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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37:44

江城入了夏,雨便下个没完。

凌晨两点的省厅刑侦大楼灯火通明,警车红蓝灯闪烁,映着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警戒线外,几个记者伸长脖子往里探,被年轻警察拦得死死的。

纪清欢下车时,连伞都没撑。

她一身酒红色及膝裙,踩着细高跟踩进水洼里,溅起的泥点沾在裙摆上,她也顾不上。助理追在身后想拦,被她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妹妹呢?"

她的声音在雨里又冷又哑,像淬了冰。守在门口的小警察愣了一下,被她通身的气场压得后退半步:"您、您是……"

"纪清宁的姐姐,纪清欢。"

"纪清宁"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她看见小警察的眼神闪了一下。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纪清宁——她那个从小怕黑、连杀鱼都不敢看的妹妹,此刻正躺在里面那间冰冷的屋子里。而就在三小时前,她还给纪清宁发过消息,问她想不想吃城南那家桂花糕。

"人在里面,正在……正在做尸检。"

小警察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

纪清欢身形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她活了二十八年,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见过无数,被竞争对手背后捅刀、被董事会逼宫、被媒体围堵,她眼睛都没眨过。可此刻,她只觉得整颗心被人攥着,往冰水里按。

她大步往里走,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纪女士,您不能进去——"

"我妹妹在里面。"

"里面是工作区,您……"

"我说,我妹妹在里面。"

她回头,红唇勾出一个极淡的笑,眼底却冷得吓人:"让开,或者明天去我公司门口领辞退通知——选一个。"

小警察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走廊尽头,法医室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冷白色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纪清欢抬手,指尖抵住门板,却迟迟推不开。

她怕。

她做了二十八年天不怕地不怕的纪清欢,此刻却怕得指尖发抖。她怕推开这扇门,会看见她不愿看见的东西。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走廊的光,泼在来人身上。

男人很高,身形挺拔清瘦,一身白色防护服还没脱,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肤色偏白、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摘下半边口罩,露出一张过分年轻、过分好看的脸——眉如远山,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干净得像用尺子量过。

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

像深冬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波澜。

他看了纪清欢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然后他侧身,让出门口,声音清冷低沉,没什么情绪:"人已经确认了,你来得正好。"

纪清欢僵在原地。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竟然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间停尸房外,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法医,心跳漏了一拍。

荒谬。

她抿紧唇,冷着脸越过他,走进法医室。

纪清宁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她脸色苍白,唇色发乌,但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累极了,躺下歇一歇。

纪清欢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是谁干的?"

她回头,盯着那个已经摘了手套、正在水龙头下冲手的男人。

男人没回头,水流哗哗地响:"案子还在查。"

"我问你是谁干的。"

"纪女士,"他终于关了水,转过身,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语气平淡,"我是法医,只负责回答'怎么死的',不负责回答'谁干的'。你这个问题,该去问刑侦队的同事。"

纪清欢盯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说说,她是怎么死的?"

男人抬眼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他眼里依旧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开口:"初步判断,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勒痕,非自缢。具体死因,等尸检报告。"

"……机械性窒息。"

"嗯。"

"她是被人杀的。"

男人没接话,算是默认。

纪清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刚才那点失态,只剩一片冷静得吓人的东西:"好。那这个案子,我会查到底。"

"案子有警方。"

"警方破案,我用我的方式。"她看着他,红唇微勾,"请问,法医贵姓?"

男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顾寒舟。"

"顾法医。"纪清欢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眼神又直又亮,"我叫纪清欢,我妹妹叫纪清宁。我妹妹不会自杀,也不会莫名其妙死在荒郊。所以——我会盯着这个案子,一直盯到真凶落网为止。"

顾寒舟垂眸看她,半晌,淡淡道:"随你。"

他转身要走,却在迈出门槛的一刻,顿了顿:"外面下雨,走廊有伞。"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清欢站在法医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

纪清欢在警局守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等到了消息:尸检报告出来了,初步结论——他杀,机械性窒息,颈部勒痕符合人为特征,死亡时间在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

昨晚八点。

她翻着手机里的监控截图,目光一寸寸冷下去。

八点整,纪清宁最后出现在城西那片待拆的旧城区附近。八点十五分,监控信号中断。再之后,人就没了。

旧城区,监控盲区,无目击者。

整个案子,线索少得可怜。

纪清欢把手机收进包里,起身,往外走。

助理迎上来:"纪总,公司那边今早的董事会——"

"推了。"

"可是今天要谈的那个并购案,对方董事长点名要见您——"

"推了。"纪清欢拉开车门,动作利落,语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从今天起,星耀集团所有行程,全部往后排。我妹妹的案子,优先于一切。"

助理愣住,看着她上车,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纪总,那……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省厅法医室。"

"啊?去那儿做什么?"

