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看上了我大哥。
我连聘礼带婚书一起打包,送去了大哥院里。
我是侯府出了名的咸鱼,有口热饭吃就行,娶谁不是娶。
可大哥转头又和郡主眉来眼去,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最后红着眼嫁给了我。
婚后,她嫌我天天蹲在厨房炖肘子,一身油烟,没半点世家公子的样子。
还嫌我不读兵书、不考功名,配不上她的眼界。
大哥被郡主冷落,她连夜揣着嫁妆银子出城给他送盘缠。
那夜山匪劫道,她死在马车里,怀里还抱着大哥落下的玉佩。
我守着灶台吃吃喝喝,活到了九十八。
再睁眼,满堂宾客正在起哄。
「沈二郎,你未婚妻刚才当众说,她要嫁的人是你大哥!」
1
满堂宾客哄笑。
我端着半碗羊汤,愣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
上辈子,就是这场闹剧开的头。
苏婉宁当着三百多号宾客的面,跪在我大哥沈长渊脚边,哭得梨花带雨。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红着脸被人推来搡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把聘礼、婚书、连同八抬大轿,全送去了大哥院里。
再后来,大哥攀上了郡主,苏婉宁被退回来,哭着嫁了我。
嫌我蹲厨房。
嫌我没出息。
最后连夜出城给我大哥送银子,死在了山匪刀下。
怀里还揣着大哥那块破玉佩。
而我,守着灶台吃吃喝喝,活到九十八。
孤独终老。
现在老天爷把我踹回来了,我低头看看自己。
十八岁,腰不疼腿不酸,牙口还好。
行。
这辈子,谁爱嫁谁嫁,都别耽误我炖肘子。
"二弟!"
我大哥沈长渊从高台上走下来,一脸为难。
长衫玉冠,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
他压低声音:"婉宁她……可能是一时冲动,你别往心里去。"
我喝了口羊汤,点头。
沈长渊噎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又不是我要娶她。"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我爹沈侯爷铁青着脸走过来,一巴掌拍我后脑勺:
"混账东西!你是死的吗?你未婚妻当众跑了,你就坐这喝汤?"
我护住碗,认真道:"爹,这汤再不喝就凉了。"
"你……"
"而且我觉得她说得对。"
我站起来,拍拍衣服。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我。
苏婉宁跪在大哥脚边,泪眼朦胧地回过头。
她以为我会当众发疯,或者也会求她回来。
我走到她面前。
她身子抖了一下。
"二……二郎……"
我从袖子里摸出婚书,啪地搁她手里。
"婚书给你。"
又从怀里掏出聘礼单子,拍上去。
"聘礼单子也给你。"
最后,我朝大哥拱拱手:"大哥,嫂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长渊脸色变了。
苏婉宁愣住了。
全场鸦雀无声。
我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喊:"张叔,肘子炖上了没?我饿了。"
管家张叔在门口应了一声:"炖上了炖上了,小火慢焖,再有半个时辰就烂。"
"加了花椒没?"
"加了加了,按您吩咐,八颗。"
我满意了。
身后传来我爹暴怒的声音:"给我站住!沈砚白!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上辈子,我为了这桩婚事窝囊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
回到自己院子,肘子的香味飘出老远。
我搬了把躺椅,往院子里一躺,眯着眼晒太阳。
舒坦。
张叔端来一碟花生米,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二公子,您真不要那苏家小姐了?"
"不要了。"
"可是侯爷那边……"
"他骂完就好了,饿了自然会来吃肘子。"
张叔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嘎嘣嘎嘣嚼花生米,脑子里盘算着。
上辈子的记忆太清楚了。
大哥沈长渊不是什么好人。
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上满肚子算计。
他之所以"为难",不过是怕背上抢弟媳的名声。
可他看苏婉宁的眼神,分明是受用的。
至于苏婉宁。
算了,不提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
我只知道,三个月后,大哥会在秋猎上救下安平郡主,从此飞黄腾达。
苏婉宁会被一脚踢开。
然后哭着来找我。
上辈子,我心软接了手。
这辈子?
哼。
我的肘子不够分。
正想着,院门被人踹开了。
我爹沈侯爷黑着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我娘。
"沈砚白!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坐起来,拿起筷子,夹了块肘子递过去。
"爹,先吃口?刚出锅。"
我爹的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紫。
我娘在后面小声说:"老爷,要不……先吃口?"
2
我爹到底没吃那块肘子。
他坐在我院子里,拍着桌子骂了半个时辰。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丢人、混账、沈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夹着肘子吃,偶尔点点头。
我娘坐在旁边,心疼地看我,又不敢插话。
骂到最后,我爹累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爹,苏婉宁不想嫁我,我也不想娶她,这不是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婚书是两家定的!苏家那边怎么交代?"
"婚书我已经给她了,她爱嫁谁嫁谁。"
"你……"
"至于苏家那边,人家姑娘都当众说了要嫁大哥,您找苏家去啊,又不是我毁的约。"
我爹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好像没法反驳。
确实是苏婉宁先闹的。
他僵了半天,起身甩袖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块肘子,给我留一块。"
我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苏家派人来了。
来的是苏婉宁的爹苏文远,京城有名的礼部侍郎,清流文官。
他在前厅坐着,脸上挂不住。
我爹让人叫我过去,我端着碗馄饨就去了。
苏文远看见我这副德行,嘴角抽了抽。
"沈二公子,昨日之事,小女确实唐突了。"
我呼噜噜喝馄饨,抬头:"没事。"
"但两家的婚约……"
"我退了。"
"退了?"我爹瞪我。
我擦擦嘴:"婚书昨天给她了。苏伯父要觉得过意不去,把聘礼退回来就行,那些东西值不少钱呢。"
苏文远脸色更难看了。
按理说,女方当众悔婚,聘礼不退是说不过去的。
可那批聘礼,已经被苏家花了大半了。
苏文远干咳一声:"二公子,这事能否……从长计议?"
