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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贵妃一胎四子,只有我看见襁褓里是肉芝太岁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31:58

嫡姐嫁入深宫,一胎诞下四子,封了贵妃。

满朝文武跪在丹墀下,山呼万岁:

“娘娘好孕天成,佑我大周国祚绵长!”

入宫贺喜的人里,只有我看见,鎏金襁褓中裹着的根本不是皇子。

而是四只剥了皮、涂满朱砂的肉芝太岁。

绝嗣多年的暴君抱起一只,用金匕首割下肉瓣,喂进嫡姐嘴里。

她的肚皮随即鼓起,薄得透光,里面挤着数十张啼哭的人脸。

她抓裂了指甲,隔着珠帘,一遍遍向我做口型:

救我。

暴君拭去匕首上的血,拔剑指向殿外。

“贵妃乏了,宣她的孪生妹妹入宫侍疾。”

1.

进殿前,掌事姑姑先让我脱鞋。

鞋底那块补了三回的布,被她用剪子完整拆下,放进写着我名字的小匣子。

“宫里嫌外头脏。”

收好剪子,她又问我平日睡哪张床,饭碗有没有缺口,家中可有人喊我的小名。

这些事,比查鞋底更叫人难堪。

我叫沈照棠,在沈家后院替人缝衣过活,饭碗缺了一角,床腿垫着砖,只有乳娘喊我阿棠。

掌事姑姑一一记下。

册子翻动,前面几页也贴着鞋底,有块布上留着半只绣好的蝴蝶。

旁边写着三个字。

已归家。

殿内传来瓷勺碰碗的轻响。

嫡姐沈含章被两名宫女扶着坐起,腹部已经平了,方才那些人脸也不见了。

她的衣领却撑的很高,底下不时顶起几个小包。

皇帝坐在床边,问我们姐妹情分如何。

我跪着答,自幼亲厚。

其实我们一年只能见上两回。

含章住正院,学琴读书,我在后院做针线,遇到家宴,才能隔着席面看她。

她每次都会给我留块糕。

也只有她肯把我当家里人。

“既然亲厚,这几日便陪着贵妃。”

皇帝把金匕首递给宫女,朝我伸出手。

“过来,让朕瞧瞧。”

他的手掌贴上我的脸,拇指来回擦过眉尾。

那里有颗小痣。

含章忽然打翻了碗。

瓷片滚到我膝前,汤里泡着一截红线。

“照棠胆小,陛下别吓她。”

皇帝停了片刻,笑着起身。

临出门,他吩咐掌事姑姑,

“明日给她换个完好的饭碗。”

殿门合上,我立刻奔到床前。

含章却先扯开我的领口,摸过后颈,又捉住脚踝查看。

两处都干净,她才松手。

“进宫前,母亲给你吃过什么?”

“一碗长寿面。”

含章伸手抠进嘴里,干呕起来。

宫女闻声赶来,她抓起枕头砸过去。

“出去!本宫肚子疼,别杵在这里!”

等脚步走远,她掀开被子。

一根红线从肚脐里拖出来,末端打了个我很熟悉的结。

沈家所有新生孩子的襁褓,都用这个结收尾。

母亲教过,结打的紧,孩子才留的住。

“替我剪了。”

我从袖里摸出针线剪,刚碰到红线,床边的摇篮便响了一下。

四只肉芝躺在里面。

最靠外的那只翻了个身,底下露出一道细长的口子,慢慢开合。

“别看它。”

含章把我的脸按回去。

剪刀合拢,红线断了。

摇篮里传来一声女人的痛叫。

很轻,却跟乳娘一样。

我捏着剪刀停住,含章将断线塞进床褥,重新盖好被子。

“今夜,无论谁叫你,都别答应。”

窗外随即响起掌事姑姑的声音。

“沈姑娘,家里来信了。”

纸条是父亲亲笔写的。

乳娘跌了一跤,刚断气,让我安心侍疾,莫误了家中前程。

纸条下面,还有乳娘替我保管的顶针。

铜圈中间,缠着半截湿红线。

2.

含章把顶针攥进掌心,等掌事姑姑走了,才塞回我袖中。

“往后,她送的信都先给我看。”

乳娘上午还送我上车,替我掖过衣角,让我早些回来吃馄饨。

那口小锅是新买的。

我扶住床沿。

“刚才那根线,到底牵着谁?”

含章朝摇篮偏了偏头,压低声音。

“你先活过今夜。”

床边摆着一张矮榻,宫女送来被褥,还拿来了我在家中用的旧枕头。

枕角有片茶渍,底下藏着两文私房钱。

连钱都在。

“怕姑娘认床,夫人让送来的。”

我摸着枕头,没有接话。

从沈家到皇宫,往返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掌事姑姑问我睡哪张床,距此还不到半个时辰。

含章叫我坐过去,替她缝一件小衣。

布料上剪着四个领口,袖子却只有两只。

针脚落到第三寸,旁边的宫女忽然开口,

“贵妃娘娘,这衣裳做大了,皇子穿不住。”

含章让她出去取小些的布。

宫女没动,直盯着我手里的衣裳。

过了片刻,她抬手拧自己的胳膊,拧出一片青,才端着托盘退出去。

含章接过针,在布上扎了四个洞,又把原先的针脚拆掉。

“别替它们做能穿的东西。”

她将碎布压在枕下。

“衣裳合身,就能认人。”

晚膳摆了五只碗。

含章一只,我一只,余下三只摆在空位上,盛着一样多的饭。

布菜的小宫女叫闻笙,年纪比我还小,她盛饭时总要用筷子压平,最后一碗多了几粒,便捡进嘴里。

掌事姑姑进门,扫过空位。

“怎么少一碗?”