纪清欢系好安全带,唇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去给顾法医,送早餐。"

顾寒舟再一次见到纪清欢,是在法医室门口的走廊上。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起,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笑盈盈地站在走廊正中央,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红玫瑰,明晃晃地扎眼。

"顾法医,早啊。"

顾寒舟脚步一顿,随即视若无睹地越过她,刷卡,进门。

纪清欢也不恼,跟在他身后,熟门熟路地挤进法医室,把保温袋放在他桌上:"城南李记的桂花糕,现做的,还热着。还有一杯豆浆,无糖的——我打听过了,你不吃甜。"

顾寒舟没看她,戴上手套,开始检查台面上待检的检材:"法医室重地,无关人员请出去。"

"我不是无关人员。"纪清欢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笑得坦荡,"我是受害者家属,来了解一下案子进展,顺便——"她眨眨眼,"关心一下为案子操劳的法医同志。"

顾寒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案子有进展,会有警方通知你。请你先出去。"

"我偏不。"

"顾法医,"纪清欢撑着下巴,歪头看他,"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我还小。"

顾寒舟充耳不闻。

"听说你是顶尖名校博士毕业,毕业就进了省厅,经手的案子没一个错漏。警界都叫你'冷面法医',说你油盐不进,不近女色,连饭局都不参加。"她语气轻快,像在念一份调查档案,"我挺好奇的,你这样的男人,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撩得动?"

顾寒舟终于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平静无波:"纪女士,如果你来是为了了解案情,请去刑侦支队。如果是为了一些无关的事——我很忙,请回。"

"那如果我说,两者都有呢?"

"案子我要查,你——"纪清欢站起身,踩着高跟鞋绕到他面前,仰头,直直看进他眼里,"我也要追。"

走廊里恰好有同事经过,听见这句,脚下一个趔趄,赶紧假装没听见,低头快步走了。

顾寒舟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更冷了几分:"纪女士,请注意场合。"

"场合?"纪清欢凑近一步,淡淡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法医室,正经场合。我说的话,也是正经话。顾寒舟,我妹妹的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缠着你。你要是不想被我缠,就快点破案——怎么样,这交易划算吧?"

顾寒舟看着她,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声音平静:"桂花糕拿走,法医室不让吃东西。"

"你不收,我就每天送。今天送桂花糕,明天送红豆酥,后天送抹茶蛋糕——我打听过了,你爱吃甜的。"纪清欢笑得眉眼弯弯,"反正我们星耀集团楼下,甜品店随便我包场。"

"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妹妹的案子,我会自己查。到时候有什么发现,我第一个来告诉你——就当是,我追你的诚意。"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寒舟站在

第二天,纪清欢又来了。

这回她没带早餐,而是带了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顾法医,我查到点东西。"她把资料拍在他桌上,语气难得正经,"我妹妹出事那天晚上,城西旧城区那一片,有个摆摊修车的老头说,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八点左右经过,车速很快,没挂牌照。他还说,那车他以前没见过,不是那一片住户的。"

顾寒舟拿起资料,翻了两页,目光微凝:"监控拍到了吗?"

"那片是盲区,没拍到。"纪清欢摇头,"但是老头说,他记得那车右侧后视镜缺了一块——他干修车三十年,眼睛毒得很,说那痕迹像是新撞的。"

顾寒舟放下资料,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条线索,你报给刑侦队了吗?"

"报了,他们说会跟进。"纪清欢耸耸肩,"不过我信不过他们办事的效率,所以先拿来给你看。你才是看尸体的人,你比我懂,这条线索值不值钱。"

"……值钱。"

顾寒舟把资料收进文件夹,沉吟片刻:"城西旧城区,拆了三年还没拆完,监控盲区多,流动人口杂,是个作案的好地方。如果凶手是开车进去的,说明他对那片的地形很熟——要么是附近住户,要么,是提前踩过点。"

"你也觉得,是熟人作案?"

"有这个可能,但还需要更多证据。"顾寒舟抬眼,看着她,难得说了一句完整的话,"纪女士,你妹妹的案子,我会仔细看。你——也注意安全。"

纪清欢一怔。

她想过他会冷脸,会赶她走,会油盐不进地把她堵回去,唯独没想过,他会对她说"注意安全"。

她心头忽然软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顾法医,这是关心我?"

"……随口一说。"顾寒舟低头,继续翻资料,"你可以走了。"

"不走。"纪清欢又坐回椅子上,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我陪你加班。"

"……你不需要上班吗?"