"不能。"我站起来。
"馄饨凉了不好吃,苏伯父慢坐。"
我端着碗就走了。
身后传来我爹跟苏文远赔笑的声音。
我在走廊上碰到了大哥沈长渊。
他拦住我,脸上带着那副我上辈子看了一辈子的温和笑容。
"二弟,昨天的事,大哥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
上辈子我觉得他真的愧疚。
这辈子再看,那表情底下全是盘算。
他在等我说"没事"。
等我说"大哥不用介意"。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收下苏婉宁,还落一个好名声。
我笑了笑。
"大哥,你对不住我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沈长渊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对了大哥,苏家那笔聘礼你帮我要回来呗,你跟嫂子关系好,她肯定听你的。"
"我……"
"行了,我还赶着去切墩呢。"
我拍拍他肩膀,走了。
留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表情精彩得很。
回到院子,张叔迎上来,压低声音。
"二公子,苏家小姐派丫鬟来了,说要见您。"
"不见。"
"那丫鬟说,苏小姐有话要当面跟您说清楚。"
"不用说,我都清楚。"
张叔犹豫了一下:"那丫鬟还说……苏小姐哭了一夜。"
我一愣。
上辈子,听到这话我就会心软。
苏婉宁一哭,我就没辙。
"张叔,肘子汤还有没有?"
"有,锅里温着。"
"给那丫鬟盛一碗,让她带回去给苏小姐喝。哭了一夜伤身,补补。"
张叔愣了一下,竟然觉得挺有道理。
我蹲在厨房里切萝卜,心里算着日子。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宴。
春宴上,大哥会在所有人面前大出风头。
而安平郡主,会第一次注意到他。
这就是沈长渊飞黄腾达的起点。
上辈子,我在角落里啃鸡腿,看着大哥被人追捧。
这辈子。
我还是打算在角落里啃鸡腿。
不过有些事,得提前布局了。
我放下菜刀,叫张叔过来。
"去帮我办件事。"
"您说。"
"城东醉仙楼的厨子老赵头,三天后会被东家赶走。你提前去找他,就说沈家二公子请他来教我做松鼠桂鱼。"
张叔迟疑:"二公子,您怎么知道他三天后会被赶走?"
我总不能说我活了九十八年吧。
"我猜的。"
张叔虽然满脸狐疑,还是去了。
三天后,老赵头果然被赶出了醉仙楼。
张叔在门口等着,把人接了回来。
老赵头看我的眼神,跟看神仙似的。
我知道,这个糟老头子,手里有一本从宫里流出来的菜谱。
上辈子我是七十岁才得到那本菜谱的。
这辈子,提前五十二年。
不为别的。
我只是想把松鼠桂鱼学会,春宴上吃口好的。
至于大哥和苏婉宁随他们去吧。
我低头继续切萝卜,刀法稳当。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婉宁站在院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碗我让人送去的肘子汤。
"沈砚白,你什么意思?"
3
苏婉宁站在院门口,眼睛红肿,显然哭了不止一夜。
"你送汤过来,是故意羞辱我?"
我蹲在灶台前,手里还握着把菜刀。
"不是,就是怕你哭多了伤身子。"
"你。"
"汤喝了没?凉了腥。"
苏婉宁把碗往地上一掼,碎了。
好好一个碗。
我心疼。
"沈砚白,我知道你恨我,你觉得我当众让你丢了脸。"
"没有。"
"你别装了!"她抬高声音。
"你把婚书扔给我,把聘礼推给你大哥,就是在报复我对不对?"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苏婉宁,你想嫁我大哥,我成全你。这叫报复?"
我看着她的脸。
十七八岁的姑娘,确实好看。
杏眼桃腮,眉目如画。
上辈子我被这张脸迷得神魂颠倒。
可我现在九十八了。
不对,是十八。
可心态是九十八的。
看她就跟看小辈似的。
"你回去吧,嫁我大哥也好,嫁别人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苏婉宁咬着嘴唇,胸口起伏。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真不在乎。"
她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沈砚白,你会后悔的。"
"行,后悔了我找你。"
她走了。
张叔从厨房里探出头:"二公子,这就完了?"
"不然呢?"
"我以为您……会多说几句。"
"说什么?说我其实很伤心?"
张叔点头。
"张叔,锅要干了。"
张叔赶紧缩回去。
苏婉宁走后第三天,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侯府二公子被未婚妻当众甩了,不仅不恼,还把婚书聘礼一块送了出去。
有人说我窝囊。
有人说我大度。
更多人说我脑子有病。
我不在意。
我在跟老赵头学松鼠桂鱼。
这道菜讲究刀工,鱼身改花刀要深浅一致,下油锅时温度不能差半分。
老赵头教得仔细,我学得认真。
学了三天,第一条鱼出锅。
形是有了,味道差点意思。
"酱汁要再收稠一些。"老赵头说。
"嗯。"
"二公子,您这天分,比我当年强。"
"少拍马屁,把那本菜谱借我翻翻。"
老赵头护住怀里的册子:"这可不行,这是命根子。"
"我不白借。你在我这儿住着,吃穿不愁,每月再给你二两银子。"
老赵头犹豫了。
"三两。"
"成交。"
菜谱到手了。
说是菜谱,其实里面记着不少宫里宴席的规矩和门道。
上辈子我就是靠这本册子,在七十岁那年给宫里寿宴献了一道菜,被太后夸了两句。
就两句话,让侯府在我死之前没被彻底边缘化。
这辈子,我打算把这件事提前六十年。
今天。
先把鱼炸好。
转眼到了春宴前三天。
我大哥沈长渊又来了。
他站在我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箱子。
"二弟,这是苏家退回来的聘礼。"
我瞥了一眼。
"怎么少了一半?"
沈长渊笑了笑:"苏家说,有些东西已经用了,折了银子补的。"
我打开箱子看了看。
银子是有,但跟原来那批聘礼比,缩水了至少四成。
上辈子我不懂这些,稀里糊涂就收了。
"不够。"
"不够?"
"聘礼值三千两,这箱子里最多一千八。苏家吃了一千二百两,大哥你就不帮我说句话?"
沈长渊脸上的笑淡了。
"二弟,苏家到底是婉宁的娘家,你这样……"
"大哥,我退婚退得干脆,但钱也得算清楚。"
我盖上箱子,推回去。
"告诉苏家,差多少补多少。补不上,我找爹说。"
沈长渊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但我看到他走出院门时,嘴角向下撇了一下。
他以为我跟上辈子一样,什么都好商量。
张叔在旁边小声问:"二公子,您跟大公子顶嘴,侯爷知道了又该骂您了。"
"骂就骂,我会少块肉?"
