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插一支之前,她都会把花材举到眼前,闭一只眼,对着青瓷缸比一下位置,再闭另一只眼,比一下角度。
她的手指在花材和花器之间来回移动,白而细,关节柔软,指腹上沾着一点花汁和青苔。
从侧面看,那双眼睛专注得近乎虔诚,嘴唇微微抿着,偶尔无意识地咬一下下唇。
粉荷为主,插在正中偏左,花苞朝东,取“紫气东来”意。
白睡莲为辅,低低地斜倚在右前方,像刚醒来的样子。
三支莲蓬高低错落,最高的那支微微弯折,做出风过的姿态。
荷叶铺在底层,大的托底,小的穿插,留出水面。
芦苇插在最后面,虚虚的几笔,拉出画面的纵深。
枯枝是点睛,杨枕书折了一段弯曲度极好的枯枝,架在粉荷和睡莲之间,形成画面上的“桥”。
最后,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清水,轻轻弹在荷叶上。
水珠滚了滚,停在叶心,晶亮的一小颗。
绝了。
杨枕书退后半步,歪头看了看,又上前把左后方那片荷叶稍微转了个角度。
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满意地叹了口气。这一缸荷花,把整个客厅的气场都调柔了。
刚才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被荷花的粉白绿意冲淡了不少。
她正低头收拾工具,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很凌厉。像一道冷光从侧后方打过来,落在她的后颈上。
杨枕书本能地侧过身。客厅通向后院的廊下站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深色西裤,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
逆光。后院的竹影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斑驳,那张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高。
肩宽腰窄。站姿很正。他正看着她。准确地说,在看她的手。
杨枕书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脸从光影里浮出来,和五个月前万象城中庭那张脸重叠了。
周溪的表哥。那个被她举着手说“我们是拉拉”的男人。
杨枕书的脸“轰”地热了。
她是个脸盲。真的脸盲。不熟的人换身衣服换个场景,她基本认不出来。
但这位大领导长得实在太出众了。
何况今天他穿的和那天差不多——白衬衫,深色西裤。
区别只是那天袖口挽起来了,今天没有。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然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人家是大领导,还是周溪的表哥,按理说应该主动打个招呼。
但万一他早就不记得她了?主动凑上去多尴尬。
而且她今天穿的是艺培训的工装,灰扑扑的围裙上还沾着花泥。
算了。别出声。免得人家以为她想攀高枝。
杨枕书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转过身,继续收拾工具。她把最后一朵粉荷的花瓣又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朝外微微翻卷,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这一缸荷花盆景,算是彻底完成了。
杨枕书拎起工具箱,和随家的佣人点头示意,跟着她往外走。
经过廊下的时候,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
她的余光扫到他的鞋尖,黑色牛津鞋,擦得很亮,一尘不染。
她没有抬头,从他身侧大约一米远的地方走过去了。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茶香,混着一点皂香。
干净的,克制的,和这个宅子一样的味道。
走出随宅大门,杨枕书才把那口憋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气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