"星耀集团我说了算。"她撕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得响亮,"总裁嘛,最大的好处就是——想翘班就翘班。"

顾寒舟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桌上的检材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张桌子。

这半张桌子,纪清欢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只顾着咔嚓咔嚓嚼薯片,顺便偷看顾寒舟认真工作的侧脸。

真好看。

她想。

比那些娱乐圈顶流、豪门贵公子好看一万倍。

清冷,干净,专注,像一幅水墨画,又像一捧初雪。

她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觉得,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得这么不讲道理。

那一晚,她陪他在法医室坐到深夜。

走的时候,顾寒舟把她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她:"纪女士。"

"嗯?"

"你妹妹的事……"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节哀,也别太累。"

纪清欢回头看他。

走廊的灯很暗,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眉眼依旧清冷,可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温度,却让她鼻子一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压回去,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寒舟,你可别对我这么好。我这个人,别人对我好一分,我就想还十分。你要是一直这么好,我可就真赖上你了。"

顾寒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纪清欢转身,快步走进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她才靠着轿厢,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

案子有了第一个突破口。

城西旧城区那个修车老头提供的线索,刑侦队顺藤摸瓜,排查了那一片所有黑色轿车,最终在一个二手车市场,找到了一辆右侧后视镜缺了一块、无牌照、且引擎盖上残留着微量人体组织的黑色轿车。

车上提取到的检材,被送到了省厅法医室。

顾寒舟连夜做了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罕见地沉默了很久。

"顾法医,结果怎么样?"纪清欢一大早就赶到法医室,手里还拎着刚买的早餐,进门就看见他站在台前,盯着报告出神。

"车上的检材,"顾寒舟放下报告,看向她,一字一句,"和你妹妹的DNA,完全吻合。"

纪清欢手里的保温袋"咚"一声砸在地上,桂花糕滚了一地。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却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所以,那辆车,就是凶手的车?"

"可以基本确定。"顾寒舟绕过台子,走到她面前,弯腰,把地上的桂花糕一块块捡起来,放回袋子里,"别浪费粮食。"

纪清欢看着他蹲在地上捡糕点的背影,眼眶一热,声音哑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管什么粮食……"

"再难的时候,也要吃饭。"顾寒舟直起身,把袋子递还给她,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安心,"你妹妹的案子,有进展了。凶手那辆车,是在城西二手车市场买的,买主用的是假身份证。但是——"

"但是什么?"

"买主买车的当天,市场的监控拍到了他的脸。"顾寒舟顿了顿,"虽然不清晰,但是刑侦队那边,已经通过人脸识别,锁定了三个可疑人员。"

"三个?"

"嗯,其中一个……"他看着她,目光微沉,"是你公司的人。"

纪清欢瞳孔骤缩。

星耀集团的人?

她攥紧手里的袋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却稳得惊人:"谁?"

"名字我不能说,还在侦查阶段。"顾寒舟道,"但这个消息,我提前告诉你——因为你查这个案子,查得太拼命了。我怕你冲动,打草惊蛇。"

纪清欢低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她眼底已经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一片冷厉的清明:"顾寒舟,谢谢你告诉我。你放心,我不会冲动——我要的,是证据确凿,一个都跑不掉。"

她说完,转身要走,却又被顾寒舟叫住。

"纪女士。"

"嗯?"

"晚上八点,"他别开目光,耳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如果……你有空的话,我请你吃饭。"

纪清欢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顾法医,你这是……约我?"

"……算是感谢你这些天提供的线索。"顾寒舟清了清嗓子,语气努力保持着平静,"当然,如果你没空——"

"有空!"纪清欢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天大的事,都没有顾法医请吃饭重要。几点?哪家?我准时到。"

"……晚上八点,城南那家老面馆。"

"城南老面馆?"纪清欢愣了一下,"就吃面?"

"那家店的阳春面,很好吃。"顾寒舟难得说了句带感情色彩的话,"我小时候常去。老板人很好,记得每个熟客的口味。"

纪清欢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

傍晚七点半,纪清欢换了一身素净的白衬衫和浅色长裙,站在镜子前,难得有些局促。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顿饭,而认真打扮过了。

这些年,她出席过无数顶级晚宴,穿过最贵的礼服,戴过最贵的珠宝,可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心跳得又快又轻。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城南老面馆。

老面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店面不大,木桌木椅,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热气腾腾的面香从后厨飘出来,烟火气十足。

纪清欢站在门口,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顾寒舟会喜欢这里。

这里,和他住的那个老小区一样——朴素,干净,安静,没有一丝她那个世界的喧嚣。

顾寒舟比她来得还早。

他换下白大褂,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挽起,头发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水汽,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洗了个脸就赶来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看到纪清欢进来,微微起身:"你来了。"

"你到了很久?"