"那倒不是……"
"张叔,帮我把明天要用的花雕酒温上,松鼠桂鱼的酱汁我想换个配方。"
"好嘞。"
春宴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张请帖。
安平郡主府上单独送来的。
帖子上写着:请沈家二公子春宴当日赴郡主府偏厅小坐。
张叔拿着帖子,手都在抖。
"二公子!安平郡主请您!"
我接过来看了看。
上辈子没有收到过这张帖子。
有意思。
我把帖子收好,继续颠勺。
锅里的鱼翻了个面,油花四溅,香得勾人。
明天的春宴,好戏要开场了。
4
春宴设在皇家园林瑶光苑,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到了。
我穿了件半旧的青衫,混在沈家队伍最后头。
我爹走在前面,板着脸不看我。
我大哥沈长渊走在他右边,玉冠束发,腰佩白玉,引得不少夫人小姐侧目。
苏婉宁也来了。
她站在苏家人堆里,目光一直追着我大哥。
我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她别过脸去。
我没在意,我在找鸡腿。
春宴嘛,吃最重要。
入了宴,我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子。
正好。
角落安静,适合吃东西。
我刚坐下,旁边凑过来一个人。
"沈二?"
我转头一看。
周衡。
兵部尚书家的幼子,京城有名的纨绔。
上辈子我俩不熟,只知道他后来死在了边关,还挺惨的。
"你就是那个被未婚妻当众甩了还送婚书的沈二?"
"嗯。"
"牛。"他竖了个大拇指。
"真牛。换我我得当场撞柱子。"
"撞柱子干嘛,又不是柱子欠你钱。"
周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他坐到我旁边,自来熟地倒了杯酒。
"我刚才听人说,安平郡主给你下了帖子?"
消息传得够快的。
"是有这事。"
"你跟郡主认识?"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请你?"
"可能是听说我肘子炖得好。"
周衡差点把酒喷出来。
宴席上,诗酒唱和的环节开始了。
我大哥果然是主角。
他上去作了一首诗,写的是边塞风光,辞藻华丽,引得满堂喝彩。
几个文官连声叫好。
苏婉宁在人群里看着他,眼睛亮得不正常。
我低头啃鸡腿。
接着是比箭环节。
沈长渊三箭全中靶心,又是一片叫好声。
他站在场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注视,谦逊地笑着。
我继续啃鸡腿。
"你不上去露一手?"周衡推我。
"我?我箭术稀烂。"
这是实话。上辈子我就不会射箭。这辈子也没学过。
"那你会什么?"
"做饭。"
周衡又笑了。
宴席过半,有太监过来传话,说安平郡主请沈家二公子移步偏厅。
我擦擦嘴,跟着去了。
偏厅里,安平郡主坐在主位上。
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鹅黄色宫装,气度比苏婉宁大了不止一截。
上辈子,这位郡主嫁给了我大哥,后来因为大哥在外养外室,一怒之下和离,回了郡主府,终身未再嫁。
她这辈子也不该被我大哥糟蹋。
"沈砚白?"
"郡主。"我行了个礼。
"听说你把未婚妻和婚书一起打包送给了你大哥?"
"是。"
"为什么?"
"她不想嫁我,我也不想勉强。"
郡主打量了我几眼。
"还听说,你整天蹲在厨房做菜?"
"这话不准确,我不光蹲厨房,偶尔也蹲院子里晒太阳。"
郡主身边的侍女捂嘴笑了。
郡主倒没笑,反而认真地看着我。
"本郡主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大哥沈长渊,是个什么样的人?"
上辈子,郡主是在秋猎上被大哥救了之后才注意到他的。
这辈子她提前了,直接来打听。
我想了想。
"大哥很好,诗写得好,箭射得好,长得也好。"
"那你觉得他可靠吗?"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郡主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大哥这个人,对谁都好。"
郡主皱了皱眉:"这是好话。"
"对谁都好的人,就是对谁都不够好。"
我放下茶杯。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毕竟我就是个爱炖肘子的闲人,您听听就行。"
郡主没再问了。
她让人送我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我。
"沈砚白。"
"嗯?"
"你那个松鼠桂鱼,真有传的那么好吃?"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还在练,等做好了给您送一条。"
郡主点了点头,挥手让我走了。
出了偏厅,我在回廊上碰到一个人。
苏婉宁。
看到我从郡主的偏厅出来,她的脸色变了。
"你去见郡主做什么?"
"聊天。"
"聊什么?"
"聊做菜。"
"沈砚白,你是不是在郡主面前说了长渊的坏话?"
长渊。
连"大哥"都不叫了,直接叫名字。
"我说没说,你去问郡主。"
"你。"
"苏婉宁,你跟我没关系了。我见谁聊什么,不用跟你汇报。"
我绕开她,往前走。
她在身后喊:"你故意的!你就是见不得我和长渊好!"
我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拐过回廊的时候,撞见了我大哥。
他靠在墙边,笑吟吟地看着我。
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二弟,郡主找你聊了什么?"
他的语气很轻松,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5
我看着沈长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副温润的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上辈子更容易看清了。
"聊做菜。"
"做菜?郡主怎么会对做菜感兴趣。"
"那你得问郡主,我怎么知道她对什么感兴趣。"
沈长渊盯着我看了几息。
然后笑容恢复了,拍拍我的肩。
"二弟,大哥就是随口一问,你别多想。"
"没多想。"
"走吧,宴席还没散。"
他转身先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这个人把我的前半辈子搅得一塌糊涂。
后半辈子更惨,我守着一座空宅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婉宁死了。
大哥被郡主和离后,外放去了凉州,死在任上。
侯府败落。
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蹲在灶台前炖肘子,九十八岁咽的气。
回到宴席上,周衡给我留了个位子。
"怎么样?郡主跟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做条鱼给她。"
"就这?"
"就这。"
周衡咂咂嘴,觉得不过瘾。
散宴后,回府的马车上,我爹忽然开口了。
"郡主为什么找你?"
"问我大哥是什么人。"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我爹转过头来看我。
"你怎么说的?"