闻笙手里的筷子掉了。

“奴婢想着,昨夜已经……”

巴掌落下来,后半句话被打断。

掌事姑姑重新添了一副碗筷,亲手把饭压实。

“进了这个门,人口要点齐。”

那只碗摆在我旁边,碗沿缺了一角。

我低头看自己的碗,瓷面完好,碗底却刻着沈家灶房记份例用的棠字。

旧碗摆在空位,新碗放在我面前。

含章忽然把我的饭全倒进自己碗里。

“妹妹吃不惯,让她随我吃。”

掌事姑姑收了笑。

“娘娘心善,也得分清谁是谁。”

夜里,殿内只留了闻笙。

她不睡,坐在门边缝鞋,鞋底用的正是白天从我脚上拆走的布。

我侧身面对含章,睁着眼熬到第三次更声。

矮榻底下传来铜钱滚动的声音。

接着,有人轻轻碰了碰床板。

“阿棠。”

是乳娘惯用的语调。

“地上凉,拉我一把。”

被角往下滑了两寸,我死死咬住衣袖。

含章也没睡,伸手按住我的嘴。

榻下那声音变了。

“照棠。”

这回跟含章一样。

“姐姐肚子疼,你怎么不救我?”

门边的闻笙放下鞋,跪在地上,朝榻底磕了个头。

“夫人,再等等。”

她几乎没发出声音。

“还差一双鞋,姑娘就齐全了。”

3.

天刚亮,闻笙端来洗脸水。

昨夜缝好的鞋摆在盆旁,鞋面很新,底下露着一圈旧线。

含章抢先踢翻水盆,骂她笨手笨脚,弄湿了妹妹的鞋。

掌事姑姑进来,只看了那双鞋一眼。

“今日先穿旧的。”

她让闻笙重新取水,俯身替含章整理衣领。

手从后颈移开时,我看见一道红印,一直没进衣服里。

我刚张嘴,含章便按住了我的手。

早饭过后,太医来问诊。

年长的那位姓陆,按住含章的手腕,问的却是沈家近来的事。

父亲可添了新衣,母亲是否安睡,兄长的婚期定在何时。

听到婚期,他在纸上记了一笔。

“家中有喜,娘娘才能安稳。”

轮到我,他把脉枕翻了个面。

底下粘着一小块纸,上面只有两个字。

左手。

我伸出左手,陆太医用袖口挡着,迅速在我腕内划了一下。

血沁出来,他蘸在纸上。

纸面冒出几个淡红的字。

沈照棠,年十七。

下面还有一行,墨色很深。

长女。

我抽回手,陆太医立刻把纸揉进掌心。

掌事姑姑转头。

“怎么了?”

“姑娘气血弱,的少操劳。”

含章轻笑。

“妹妹自幼就这样。”

她扶着床栏的手,却攥的发白。

沈家上下都讲,我比含章晚出生一刻。

因为生母地位低,才把我记在另一房名下,含章归正室,得了嫡出的身份。

同胎姐妹,一个喊母亲,一个只能喊夫人。

乳娘曾醉过一回,抱着我念叨,差一点就好了。

问她差在哪里,她又不肯讲。

陆太医退下前,留了一包药,让我午后亲自去药房煎。

含章从里面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被磨去一小块边,正是乳娘常拿来刮痧的那枚。

她摸着缺口,手指忽然抖起来。

“别去药房。”

我把药包夺回来。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外头响起鞋底擦地的声音。

掌事姑姑隔帘问娘娘是否不适。

含章靠回枕上。

“她想乳娘,闹着要回家。”

帘外传来一声叹息。

“姑娘放心,夫人午后就来。”

午后来的却只有父亲。

他带了兄长订亲用的喜饼,向含章贺喜,又夸我懂事,往后家里那些衣裳都不用赶着做了。

我问乳娘葬在哪里。

父亲脸上的笑停了停。

“下人的事,你母亲会料理。”

喜饼底下压着一张单子,上头写着沈家每个人的名字,后面列着寿数。

父亲五十六,母亲四十九,兄长二十三。

乳娘的名字被朱笔划掉。

轮到我这一行,寿数后面写着两个字。

待补。

父亲迅速把纸抽走。

“你姐姐做了贵妃,家里要重新修谱。”

临走,他把一只新顶针塞给我。

“旧的晦气,扔了吧。”

他的拇指上,也缠着半截红线。

4.

父亲走后,含章把喜饼全掰开。

每块饼里都藏着一小撮头发,最底下一块,还压着半片指甲。

“你从前绣坏的衣裳,都扔到哪里?”