"还好。"他顿了顿,"面要凉了,你先坐。"

纪清欢在他对面坐下,低头看着那碗面——细面,清汤,几根葱花,一颗荷包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她愣住了。

"……真好吃。"

顾寒舟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好吃就好。"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谁都没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巷子里有人拎着菜篮子经过,传来一声带着笑的招呼:"小顾,带女朋友来吃面啊?"

纪清欢抬头,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老板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顾寒舟的耳根瞬间红了,语气却平静:"李婶,不是……是朋友。"

"哦——朋友啊。"李婶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笑眯眯地走了,临走还冲纪清欢眨了眨眼,"姑娘,我们家小顾,从小到大可没跟女孩子单独吃过饭。你可是头一个。"

纪清欢忍俊不禁,看向顾寒舟:"顾法医,头一个?"

"……李婶记错了。"

"你耳朵红了。"

"……没有。"

"红了。"

"……吃饭。"

纪清欢看着他埋头吃面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心里那些压着的事,忽然没那么重了。

吃完面,两人并肩走出老巷。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纪清欢走在顾寒舟身侧,忽然开口:"顾寒舟,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学法医?"

顾寒舟脚步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尸体不会说谎。"

"嗯?"

"人心会骗人,话会骗人,表情会骗人。"他看着前方,声音低缓,"但尸体不会。每一道伤,每一处痕迹,都是真相留下的印记。我只是——负责把真相,读出来。"

纪清欢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清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那,"她轻声问,"我妹妹的尸体,告诉了你什么真相?"

顾寒舟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平日里那点冷,此刻几乎看不见了。

"她死前,挣扎过,拼命挣扎过。"他说,"她指尖有磨伤,指甲缝里有皮屑组织——DNA比对,和那辆车上的检材,同一个人。"

"她在最后一刻,抓了凶手一把。"顾寒舟声音很轻,"她留下的证据,会帮你抓到那个人。"

纪清欢死死咬住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抬头,用力眨掉泪意,看着顾寒舟,声音又哑又稳:"顾寒舟,谢谢你。谢谢你……把她最后的真相,告诉我。"

"还有,"她忽然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今天这顿饭,我记下了。以后,换我请你——请很多很多顿。"

顾寒舟看着她,夜色里,他那双清冷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化开了一点。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晚,纪清欢回到车上,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一盏盏远去的路灯,忽然笑了。

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认认真真记下:

——顾寒舟,城南老面馆,爱吃阳春面,会脸红,嘴硬,心软。

——我要追到他。

而在省厅法医室的走廊尽头,顾寒舟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很久没有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他很久没联系过的名字。

消息只有三个字:

"查到了。"

顾寒舟

星耀集团,二十三楼总裁办公室。

纪清欢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女士烟,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厚厚的人事档案上。

档案上贴着一张西装照:中年男人,国字脸,笑起来一脸忠厚,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林国栋,星耀集团副总,跟着她父亲创业的老臣,在公司待了整整二十年。她父亲去世后,是林国栋一手把她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扶上董事长的位置,公司上下都称他一声"林叔"。

刑侦队人脸识别锁定的三个嫌疑人里,有他。

纪清欢闭了闭眼,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纪总,林副总到了。"助理在门外通报。

"让他进来。"

门推开,林国栋一身笔挺西装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份文件,进门就笑呵呵的:"清欢啊,你这几天没来公司,董事会那边有意见了。你看这个并购案——"

"林叔。"纪清欢打断他,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妹妹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林国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只一瞬,快得像错觉。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慈和的样子,叹了口气:"清欢,我知道你妹妹的事让你难受。可这都过去几天了,你不能把气撒在自己人身上啊。那天晚上我在家陪你婶子看电视,你婶子可以作证。"

"是吗。"纪清欢不置可否,随手把档案合起来,"那没什么事了,林叔去忙吧。并购案……我会准时到。"

"哎,好。"林国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笑了笑,"清欢,你妹妹的案子,警方那边我也托人问过了,说是快破了。你放心,林叔一定帮你把这事盯到底。"

他走了。

纪清欢坐在原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刚才他进门时,西装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林国栋这个人,一辈子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永远笔挺,是全公司最讲究仪表的人。今天他袖口的扣子,歪了。

人只有在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才会连这种细节都顾不上。

纪清欢拿起手机,给顾寒舟发了条消息:

——你之前说,嫌疑人里有我公司的人。能不能告诉我,三个嫌疑人里,谁的嫌疑最大?