"说大哥很好。"
我爹审视了我一会儿,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娘坐在旁边,偷偷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回府第二天,苏家送来了补齐的聘礼银子。
足额。
一两不少。
张叔来报的时候,我正在练片鱼。
"二公子,苏家管事说,是大公子出面说的,苏小姐同意补齐了。"
我手上没停。
"银子收好,记到我账上。"
"是。"
"张叔。"
"在。"
"去打听一件事。下个月初三,城北枣树巷会有一场走水,烧的是一间药铺。
药铺东家姓林,你悄悄去告诉他,让他那天把值钱的药材搬走。"
张叔又是那个看神仙的眼神看着我。
"二公子,您怎么……"
"别问,照做就行。"
上辈子,那场火烧死了林药铺的两个伙计。
林东家倾家荡产赔了命案钱,从此一蹶不振。
可十年后,这个林东家的儿子林远,成了太医院院正。
他给太后治好了头风症,权倾一时。
我活到九十八岁,靠的就是林远给我开的养生方子。
这辈子,我提前结个善缘。
不是我算计,是上辈子欠他的情,这辈子还。
日子一天天过。
我每天的生活很简单:起床,做饭,练刀工,看菜谱,傍晚散步,睡觉。
偶尔我爹来骂两句,我娘来送两件衣服,大哥偶尔路过院子点个头。
苏婉宁没再来了。
听说她最近在苏府闭门不出,据说是在绣嫁衣。
绣的不是给我的,自然是给别人的。
半个月后,春宴上的事发酵了。
是郡主。
有人传,安平郡主对沈家二公子青眼有加,春宴上单独请去偏厅说话。
京城里的闲人最爱编排这些。
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安平郡主看上了侯府那个炖肘子的"。
我大哥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正在前厅跟我爹商量秋猎的事。
他手里的茶杯放得重了些。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了。
"二弟,外面的传言你听说了?"
"什么传言?"
"说你和郡主,"
"哦那个。"我翻了个面饼。
"随他们说呗。"
"这种事怎么能随便说。"沈长渊的语气沉下来。
"郡主是皇家宗室,你一个白身,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大哥,你管这个干嘛?"
"我是你大哥,自然要管。"
我抬头看他。
"大哥是怕传言对你不好吧?"
"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在秋猎上想大展身手,巴不得郡主多关注你。现在传言里郡主关注的人变成了我,你不舒服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长渊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了。
"沈砚白,你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了。"
他第一次连"二弟"都不叫了,直接叫我全名。
我往面饼上刷了层酱。
"大哥,你要是想追郡主,直接去追。用不着来我这儿敲边鼓。"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转身走了。
我咬了口面饼,嘎嘣脆。
张叔从后厨探出来,小声说:"二公子,大公子好像生气了。"
"生就生了,他又打不过我。"
"可大公子在府里说话很管用……"
"张叔。"
"在。"
"面饼要不要来一张?"
张叔沉默了一下。
"要。加个蛋。"
6
城北那场火,没烧起来。
张叔提前通知了林东家,药材搬了,伙计也撤了。
走水那天烧的是空铺子,没死人。
林东家带着儿子亲自登门。
我在厨房里没出去,让张叔挡了。
"就说我不在。"
"可人家带了三十斤上好的药材来谢您……"
"药材收下,人打发走,我不见客。"
善缘结了就行。
这件事没在京城掀起水花。
但另一件事掀起来了。
秋猎的名单下来了。
皇帝点了几家勋贵子弟随行,沈家赫然在列。
不过去的不是我大哥。
是我。
接到旨意的时候,全府都傻了。
我爹拿着圣旨的手都在抖。
"怎么是你?应该是长渊才对!"
我也意外。
上辈子秋猎去的确实是大哥,我连边都没沾上。
我大哥站在厅堂里,脸色白得吓人。
他准备了整整半年,就是为了秋猎上在皇帝面前露脸。
现在名额被我抢了。
准确的说,应该是被郡主给了我。
"二弟。"
"这件事,你事先知道?"
"我也是刚知道。"
沈长渊看了我半晌。
"恭喜。"
他说完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苏婉宁托人带了封信来。
信上只有一行字:"沈砚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把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做饭。"
让人送回去了。
秋猎前三天,我开始准备。
不是准备弓箭骑术。那些我不行。
我准备的是食材。
周衡得知我要去秋猎,兴奋得不行,专门跑来找我。
"沈二,你真要去?你会骑马吗?"
"会,骑得不快。"
"会射箭吗?"
"不会。"
"会舞剑吗?"
"切菜算不算?"
"那你去干嘛?"
"皇帝得吃饭吧。"
周衡愣了,然后一拍大腿。
"你该不会想在秋猎上给皇帝做饭吧?"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秋猎是武人的场子,你上去颠勺,那不是被人笑死?"
"笑就笑呗,总比饿死强。"
周衡想反驳,嘴张了两次没说出来。
秋猎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跟着队伍出了城。
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后面驮着两大包食材和厨具。
沈长渊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前面。
他虽然没接到圣旨,但我爹走了关系,让他以"随从"身份跟了过去。
苏婉宁不在队伍里。
但我知道,她会来。
上辈子她就是追到了猎场。
果然,到了猎场扎营后不到两个时辰,苏婉宁的马车出现在外围。
说是来给沈家送换洗衣物的。
谁信呢。
猎场第一天,各家公子都在比射猎。
沈长渊猎了三头鹿,一头獐子,风头无两。
我在营帐后面支了个灶,烤了只兔子。
"沈二,你在这烤什么呢?"周衡凑过来,鼻子抽了抽。
"好香啊。"
"孜然烤兔。吃不吃?"
"废话。"
他蹲下来就撕了条兔腿。
嚼了两口,眼睛瞪圆了。
"这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秘方。"
周衡吃完一条腿还不够,又撕了一条。
他嘴里含着肉含糊地说:"沈二,你这手艺,不去当御厨可惜了。"
这话被路过的一个太监听见了。
太监停下来,闻了闻味道,看了我一眼,走了。
半个时辰后,太监回来了。
"沈二公子,陛下听闻您在营中做了些野味,想尝尝。"
我擦了擦手。
"那我再烤一只。"
张叔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二公子,这可是御前啊!"
"御前也得吃饭。"
我重新架火,选了只最肥的兔子。
这次不光烤兔,我还做了道松鼠桂鱼。
鱼是猎场旁边溪水里现捞的。
刀工、油温、火候,全凭这些天练出来的手感。
出锅的时候,周衡看呆了。
"这鱼……怎么跟活的似的?"
我端着鱼和烤兔,跟着太监进了御帐。
帐中坐着当朝天子。
四十多岁,微胖,眼神精明。
旁边坐着安平郡主。
还有几位朝中重臣。
以及。
我大哥沈长渊。
他正在给皇帝献猎获,一脸春风得意。
看到我端着盘子进来,他的笑凝住了。
7
御帐里安静了一瞬。
沈长渊手里还举着那头獐子的角,动作僵在那里。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我端着的松鼠桂鱼上。
"这就是沈家二公子做的菜?"