“有人来收,连拆下的线头都算分量。”

含章把碎饼拢到一处。

“从今天起,掉一根头发都要烧掉。”

殿外忽然有人哭。

闻笙跪在掌事姑姑脚边,捧着那双湿鞋,反复念叨晒干就好了。

掌事姑姑让她抬头。

“姑娘不穿,总的有人穿。”

鞋被硬套到闻笙脚上。

她比我小两岁,脚也小,鞋跟空着一截,刚站起来,她便惨叫着跌了下去。

掌事姑姑拿出白天的册子,问她叫什么。

闻笙咬着嘴唇不肯答。

鞋里渗出血,她才挤出两个字。

“照棠。”

含章推我进床后的夹间,用一件大氅盖住。

外头响起了我的声音。

“姐姐,我来看你了。”

隔着大氅的缝,我看见闻笙走进来。

脚上的鞋已经填满,露出的脚踝比先前粗了一圈,脸上还留着掌印,眉尾却多出一颗小痣。

掌事姑姑扶她坐下,把那只完好的饭碗放进她手里。

“姑娘饿了吧。”

闻笙拿起筷子,嘴角僵硬的提起来。

“我在沈家后院替人缝衣,饭碗缺了一角,床腿垫着砖。”

每个字,都与我昨日讲的一样。

含章把碗掀翻了。

闻笙的下巴随之歪向一边,嘴唇仍在动。

“只有乳娘喊我阿棠。”

掌事姑姑叹气,让人把她拖出去。

两只鞋落在地上,里面塞满细碎的布条。

我捂着嘴蹲在夹间,含章掀开大氅时,我才发现手背已经咬出了血。

“穿了你的鞋,吃了你的饭,就能顶你的名字。”

她替我包住伤口。

“可她脚小,撑不住。”

外面有人拖地,水声来回响了几趟。

“闻笙还活着吗?”

含章没答,把那包药重新塞给我。

“去药房,从西侧的小门走,别让任何人带路。”

她拆下发簪的簪头,抽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排灶,第三个灶底有个圆圈。

“陆太医若让你认字,你就讲认不全。”

药房比我以为的更近。

沿路的人见了我,都低头叫沈姑娘,没人问我要去哪里。

西门虚掩着,门槛里摆着一双空鞋。

我从旁边跨过去,找到第三个灶,掏出底下的灰砖。

砖后藏着一本薄册。

第一页写着我的生辰,后面夹着半张接生时用的旧布。

布上绣着两个字。

含章。

陆太医进来闩好门,接过册子。

“今日只能看一页,看完就的烧。”

翻开的纸页上,写着一句话。

“沈氏长女含章,生来占命,次女照棠,宜早除之。”

我压住纸角。

下面那行字被黑墨涂过,隐约透出另一对名字。

陆太医拿起湿布,正要擦开,药房外忽然响起母亲的声音。

“陆先生,把我女儿的命,交出来吧。”

5.

陆太医将册子塞回灶里,一掌压低我的头。

母亲推门时,门闩已经被他拔开。

“夫人,姑娘只是来取药。”

药包放在桌上,缺口铜钱藏进了我掌心。

母亲径直走到第三个灶前,用鞋尖拨开灰砖。

里面空了。

册子已经被推进更深的烟道。

“含章让你来的?”

我低下头。

“姐姐嫌药苦,让我来讨几颗蜜饯。”

母亲掐住我的下巴,仔细查看眉尾。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替人遮掩。”

她用帕子替我擦去脸上的灰,家中宴席前,她也这样替我擦过脸。

“回去陪姐姐,家里的事别惦记。”

我走到门口,听见她叫陆太医坐下。

茶盏碰上桌面。

“沈蘅秋,你有话冲我来。”

母亲笑了一声。

“陆先生,你孙女今年该满七岁了吧?”

我脚步一顿,将铜钱攥的更紧。

回到寝殿,含章正在喝汤。

掌事姑姑扶着碗,见我进来,便提起夫人带来的厨子,夸娘娘今日胃口好。

汤喝完,含章的腹部又鼓起来。

衣料绷紧,里面慢慢顶出一只手掌。

她咬住帕子,朝我伸手。

我刚握住,掌事姑姑便拿来一根红绳,要把我们手腕系在一起。

“姐妹连心,能替娘娘分些疼。”

绳子触到皮肉前,我打翻了剩下的汤,跪下连声认错。

掌事姑姑没发火,只让人用布收起汤汁,放回碗里。

“洒了也算吃过。”

红绳仍被系上。

含章腕上的那段松了,我这头却越勒越紧,皮肤底下钻出细小的凸起。

紧接着,我听见腹中有人咳嗽。

父亲抽了多年烟,咳起来总是这副动静。

掌事姑姑收起碗。

“夫人在偏殿等姑娘,用过晚膳便去。”

绳子解下,我腕上留了一个红圈。

含章用剪子扎破红圈,挑出半寸线头,肚子里的咳嗽才停。

“方才若跟着她走,你父亲就能多活十年。”

她把线头按进灯里。

火苗里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偏殿随即有人喊,沈大人吐血了。

含章伏在床边喘气,我替她顺背,摸到衣料底下成片的细结。

从后颈到腰,每隔两寸便有一个。

“谁给你系的?”

“母亲。”

她抬起脸。

“入宫前,她系了整整一夜,让我别拆,能保平安。”

偏殿很快派人来催。

我过去时,父亲已经被抬走,桌上留着三副碗筷。

母亲身旁坐着一名少女,穿我旧日的衣裳,头垂的很低。

“你乳娘走了,往后由她照顾你。”

少女抬起头。

是闻笙。

掌印还在,眉尾的小痣却掉了一半,底下露出一道伤口。

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阿棠,见过你姐姐。”

6.

