】
他瞪着我看了片刻,没了先前的轻视。
【高屹,你要清楚你不过是高陆生的养子,祖宅只能留给高家人?】
我早就清楚这个结论。
上手便要抢过银子。
我才九岁,当然抢不过一个成年汉子。
村长见我那个狠劲,倒是只将我扔在一旁,并未打我。
【你小子急什么,你既然识得周秀才,我便同意你住祖宅,但只能住到你十八岁。】
这便是我要的结果,我当即点头。
临走时,村长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被褥,我留下一句。
【被褥是周秀才送我的。】
村长深吸一口气。
【滚吧!】
————————
我又住回了祖宅,这次叔伯一个屁都不敢放,婶婶伯娘在门外骂了几声,被村长呵斥几句,再也没有出现。
我有了临时的家,家中被翻了个底朝天,锅碗瓢盆早已不知去向。
这些狗日的,我迟早会还回去。
我跑到茅厕,从粪池后面的砖石下面找到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一个玉牌,上面刻着一个‘萧’字。
这事是我爹临走跟我说的,说捡到我时,胸口挂了玉牌,他不敢卖,便偷偷藏了起来。
我猜测同玉牌一起,必定还有银钱,只不知那些钱去了何处?
我手里还有几块碎银,过日子没问题。
我心里确定,要尽快安定下来。
我要赚钱,我要报答周恩公和安安。
4.
几日后,我站在周家院门前,门子瞧着我不合身的破袄,冷声喝道。
【去去去,这是周老爷家。】
我紧紧抓着手里的包裹,轻声开口。
【我找周秀才。】
【我们少爷不在家,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里来。】
【狗眼看人低。】
我低声道,走到一旁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来。
清脆的童声一下惊醒了我。
【爹爹,是哥哥,那个庙里的哥哥。】
【知道了,你别急。】
我急忙奔跑过去。
抬头望向车厢内的安安,穿着奶白色羽氅,一脸笑意望着我。
【哥哥上来。】
我望着破草鞋,稍微有些犹豫。
【上来吧!】
周恩公温润的声音。
我被周恩公带回了周宅,院里有假山、花池,可惜冬日里花儿谢了,显得有些冷清,
穿过庑廊来到偏厅,安安一直拽着我的手,直到坐在矮榻上,他才松开。
他兴冲冲地找出收藏的画册。
【哥哥,给你看。】
我笑着点点头,目光移向画册,可肚子又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周恩公招呼仆人端上饭菜。
安安拍着小肚子。
【安安不饿,哥哥饿了,安安不乖。】
周恩公摸着安安的头,脸上带着微笑。
【安安今日吃了一整碗鸡蛋羹,自然不饿。】
他夹了一个鸡腿放在我碗中,又夹了一个鸡腿给安安。
【你和哥哥一人一个鸡腿。哥哥还可以吃别的吃食,安安一个鸡腿够了,对不对?】
安安拿起鸡腿,一双大眼望着我,
【哥哥快吃!】
又朝周恩公点头。
【对,安安吃一个鸡腿。】
一顿饭吃得很饱,我陪着安安玩了一会儿,正准备告辞,便见一位医者模样的人走进来。
周恩公朝他点头。
【辛苦林大夫,瞧瞧我这侄儿身子如何了?】
我猛地抬头,我有叔伯,可他们从未喊过我侄儿。
泪水蒙住了眼,我没听清楚林大夫的话语,只听周恩公温声劝我。
【林大夫说你体弱,需进补一旬,你便在我家中养病吧。】
我还未来得及回话,安安紧紧拉着我的手。
【哥哥陪着安安。】
我觉得我没什么病,不过是饿狠了。
一旬时间过得极快,我脸颊长肉了。
我每日陪着安安玩耍,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将他扛在肩头,安安伸手去摘矮树上的火棘。
【哥哥,红果果。】
我大声提醒他。
【这个是火棘,又酸又涩,安安不要吃。】
【我晓得了,哥哥,我只看看。】
安安最终忍不住摘下一小串火棘果,趁我不注意吃下一个小果,小脸皱成包子。
【呸呸呸,好难吃。】
安安说着眼泪哗哗落了下来。
【哥哥,难吃。】
我从他口袋中取出一条干净帕子,为其轻轻擦干眼泪。
【这火棘果我吃过,太涩了,麻嘴。】
安安小脸被擦得有些红,倒是增添几分鲜活。
【不好吃,哥哥为何还吃?】
我将手帕抓在手中,站起身拉着他的手,这才告诉他。
【饿,不吃会死!】
安安抬头望着我,似乎没明白不吃火棘果为何会死。
他那么小,有举人祖父,有秀才爹,这辈子定会过得丰衣足食,不懂很正常。
我朝他轻轻摇头。
【安安不需要晓得饿是什么味道,走,我们去堆雪人。】
【好嘞!】
一旬过后,林大夫为我复诊。
【高公子恢复极好,往后切记不可再挨饿,身子便不会出现异状。】
【多谢林大夫。】
我心中一喜,脸上露出笑意。
【自不可再让他挨饿。】
周恩公听罢连连点头。
安安冲过来扑到我怀中。
【哥哥,你不要吃火果果。】
【嗯,往后不会了。】
周恩公望着我,目露疑惑。
待我解释过后,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也是可怜。】
我没回答,紧紧捏着安安的手。
次日,我向周恩公辞别。
周恩公留我。
【家里不缺你这口饭。】
我朝他深深一揖。
【多谢恩公,我还有祖宅,马上要过年了,我得回家备年货,恩公信我,我定能养活自己。】
周恩公见我坚持,便不再阻拦。
他取出十两银子,另外两本书。
【往后你便称呼周叔吧,银钱不多留着防身,这些日子你识得不少字,这两本书送与你。】
【周叔!】
我捧着银两及书籍,又向他行了一礼。
如今恩公不止对我有恩,更是我的长辈。
安安拉着我的衣角,不肯让我走。
【哥哥不走。】
我搂着他小声安慰。
【哥哥过几日便来看你。】
安安这次没有大哭,只默默流泪。
我也舍不得他,可我不能长久留在这里。
我清醒知晓,眼下我本应过着没有温饱的日子,而不是住在银炭暖房,吃白面馒头。
【安安,我明日辰时过来看你。】
【好,哥哥一定要来。】
【一定!】
周叔见安安不再哭泣,将人抱起。
【明日你直接进院门便是,没人再会拦你。】
【好!】
5.