消息发出去,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快下班的时候,顾寒舟才回了两个字:

——保密。

纪清欢盯着这两个字,气笑了。

她直接把电话打了过去。

"顾寒舟,你几个意思?"她压着怒气,"我是受害者家属,我有知情权。"

"侦查期间,任何消息都不能外泄。"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清冷,"包括你。"

"那你那天怎么告诉我,嫌疑人在我公司?"

"……那是我私自行的方便。"他顿了顿,"纪清欢,信我。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自己去查。"

"我凭什么信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不会害你。"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咚地落进纪清欢心里。

她

傍晚,顾寒舟果然来了。

他没开车,是走路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这是什么?"纪清欢把他让进客厅,好奇地揭开盖子——是一锅热腾腾的排骨藕汤。

"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他把汤盛出来,推到她面前,"喝了。"

纪清欢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眼眶一热。

这些天,董事会逼她,媒体追她,警方那边进展缓慢,她硬撑着,谁都没敢告诉。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已经三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顾寒舟。"她低头搅着汤,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林国栋有问题?"

顾寒舟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纪清欢,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下班不要一个人走。"他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不管谁找你,去哪,都告诉我一声。"

纪清欢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是不是出事了?"

"今天下午,城西旧城区又出了一起命案。"顾寒舟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在旧城区摆摊的老头,被人发现死在自家棚屋里。"

纪清欢手里的汤碗"哐"地顿在桌上。

摆摊的老头——

就是那个修车三十年、提供了黑色轿车线索的老头!

"他……他怎么死的?"

"勒死的。"顾寒舟一字一句,"和你妹妹,一模一样的手法。"

纪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灭口。

凶手在灭口!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他在一个一个地,把所有可能指认他的人,全部杀掉!

"下一个,"她声音发抖,却死死盯着顾寒舟,"会不会是我?"

顾寒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连人带汤碗一起,揽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不会。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纪清欢僵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

她从没被人这样抱过。

她是纪清欢,是叱咤风云的女总裁,是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江城玫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需要肩膀,不需要怀抱,她自己也这么以为。

可此刻,被这个清冷的男人紧紧抱着,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天硬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

她抬手,死死揪住他衬衫的衣角,把脸埋进他胸口,肩膀剧烈地发抖,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顾寒舟,"她闷声说,"我妹妹死了,那个帮我们的老头也死了。凶手就在我公司里,每天还笑呵呵地叫我'清欢'。我连自己身边谁是人谁是鬼,都分不清了。"

"分得清。"顾寒舟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尸体不会说谎,证据不会说谎。你妹妹和那个老头留下的线索,够他死一百次。"

"那你为什么不抓人?"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背后还有人。现在动他,整条线就断了。"

纪清欢猛地抬头看他:"背后还有人?是谁?"

顾寒舟却没再说,只是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信我,再等等。"

纪清欢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那条短信,纪清欢谁都没告诉。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抬头冲顾寒舟笑了笑:"汤很好喝,谢谢你。你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顾寒舟看着她,目光深深的,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走了。记得锁门。"

门一关,纪清欢脸上的笑立刻垮了下来。

她不是傻子。

顾寒舟说"不要自己去查",说"下班不要一个人走",说"信我再等等"。可她等不了了。

每多等一天,就多一个人因为这个案子死。修车的老头死了,下一个是谁?她公司里的会计?那个二手车市场的车贩?还是——她自己?

她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彪吗?我,纪清欢。明晚十点,你带两个兄弟,在城西废弃水厂外围二十米等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等我的信号,再进来。"

"纪总,这……"

"这是命令。"

挂了电话,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清瘦的身影走出公寓大门,走在路灯下,越走越远。

她在心里默默说:顾寒舟,对不起。这一次,我不能听你的。

第二天晚上九点五十,城西废弃水厂。

这座水厂荒废了十几年,巨大的水泥罐体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废弃的铁皮哐当作响,像鬼哭。

纪清欢一个人走进来,红色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来了。"她扬声,"短信是你发的?出来吧。"

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不是林国栋。

是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男人,三十多岁,瘦削,眼神阴鸷,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

"纪总,好久不见。"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哦不对,你这种大人物,哪会记得我这种小人物。"

"你是谁?"

"我?"男人耸耸肩,"我是给你们家打工的。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我给他开车。后来嘛——"他阴恻恻地笑了,"后来你爸死了,林总觉得我知道得太多,就把我赶出了公司。"

纪清欢瞳孔一缩:"我爸的死——"

"纪总果然聪明。"男人啧了一声,"你爸不是心脏病发死的。他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人,一点一点,喂着药,拖了三个月,生生拖死的。"

纪清欢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她父亲的死,当年医院给出的结论是突发心脏病。这些年她虽然觉得蹊跷,可没有任何证据。

"你胡说——"

"我胡说?"男人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扔在她脚边,"你自己看。这是当年,林国栋让我买的药。我留了一手。还有你妹妹——"他舔了舔刀刃,"那小丫头也是命不好,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她爸当年留下的账本。啧,一个账本,把父女俩的命,都搭进去了。"

纪清欢弯腰,死死攥住那个玻璃瓶,指节发白:"所以,杀我妹妹的,是林国栋?"