闻笙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短促的气声。

母亲用筷子敲碗。

她立刻垂头,端起那只缺口碗。

我没动,母亲便把另一只推过来。

“姐妹之间,谁吃哪只都一样。”

桌下,闻笙用脚碰我的鞋。

一下,两下。

她的脚踝裹着厚布,血从布边渗出来,滴在地上。

第三下时,我端起碗,连碗带饭砸到自己裙上。

母亲停了筷子。

我跪在碎瓷前。

“从来没用过这样好的东西,我手笨。”

沉默片刻,她让人带闻笙下去。

“你姐姐聪明,你也该学着些。”

门关上,母亲叫我坐近,提起乳娘临死前常讲胡话,叮嘱我别听信旁人。

我问乳娘究竟怎么跌的。

她忽然笑了。

“人各有命,追着问,能把她问回来?”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回殿途中,宫女递来一只纸包,是陆太医给我配的伤药。

里面却只有一块干硬的面饼。

掰开,掉出三颗乳牙和一张字条。

“旧物可借名,亲口应下才落命,别认家中送来的人。”

纸背写着去药房的时辰。

夜里,我借替含章取药再次过去。

陆太医坐在灶前,左手缠着布,只剩三根能动的手指。

他把手藏进袖子。

“孙女换了个住处。”

三颗乳牙,是他偷偷从孩子枕边拿来的。

宫里要留一个人,先收贴身旧物,再问家常,再让旁人穿鞋吃饭,最后叫本人认下那张脸。

一声妹妹,一声女儿,都能算数。

“她们能占了我的名字?”

陆太医点头。

“名字挪走,人还在,往后吃下多少药,受多少伤,都记不到原来那个人头上。”

他取出薄册,擦开墨迹。

那行字写着,双生女各留一名,以便补续。

“补谁?”

陆太医合上册子。

“我只管记死活,最后那本账,在你母亲手里。”

皇帝每逢生辰,都要从各家选女子入宫。

名册上的人个个平安,家中每月还能收到银钱与家书。

宫里抬出去的尸体,却都没有名字。

那四只太岁就是今年最大的喜事。

自含章有孕,往年送来的女子陆续失踪,太医院的供药册却照旧,一天都没停。

“还有多少人活着?”

陆太医用仅剩的三根手指,将一排药包推到我面前。

每包上面都写着一个女子的名字。

最后一包,我认的。

柳问荞。

乳娘年轻时叫这个,沈家上下早就改口喊她柳妈。

我抓住药包,陆太医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别打开。”

纸包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一个女人隔着薄纸叫我。

“阿棠,快跑。”

7.

陆太医把药包丢进灶里。

火苗刚舔上纸边,他又用铁钳夹出来,撕掉写着名字的外纸。

里面是一块叠好的旧帕子,乳娘给我擦过脸。

焦黑的边角处,一小片肉正往外长。

陆太医用盐盖住,重新包紧。

“叫的越亲,越不能答。”

他拉开药柜最下层。

几十个纸包挤在里面,有鞋垫,有发带,也有小孩戴过的银镯。

每件东西都在动。

“那些女子的家里,照样添丁嫁娶。”

陆太医重新锁柜。

“亲人一用她们的旧物,一提她们的小名,这里便长一分。”

我想起家中收走的碎布,还有红线断开时那声痛叫。

“乳娘还活着?”

陆太医许久才开口。

“她替你断过一次命,剩下的,我保不住。”

回去时,含章枕边放着一件新做的小衣。

四个领口,两只袖子。

掌事姑姑候在一旁。

“尚衣局按娘娘前日的样子赶出来了,给皇子试试吧。”

含章靠着枕头,手已经抬不起来。

我走到摇篮前,抱起最靠外的那只肉芝。

它比看着重,底部的口子碰到我的手,立刻贴过来。

掌事姑姑递来小衣。

“沈姑娘仔细些,别让皇子受凉。”

我展开衣裳,把内侧朝外套了上去。

四个领口对不上肉芝的凸起,越扯越紧,掌事姑姑伸手来扶,袖子却被咬住。

那道口子裂开,里面露出一颗磨损的金牙。

乳娘也有一颗金牙。

掌事姑姑用力挣脱,腕上被扯下一块皮,立刻叫人取刀。

我趁乱翻过衣服,把藏在袖里的盐全抖进领口。

肉芝骤然瘪下去,摇篮底下露出一小片纸。

趁她包手,我将纸藏进袖口。

上面只有半个印。

沈。

含章见了,轻轻抓住我的衣角。

“母亲每回进宫,都带着家印。”

她让我解开背后的衣带。

那些结比昨日又密了,每个结底下都贴着一小片写了字的皮。

有父亲的名字,有兄长的名字,还有几个我不认的。

剪刀刚碰到最近的结,含章便拦住我。

“先找闻笙。”

我在倒水的耳房找到她。

她蜷着腿,鞋已经脱掉,两只脚却长的与我一样。

见我进门,她蘸水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娘。

接着又写。

七岁。

最后,她指向自己的嘴。

舌头底下穿着红线,线尾钉在下颌,稍一张口就扯出血。

我拿出剪子,她捂住嘴摇头,转而写下陆太医孙女的名字。

陆蘅。

门外脚步逼近,闻笙迅速擦掉字,重新抱膝坐好。

掌事姑姑提着一双小鞋进来。

“姑娘既喜欢做针线,这双鞋,劳烦改大些。”

鞋面绣着半只蝴蝶。

与入宫那日,册子里夹的鞋底一样。

8.