"回陛下,是。"
太监接过去摆到案上。
鱼身金黄酥脆,酱汁浇上去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在帐中散开。
皇帝拿筷子夹了一块。
嚼了两下,停了。
我心里没底。
上辈子我七十岁才把这道菜做到火候,这辈子提前了太多年,手上功夫到底差了些。
但皇帝又夹了一块。
然后是第三块。
"这鱼,比御膳房做的有意思。"
安平郡主也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
旁边几个大臣面面相觑.
他们还等着夸沈长渊的猎获呢,话题怎么跑到一条鱼上了?
沈长渊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獐角。
皇帝吃得高兴,指着我问:"你就是那个把婚书送给大哥的沈二?"
连皇帝都知道这事了。
"回陛下,是。"
"为什么?"
"她想嫁别人,强扭的瓜苦。"
皇帝笑了。
"你这小子说话倒有趣。在家就做饭?"
"做饭,晒太阳,偶尔遛弯。"
"不读书?不习武?"
"读过几本,习过几天,都不精。唯独做菜这件事,下了功夫。"
皇帝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我说不准。
他搁下筷子,说了一句话。
"大材小用。"
安平郡主端着茶杯没说话,嘴角有了弧度。
沈长渊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皇帝没再多说,挥手让我下去了。
出了御帐,周衡在外面等着,一把拽住我。
"怎么样?皇帝说什么了?"
"说大材小用。"
周衡倒吸一口气:"这是夸你啊!"
"可能吧。"
"什么可能!皇帝金口玉言说你大材小用,那就是说你有本事没被发现!沈二,你要发达了!"
我摇摇头。
还早。
皇帝那句话是随口说的,能不能当真还不好讲。
但这句话传出去够让某些人坐不住了。
果然。
当天晚上,沈长渊来了。
他没进我的营帐,在外面站着,声音压得很低。
"二弟,出来说几句话。"
我掀开帐帘出去。
猎场的夜风冷,他站在火堆旁,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在御前做菜,故意抢我的风头。"
我看着他。
"大哥,是太监来请我的。"
"你可以拒绝。"
"拒绝皇帝?大哥教教我怎么拒绝?"
沈长渊的呼吸重了。
"沈砚白,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怎样?"
"以前你什么都让着我。"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忽然就笑了。
"大哥,我让了你二十年。"
话出口我改了。
"我让了你这么多年,未婚妻让了,风头让了,连爹的关注都让了。够了吧?"
沈长渊没说话。
火堆的木柴噼啪响了两声。
"你变了。"他说。
"是你一直没看清过我。"
我转身回帐。
他在身后站了很久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出事了。
猎场外围的守卫报告,昨夜有山匪的踪迹。
皇帝下令加强巡防,猎场缩小范围。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熬粥。
山匪。
上辈子秋猎没出过山匪的事。
上辈子苏婉宁也没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猎场附近。
我放下勺子,叫张叔过来。
"苏婉宁还在外围没走?"
"没走,她的马车就停在东面的道口。"
"带两个人,把她的马车赶走。"
"啊?"
"听我的,现在就去。"
张叔虽然不明白,也跑着去了。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脸色不对。
"二公子,苏小姐不肯走。"
"为什么?"
"她说大公子让她留下的。"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
大哥让她留下的?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
我闭了闭眼,把前后串了一下。
大哥让苏婉宁留在猎场外围……
山匪出现在猎场外围……
一个念头冒出来,冷得我后背发麻。
沈长渊不至于吧。
上辈子我不知道苏婉宁的死是不是意外。
可这辈子,我得亲眼盯着。
我扔下勺子,翻身上马。
"二公子!"张叔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
猎场东面道口,苏婉宁的马车孤零零停在那里。
车帘掀开一角,她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沈砚白?你来做什么?"
"走。"
"什么?"
"马上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她皱了皱眉:"你凭什么命令我?"
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异响。
是马蹄声。
有很多匹马。
我一把拉开车门,把缰绳塞到车夫手里。
"走!快走!往西边官道跑!"
苏婉宁还想说什么,马蹄声已经近了。
8
树林边冒出了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弯刀,直奔这边。
马车猛地蹿出去,车轮碾过碎石嘎嘎作响。
苏婉宁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死死抓着车壁。
"沈砚白!到底怎么回事!"
我骑马跟在车旁,回头看了一眼。
那十几个黑衣人分成两拨,一拨追马车,一拨朝猎场方向去了。
不对劲。
"车夫,往西偏南走,前面三里有猎场的巡防营!"
车夫拼命挥鞭,马车歪歪扭扭往前冲。
身后三个黑衣人追得最近,弯刀在月光下反着寒光。
我不会武功。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但我会……
我从马背上的包袱里摸出一把铁锅。
出门带锅,厨子的习惯。
我单手抡起铁锅,回身朝最近的那个黑衣人砸过去。
十斤重的铁锅,砸在脑袋上,那人应声落马。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半秒。
剩下两个黑衣人也愣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拿锅当武器。
愣神的工夫,马车已经冲出去百步远。
我调转马头追上马车,不再恋战。
巡防营的号角声响了。
猎场的骑兵从西南方向涌出来,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撤退,消失在树林里。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苏婉宁从车里滚出来,脸色惨白。
"你没事吧?"
她没回答我的话。
她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手死死攥着裙摆。
半晌,她抬起头来看我。
"你为什么救我?"
我骑在马上,喘了口气。
"顺路。"
"你骗人。你专门跑过来的。"
"那就算我多管闲事。"
她的眼圈红了。
我跳下马,把铁锅捡回来检查了一下。
还好,没砸变形。
"沈砚白。"
"嗯。"
"谢谢。"
我没接话。
上辈子她死在山匪刀下的画面闪过脑海。
马车翻倒,血流了一地,怀里还抱着沈长渊的玉佩。
我一个人坐在灵堂前,吃了三碗白饭。
那种滋味,不想再尝第二次。
"回城吧,别在外面待了。"
苏婉宁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后,巡防营的人过来盘问情况。
我如实说了,有人追杀苏家的马车,我碰巧看见。
没提沈长渊让她留下的事。
回到猎场营地,天快亮了。
我大哥沈长渊正站在营帐前,一脸焦急。
看到我回来,他快步迎上来。
"二弟!你没事吧?我听说外围出了山匪……"
"我没事。"
"苏婉宁呢?她的马车……"
我看着他。
"大哥,你怎么知道苏婉宁在外围?"