我说话算数,次日不到辰时,我便到了周家院前,门子早已换了一批,我顺当地入院内。
安安早早在屋内等我,一见我便绽开笑脸。
【哥哥!】
他飞奔而来。
我一把抱着他转了一圈,这才拉着他的小手,走到榻前坐下。
周叔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俩先玩一会,再学写字。】
安安嘴巴翘着,紧紧抓着我的手。
我认真望着他道。
【安安,我们一起学,哥哥想学写字。】
安安立即去寻书本。
【好,一起学!】
一个时辰后,我同安安一起放下书本,我俩玩了半个时辰,这才起身告辞。
周叔留我用饭,我坚决不同意,他深深瞧了我一眼,便作罢了。
年前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我已经学会蒸馒头,做简单饭食。
我手里有银钱,却不敢胡乱花销。
我去墟市上买了一点灶糖,还有一小包酥糖。
除夕那日,我又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将灶糖、酥糖、馒头放在案上,朝父母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儿高屹遇到贵人,如今不再受饿,从今往后,我定要努力挣钱,报答周叔和安安。】
年后初三,我拿着备下的年礼,送到周宅。
周叔给了我一个红封,摸着银钱不大,我爽快接下了。
安安要将手中红封给我,被我笑着拦住,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木马,递给安安。
【安安,这个马送你。】
安安拿着雕得有些凌乱的马,笑得合不拢嘴。
【哥哥给的马!】
一个时辰后,我告辞离开,言明年后有事,不能日日来周家。
周叔点头同意,安安拉着我的手,依着我的胳膊,小声叮嘱。
【哥哥,你忙完记得来看我。】
【好,我会的!】
节后,我为了生存,开始忙碌起来。
村尾有条小河,河水已经冻上,水里的鱼儿很是鲜美。
我拿着翘头去打鱼时,偶尔看到村里人也在抓鱼,不知是否运气使然,每次都是我满载而归。
一斤鱼能卖十文钱,一个多月我便攒下一两多,我数着铜板,来钱还是太慢。
与此同时,我隔四、五日便去看安安,顺便送两尾鱼给周叔加个菜。
父子俩大都在家读书写字,每次瞧见我均是眼前一亮,安安冲到我面前,围着我绕圈。
【哥哥,鱼?】
【安安,这是鲈鱼,你最爱吃的鱼。】
安安盯着鱼看了会,手指擦了擦口角。
【好吃!】
周叔偶尔会考考我的学业,幸好我在家抽时间学习,倒是没有退步。
【这本<论语>你拿回去看,不能弄丢,也不能损坏。】
一本书一两多钱,我那破屋没什么地方可藏。
【周叔,我背下来,书不拿走。】
周叔没有直接回话,只让我仔细阅读,讲解后便让我背诵,我背得不快,却没有一个错字。
周叔这才满意,见安安也在一旁背诵,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头。
【我们安安也能背书,很是厉害!】
安安回个大大的笑容,背得更欢了。
天气暖和后,我打算去山里瞧瞧,春日猎户大都不会上山,届时可以捡漏。
山上仍有积雪,我深一脚浅一脚往上走,四处一片寂静,只有我踩在雪地的嘎吱声。
沿路捡了些柴火,没有找到一只活物,正打算回去,山间一条缝隙中有人呼救,声音低沉带着痛楚。
我飞奔过去,是一个老者,身上有几处擦伤,胳膊估计骨折了,正疼得呲牙咧嘴。
他见到我连忙唤道:
【小子,快来救我。】
见我没动,他似乎有些急躁。
【赶紧的,我要被冻死了。】
我还在犹豫救与不救,这人救了一时,万一要我养他,我可养不起。
他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从怀里摸了半晌,掏出一个小册子,还有一个布袋,扔到我面前。
【给,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你救了我,我定不会亏待你。】
我翻了下书册,上面写着《青扬功法》,不明白 是什么,我将书揣进怀里。
袋子我没翻开看,即使没有银钱,他手伤一好,我便让人走。
自此,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还养着一位伤者,我更加忙碌了。
周叔得知此事后,派人送了些吃食、被褥过来。
我去道谢时,安安没有像往常那么缠着我玩耍,只靠着我小声开口。
【哥哥,你家里爷爷好些了吗?】
因为收留人,我十几日才来,我担心安安同我生疏,没想到他依旧依赖我。
【好多了,再有半月便可痊愈。】
安安拍着小胸脯。
【爷爷多吃,定会好得快些。】
我笑着将安安举起来,忽感手中轻松许多,不由担心安安是否瘦了些,见他脸上的肉肉并未减少,才知自己力气大了许多。
难道是那老者原因,他伤好些后,便日日让我照着册子练功,别的不清楚,饭量大了许多,如今力气也大了,这人没白救。
6.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暖花开。
老者身子好了,却不肯离去,他见我家境实在凄凉,提出教我打猎。
我更忙了,偶尔猎到野物,我才有时间去看安安,顺便送些野鸡、兔子。
安安不再被关在院子里。
周叔偶尔会带着他走到田埂上,父子俩边走边说话,很是和谐。
我下山时远远看见他二人几回,没有去打扰。
立夏前,老者欲收我为徒,我不愿意。
我一心想赚钱,老者一手将我家门前石头敲碎,我望着不远处的叔伯家,当即认下了师父。
这时我才知他姓孙,师父说要让我认宗,带我去了隔壁县,我识得一堆师兄,得了不少节礼。
一月后,我同师父回了村。
次日一早,我便带着礼盒去了周叔家。
周家院门紧锁,敲了很久,才有一位仆人过来开门,见是我后,嗤笑一声。
【你倒走得是时候。】
我一时没明白,只淡淡道。
【周叔在吗?】
仆人哼了一声。
【老爷说了,往后你不用来了。】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我心头一惊,我清楚他说的周举人,那周叔如何了,难道被周老爷关起来了?
安安呢,周叔那么疼安安,安安会去哪?