小鞋的主人被带来时,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陆蘅比我想的还瘦,坐上椅子,脚够不到地。

掌事姑姑让她喊姐姐。

孩子看了看闻笙,摇头。

“我娘呢?”

“把鞋穿好,就能见娘。”

鞋被摆到她脚边,我拿起针线,借着比量尺寸,把鞋底拆开一道口子。

里面夹着头发。

与我从前做的鞋一样,都藏在最厚的那层布里。

掌事姑姑出去取茶,我问陆蘅,这鞋从前是谁穿的。

“姐姐。”

她指向闻笙。

“爷爷说,姐姐进宫当差,攒了钱就回家。”

闻笙低着头,眼泪落在膝上。

那三颗乳牙早已发黄,原来要保护的人,一直坐在我们面前。

陆太医没能保住大孙女,如今连小孙女也被送了进来。

我放下鞋。

“还没改好,要再等两天。”

掌事姑姑回来,见线脚拆的散乱,皱起眉。

我把鞋底举给她看。

“布烂了,纳上也穿不住。”

她没有伸手。

前日被咬伤的腕子仍缠着布,血已经浸透。

陆蘅被带走后,我留下替闻笙清理伤口。

借着湿布遮挡,我在她掌心写了三个字。

你是谁。

闻笙用脚在地上划。

陆鸢。

我又问,想不想把名字拿回来。

她握住我的手,拼命点头。

当晚,送饭的人照旧摆了空碗。

掌事姑姑亲自来问我住的惯不惯,我故意抱怨夜里冷,想要家中那床旧被。

她满意了,叫人记下。

等她出去,我把含章的饭分进自己碗里,再将陆鸢拉到身旁。

“今日跟我们吃。”

含章停了一会儿,拿起筷子。

三个人分完一碗饭,我让陆鸢脱下旧衣,换上含章还没穿过的中衣。

衣带系好,她眉尾的小痣掉了,脸上留下一个红点。

可舌下的线还在。

含章从枕下拿出金匕首。

“我趁她们换药时留下的,御用的东西,能割开宫里的结。”

匕首刚碰到红线,陆鸢便抓紧我的袖子,张嘴挤出含混的两个字。

“名册。”

刀停住了。

掌事姑姑的册子上贴满鞋底,每页都写着已归家。

陆鸢的名字若仍在上头,这根线便有地方可接。

三更过后,含章忽然大叫腹痛。

掌事姑姑带人冲进来,她掀开被子,摇篮也跟着晃动。

我把预先拆好的小衣盖在一只太岁身上,让缠住衣袖的线拖到床边。

太岁顺着线咬向含章。

掌事姑姑扑上去,袖里的册子掉了。

陆鸢跪下帮忙,膝盖正好压住封面。

等人把太岁抱回去,册子已经换成一本同样大小的针线样册。

真册藏进我衣里,隔着布料轻轻敲了我一下。

翻开第一页,鞋底上贴着一片纸。

沈含章。

纸页后面,竟又贴着一张。

沈含章。

再翻,还是同一个名字。

9.

整本册子,共有二十七个沈含章。

每个名字旁边都记着进宫年月,最早那个,距今已有三十六年。

含章只看一眼,便把册子推开。

“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我的鞋底,旁边留着一块空处,已经写好沈照棠三个字。

前一页贴着蝴蝶鞋底。

原先的名字被刮掉,底下隐约留着一个鸢字。

我盖上拓花样的薄纸,拿炭轻轻擦过。

陆鸢。

名字显出来,身旁的姑娘捂住嘴,哭出一声。

含章把匕首递给我。

这回,线断后没有任何人叫。

陆鸢吐出一小团血线,伏在地上,第一句话就让我别找母亲。

“她管着这里所有的名字。”

册子后封夹着一张收据。

落款是沈家家印,数目写的很明白。

女口二十七,折寿四百一十年。

我算不清这么多年的账,只看懂最下面一项。

沈家长子,增寿十二。

兄长去年落水,捞起来时已经没了气。

母亲把家中下人全赶出去,天亮后,他便醒了,连大夫都来道喜。

那天,我收到含章从宫里送出的银镯。

她有孕了,让我替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

我把收据递过去。

含章看了一会儿,摸上自己的腹部。

“那时我已经记不清,究竟怀了多少回。”

陆鸢跪在床边。

太岁每长大一圈,就会从这里领走一个人。

掌事姑姑揭下那人的鞋底,换上含章的名字,过几日,寝殿再换一批伺候的人。

留下的人喝过药,也只记得贵妃一直住在这里。

药就是每天那碗汤。

含章腹中的人脸越来越多,皇子却始终只有四个。

她想剪断腹上的线,自己下不了手,只能等我进宫。

“为什么一定等我?”

含章摸了摸我的眉尾。

“乳娘说,你的名字还在自己身上。”

床外传来敲门声。

掌事姑姑在帘后问娘娘是否睡了。

含章合上册子。

“本宫头疼,明日再来。”

帘子被一把掀开。

掌事姑姑拿着那本针线样册,旁边站着皇帝。

陆鸢刚起身,侍卫便扣住了她。

我把真册塞进床褥,皇帝径直走到含章面前,握住她的下巴。

“朕待你沈家还不够好?”