"我……听人说的。"
"谁说的?"
"一个下人。"
"哪个下人?"
沈长渊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缝。
他没回答。
我也没再问。
周衡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沈二!你没死吧?"
"死不了,铁锅还在。"
"什么铁锅?"
"救命的铁锅。"
周衡一头雾水。
这件事的后续来得很快。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山匪。
禁军在猎场方圆二十里搜了三天,抓到了七个黑衣人。
审问的结果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是雇佣兵。
有人花了五百两银子雇的。
至于雇主是谁,那七个人只知道一个接头暗号,线索到中间人就断了。
秋猎草草收场,各家回京。
我做菜被皇帝夸了的事传遍了京城。
"沈家二公子用一条鱼把皇帝吃乐了"
这种荒唐话在茶馆里被说书人编成了段子。
回府当天,我爹破天荒没骂我。
甚至在吃晚饭的时候,主动给我夹了块肉。
我娘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沈长渊坐在对面,筷子动得很慢。
饭后,我刚回院子,张叔急匆匆跑来。
"二公子!郡主府来人了!"
"说什么?"
"说郡主想吃您做的松鼠桂鱼,请您明天去郡主府掌勺。"
我愣了一下。
郡主要吃鱼。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郡主应该在筹备跟大哥的婚事。
这辈子,她请我去做菜。
"去。"我说。
9
郡主府比侯府大三倍。
我背着厨具进后厨的时候,府里的厨子们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一个侯府公子,背着锅碗瓢盆来人家厨房做菜。
确实不太体面。
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这条鱼够不够新鲜。
"这鱼是今早从城外送来的,活的。"郡主府的管事殷勤得很。
我捏了捏鱼鳃,看了看眼睛。
"行,能用。"
片鱼,改刀,腌制,起油锅。
郡主府的厨房比我那个小灶台宽敞多了,施展开了手脚。
花雕酒、松子、番茄酱汁……有些调料是我让张叔提前送过来的。
油温到了,鱼下锅。
滋啦一声,油花翻滚,满厨房都是香味。
郡主府的厨子们围在旁边看,一个个瞪大了眼。
鱼出锅,酱汁浇上去,端到前厅。
安平郡主坐在桌前,身边还坐着一个人。
是太后身边的赵嬷嬷。
宫里来人了。
我把菜放下,行了礼。
郡主夹了一块鱼,嚼了嚼,点头。
"跟秋猎上那次比,进步了。"
赵嬷嬷也尝了一口。
老太太嚼得慢,表情变化也慢。
半晌,她放下筷子。
"这鱼,有宫里老师傅的路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赵头那本菜谱本来就是从宫里流出来的。被内行人吃出来了。
"晚辈跟一位老厨子学过几手。"
"哪位?"
"城东醉仙楼原来的赵师傅。"
赵嬷嬷想了想:"赵德全?"
"嬷嬷认识?"
"当年御膳房的人,后来放出宫了。手艺是好的,就是脾气太倔。"
她没再追问。
离开郡主府的时候,郡主让侍女送了一样东西给我。
一块令牌。
郡主府的出入令。
"郡主说,以后您随时可以来。"
我把令牌收好。
安平郡主给人出入令,在京城意味着一种态度。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半个京城都知道安平郡主给了沈家二公子一块出入令。
各种猜测满天飞。
有说郡主看上我的。
有说我靠一条鱼攀上高枝的。
有说沈家要翻天了的。
我在厨房里剁排骨,懒得理会。
但有人……
我爹把我叫到前厅。
这次他没骂我,脸上甚至有了些笑模样。
"郡主那边,你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也不小了,郡主对你有意思?"
"爹,她就是想吃鱼。"
我爹瞪我:"蠢!郡主想吃鱼用得着给你出入令?她是看上你了!"
"没有的事。"
"有没有的事我看不出来?你爹我当年也是……"
"爹,排骨糊了,我先走了。"
我跑了。
回到院子,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苏婉宁。
自从秋猎那件事之后,她安静了一段时间。
今天又来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给你的。"
我打开看了看,是一碗桂花糕。
"你做的?"
"嗯。"
苏婉宁的手艺我知道。上辈子她做过一次桂花糕,把厨房差点烧了。
我尝了一块。
甜了些,但能吃。
"谢谢。"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沈砚白,上次秋猎的事……我想了很久。"
我没说话。
"是长渊让我留在那里的。他说猎场附近风景好,让我等他猎完一起看日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后来出了山匪,我才知道他说的日落根本不存在。那条路,是从来没人走的荒道。"
她抬起头看我。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端着食盒,看着她。
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她未必信。
就算信了,以她的性子,多半会跑去质问沈长渊,然后被三言两语哄回来。
上辈子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以后别再单独去见他了。"
苏婉宁思考了很久。
她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得多。
走到拐角,她停了一下。
"你做的松鼠桂鱼,能不能也给我做一次?"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走了。
张叔从厨房里探头:"二公子,桂花糕好吃吗?"
"太甜了。"
"那扔了?"
"我慢慢吃。"
当天夜里,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是窗户。
我摸了把菜刀翻身起来。
窗外站着一个人,黑衣黑裤,脸被兜帽遮着。
"沈二公子。"
声音低沉,是个男人。
"谁?"
"林远。"
林药铺那个林东家的儿子。
未来的太医院院正。
现在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
"我爹让我来的,他说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有件事,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您大哥沈长渊,上个月在城南暗巷里见了一个人。"
"谁?"
"三皇子的幕僚,赵不言。"
三皇子?
上辈子,三皇子夺嫡失败被赐死。
牵连了一大批人。
其中就包括,沈家。
10
三皇子。
上辈子这个名字是禁忌。
夺嫡失败后,三皇子被圈禁宗人府,一年后暴毙。
跟他有牵连的官员,杀的杀,流的流。
沈家被削了爵,我爹郁郁而终。
我大哥被发配凉州,死在了路上。
侯府上下几百口人,散的散,死的死。
只有我,因为"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反而没被牵连。
一个蹲厨房的废物,谁会查他?
