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是谁?
魔晶兽的利爪挥下,他侧身一闪,俯身侧冲到怪物的躯干下。紫黑色的核心,透过躯干的裂隙清晰可见,他猛地送剑,刺穿了晶核。
伴随着难以描述的怪异嘶吼,眼前的巨大怪物应声倒地。
他把剑插到地上,勉强支撑着才能不让自己倒下。
这是第几只了?
左侧,不远处,新的裂隙正缓慢地形成,紫黑,丑陋,仿佛这个世界的伤疤。
不行了。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干,挣扎着离开。
接着待在这里的话,恐怕到死也走不出这片森林了。
他咬着牙,明明自己仿若刚刚诞生,却不得不在这里为了活着厮杀。
在意识诞生之前,世界一片黑暗,连物质都不复存在,直到意识闪亮,世界才一片光明。
我是谁?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周围是茂密的森林,除去喧嚣的虫鸣,见不到任何其他动物的痕迹。
他站起,尝试着活动,说话,一切正常。
但有关自己的身份和过去,他一概不知。
这不是简单的失忆,而是有人,将我的记忆扣去了几块。
身边放着一把剑,剑鞘上的花纹华美而和谐,看来自己生前是个剑士,并且地位不低,他拔出剑,挥砍了几下。
明明失去了记忆,肌肉却仍保留着挥剑的动作,他安心了,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才怪。
还没顺着水流走几步,这种诡异的怪物就接连缠了上来。
紫黑,庞大,攻击性强,在接连数次斩断了类似四肢的部位后他终于确定:这种怪物的驱动来自体内跳动的核心,必须破坏。
杀掉第一只魔晶兽后,他捡起了破碎的晶核:怪物的躯干很快消散,但这种晶核却能保留下来,虽然还在慢慢消失,但既然能驱动这么巨大的怪物,妥善利用这种能量,一定会有所裨益。
顺着河流接着前进,魔晶兽不断出现,他咬牙苦战,却发现似乎此路不通:地面上,河岸旁,树干的一侧,魔晶像苔藓般无处不在,吸附在每一片平面上。
头晕,
连续的苦战固然是原因,但他摇摇头,绝非简单如此。
是魔晶,准确说,是裂隙。
黑色的裂口,凭空出现在那里,连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周遭的地面,植物的枝干,草叶的表面,全都结上了一层层魔晶,无数的魔晶兽像蛆海般从裂隙中冲出。
仅仅是远远的观望,巨大的恶心感就让他头痛欲裂,他靠在树干上,尽力维持着清醒。
妈的,他骂了一声。
再不远离这里,真的会死。
惹不起还跑不起?反正这鬼东西又没长腿。
还真他妈能移动。
在又杀掉一只比之前见到的都要大的之后,那巨大的晶核落在地上,随即,一条裂隙就忽地展开,撕开大地,尝试着将那块晶核收回。与此同时,数只漆黑的利爪从裂隙中伸出。
他一脚将晶核踢回裂隙,一剑斩断了一只已经伸出的爪子,淬了一口,转身离开。
在夕阳的方向,他看见了远处的平原。
哈哈哈,哈哈哈,尽管手上沾满了粘浆,尽管身体酸痛的几乎无法再移动一步,尽管发晕连道路都无法看清,他还是笑了。
得救了。
离开那里后,魔晶兽的数量明显下降,裂隙的出现似乎随着远离也逐渐减少,他确定,走出这里,至少安全就能得到保障。
他愣住了,
瞳孔在颤抖中收缩,
一把剑,不,准确说,只有剑头伸了出来,正缓慢地在空气中划动,随即,裂隙便在剑后出现。
哈哈,完蛋。
不等身体先放弃抵抗,强烈的眩晕感就将他击倒。
恶心...
想吐...
他咳出粘稠的液体,混着红色的血丝,口腔里顿时充斥着苦味和血腥味。
跪倒在地上,他挣扎着抬头看向裂隙。
至少,看清是什么杀死了自己。
“陛下。”
沙哑的嗓音,但分明是人类的语言。
“咳咳。”
震惊,绝望,将死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噎的他喘不过气来。
“你,你究竟是个...”
它叫我什么?陛下?
这是什么?
它是谁?
“至少现在,不必多言,既然是您,一定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约定?什么狗屁...
远处传来人的叫喊声和马奔驰的蹄响。
“比上次晚了一点。”斗篷下的人形哼哧了一声,像铁器相碰般刺耳。“记下这些东西,也算我为数不多的消遣吧。”
“你到底...”