【你说的话我不能全信,你让我去见一下你们老爷。】
仆人见我人已经站在院内,无法一下子将我赶走,便叮嘱道。
【我去回禀老爷,你老实待在这里。】
我点点头,心里莫名有些惊慌。
不知等了多久,才见一位身着黑色长衫老者牵着一个孩童,那孩子一身白衣,微微低着头,脸上还有泪水。
【安安。】
我声音极大,安安猛地抬头,见是我,他飞快甩开周老爷的手,向我奔过来。
我一把抱住安安,只听他大声嚎哭。
【爹爹,爹爹没了。】
这不可能,周叔那么年轻,那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没了,但安安身上的白衣骗不了人。
我紧紧搂着安安,用帕子给他擦眼泪,可这孩子哭得更凶了。
我也忍不住,泪水静静流了下来。
待我和安安渐渐安静些,周老爷轻声唤安安回去。
安安不愿,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轻声安慰他我不走,他才放下心来。
我这才空出心思问周叔的事情。
周老爷没心思告诉我,他只想让孙儿回去,我轻声告诉安安。
【外面冷,安安你同周老爷先回屋,我待会去看你。】
安安舍不得我,但又见他祖父催促好几次,咬了咬牙,小声叮嘱我。
【哥哥,你一定要来。】
见我许下承诺,安安听话地跟着周老爷进去。
我依旧不死心,不肯离开,管家走过来,同我略讲一遍周叔的遭遇。
原来我离开村子次日,周叔去了隔壁县城,他大舅哥升了官职,他去参加宴席。
席间周叔喝了不少酒,又连夜回村,在青云谷被歹人抢了马车,仆人被杀,周叔虽然逃脱,然在深山中过了一夜,次日午后才找到人,当时人已经没气了。
我气得拳头捏得紧紧的,身子都在颤抖。
管家平淡的表情微微有些动容。
【如今少爷走了,老爷一心带着小少爷,你往后不用再来了。】
我知这是周老爷的意思,我也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情。
【我答应往后不来,只不过我想给周叔上个香再走。】
管家摇了摇头。
【老爷不会同意的,你不是少爷什么人。】
他见我固执不已,只得又劝道。
【小少爷往后还得依仗老爷。】
我抬头望着他,他目光平淡,眼中一丝傲气,那是从心底中的瞧不起。
我将手中礼盒递交给他。
【这些麻烦交给安安。】
我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
【我走了。】
院门关上,我站在门外久久不愿离去,院内,管家交代仆人。
【往后这人再来,不许放进来。】
我如今听力极强,他们小声细语,我听得一清二楚。
这事我不怪周老爷,可师父不这么认为。
【周老爷觉得你的出现让周少爷蒙羞,你这种出身,就不能同周少爷做朋友。】
【周老爷一时接受不了亲生儿子去世,才对我如此。】
师父叹了一口。
【他心疼儿子,那些仆人难道心疼少爷,他们骨子里瞧不起你。】
他见我不出声,声音有些急切。
【往后别去找那孩子,他有祖父又饿不死。】
我低下头,不见安安我做不到,可我也知,再去周家,院门都进不去。
师父凑到我身边。
【你想见他也不是不行,你只能偷偷见,他如今大些了,总不能不出门。】
我抬头看他,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伸出食指点着我的头。
【光见面有何用,若你有钱有势,你想见便见了。】
【如何有钱有势?】
师父见我终于松口,缓缓道来。
【钱好办,有我在,整个几千两没问题,可势就不好办了,你如今这种情况,考官不可能,看能不能参加武举。】
他拍了下我的头。
【先去做饭,你师父我饿了,这些事往后再论。】
【你师父我这一生,追求的是自由,却要教你如何有权势。】
他摇了摇头,进了里屋。
师父的话靠不靠谱不清楚,眼下先赚钱,我起身进了厨房。
7.
自那日以后,我两月没见安安,心里着实想得慌。
期间,我去周叔墓前磕头,将我的近况讲述一遍,又承诺定为他报仇。
荒山野岭我一丝都不怕,倒是我大哭一场,心情舒畅许多。
这日,我同师父打了一只大野猪,还有两只野鸡,师徒二人担着野猪往山下走。
在林中岔口处,我看到了周老爷的马车,也许真的是心灵感应,安安的脑袋正伸出窗子看过来,远远瞧见我,一时愣住。
【安安!】
我主动喊他。
他‘啊’了一声。
【哥哥,哥哥】
【我要下去,我要见哥哥。】
马车并未停下,声音远去,仿若方才只是一场梦而已。
野猪早扔在地上,师父走到我身边。
【那孩子倒是养得好,白白胖胖的。】
【不胖,安安不胖。】
师父‘哦’了一声。
【你说不胖便不胖吧!这野猪再不搬回去,银子便挣不到了。】
我连忙扛起野猪,这猪一卖便是二两银子,给师父买一壶酒,再买些吃食,剩下一两半便可以存下。
至此之后,我又见了安安几次,他每次都在马车上。
一到村口,他便将车帘卷起,小脑袋一直盯着外面看,一见是我,便大声唤。
【哥哥,哥哥!】
我无论手中有任何活计,都会将其扔掉,飞快爬到马车附近,朝他招手。
【安安,多吃饭。】
【好,哥哥也多吃饭。】
直到看不到马车,我才怏怏走回来,师父拿着烟斗,吐出一个烟圈。
【你俩这一年见不了几回,过几年他还记得你不?】
我沉声应道。
【记得的,他一定会记得。】
秋收后,冬日便缓缓走来,天气越来越冷。
我坐在炕边,数着手中银钱,一共二十五两银钱,若是这些钱,只我一人花,可以用五六年。
可我想给安安留一个家底,这点钱根本起不了一点水花。
师父看着我愁闷的样子,啧啧两声。
【你想着靠打猎挣钱,别做梦了,年后我带你去平凉府。】
【有多远?】
我清楚不可能在村里一辈子。
【坐车得一个月,年前不去,得抓几只狐狸卖钱。一只红狐五十两,白狐得有三百两左右,玄狐咱们找不到就别想了。】
一个月距离岂不是好几百里地,若再想看安安,最少半年之后,眼下赚钱要紧,待我有了钱,便将安安接到身边来。
这一年我功夫大有长进,一般打猎不在话下,抓狐狸倒是没做过,心中有些期盼。