就这么活到了九十八。
现在林远告诉我,沈长渊已经搭上了三皇子的线。
比上辈子早了三年。
"你确定?"我压低声音。
"我亲眼看到的。"林远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我爹让我在城南学医,我租的房子就在那条巷子对面。那天晚上,您大哥换了便装,跟赵不言在巷子里谈了一炷香。"
"说了什么?"
"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赵不言走的时候,给了您大哥一个信封。"
信封。
可能是银票,也可能是某种承诺。
三皇子拉拢人的手段一向大方。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和我爹。"
"别告诉任何人。"
"明白。"
林远走了。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是在侯府被抄家的那天才知道大哥卷进了夺嫡。
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这辈子,我提前知道了。
但知道了又怎样?
直接去告发大哥?
不行。没有实证,三皇子还没倒,告发就是诬陷。
告诉我爹?
我爹偏心大哥,他只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我只能等。
等沈长渊越陷越深,等三皇子露出马脚。
然后在关键时刻。
把沈家摘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在灶台前炖骨头汤的时候,想通了一件事。
上辈子沈家倒台,根子不在三皇子造反。
根子在沈长渊。
他不仅帮三皇子办事,还动用了侯府的人脉和银子。
等到东窗事发,整个侯府都被拖下了水。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阻止三皇子。
那是皇帝的事。
我要做的是切断沈长渊跟侯府之间的联系。
让他一个人蹦跶去。
侯府不能跟他一起陪葬。
想清楚了之后,我开始干活。
第一步,财权。
侯府的账本一直由大哥管着。我爹不爱操心,管家听大哥的话。
上辈子大哥从侯府账上陆陆续续转走了上万两银子,全进了三皇子的口袋。
我得把这条路堵死。
"张叔,帮我约侯府管家老吴,就说我请他吃肘子。"
张叔:"……就这?"
"就这。肘子管够。"
老吴来了。
六十多岁的老头,在侯府干了一辈子。
我搬了张桌子在院里,肘子、花生米、小咸菜,再温一壶酒。
老吴拘谨得很:"二公子请我喝酒,折煞老奴了。"
"吴叔,别客气。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府里的事。"
"您说。"
"府里最近开销大不大?"
老吴犹豫了一下:"大公子那边……花销是多了些。"
"多多少?"
"这个月多了三百两。说是交际应酬。"
三百两。
刚开始还不算多。
上辈子后面越来越离谱,一个月上千两。
"吴叔,我爹知道吗?"
"老奴没敢报……大公子说这是侯爷默许的。"
"以后大哥那边但凡超过一百两的支出,您直接报给我爹。"
老吴为难了。
"二公子,大公子那边……"
"出了事我担着。"我给他倒了杯酒。
"吴叔,您在侯府四十年了,侯府好,您才好。"
老吴看了我半晌,端起酒,喝了。
"老奴听二公子的。"
第一步,通了。
第二步,人脉。
侯府在京城的关系网,大半在大哥手里。
他以沈家名义结交各家公子,出入各种宴席。
这些人脉,很快就会被他拿去给三皇子铺路。
我不能让他代表沈家。
但我自己也不是那块料。
我找了周衡。
"帮我个忙。"
"说。"
"以后京城但凡有宴席,你帮我盯着。我大哥出席的场合,你在旁边注意他跟谁走得近。"
周衡看着我,表情认真。
"沈二,你大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还没出事。我想让他别出事。"
周衡没再问,点了点头。
这小子虽然纨绔,但讲义气。
上辈子他死在边关,是因为自己请命去的。
这辈子,我不会让他去送死。
第三步,后路。
万一事情兜不住,侯府还是被牵连了,我得有条退路。
郡主府的出入令。
老赵头的菜谱。
林远一家的人情。
周衡的交情。
皇帝对我的那一句"大材小用"。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不值钱。
搁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一张能在关键时刻兜住沈家的网。
我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上辈子活了九十八年,最大的本事就是熬。
这辈子,还是得熬。
傍晚,张叔跑进来,脸色不对。
"二公子,大事了。"
"怎么了?"
"大公子和苏小姐定亲了。苏家刚送来的帖子。"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上辈子大哥和苏婉宁是拖了大半年才成婚的。
这辈子提前了。
而且是在他跟三皇子搭上线之后。
我忽然明白了。
苏婉宁的爹苏文远,是礼部侍郎。
三皇子需要礼部的人。
这桩婚事,不只是大哥要苏婉宁。
是三皇子要苏家。
我攥了攥拳头,松开。
好棋。
11
大哥和苏婉宁的婚事定得急,婚期就在下月初六。
侯府上下忙成一团。
我爹高兴得很。
长子成家,面上有光。
我娘也跟着张罗,嘴上不说,但看我的眼神里有担忧。
毕竟苏婉宁原来是我的未婚妻。
我该什么表情?
"张叔,帮我去买两斤五花肉。今天做红烧的。"
张叔松了口气。
婚礼我没去正厅观礼。
在后厨待着,给来帮忙的下人们做了一桌菜。
张叔偷偷跑来说,苏婉宁穿嫁衣的时候哭了。
"为什么哭?"
"谁知道呢。兴许是高兴。"
婚后第三天,新嫂子回门。
大哥陪着苏婉宁去了苏家,一整天没回来。
傍晚的时候,老吴来找我了。
"二公子,大公子今天让人从账上支了五百两。"
"什么名目?"
"说是回门礼和新房添置。"
五百两回门?
就算侯府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报给我爹了吗?"
"报了。侯爷说大公子新婚,花就花了。"
我爹这偏心程度,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又过了半个月。
周衡传来消息,沈长渊最近频繁出入三皇子别院旁边的一间茶楼。
每次去都待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身边偶尔跟着赵不言。
我把这些记下来,一条条的。
时间、地点、同行人。
将来用得上。
这段时间。
我每隔五天,我做一道菜送到郡主府。
松鼠桂鱼、糖醋鲤鱼、清蒸鲈鱼、红烧黄花鱼。
郡主每次都回一句话,由侍女转达。
第一次:"还行。"
第二次:"比上次好。"
第三次:"鲈鱼太淡了。"
第四次:"这次可以。"
我跟郡主之间的关系很奇怪。
不是朋友,不是知己,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的戏码。
就是一个人做菜,一个人吃。
简单。
但其他人不这么看。
所有人都觉得郡主对我有意思。
我大哥也这么觉得。
婚后一个月,他又来了。
这次带着苏婉宁一起。
新婚夫妇来我的小院,苏婉宁站在大哥身后,表情淡淡的。
"二弟,听说你最近跟郡主走得很近。"
"送了几道菜而已。"
"郡主的心思不简单。"他语重心长地说。
"你别被利用了。"
我差点笑出来。
你跟三皇子搅在一起,来跟我说别被利用了?