含章别过脸,皇帝抬手便是一巴掌。

她捂着腹部弯下去,四只太岁齐齐发出小孩的笑声。

“查。”

床褥被扯开,册子掉出来。

掌事姑姑捡起,翻到我的那页,跪在皇帝脚边。

“陛下,二姑娘知道的太多,留不住了。”

皇帝接过册子,又来摸我的眉尾。

“留不住,就提前用。”

母亲被传进宫时,手里已经捧着另一套衣裳。

衣襟绣着四条幼龙。

尺寸与我的身量分毫不差。

10.

更衣时,母亲让所有人出去。

门关上,她把衣裳放在膝头。

“你姐姐累了,总的有人接替。”

“册子里二十七个含章,哪个才是我姐姐?”

母亲替我解开衣带。

“眼前这个。”

她答的太快,我反倒接不上话。

家谱从她袖里取出,翻到我们出生那页。

上面原本只写了一个名字。

沈照棠。

含章的名字挤在旁边,字迹比我的新。

“你先落地,命也先落定,接生婆没来的及换,柳氏就抱着你出了门,半条街都知道沈家得了女儿。”

母亲拿起笔,在含章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第二个孩子留在屋里,自然好办。”

乳娘那句差一点,原来差在这里。

含章从出生起,就被预留给了这座宫殿。

家中拿嫡庶的说辞把我们分开养,我见不着她,她受了那份厚待,便的一笔笔偿还。

母亲把家谱推到我面前。

“她享了十七年的福,你替她几年,算公平。”

我没接笔。

“那四个孩子,究竟是什么?”

母亲抬起头。

皇帝已经站在门口,金匕首上挂着一片刚割下来的肉。

“让她看。”

两名宫女捧来铜镜,把四只太岁移入小摇篮,一一推到镜前。

镜中躺着四个男子。

最左边的年老,嘴边有一颗金牙,第二个稍年轻,胸口留着刀疤,第三个头发稀少,最后那个,长着皇帝的脸。

母亲跪下,给镜中人行礼。

“列祖列宗在上。”

皇帝把肉片送进嘴里。

最后那只太岁随之鼓起,镜中的脸年轻了几分。

“朕早说过,皇嗣会有,江山也会长久。”

四个男子身下各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外接红线,线尾全牵进含章腹中。

历代皇帝,都在这些太岁里养着能重新使用的身体。

含章腹中的女人,供它们长肉。

每换进去一个女子,宫里便多一份可割可食的寿数。

外头的人跪拜贺喜,领赏回家。

里面的女子换掉姓名,算作贵妃的又一场喜脉。

“先帝已经换过三回。”

母亲跪在地上。

“这一回,旧身坏的太快,需要的人多些。”

眼前这个人,连他自己的父亲都要喂。

他不肯把皇位留给另一个会长大的男人,便绝了自己的嗣。

四只襁褓里,养着四个不愿死的皇帝。

我翻回家谱上兄长那页。

“沈家也在取用,陛下知道吗?”

母亲伸手来夺,皇帝却笑了。

“替朕办事,总要给些赏。”

他放下金匕首,指向含章的寝殿。

“她名下的女人已经用完,你去接她,把你收齐,明日便能开新册。”

门外传来含章的咳声。

母亲将绣龙的衣裳披上我的肩,低头扣好。

“进了宫,你也能享嫡女的福。”

半截旧鞋底从她袖中滑出。

背面写着另一个名字。

沈蘅秋。

那是她未嫁时的名字。

11.

母亲收起鞋底,皇帝却已经伸手。

“拿来。”

她跪着不动。

掌事姑姑上前,从她袖中搜出一个小布袋。

旧鞋底、乳牙,还有半截烧过的红绳。

皇帝拿起红绳,收了笑。

“沈夫人,你也替自己留了后路?”

母亲伏下去。

“臣妇年纪大了,想给孩子留个念想。”

皇帝用匕首挑开布袋。

鞋底夹层掉出一张薄纸,列着沈家男丁的名字,最下端还有母亲自己。

她每次替皇室送人,都从中私留一份。

父亲与兄长分到的寿数,远比账面上多。

我看不懂术法,却认的那张纸的针脚。

沈家收走我的碎布,用来缝了这些东西。

皇帝让掌事姑姑把母亲带出去。

她终于抬头,叫了一声照棠。

“替母亲说句话。”

我端起桌上那碗汤,朝皇帝跪下。

“臣女愿意侍奉陛下,只求母亲教我规矩,姐姐身上的结太多,我怕弄错。”

皇帝接过汤,递到母亲面前。

“你亲自教。”

含章被抬进来时,腹部已经撑的坐不住。

陆鸢跟在后头,脸上添了血痕,怀里抱着名册。

掌事姑姑一边翻,一边点人数。

点到第二十七个,她停住了。

中间有一页被揭掉,留着蝴蝶鞋底撕扯过的痕迹。

陆鸢低着头,双手藏在袖里。

她把自己的那页带了出来。

掌事姑姑扬手要打,我伸手挡住。

“姑姑,少了一人,明日贺喜时可会出差错?”

皇帝皱眉,叫她先做正事。

母亲捧着汤站到我面前。

碗里漂着细小的红结。

我用衣袖裹住碗沿,让汤沾上绣龙的衣襟。

含章眼皮动了动。

更衣时,我趁母亲翻家谱,把整套衣服翻了个面。

绣纹两面相同,只有袖口收线的结露在外头。

母亲忙着教我贵妃的规矩,没留意这些针脚。

汤顺袖口流下,我把碗放回她手里,跪到含章床前。

“姐姐教我。”

含章抓住我的袖子,沿着线结一扯。

整只衣袖脱了下来。

我迅速套上母亲端碗的手,收紧腕口。

含章腹中的红线随之绷直。

母亲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弯腰便要解。

我捏住线头,喊出她的名字。

“沈蘅秋。”

她急着挣脱,下意识应了声。

“做什么?”