入冬之后,我同师父进入深山三回,抓了两只红狐一只白狐,得银四百两。
我递给师父一百两银票,他没要,说有我饿不死他。
也对,反正我会养他老,银子揣在自己手里也不算独得。
还有月余便要过年,我同师父不打算上山,我在家看书识字,安安如今没有人再带他出来,白日里见不到他。
我经常半夜偷偷去周家,他们家的仆人从未发现我,只不过,我都是趁着安安睡着了再去看他。
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甚是喜人。
看了半个时辰,我挪了挪身子,这才起身回家。
美好的事物总是不会长久,就在临到年前,村里人议论纷纷,连村长都去了周家。
我放下手中的活,冲到周家院内,时隔半年,仿若隔世一般,院子里全是人,乱得很,再没有仆人阻拦我。
我找到安安寝间,没见到他,心里一慌,瞥见他的衣物并没有移动。
猜测他还在宅子里,飞快跑到正厅。
正厅里满是人,主座上村长陪着一个三十左右中年人,瞧着样子同安安有三分相似。
安安被那男子抱着,眼睛通红,不停地念叨。
【祖父,我要祖父。】
此时,我才知晓周老爷已经病重,只有几日活头了。
我虽力气大,个头却不高,被人群一挤,根本看不到安安。
我正欲冲过去,便听到有人在唤。
【老爷唤大舅爷。】
男子抱着安安站起身来。
【安安,我们去看你祖父。】
【好。】
安安声音有些抖,却清脆。
主人都进去了,客人三三两两走了。
我也被请了出去,我不甘心就这么离开,我想看看安安如何了,他有没有哭,但我不是周老爷亲属,只能在院门外远远地等着。
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师父过来将我拎起来。
【周老爷还有好几日,你日日守在这里也无用。】
我抬头望向他。
【安安的舅舅来了,安安会不会被他舅舅带走。】
师父放了手,拍了拍我身上的尘土。
【不会,周老爷只有安安一个孙儿,这么大家业,安安在这才能守得住。】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日日在这里守着。还赚不赚钱了?】
我低下头,跟着师父回去。
平淡地过了一个年,周老爷并没有走,听说还能起床了,安安舅舅也回去了,我听到消息当即放了心。
正月初九便是要出发的日子,师父说那边有活,不能等到过完节。
我当即打算去见安安。
这次,我提着丰盛的节礼去了周宅。
管家接待了我,他望着我手中的二十年人参、还有碧园堂的糕点,脸色好了些许。
闲聊过后,我提出见安安,管家略微思忖片刻,交代仆人将安安带了过来。
安安瘦了,脸上的肉几乎没有了,看到我时,似乎生疏了些,站在原地半晌不动。
我轻声唤他。
【安安,到哥哥这里来。】
他眼泪哗地落了下来,扑倒我怀中。
【哥哥!】
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将人抱起,安安体重明显下降许多,这些人如何照顾的,我心中有气,真想直接将人带走,又想起师父提醒我的话。
【若你直接将安安带走,往后你二人必将过着逃难的生活。】
我摸着安安的背。
【安安不哭。】
安安真的不再哭,我只一直望着我,听我讲述近段时间的生活,我告诉他,我过得很好,安安给了我一个浅浅的微笑。
我又交代他要好好吃饭,他猛点头。
最后我告诉他我要出趟远门,要他安心在家等我。
安安眼眶立即红了,他咬着唇不说话。
直到我起身准备离开,他才紧紧搂住我。
【哥哥快些回来。】
【好,哥哥很快便回来!】
8.
安安还是没有等到我,八月初八,我同师父终于回来了,我们这次挣了一千多两,钱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找到一条经营之路。
我们比预想晚了两月,我内心很是焦急,不知安安现下如何?周老爷病情是否好转?
回到村里,我拿着送安安的礼物冲到了周家,沿路上有人同我打招呼,告知我周老爷已经去了,正月没的。
我心里一慌,那安安岂不是一个人过了大半年。
我没时间同人细聊,直接跑到周宅。
门外仆人不认识我,坚决不许我进门,但他拉不动我,我坚持要见管家。
一刻钟后,管家陪同一位中年男子出来,那男子一见我,便骂身边仆人。
【还杵着作甚,将人给我赶走。】
我两拳便将人撂倒,那男子又要叫人,管家忙上前耳语几句。
男子冷哼一声。
【要我说打死便是,你真事多。】
说罢,甩着衣袖走了。
管家朝我走过来,声音比上次大了许多,更傲慢了。
【这里没有你要见的人,你走吧。】
【安安在哪?】
什么意思,安安不在这里?师父说周家后人只有安安,为何安安不在,他去哪了?
管家不想跟我多聊。
【他被舅舅带走了。】
【安安的舅舅,他为何要带走安安,安安是周家人。】
管家嗤笑一声。
【呵,让他走都是客气了。】
这话定不是好话,我气不过,冲过去理论,管家手一挥,十几个大汉冲了过来,将我团团围在中间。
正僵持中,师父拿着砍刀过来了,后面跟着师兄。
他们一上来便将人全部撂倒在地,周家的人又出来一批,那男子叫嚣着要揍师父,被师兄一个石子打了哑穴。
最终我得到了安安舅舅家的地址,我们这才离开。
当晚,我发烧了。
师父寸步不离守着我,嘴巴念叨。
【你呀!就是思虑太重。】
师父没让我亲自找安安,他让师兄先去,地址在隔壁临川县,很是好找。
待师兄回来时,我见他身后没有安安,便知不妙。
【安安大舅林明翰上月举家搬迁,邻居说他升官去了别的地界。】
我一把抓住师兄的衣襟。
【可否问道到去了哪里?】
师兄摇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我问了,都说不清楚,只知是南方。】
我松了手,跟着师父这么久,我也知大梁地界广阔,南方就有十几个省府。
师父递给我一件冬衣。
【赶紧披上,别冻着了。】
他坐在火堆边扒拉一下火。
【南方十三府,你不可能一个个找,不如等我寻我那些狐朋狗友问问。】
我披上冬衣,低着头不语。
我想自己找,更知师父说的有理,可我想做点什么?