“直至世界崩毁之前,我们有很多时间,这也是您的意志,”它随手一划,已经缩小的裂隙又再次扩张,“我在旅途中等待您。”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能看到斗篷下的人形再次隐匿在裂隙中。
“陛下,陛下!”
另一个更年轻更像人类的声音传来,他失去了意识。
“快,扶陛下上马,你,回去传御医!”
我是…陛下?
第二章、王?还是他?
陌生的天花板,花纹繁复又光滑的丝绸被褥,柔软的床垫,他猛的瞪大眼,坐了起来。
头好痛...
我这是在...?
听到屋内的声响,一个陌生的男人推门进来,“陛下,您醒了。”
干练的着装,修长结实的身材,那个人行了个礼。
“医生虽说并无大碍,但依我个人建议,您还需要多休息。”
“...”
他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
“你是...?”
那个人顿了一下,瞳孔微微颤动,但很快便回答道:“廉,陛下,我叫廉,王宫护卫队队长。”
这个廉,说话行事虽然老道,但从面相来看,他判断,最多不过21岁。
不对,现在的他已经不是“他”,而是这个国家的“王”了。
王捂着头,返回王宫时的记忆伴随着刺痛在脑海里涌现。
无数的民众簇拥在马车的两侧,卫士们不得不呵斥才能开路继续行进。
欢呼声,讨论声,小声的哭泣声,潮水般的涌来。
“陛下回来了...”
“有救了...”
“救世主...”
那不只是爱戴。
一阵凉意,像毒蛇般缠上王的脚踝,爬向他的躯干,锁住了他的咽喉。
“回来的路上,有人称呼我为救世主...”
为什么这些人需要一个王?
王想起那个人型的怪物对他说的话,
世界崩毁,
总要有人当救世主。
“你们救我回来,是为了让我当救世主...”王警觉起来,轻声嘟囔。
“陛下,”廉把手放在王的肩膀上,轻轻把王推倒回床上,“您还需要休息,请先不要多想这个...”
“不,不,”王一把甩开廉的手,“我不当救世主,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们不能逼我...”
“陛下,没有人逼迫您,请先好好休息...”
“我担不起,担不起这么多人的性命,我不配...”
“陛下...”
“闭嘴!”
王一把抓过枕头,直直地甩到廉身上,“啪”的一声,枕头滑了下来。
“啊,抱歉...”
王伸出手。
廉捡起枕头,拍了拍,放回床上,为王掖了掖被子。
“请您好好休息,门口有值班的卫士,我也会在王宫附近巡逻,需要见我的话,让他们通知我就好。”
廉再次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大门关闭,最后一丝门口的火光也被遮挡。
王躺在床上,廉在那刻的眼睛,乌黑明亮的眼睛,其中没有愤怒,痛苦,只有...失落?像珍视的玩伴多年后不再认出自己般的失落。
我很抱歉,
但我不会愧疚。
对过去的我,我一无所知,我唯一能掌握的,只有现在。
月光从窗户中撒入,照在屋里的桌子上,剑放在那里。
那是唯一我能确认属于我的东西。
如果我放弃王的身份,是否就能逃脱救世主的责任?
他起身,穿好衣服,尽量不发出声音。
再次环顾这个屋子,宽敞,华美,舒适,属于原来的那位“王”,但不属于现在的“他”。
我也不属于这里。
我要逃走。
他挎上剑,打开窗户。
二楼,不算太高。
他咬了咬牙,跳了下去。
带队巡逻中的廉接到了守卫的报告。
“报!大人,陛下从屋里跳下,一路命令我们不许接近他,径直往西门出城了。”火光摇晃,照出守卫慌张的汗脸。
“你,”廉指向一个亲兵,“去通知近卫队,立刻追上。”
“你,”指向巡逻队副队长,“带队继续巡逻,禁止将消息进一步扩散。”
“你,”指向报告的守卫,“先带我去追。”
“大,大人,”守卫罕见地没有立刻执行命令,“他真的还是我们的陛下吗,我们,真的还要追他吗?”
为私,廉不愿意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任何人之上,尤其是失忆的,他的陛下。
为公,廉咬了咬牙,他必须担起宫廷护卫队队长的责任,必须为了这个他曾经的陛下的王国负起责任。
纠结,痛苦,懊恼,愧疚,失落,千言万语汇为一句:
“废什么话,快追!”