含章趁乱取来桌上的金匕首,塞进我手里。

刀落下,肚脐上的线断了。

断口没有缩回去,径直扎进母亲腕中。

床边的摇篮开始撞动。

镜子里,四个男子同时坐起。

母亲跪倒,腹部顶起衣裳。

皇帝伸手摸向腰间的剑,陆鸢忽然大喊,

“奴婢认的那张纸!”

她指着掉在地上的私账。

“沈家偷养的皇嗣,就在后院那口井里!”

皇帝拔剑的动作停了。

12.

后院那口井,我洗过十几年的衣裳。

每逢初一,母亲都不许我打水,要等下人清井。

清出来的东西用红布包着,父亲亲自送走,从不让人看。

陆鸢朝我快速眨了一下眼。

她也在赌。

母亲扑过去抓皇帝的衣摆,求他先把线剪断。

“臣妇若撑不住,祖宗也会受损!”

皇帝拿剑抵住她的肩。

“井里养了谁?”

母亲摇头,腹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爹。

与兄长幼年时的声音一样。

皇帝转身去看摇篮。

最末一只肉芝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的脸,竟有几分是我兄长。

母亲私留寿数,还想替儿子养一具身体。

皇帝一脚踢开她,命人去沈家拿人。

侍卫冲出殿门,我趁乱扶住含章,将她颈后的结一一剪开。

每断一个,她腹部便小一些。

可贴在背上的名字,仍粘的很牢。

陆鸢把名册塞过来。

“叫她们自己认。”

拿走名字时,要问家常,要穿旧鞋,要当着亲人的面认下一张脸。

如今找回来了,最后这声应答,也的由她们自己来。

我翻开册子,照着炭拓出的旧字念。

“许寄书。”

含章腹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在。”

我剪开写着许寄书的结,把纸按进灯中。

薄纸燃起,含章衣下伸出一只手,接着是肩膀和湿透的头发。

女子跌到地上,蜷着身子,仍一遍遍应。

陆鸢脱下外衣盖住她。

皇帝转过身,剑锋朝我砍来。

含章扑过来抱住我的腰。

剑落在床柱上,震的我牙齿磕破舌头。

掌事姑姑叫人抓我,门边的宫女却齐齐后退。

她们认出了地上的女子。

有人捂着嘴叫姐姐。

许寄书抬头,顺着声音爬过去,抱住了那宫女的腿。

皇帝再次举剑,母亲忽然攀住他的脚踝。

四根红线从她腕中钻出,缠向他的腰。

镜中四个男子张着嘴,叫他扶一把。

平日他拿金匕首吃肉,肉芝认的他的手。

如今母亲撑不住,最先来讨的,就是吃的最多的。

皇帝踢不开她,挥剑砍线。

剑刃擦过,红线毫无损伤。

陆鸢护着我往床后退,我继续念名。

一个接一个女子从含章身边跌出来。

有的还能站,有的已经不会说话,只张着嘴,朝写有自己名字的纸伸手。

念到最后,册子上留下乳娘那三个字。

柳问荞。

我喊了一遍。

床上没有动静。

第二遍时,含章按住我的肩。

“她进来的太晚,已经分了。”

我想起那颗金牙。

镜中最老的男子忽然抬头,嘴里的金牙碰出一声轻响。

随后,传来乳娘最后一句话。

“阿棠,别回家。”

13.

殿门被赶回来的侍卫撞开。

父亲和兄长被拖进来,后面抬着一只木桶,上头钉着井口用的铁盖。

皇帝半跪在地,红线已经钻进腰腹。

看见木桶,他指着兄长喊,

“杀了他!”

兄长跪着叫冤,连声喊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松开皇帝,朝他爬过去。

“承礼,过来拉娘一把。”

兄长往后挪,衣角从她手中挣出去。

她又叫父亲。

父亲伏地磕头。

“家中内事一向由夫人料理,臣从不过问,陛下明鉴!”

母亲停住,腕上的线勒进肉里。

木桶被打开。

里面泡着一只长的齐整的肉芝,胸前扎着红结,结底下贴着兄长幼时穿过的肚兜。

皇帝挣扎着朝它伸手。

母亲却抱住木桶。

“这是我儿子的!”

我捡起私账,翻到最后。

沈家男丁后头,还有一排名字。

从前在后院一起做活的姑娘,卖给外地的丫鬟,忽然被说嫁了人的厨娘,都在上头。

最下面,是乳娘。

这张私账,才是她最后留下名字的地方。

我用金匕首挑开木桶上的布套,沿着每一道线往下割。

父亲先叫起来。

他原本挺直的腰折了下去,脸上的皮松的盖住眼睛。

兄长捂着胸口倒地,吐出来的水浸湿半条衣袖。

去年落水那晚,他再也没能吐出来的水,如今全呛了出来。

母亲朝我扑来。

陆鸢拿椅子挡住,含章捡起碎瓷,抵在她喉间。

“再动一下,我替你松口。”