师父说话算数,次日一早便出了门。
我身体已恢复,待师父一走,我便起身去临川县。
师兄没有出言阻止,只默默地陪着我。
我们跑了一整日,确定林明翰走时带了两个男孩,大的十岁是他独子,另外一个小的四五岁,我猜定是安安。
地址没有问到,有人说是去了青川府,有人说是去了永平府。
我和师兄回到家时,师父正坐在炕沿上喝茶,瞧见我脸色,他没有骂我,只淡淡道。
【我问过了,安安大舅去了琼南府。】
【琼南府,距离这里两千多里?】
师兄突然喊了一嗓子,被师父一瞪,急忙瞥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知晓地址,别说两千里,便是两万里,我也要去。
等我半夜收拾行李时,发现银票找不到了。
我当即猜到师父将钱藏起来了。
我想起师父的话。
【你今年才十岁,别想着去招惹人,即使你一路乞讨也能到琼南府,你如何将安安带出来,又如何养活他?】
我当时没听进去,我只想找到安安,师父铁了心不让我找,我还是不想放弃。
没有钱,我依旧可以走。
我没找师父要钱,天蒙蒙亮,我便出发了。
七日后,我晕倒在临县一个破庙里,师父将我带了回去。
我整整睡了三日,身体又瘦成原来的样子,待我醒来后,我没再提找安安。
师父只说了一句话。
【你跟你我再学三年,三年后我亲自陪你找他。】
我没回他,默默拿起墙上的弓开始拉弓。
这一学便是两年半。
然而一场恶疾带走了师父,他临走时拉着我的手。
【我食言了,你去寻安安吧,我教的你都会了。】
我点头,眼泪如潮水般落下,我已经两年多没哭了。
师父出殡上山时,我大哭一场,转身回去收拾行囊,我给外出的师兄留了信,言明情况,这才锁好门走了出去。
师兄没多久便寻到了我,我二人找到周叔之前被害的地方,那些歹人还在附近山上落寇,人数之十余人,我同师兄用计将人放翻到,逐个结束了这群人。
师兄将人处理后,便同我告辞,他要去西北抗敌,而我要寻安安。
9.
馒头吃完了,回忆让我忘记了时间,我站起身跺了跺脚,得赶紧下山。
一个时辰后,我终于到了榆平县城。
我寻了一个店家,花了四百文定了一间客房,吃了一顿饱饭,洗漱后便狠狠睡了一觉。
次日一早,我便去车行买了一辆马车,车厢看着陈旧,木料却扎实牢靠。
我另外挑了一匹脚力好的马,又寻了一位识路的车夫,这人姓肖,我唤他老肖,说好月钱四钱,路上食宿由我承担。
我在南市买了十几个馕饼,又买了两斤卤肉,这才吩咐老肖出发。
二千里地,即使好马也要走二月有余,且路上还有可变之情,故我打算和老肖轮流赶车。
一路出发,走了二百三十里,这段路好走,我们日夜兼程,五日便到了望朔县。
路狭小坡陡,一日只能走三十里,我知赶路急不得,倒是没催促老肖。
前一夜我守夜,今天便让老肖赶车,我坐在车上打盹,迷迷糊糊中,听到老肖咦了一声,紧接着远处有马蹄声传来。
我猛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掀开帘子,跨到
车檐上,挨着老肖坐下,右手紧握着刀柄。
不大一会儿,五名黑衣人骑着马,飞舞着长刀冲了过来,我松开拿刀的手,从背上取下长弓,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只听嗖的一声,一人飞身倒下,又一箭射倒一个,剩下三人慌忙往后退,我怎么能让他们逃走,大喝一声。
【老肖,加速!】
马车飞速行进,我立即搭箭,嗖嗖嗖,三箭下去,人马掀翻。
我跳下马车,一个箭步冲到黑衣人前,挨个检查补刀,又摸了他们的衣物口袋,搜索了几包物什,这才跳回车内。
老肖脸色刷白,人一直在哆嗦。
我一把拽紧缰绳,低喝一声【驾!】,马蹄骤急,车轮滚滚,极速而去。
两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临淄县。
我将缰绳交给了老肖,此时的他已经缓了过来,听过我的解释,他没有先前的害怕。
【东家,那些劫匪本来就该死。】
我淡淡一笑。
【老肖,你安心赶车便是,我定不会亏待你。】
一路急行,我们走出了青川府。
还有一千五百里,路况倒是好了许多,没有再遇到劫匪。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马儿速度降了下来,我没有催促,因为我清楚,我很快便可见安安了。
第六十七日,我们终于到达琼南府,我在达士巷隔壁街寻了一个住处。
安顿好后,取出银钱递给老肖。
【多给你一两银钱,算你的辛苦费。】
老肖接过钱,递还我一两。
【东家,我想跟着你。】
我早知他孤身一人,未曾想见识过我狠的一面,还愿意跟着我。
【我过来是寻人,寻到人便走。】
【我明白,我可以给您打下手。】
他毫不犹豫回道。
眼下我的确需要人,一路行走,老肖人品我已看出一二,既然他愿意,我便同意了。
有住处,有人看着车马,我便可抽身寻找安安,几日后,我终于打听到了安安的住处,就在达士巷街尾一处二进宅院。
安安大舅在琼南府府城任府学教授。
宅院里住着安安大舅、大舅母,安安阿婆,还有安安的表哥林孝成。
我戴着帷帽,躲在墙角望着林家宅院,辰时林明翰每日准时出门,身边跟着林孝成。
巳时林家一位婆子带着小厮去采买。
次日,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女子从宅院里出来,上了马车,往南街行去,我打听一番,得知这是便是安安舅母。
安安为何从未出现,难道他不用读书。
我没有再等安安出门,当天夜里我偷偷溜进了林家,他家宅院屋子不多,我几下便知晓各方主人。
连下人都有房间,我却没有寻到安安,最后在后院柴房寻到了他。
他太瘦了,仿佛这三年根本没有长。
脸颊有些凹陷,睡梦中时不时惊醒,眼角还含着泪,我趴在一旁看着他,眼泪蒙湿了我的双眼。
我握着他的小手,小小的手竟然有了茧,手背上几条深浅不一的裂口。
此时的我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带他走。
可能我用劲太大,安安醒了,他迷茫的睁开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久。
【我是死了吗?我看见屹哥哥了!】
【安安,是我,我是屹哥哥!】
我轻声唤他。
他笑了起来。
【死了真好,我终于见到屹哥哥了。】
我一把搂住他。
【安安,你没死,屹哥哥来寻你了。】
安安感受到我身上的温度,他摸了摸我的后背,又抬头看了看我,这才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小声呜咽。
【屹哥哥,你终于来了!】
我抱着他,直到他哭得累了,这才松开手,他又紧紧搂着我,我不想他连哭都要小声。
【安安,我带你走!】
他抬头看着我,又看了看外头,低下头喃喃道。
【屹哥哥,我想跟阿婆说一声。】
随即他抬起头。
【舅母不给饭吃,阿婆偷偷给我点吃的。】
我心道,你那阿婆若是真疼你,定会压着你大舅休了你舅母,而不是偶尔给点吃食。
这话我不能直接同安安说,这几年我不在他身边,只有他的阿婆对他好,他心思善良,就让他的善心多存一些。
10.