"是我动的手。"男人得意洋洋,"勒死那小丫头的时候,她还抓了我一把,挠了我胳膊一道。啧,不过没关系,警察查到的是车上的DNA,谁能想到那玩意儿是我上个月修车蹭上的?"

他笑了,一步步逼近:"纪总,你说你,好好的董事长不当,非要来送死。林总说了,你爸,你妹妹,加上你,你们纪家这一房,今天就该彻底绝了。"

弹簧刀"噌"地弹开。

纪清欢后退一步,手悄悄伸进包里,摸到了王彪给她的那个防狼喷雾。

可就在这时——

水厂的铁门"哐"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道身影,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二话不说,一脚踹飞了男人手里的刀。

纪清欢定睛一看——是顾寒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额角带着汗,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阴沉。

"顾寒舟?!"她惊得叫出声。

那个男人也懵了一下,随即凶相毕露,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朝顾寒舟扑过去:"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

纪清欢吓得心脏都停了。

可下一秒,她愣住了。

顾寒舟侧身,干净利落地躲开那一刀,反手扣住男人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男人惨叫着跪了下去,短刀当啷落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那个在她面前连瓶盖都拧不开似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法医,此刻眼神冷得像刀,一脚踩在男人后背上,声音低沉得可怕:"说,谁派你来的。"

"我……我说……"男人疼得直抽气,"是林……林国栋……"

外面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的光晃进废弃水厂。

顾寒舟这才松开手,站起身,快步朝纪清欢走过来。

他一把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声音还在抖:"受伤没有?啊?有没有受伤?"

纪清欢看着他,眼泪"唰"就下来了。

"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定位,我早就在你手机里装好了。"顾寒舟咬着牙,一把把她拽进怀里,抱得死紧,"纪清欢,你胆子肥了是不是?我说了让你等我,你自己来这种地方?你不要命了?!"

他在骂她,可他抱着她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纪清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擂鼓一样的心跳,一边哭一边笑:"我这不是……没事吗。"

"没事?"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后怕,"如果你今晚一个人来……如果你没带王彪……如果你晚十分钟……"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警灯越来越近。

顾寒舟忽然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顾寒舟带她去的地方,是城北半山腰的一栋老宅。

黑色的铁艺大门,灰瓦白墙,院子里种着大片修竹,月光下影影绰绰。纪清欢在江城待了二十八年,从没听过这山上还住着这样一户人家。

车开进去,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人早就等在门口,见到顾寒舟,深深鞠了一躬:"小少爷,您回来了。老先生在书房等您。"

小少爷?

纪清欢猛地转头看顾寒舟。

他却没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穿过庭院,走进书房。

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一张紫檀木书桌后,坐着一位鬓角花白的老人,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寒舟牵着的那只手上,又抬眼看向纪清欢,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爷爷。"顾寒舟开口。

"噗——"纪清欢一口口水差点呛住,"爷、爷爷?!"

老人没理她,只是看着顾寒舟,缓缓道:"你终于肯带人家姑娘回家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跟死人过了。"

纪清欢脑子嗡嗡的。

她这才知道,顾寒舟,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顾家——江城真正的顶级世家,祖上三代都是做法医的,是警界、医学界都要敬三分的存在。顾家老爷子顾承岳,是国内法医界的泰斗,退休前是省厅的副厅长。顾寒舟,是顾家这一代唯一的嫡孙,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

他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却放着顾家安排的坦途不走,主动要求下基层,到省厅法医室做一个普通法医,一待就是两年。

"你早就知道?"纪清欢声音发颤,"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妹妹的案子,知道我爸爸的事,对不对?"

顾寒舟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接近我——"她后退一步,只觉得浑身发冷,"从停尸房外,到送早餐,到老面馆,到今天晚上救我……这一切,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安排的?"

"纪清欢,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解释你是顾家大少,根本不需要住那个破公寓,根本不是什么清贫的小法医?还是解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爸的死不简单,知道我妹妹查到了林国栋的账本,你接近我,根本就是为了借着我,把这盘棋下完?"