我把私账投进火里。

桶中肉芝张开嘴,掉出一颗金牙,落在我鞋边。

我蹲下捡起,掌心合拢时,听见一声轻叹。

桶里的东西随即散成碎肉。

四只摇篮翻倒,镜中的男子离开襁褓,顺着红线往皇帝身上挤。

皇帝叫人护驾。

守门的侍卫抬了抬刀,没人敢靠近。

年轻的皮从皇帝额头裂开,底下露出另一张老脸。

刚露出一半,又被后面的脸往外顶。

他撑着地,一步步朝我爬。

“给朕名册。”

册子只剩我的那页还贴着鞋底。

旁边写着待补。

我揭下那页,撕成四片,扔进火中。

鞋底旧布烧起来。

皇帝的手停在半途,身上的红线转而扎进掌事姑姑的伤口。

她一直靠在门边,见状抬刀砍自己的腕子。

刀还没落,脚上的鞋先裂了。

里面塞着与闻笙当日一样的布条。

她做了这么多年掌事姑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留住。

最后一根线绷断,镜中四张脸一同贴上铜面。

镜背传来几声抓挠。

随后,铜镜倒了。

太医赶进来,将含章和那些女子抬出去。

陆太医找到陆鸢,先摸了摸她的喉咙,才抱住她。

小小的陆蘅从人群后钻出来,手里仍抱着布老虎。

我被扶出殿门时,母亲还跪在木桶旁,往碎肉上盖兄长的衣裳。

父亲已经没了声息。

皇帝趴在铜镜下,露出一只布满褶皱的手。

没人再碰那四只襁褓。

14.

三日后,宫里传出皇帝暴病的消息。

外头仍在为贵妃诞下四子张灯,告示来不及全撤,有人拿浆糊把皇子二字盖了。

含章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摸肚子。

手掌按下去,再没听见声音,她才叫我拿剪子。

背上还有许多残线。

一根根挑出来,装了半只碗。

陆太医替她换过药,叮嘱的养很久,往后能恢复多少,还的再看。

活着出来的女子有十九人。

剩下八人,只找回名字与旧物。

我将东西分开收好,请陆太医照名册找各家。

消息传出去,有几户人家先找上了门。

许寄书的父亲拿来一包银子。

“她病糊涂了,家里还有弟弟要议亲,求宫里别声张。”

许寄书坐在床上,等他讲完,问当初送自己进宫收了多少银子。

老人伸手捂她的嘴。

她咬下去,咬的他手上出了血。

另一位姑娘的丈夫来接人,见妻子走路要人扶,第一句便问还能不能生。

那姑娘把带回来的旧簪递给他。

“你回去吧。”

宫中无人愿意接这个烂摊子。

最后,陆太医拿自己的宅子安置了她们,我和含章也住了进去。

母亲被关在旧寝殿。

宗室来查问,她一口咬定奉旨办事,历年账目都有御印,沈家所取也有成例。

查问的人带走账册,隔日便传话,往事牵涉先帝,不宜深究。

我将另一份账摊到他们面前。

乳娘教过我纳鞋底,最厚的一层里能藏很多东西。

烧掉私账前,我已让陆鸢把上头的名字拓了下来。

宫中的原册还在,抄本也托来接女儿的人送出去了。

谁的家人折在这里,谁就有一份。

领头的宗亲迟迟没动那几页纸,最后让人重新封了寝殿。

再见母亲,已是她入狱那日。

她隔着栏杆叫我,提起从前也曾被送进宫,拼着命才换到掌册的位置。

“你以为娘这些年过的容易?”

我把旧顶针放到她面前。

铜圈上的红线已经取干净了。

“乳娘也没过容易的日子。”

母亲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承礼救不回来了,娘只剩你们两个。”

我将衣角一点点抽出来。

“含章让我问你,她第一次喊疼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栏杆里的人张了张嘴。

我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

离开前,我拿回顶针。

乳娘留下的东西不多,不能再丢了。

入冬后,含章能自己坐到窗边缝衣。

她下针很慢,每缝几针,都要翻过来查一遍里层。

陆鸢带着陆蘅来量鞋,孩子长高了,先前那双鞋被拆掉,只留下蝴蝶的花样。

新鞋做好,陆蘅伸脚时,忽然问我,

“姐姐,家里人喊我,我还能答应吗?”

我蹲下替她提好鞋跟。

“能。”

她想了想,又问,

“吃饭的碗打破了,也能换?”

“能。”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的格外小声。

“那我要是不肯,爷爷会不会少活几年?”

陆太医弯腰,把孩子抱到膝上。

“爷爷活自己的。”

陆蘅抱住他的脖子,终于肯穿着新鞋下地。

开春,我们在宅子前头开了间针线铺。

来做衣裳的人夸含章手艺好,她听了就笑,偶尔也收人家送的一篮鸡蛋。

朝廷换了新皇,宫里的旧事渐渐没人再提。

有天,铺子送来一匹喜布。

来人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婆子,儿媳有孕,想讨个好彩头,做几件小衣。

随布送来的纸上,列着尺寸与生辰。

含章看完,把纸递给我。

四个领口,两只袖子。

婆子见我们不动,赶紧解释,

“少夫人怀的艰难,高人指点,照这个做,定能一举得男。”

我问她,少夫人叫什么。

婆子愣了一下。

“问这个做什么?”

含章将布卷好,原样推回去。

婆子抱起布,嘴里仍在念叨。

“家里好吃好喝供着她,只叫她生个孩子,又没委屈她。”

门帘落下,我把收衣册翻到新的一页。

那上面已经写好一栏。

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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