我将带来的糕点一点点喂给安安吃,又喂了一些牛奶,这才将包裹里的吃食都递给他。
【明日你便同你阿婆说,明晚我过来接你。】
他留了两个面饼,其余的递给我。
【这些够了,舅母看见了会打。】
我握紧拳头,心中确定待我接走安安,我绝不放过这个死女人。
安安告知我那女人姓苏,是青川府同知堂兄庶女,怪不得安安大舅和阿婆对苏氏百依百靠。
我本想给安安留些银钱,担心他受罪,还是忍住没给他。
安安哭累了,又承受一场惊喜,没多久便眯了眼睛。
我将他放在床上,这床不过是几块木板架在一起,床上薄薄的铺了一层稻草,上面的被单,只有一米长,安安躺在上面都露出了脚。
待他安睡后,我才回去。
次日一早,我叮嘱老肖,这两日便走,让他哪都别去。
他听说我找到弟弟,着实为我开怀,当即起身给马备料,说是这回一走便是几日不合眼,怎么也让马吃饱。
我又跑到林家附近,白日我没法进去,只得在外面盯着。
辰时已过,没见林明翰出门,甚至林孝成也没出来,我感觉不对劲,正准备上屋顶。
林明翰拉着林孝成出来了,里面一个尖锐的女子的声音传来。
【林明翰,你听到我的话没,那小子不能留了,吃我家的,用我家的,说走便走,还只同你娘说,要不是你那娘跟你商量,咱们俩都被蒙在鼓里。】
林明翰气得脸都黑了,大声喝道。
【先将人关着,等我回来再说。】
安安的阿婆出卖了他,亏得安安昨日还想着她,我握着刀柄,想一刀剁了这人。
不知安安是否知晓,我担心苏氏对他不利,飞快上了屋顶。
瞧见苏氏正将门锁落下。
【你阿婆说你要走,你想得挺美,给你吃,给你穿,一声不响就走,你在里面老实点,明日我便将你卖了。】
话音落下,安安在里面推门,声音急切。
【舅母,你别卖我,我好好干活!】
【呸,你那身板还干活,要不是你舅舅说要养着你,我早就将你卖了!王八犊子竟然想跑,做梦!】
苏氏骂骂咧咧往前厅走。
我捏着一个石子,拿起弹弓,轻轻一拉。
苏氏左脚一歪,整个人扑倒在石地上。
半晌,苏氏才哭叫起来。
【哇,杀人啦!】
待丫鬟将苏氏扶起,我清楚见她满脸鲜血。
苏氏顾不得擦脸上的血,吐出两颗牙齿,嚎啕大哭起来。
我忍住笑意,将身子伏得更低,苏氏边哭边骂,口中含糊不清。
【周安安,你这狗娘养的,遇到你倒了八辈子霉,明日便将你打发了。】
这话正好被过来瞧情况的周阿婆听到了,她紧皱眉头。
【苏氏,你先去瞧瞧大夫,何苦乱骂人。】
苏氏捂着嘴,气不顺地继续骂道。
【给你脸了,你当真是老太君,你害怕周安安走了会编排你的所作所为,清早便同相公商议将人卖得远远的。】
周阿婆指着苏氏的手不住颤抖。
【你!还不是你揣度明翰,抢夺安安的家产,你还打骂于他,我那苦命的玉儿啊!我没有护住你的安安。】
周阿婆坐在地上大声嚎哭,不停地拍着大腿。
我的脑子一下子清明起来,安安大舅愿意带走安安,定是同周老爷家族定下契约,将周家财产分了。
这种戏我不想在看,院子里仆人众多,我一个人带不走安安,只能等待夜晚,他们明日便要将安安卖掉,这是最后的机会。
11.