如果他真的还是那位王的话,就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子民于不顾。
只是早晚问题,廉坚信。
第三章、收留与挣扎
融化的星光拖出炫目的光圈,流动的月色打湿了城郊的土地。
他踉跄着,磕倒,起身,还没走两步便再次跌倒。
咳咳。
土的味道,还有铁锈味。
夜晚的风,带着麦香,无情地卷走他身上的热量。
好饿...
因为昏迷,他似乎还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
至少...我现在自由了。
他把剑插在地上,挣扎着站起。
远处,沉睡的村庄里,似乎还有未熄灭的窗户。
他敲响了门。
开门的大娘,还围着围裙,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您好,我实在饿的不行了,能不能给我两个馒头,再允许我在您家的麦草垛上过个夜,明天一早就离开,我,我把这把剑给您。”他捧起手中的剑,尽量显出诚恳和不具攻击性。
“哎呀,小伙子,你这咋...”大娘在围裙上搓着手,不停地看向屋内又扭头打量着他,“咋弄成这样的,哎呀先进屋吧,我给你热点剩粥喝。那个剑先给我,哎呀我不要你的剑,我们留着没用,明天一早再还你。”大娘摇晃着身子,把他的剑接下,“先坐那,我给你弄吃的。”
看着大娘唠唠叨叨地走进厨房,他在桌子前的椅子上坐下。
“哎呀小伙子,一点剩菜剩汤,馒头,你将就着吃吧,也别在草垛上睡了,我给你拿点东西垫一垫,在厨房睡吧,好歹挡点风。”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热气模糊了眼睛,刺痛,他流出泪来。
“妈妈,我的那个玩具在哪?哎?”
一个小女孩从屋里出来,看见陌生的人,又缩回屋里,从门后看着他。
“囡囡!还不睡,回屋去!”
大娘摇晃着,快走到里屋门口,用手把小女孩推回去。
“老太婆!”屋外传来叫喊,“还不快过来帮忙,背着这柴火腰都快断了!”
“叫什么叫什么啊,要死啊,别人家不睡觉啊!”大娘赶忙迎出去。
“成天也不知道帮帮我,累死我得了。”(小声)“屋里是谁?”
“叫叫叫,就你累啊,我在家看着囡囡闲着了?”(小声)“一小伙子,说自己饿了,把剑抵给咱换顿饭吃,来你看看。”
“赶紧帮忙吧!”(小声)“斯,这上面的花纹我进城的时候见过,是王室的花纹,多半是小偷,你看看你办的什么事!”
(小声)“啊呀这这咋办啊,我去找巡逻队的人报官?”
(小声)“别,现在天黑了,难办,家里还有囡囡,等天亮了我去找乡亲,你带着囡囡找巡逻队的,重点是藏好剑,先稳住他。”
虽然不想,但他还是听清了门外夫妻的所有对话,以及剑在哪——厨房窗外的柴堆。如有特殊情况,还是得留个后手。
对于报官的言论,他没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莫名地想笑,毕竟自己虽不算什么亡命徒,但确实看起来不算什么好东西。至于报官,确实是个麻烦,但早点跑路就行了,他们也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安全,不会跟他过不去的。
他默默收拾了碗筷,假装不知道地跟男主人打招呼,真心感谢他们的收留,然后就在厨房里歇下了。
本质是户很善良的人家啊。他想。
这样的人,理应远离灾难的...
别伪善了,心中的另一个声音说,这样的人家可不止一户,可你呢,放弃成为救世主的责任,和害死了全王国的这种人,有什么区别?
善良的人理应长寿,对吗?
这对他人而言,可能只是一句随口的祝福,但对你,是责任,是罪责。
你愿意为了他们,去担责吗?
之前的我,一定把这种事当作理所当然吧。
毕竟他是他们的王啊...
我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是。
所以,
没人可以逼我做救世主。
他翻了个身,死了一样地睡了。
远处的丛林里,几束火把在摇曳着。
“大人,您寻找陛下,处理公务,又追到这里,已经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一个亲兵上前,“陛下已经在屋里安置了,我们来看着,请您休息一下吧,哪怕靠着树睡一下呢。”
廉的眼睛中反射着火光,坚定地望向屋子。
“大人,就当是为了王国,还请您...”
“说到这个,”廉回头望向身后的亲兵们,“你们不也很辛苦吗?”