顾寒舟脸色一白。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纪清欢说的,没有一句是错的。

顾家和纪家的旧案,是二十年前一起医疗器械贪腐案。当年他爷爷和纪清欢的父亲纪宏远是同学,也是至交。纪宏远手里握着林国栋勾结外人、制造伪劣医疗设备、害死病人的账本,却在准备上交的前一周,"突发心脏病"死了。

这些年,顾家一直在查。

直到两个月前,警方发现一具无名女尸,线索指向当年那起旧案。顾寒舟主动请缨加入专案组——他要查清,二十年前害死他挚友的真凶。

而纪清宁,就是在帮姐姐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出了那本旧账本。

纪清欢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彻底沉了下去。

"所以,"她一字一句,"那天晚上在老面馆,你说'尸体不会说谎',你说'把真相读出来'……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我妹妹,还是你顾家的旧案?"

"是你妹妹。"顾寒舟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纪清欢,案子是案子,你是你。我对你——"

"别碰我。"纪清欢猛地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眼神冷得像冰,"顾寒舟,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棋子。"

"我没有把你当棋子——"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终于爆发,声音发抖,"我妹妹死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查凶手,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今天怀疑这个,明天防备那个,你心里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看着我这个女总裁,被你们爷孙俩耍得团团转?"

"我不是想瞒你——"

"那你想什么时候说?"她红着眼,"等我被凶手弄死了,等我和我爸我妹妹一样不明不白死了,你再站在我坟前告诉我'其实我是为了你好'?!"

顾寒舟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纪清欢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最后看了他一眼。

"顾寒舟,谢谢你今晚救了我。这份情,我记下了。但从今天起,案子是你的案子,纪家的事是我的事。我们……两清了。"

她转身就走。

顾寒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色一点点白下去。他想追上去,却被顾承岳一个眼神按住了。

"让她走。"老人叹了口气,"有些事,得她自己想明白。"

"爷爷——"

"你啊。"老人看着他,摇了摇头,"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以为不说就是保护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要的不是你替她遮风挡雨,是你把她当成和你并肩的人。"

顾寒舟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被摔上的门,久久没动。

而门外,纪清欢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伏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她以为自己遇到了一束光。

结果这束光,从一开始,就是照着别人的路来的。,拨了个号,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人抓到了,按之前说好的,收网吧。"

挂了电话,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纪清欢,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有些事,我本来想再等等告诉你。"

"什么事?"

"跟我来。"他牵起她的手,"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就在这一刻,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纪总,想知道你妹妹真正的死因吗?明晚十点,城西废弃水厂,一个人来。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才肯见我?我都三天没去法医室了。"

"……今晚,我下班去找你。"看着那三个字,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不知道的是,他背后那扇半掩的办公室门里,省厅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低声喃喃:"顾家的小子……终于,要动真格的了。"男人身上那层冷冰冰的壳,似乎裂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露出里面柔软的一角。

她笑了,笑得很认真:"好。晚上八点,城南老面馆,不见不散。"膝盖里。

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清宁。

她想,清宁,你看,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那个冷面法医,他其实……一点都不冷。法医室里,看着桌上那个保温袋,半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打开袋子。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他皱了下眉,还是把袋子拎起来,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屏幕上,是她和纪清宁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

——姐,等我考完试,你来接我好不好?

——好。

她低头,把手机按在胸口,好半晌,才轻声开口:"清宁,姐会给你讨个公道。"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走廊尽头那盏灯,早熄了。

第七章 破冰

纪清欢走后,顾寒舟在书房里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年那起旧案的全部卷宗,搬到了纪清欢公司楼下。

他没上去,只是坐在她公司对面的咖啡厅里,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八点。

纪清欢下班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还是那件浅灰衬衫,眼下带着青黑,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显然是坐了一整天。

纪清欢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冷着脸,绕开他就要走。

顾寒舟站起身,拦住她:"纪清欢,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关于你妹妹的案子。"他看着她,声音很低,"关于你爸爸的死。"

纪清欢脚步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顾寒舟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到她手里,"这是当年你爸爸留下的那本账本的复印件,还有林国栋这些年转移资产、制造伪劣医疗器械的全部证据。你先看,看完了,我再跟你解释。"

纪清欢接过文件袋,没说话。

"还有,"顾寒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她手里,"你住的那个公寓,林国栋已经派人盯了很久了。这是我在你公司附近安排的安全屋,这几天,你搬过去住。"

纪清欢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和文件袋,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舟:"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话,"我喜欢你。从停尸房外第一次见你,就喜欢。"

"案子是案子,你是你。这两回事,我分得很清。"

"我瞒你,是因为林国栋在省厅里还有内线。我怕消息走漏,你会有危险。我不是想利用你,我是想保护你。"

纪清欢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谎言,一丝敷衍,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片真诚,和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心里那道筑起的冰墙,忽然就裂开了一条缝。

"顾寒舟,"她声音很轻,"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就再也不理你了。"

顾寒舟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前一步,想抱她,又怕她躲开,手抬在半空,悬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那……你原谅我了?"