半夜,我翻墙进的宅院,沿着庑廊走到后院柴房,他在这里整整住了三年。
我推开门,见那一团小小的身躯,蜷着身子紧紧的躺着。
我轻轻地靠过去,手刚探到他的鼻息,他猛地坐起来,紧皱眉头,双手护着头。
【别打我,舅妈,我听话,我好好干活。】
我按着他瘦弱的肩头。
【安安,别怕,是我。】
他听到我的声音,一时间似乎不敢相信,动作却停下了,他盯着我的脸,半晌眼泪流了下来。人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
【屹哥哥,真的是你,你来接我了吗?】
【对,收拾东西,我们走。】
安安用手擦了擦眼泪,环视了一眼一张床半边柴的房间。
小小的手在床角摸索了一会,拿出一个破袋递给我。
我将袋子直接揣进怀里,一把将人拉到背上。
【搂紧我,我背你出去。】
安安紧紧箍着我的脖子,差点勒得我喘不出气,待他松了松手,我背起他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一间大房,耳边传来安安的声音。
【屹哥哥,那是我阿婆的房间。】
我脚步停下,偏过头,问他。
【你要见她吗?】
安安突然不出声也不动了,半晌,摇了摇头。
【不了,阿婆睡了。】
我将人往上托了托。
【那我们走吧。】
十三岁的我,背着一个人翻墙确实不太顺利,幸好我来时将那只黑狗喂了药。
虽比来时多费了些时间,我和安安还是安全下到墙下。
声响还是惊动了打更人。他敲着梆子。
【什么人?】
我背着安安飞快朝深巷跑去,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待我跑出十几米,他边敲边喊。
【站住。】
人紧接着追了过来。
我跑得更快,穿过后巷,我绕到一处废弃宅院,那里有个狗洞。
我将安安放下。
【快!钻进去。】
安安望着我,又看了看狗洞,捏紧小拳头,蹲下身子就往里爬。
后面追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见着安安已过去,我一个滑身,转进了院内。
脚步声在院外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有声音?】
【老六,你是不是眼花了?】
【东边有声音,应该是往那边跑了。】
那声音是我弄的,我扔了一个石子。
待人走远,我将安安重新背上,从后门走了出去。
我们很快回到我租下的院子,老肖见我背着一个孩童,赶紧掀开车帘。
我将安安放下,转头对外面吩咐。
【走!】
【哎!】
马车缓缓出了院子,老肖将院门锁上,重新坐上车,车子一路向北行驶。
安安缩着身子坐在车厢角落里,我拉着他坐在我身边,
车厢未曾设坐榻,只铺一方毡褥,上面铺着厚厚的被褥,倒是不冷。
【安安,饿不饿?】
安安摇了摇头,似乎还没有缓过劲来。
然他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林家人真狠,即使明日要卖人,都不给他一口吃食
车厢边靠着一张折叠小案,旁侧放着食箱,我打开案几,将酥饼、红枣糕,煮鸡蛋一一端出,又取出水壶倒了一杯温水。
安安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接过红枣糕小口小口吃起来。
待一块枣糕吃完,又吃了一个煮鸡蛋,安安摇头说吃饱了。
我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里全是彷徨和怯意,神情十分疲惫,安慰他道。
【想睡便睡,再没有人会打你,更不会卖你。】
他抬起来望着我,又听着马蹄声。
【屹哥哥,我们去哪?】
【带你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
我摸着他的头。
【别怕,你大舅他们找不到你。】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他们不会找我,卖了我不过是让我走远些。】
小小年纪懂这么多,这不是安安自愿懂,而是那些坏人逼着他懂。
我捏着他的手。
【安安,往后你跟着我,再也不用想起他们。】
我一顿一字说得极为清楚。
【你放心,他们给你的伤害,抢夺你的家产,我会一一帮你找回来。】
安安许久没有说话,见我一直望着他,点了点头。
【我听屹哥哥的!】
12.
离开琼南府着实费了些劲,我心思重,在城中绕来绕去,过了几日没有什么风声,才出城走水路。
我们一路向西前往登州府,那里离北疆不远,户籍查询不严,我花了三百两将我们三人落了户。
我又花了五百两买了一片草地,养了一百多匹羊,十几只牛。
安安身体恢复极好,他似乎忘记琼南府的苦难生活,日日陪着我赶羊逗牛。
两月后便是春节,安安长了一寸多高,快到我的胸口,抱起来也重了不少。
节后我为他找了一家私塾,至此安安终于开始了读书生涯。
我每日白天习武,晚上陪着安安,亲手为他烹煮吃食。
我们睡在一起,炕上温热,安安夜间偶尔会惊醒,我总在他醒来后,为他擦汗,给他讲师父的事,安安对同我失去联系的三年有了更深的印象。
【屹哥哥,你的师父就是我的师父。】
安安抓着我的衣襟,认真说道。
【有机会我要去给师父坟前磕头,谢谢他照顾你三年。】
【好,安安长大些,我们便回去。】
三年过后,安安十一岁考上童生,我的生意已经做到江南,这几年,我在家陪他的时日极少。
他开始很是不适应,虽请了厨娘,他总说最爱吃我做的吃食。
奈何我们都有事做,我将北疆的貂皮、羊皮、兽筋、风干肉等卖到江南,又将江南茶叶、丝绸、红糖等运到北疆。
一来一回要半年之久,利润却极高。
我知安安有鸿鹄之志,定不能困在此地,我便早早地在京城置下宅院,以便他将来进京赶考便利。
安安得知此事连连摇头。
【屹哥哥想得太远了,我如今还只是童生,科考哪有这般容易。】
我望着他,语气笃定。
【我说你能考便能考上,你只管安心读书,诸事不用操心。】
我的安安,脑子那么聪明,怎么会考不上,我不信。
安安认真点头,不再多言,拿起书本继续读书。
一经六年,安安一路苦读,连着过了院试、乡试,高中经魁,只待来年春闱去京城参加会试。
我在登州府宅院内大摆宴席,堂总设香案,安安一身月白细绸长衫,朝先生谢长渊行谢师叩拜礼。
谢长渊受了礼,温声叮嘱。
【此去京城赶考,务必持身守正。】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札,递予安安。
【这封信你带给你师兄杜衡,他如今在翰林院任职,只是科考之前,你二人不可相见。】
安安仔细将书札收好,这才躬身拱手。
【弟子明白!】
安安又对着坐在主位上的我深深一揖。
【多谢兄长这些多年扶持,安安铭记于心。】
安安自从考上秀才后,在外称呼我为兄长。
我俩单独相处时,他依旧唤我屹哥哥。
我虽才二十二岁,似乎岁月已催老,我望着比我矮半个头的安安,心中满是欣喜。
我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亲自给他带上。
【安安,你这辈子一定要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安安拿起玉牌,仔细一瞧,那‘萧’字明晃晃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猛地一惊,抓着玉牌,想取下还给我,深吸一口气,将玉牌仔细放进胸前,整理完衣襟,这才朝我道谢。
【多谢兄长。】
谢师宴后,安安还需参加各种宴请,我则同老肖整理出行之物。
十日后,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乘着清晨的阳光,行进在官道上。
腊月十三,车队终于到了京城,我来不及带安安欣赏京城景致,便要准备过年物资,置办年下诸事。
年后,安安在京城宅院安心读书,我亦不在出门,一心陪安安准备会试。
不出所料,安安会试第六名。
京城里给安安递帖子的人络绎不绝,都被我一一婉拒。
半月之后,安安殿试已毕,皇帝钦定安安为探花,入翰林院任编修,两月之后入职。
这便是给了我们回乡时间,皇帝拨了一小队锦衣卫随行护送。
我则带了五十多人手下,整队十几辆马车,一同回延平府清安县高家村。
车队在永平府修整时,手下向我汇报。
【周家人将周少爷家中田契地契,全部交给高家村村长,又送上五百两,说是作为周少爷的补偿。】
我冷笑一声。
【他们想退便退,哪有那么容易。】
我望着递上来的册子。
【证据都收齐了?】
【证据已全部收齐,待您和周少爷回京,便将政务一并交给县令,提请查办。】
【好,如此我和安安才可安心回去。】
13.