“大人,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之说。”
“呵呵,好样的,回去后,我会赏你们的。”
身后的亲兵里传来几声笑声,转眼又安静下来,“大人,我,还有弟兄们,我们不要奖赏,只求您休息一下,就当是为了陛下,还请您注意身体。”
廉拍了拍亲兵的肩膀,看向他们的脸,疲倦却坚定,梗了一下,良久开口,“我知道了。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但,兹事体大,还请你们,让我任性一次,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我必须亲眼看着。”
亲兵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是,大人。”
“通知附近的巡逻队,加强巡逻,若有情况,立刻报知。”
“是,大人。”
第四章、新生
远处,天与地的交接显出白色。
“ 报,大人,附近村庄处发现大量裂隙!但未发现大型魔晶兽,推测为暂时性裂隙。”
“疏散村民,保护陛下,通知附近巡逻队,去处理裂隙。”
“是!”
见鬼,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裂隙与魔晶兽,往往只在边境存在,但现在,为什么会在王城附近?王城可是在这片大陆的中心啊。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已吗?
先别想这么多了,之后有的是时间。
现在重要的,是保护陛下和村民的安全。
囡囡其实很早就起来了。
爸爸妈妈还在床上睡觉,但她估计,马上就会起床做饭,打扫,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了。
于是她很懂事地没有发出声音,自己悄悄下了床,到客厅玩耍。
每天都是这样。
过不了多久,妈妈就会起床,责怪她自己下床玩耍。
“如果有危险怎么办!”
这种话她已经快要听烂了。
今天也会是这样。
但外面似乎比往日吵闹...
牲畜声,人的叫喊,还有比她还小的孩子的哭泣声...
会把爸爸妈妈吵醒的,她撅了撅嘴,不知道外面的大人们又在准备什么。
不过,就和平常一样,和她无关。
现在她要做的,是去门口拿到玩具。
多稀奇,昨晚半天没找到的玩具,原来就在大门口。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玩具。
门被撕碎了。
木屑飞溅。
光被挡住了。
阴影打在她的脸上。
地面在颤动。
为什么她没有早点察觉到呢?
身后传来一个母亲绝望的尖叫和一个父亲焦急的呼喊。
面前的怪物向她挥出一爪。
紫黑色的外壳,上面坑洼不平,爪子半透明状,上面还带着残余的木屑。
铁锈的味道。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闭上眼。
两道白光闪过。
从爪子和躯干核心部位,庞大的凶兽被齐齐切开。
他收起剑,慢慢抚摸着怀里受惊女孩的头,把她交给她的父母。
后者已经跪倒在地,惊讶地望着怀中完好无损的女儿。
屋门前的廉擦干剑上的污渍,收剑回鞘。
他转身,与廉对视了一眼,飞奔出去。
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村庄里的魔晶兽就已经全部清剿完毕。
村民只有五人轻伤,其余大多是受惊过度。
裂隙只存在很短时间就消失了,万幸,因此这次的规模才不算太大。
但前来报告的卫兵的话却让他心里一沉。
有卫兵声称在裂隙中看到了人型的人影,尽管廉反复追认确定,仍然确定。
“是因为裂隙导致的视觉幻觉吗?”
“可能是吧,大人。”
他沉思着,决定先不告诉他们自己的见闻。
离开村庄时,收留他的夫妻跪在地上感谢他,“谢谢您,谢谢您,您的恩情我们此生难忘,谢谢,谢谢。”
他无言,只是又摸了摸囡囡的头,蹲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
村路两侧,是翻涌的金色麦浪。
“昨天我来的时候,可没看见这些。”
“快到收成的日子了。”
“嗯...”
“...”
“廉。”
“是。”
“到了现在,我仍然觉得你救我回来是为了利用我,让我去当救世主。但,现在看来,这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确实值得拯救。”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我的决策,不源自谁的逼迫,而是我内心的选择。我会尽我所能地去找出出路,但你要答应我。”
他看向廉的眼睛。
“如果以后,有人有更好的计划来拯救他们,而我成为了他的阻碍的话,杀了我,尽全力去实现他的计划。”
这次,王从廉的表情里看不出情感。
廉的眼角下垂着,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吧。
王吐出一口气,停下,转身向廉伸出自己的左手。
“现在,你可以称呼我为你们的王,你们的领袖了。”
廉单膝跪下,低头亲吻王的左手。
“不会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陛下。”
王愣了一下,苦笑着,不知这对他是幸运还是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