纪清欢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看你表现。"

顾寒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进公寓大楼的背影,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觉得心跳这么快。

像个刚初恋的毛头小子。

第八章 真凶落网

三天后,林国栋被正式批捕。

证据链完整得无可辩驳:当年制造伪劣医疗器械、间接害死二十三名病人的是他;为了掩盖罪行,毒杀好友纪宏远的是他;发现纪清宁翻出旧账本,派人勒死她的也是他。

法庭上,林国栋戴着手铐,脸色灰败,却还是死死盯着纪清欢,眼神怨毒:"我待你们纪家不薄!你爸死了,是我一手把你扶上董事长位置的!你竟然这样对我?!"

纪清欢坐在原告席上,一身黑色西装,妆容精致,眼神冷得像冰。

"你待我们纪家不薄?"她笑了,笑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毒杀我爸,害死我妹妹,手上沾着二十三条人命。林国栋,这二十年,我喊你一声'林叔',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法警把他拖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嘶吼,可纪清欢已经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转头,看向旁听席上的顾寒舟。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正静静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案子结束的那天晚上,顾寒舟带她回了那个半山腰的老宅。

顾承岳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老爷子喝了点酒,红着脸拍着顾寒舟的肩膀:"小子,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跟尸体过了。没想到,你还能把人家姑娘追回来。"

顾寒舟耳根红了,却只是低头,给纪清欢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

纪清欢看着他,忽然就笑了。

这个在解剖台上冷静到冷酷的男人,在饭桌上,却笨嘴拙舌,连给人夹菜都夹不利索。

真可爱。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在老宅的院子里。

月光洒在修竹上,影影绰绰。

纪清欢靠在顾寒舟肩上,轻声说:"案子结了。"

"嗯。"

"我妹妹可以瞑目了。"

"嗯。"

"那……"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呢?"

顾寒舟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单膝跪地。

纪清欢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纪清欢,"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设计极简的钻戒,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也不懂什么浪漫。我只会做法医,只会看尸体,只会把真相一个一个挖出来。"

"但我想把剩下的所有真相,都和你一起看。"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从我在停尸房外第一次看见你那天起,就决定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纪清欢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却用力地点头。

"我愿意。"

顾寒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戒指戴在她手指上,然后站起身,一把把她抱进怀里,转了个圈。

他很少这样失态,可此刻,他笑得像个孩子。

第九章 余生是你

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双方亲友。

纪清欢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婚纱,红唇潋滟,美得不像话。

顾寒舟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她身边,耳尖还是红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牧师问他:"你是否愿意娶这位女士为妻,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都爱她、照顾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顾寒舟看着纪清欢,声音坚定:"我愿意。"

牧师又问她:"你是否愿意嫁给这位先生,无论贫穷或富有,健康或疾病,都爱他、照顾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纪清欢笑了,眼里闪着泪光:"我愿意。"

台下掌声雷动。

婚后的日子,甜得像泡在蜜里。

顾寒舟还是那个清冷禁欲的法医,在解剖台上冷静到冷酷,可在纪清欢面前,他会脸红,会笨拙地给她扎头发,会每天早上早起给她做早餐。

纪清欢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女总裁,在商场上无人敢惹,可在顾寒舟面前,她会撒娇,会赖床,会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写尸检报告。

有人问顾寒舟:"顾法医,你这样一个不近女色的人,怎么就被纪总拿下了?"

顾寒舟想了想,认真地说:"她不是拿下我。她是……把我这张白纸,染成了她喜欢的颜色。"

有人问纪清欢:"纪总,你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怎么就选了顾法医?"

纪清欢笑了笑,看向不远处正在给她剥橘子的顾寒舟,眼里满是温柔:"因为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可以不用那么坚强的人。"

——

一年后。

纪清欢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手机,忽然抬头:"顾寒舟,我们公司那个并购案,对方老板点名要见你。"

顾寒舟正在厨房做饭,探出头:"见我做什么?"

"他说,他妹妹当年那起医疗事故,是你做的尸检报告翻的案。他要请你吃饭,当面谢谢你。"

顾寒舟擦了擦手,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不去。我只想给你做饭。"

纪清欢笑着转身,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顾先生,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他低头,吻住她。

窗外,夕阳正好,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她是叱咤风云的女总裁,他是清冷禁欲的法医。

她主动追的他,他用余生宠她。

极致的反差,极致的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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