"大哥放心,我就是个做菜的,谁能利用我?"
苏婉宁在旁边忽然开口:"你的手艺确实好,上次你送来的红烧黄花鱼,连侯爷都夸了。"
我看了她一眼。
"谢谢嫂子夸奖。"
嫂子两个字出口,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沈长渊揽过她的肩,笑着说:"行了,那我们走了。二弟你忙你的。"
两人走后,张叔嘟囔:"大少奶奶看您的眼神怪怪的。"
"别瞎说。"
"我又不是瞎说,我就是觉得……"
"张叔,猪蹄该焖了。"
"哦。"
日子就这么过着。
我做菜、送鱼、暗中盯着大哥的动向。
直到三个月后。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苏婉宁站在雨里。
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怎么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
"他打我。"
我看到她左脸上一块青紫。
还有手腕上的掐痕。
我没说话。
把门开大了些。
"进来。"
她跌跌撞撞进来,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浑身发抖。
张叔拿了条干毯子过来裹上。
我没问她为什么被打。
上辈子我知道答案。
大哥脾气暴躁,在外面是温润公子,关起门来摔东西、骂人、动手。
苏婉宁嫁过去才知道。
上辈子她忍了。
忍了一辈子。
最后还是为这个人死的。
"饿不饿?"我问。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起身去厨房。
灶里还有余火,热了碗骨头汤,下了把面条。
端到她面前。
她捧着碗,眼泪掉进汤里。
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了,碗见底了。
她把碗放下来,看着我。
"沈砚白,当初你为什么那么痛快就把婚书给了我?"
"因为你不想嫁我。"
"如果……我想嫁你呢?"
我给她续了半碗汤。
"嫂子,你现在脑子不清醒,这话明天别说了。"
她咬住了嘴唇。
这夜她在偏屋住了一晚。
天没亮就走了。
走的时候我在厨房里蒸包子。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就走了。
两天后,三皇子谋反了。
12
消息是半夜传来的。
三皇子带兵围了东宫,被禁军反杀。
皇帝连夜坐镇太极殿。
满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叛党。
天还没亮,侯府的门就被人拍响了。
来的是禁军。
四十多个甲兵把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将军拿出一份名单,上面赫然写着沈长渊。
我爹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这不可能……长渊怎么会……"
"侯爷,人证物证俱在。您大公子与三皇子幕僚赵不言多次密会,还经手了叛军的部分军饷。"
军饷。
我大哥不仅搭上了三皇子,还帮他过账。
那些从侯府账上一笔笔支走的银子,最后全变成了叛军的刀枪。
沈长渊被从新房里拖出来的时候,穿着中衣,头发散着,一脸惊恐。
跟他平时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婉宁追出来,被两个甲兵拦住了。
"长渊!长渊!"
她喊得撕心裂肺。
沈长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目光越过她,落到了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怨恨。
他觉得是我告的密。
我什么都没做。
他自己蹦跶得太欢了。
三皇子身边的人名单,禁军手里早就有。根本不需要我多嘴。
我能做的,只有让侯府不跟着陪葬。
禁军将军翻看名单,目光扫过沈家其余人的名字。
"侯爷,按律,沈家全府上下……"
"且慢。"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是安平郡主的侍女,手里捧着一封信。
"郡主有话转达。"
侍女打开信,念了出来。
"安平郡主奏禀陛下:沈家二公子沈砚白,素来不涉朝政,未曾与三皇子及其党羽有任何往来。秋猎之上,陛下亲口评其'大材小用'。恳请陛下明察,勿以一人之罪殃及满门。"
禁军将军接过信看了看。
信尾盖着郡主的私印,还有宫中赵嬷嬷的附签。
赵嬷嬷是太后身边的人。
这封信的分量够重了。
将军沉吟片刻:"此事需回禀陛下。在查清之前,沈家其余人暂不拘押,但不得离京。"
我爹跪在地上老泪纵横,不知道是在为大哥哭还是为全家的命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沈长渊被押上囚车。
他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沈砚白。"
"嗯。"
"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否认。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看着他。
"大哥,上辈子你害死了苏婉宁,拖垮了侯府,连累了全家。我活到九十八岁,一个人守着空宅子,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愣住了。
这话他听不懂。
但没关系。
囚车走了,苏婉宁追出去几步,被甲兵拦回来。
她站在门口,雨又下起来了。
跟那天夜里一样。
我走过去,把伞撑到她头顶。
"进屋吧。"
她没动。
"他完了?"
"嗯。"
"我嫁错了人。"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沈砚白,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行。"
"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也不信。"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收回伞,往厨房走。
"你还没吃饭吧,我下面条。"
"又是面条?"
"加个荷包蛋。"
她跟着我进了厨房。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沈长渊判流刑,发配岭南。
沈家削爵,且保留府邸和家产。
其余人不追究。
旨意里有一句话:"沈家二子砚白,秉性淳厚,未涉叛逆,着赐从六品太常寺典簿之职。"
从六品。
芝麻大的官。
够了。
有了这个官身,侯府就有了根。
我爹拿着圣旨的手抖个不停。
"老二……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
我端了碗肘子汤过去。
"爹,先吃口。"
这次他接了。
苏婉宁没有跟着沈长渊去岭南。
和离书是她自己写的。
办完手续那天,她来找我。
"我要回苏家了。"
"嗯。"
"以后可能没机会吃你做的菜了。"
"苏家离侯府三条街,又不是天涯海角。"
她笑了一下。
是我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松快。
"沈砚白。"
"嗯。"
"下辈子我先遇到你就好了。"
我没接。
苏婉宁走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厨房里切菜,没抬头。
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稳。
三个月后。
安平郡主派人来,说中秋宫宴,太后点名要吃我做的松鼠桂鱼。
张叔乐得蹦了起来。
我系上围裙,挑了条最肥的鲈鱼。
上辈子,我蹲了一辈子的灶台,什么都没守住。
这辈子。
灶台还是要蹲。
但这次灶台前面多了几把椅子。
有人等着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