一旬之后,车队终于回到高家村,村长及几位族老在村口恭敬等待。
队伍并未停下,直奔周家宅院。
院落布置依旧,然人却早已不在。
我同安安下了马车,一起迈入周宅,陈设早已改变,不变的是安安归家的心。
【安安,我们回来是祭奠你祖父和周叔,其他人大可不必接触。】
【我明白。】
厅堂内,周老爷和周叔的排位摆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安安用布轻轻擦拭后,才跪下磕头。
【祖父,爹爹,我回来了,高屹哥哥同我一起回来的。】
他眼含泪水,小说絮叨着这几年的经历。
我站在一旁,静静等着他,安安自从被我找到后,便再也没有哭过,这回就让他狠狠哭一回吧。
村长等人被锦衣卫拦在院门外,直到我同安安忙完,才召他们进来。
村长老了许多,语气极为谦卑,将周家田契地契双手奉上,那五百两一分未留。
安安见我一直未语,明白我想让他做主。
他朝村长微微点头,淡淡说道。
【我家田契地契自是要收回,至于这五百两,待算清楚家中损失,多退少补。】
村长未曾想安安如此细致,微微一愣,遂低头道。
【全凭大人做主。】
我同安安上山祭奠了周老爷和周叔,又叩见了师父。
其余时间便是在这乡间田地中漫步,或是带着锦衣卫等人上山猎野物。
村中人远远望着,并未打扰我们。
期间安安算清家中财产损失,扣除钱款后,退了村长二十五两六钱。
周家其他亲戚一人未见,他们似乎觉得不见面,过些时日安安便能将此忘记。
半月过后,我同安安正打算提前回京,手下同我汇报,安安阿婆走了。
安安听到消息,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我想去祭拜阿婆。】
【好,我陪你。】
十日后,我们一行人来到琼南府。
林明翰见到安安,眼睛瞪得老大,然他不敢随意阻止,嘴角扯出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苏氏看见安安,恨意立起,漏出两颗豁牙,指着安安便骂。
【小兔崽子你竟然没死,你这种人还能当官,你这克父克母的玩意儿。】
我上去便给她一个巴掌,她又掉了两个牙。
她嘴里冒血,仍旧大骂,锦衣卫小旗走到她面前,将刀横在她脖子上。
【住口,竟然当众辱骂朝廷命官,给我绑起来。】
林明翰一时愣住,待他反应过来,人早已被绑住,由两名锦衣卫压着去了官府。
他本身便是懦弱之人,甚至不敢多言,倒是林孝成想闹,被身旁的人按住。
安安走到他阿婆灵位前,静立片刻,这才躬身行了一礼。
【阿婆,我如今过得很好,不再受冻受饿,你若是在下面见到阿娘,可以告知他,她定会安心。】
他声音不大,屋内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低着头,他们全部清楚当年安安受的苦难。
祭奠完毕,我们没有立即离去,我差人去寻了几名当年的知情者,将苏氏昔日欺压,图谋贩卖安安的罪证,一并送入府衙。
几日后,当年从中牵线的拐贩被拿下,证据确凿,因犯了凶案,判了极刑,秋后问斩。
苏氏则被判杖责八十,流放烟瘴之地。
苏氏案子传开,林明翰在官场上也受到了排挤,上司借着一个由头,将他调到偏远县城做县学教谕。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同安安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个。
安安面不改色道。
【当年若不是他纵容,苏氏也不敢如此对待我。】
我按着安安的肩头。
【放心,这才刚刚开始。】
我们赶在安安任期前五日到了京城,安安歇息一日后,便去同师兄会面,我则在家处理琐事。
手下来报。
【东家,先前递上去的案子,县令细勘周氏族人抢占公子宅田一事,顺着根彻查。竟一并翻出十年前他们强夺乡邻田产、逼死一户孤儿寡母的旧案。】
我哦了一声,心下舒爽。
【还有这等好事。】
没想到惊喜的在后面,手下接着道。
【当年林明翰知情不举,还从中分取银钱,眼下已通知琼州府,估计他的管帽不保。】
大快人心,我当年给了手下五十两纹银奖励,让你他继续盯着此事。
这事我没有急着告诉安安,他如今每日去翰林院当值,要同各种同僚打交道,又要学习新事物,我不想让他分心。
安安带的玉牌被他师兄发现,‘萧’字玉牌最终被萧王爷得知,他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最终找他了我,原来我是他在外地丢失的孩子。
我们没有正式相认,后续我的生意受到各方关照,更加红火。
三月以后,所有事情了结,周氏族人两位主犯被判极刑,其余人被判流放。
林明翰分受赃银,纵容亲族作恶,此事一并败露,被革去官职,听说他卖了宅院,带着林孝成回了老家。
这日安安沐浴歇息,我让人杀了一只肥羊,备起暖锅,锅子里汤汁翻滚,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天气已转暖,我二人吃得脸上直冒汗,待吃饱合作。
我同安安品着清茶,顺便将周氏一干人案子告知安安。
他淡定饮下一口茶,浅浅笑道。
【天道昭彰,罪有应得!】
安安笑了,他真的放下了。
也是,我们如今钱财不愁,安安事业刚有起色,往后前途无量,这些琐事结束便罢了。
夕阳西下,阳光洒在不远处的花草上,温馨而暖意。
安安同我举杯对饮。
【屹哥哥,敬你!】
【安安,今日爽快,我们干了!】
我二人脸色绯红,心中满怀希冀,往后日子定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