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交警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你的车在高速造成重大事故,请立刻配合调查!”
我睡眼惺忪:“警察大哥,我科目二考了八次都没过,哪来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十秒。
“你说什么?”
我苦笑:“驾校都不想见到我了,我真没车。”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突然变了:“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肇事车辆登记在你名下,而且……监控里开车的人,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我彻底清醒了。
---
【第一章】
凌晨三点十二分。
手机震得快从床头柜上蹦下去。
我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摸着手机按了接听。
“喂……”
“请问是宋北辞先生吗?”
“嗯。”
“我是高速交警大队的李警官,你的车辆在沪昆高速K1127路段造成重大交通事故,涉及十八辆车连环追尾,请你立刻配合调查!”
我脑子还糊着,嘴比脑子快:“啊?”
“宋北辞,你现在在哪里?事故造成了严重的经济损失和人员受伤,这件事非常严重,你必须——”
“等等等等。”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警察大哥,你打错了吧?”
“你不是宋北辞?身份证号3201——”
“是我,但……”我苦笑了一声,“我科目二考了八次都没过,哪来的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那种——你在KTV唱歌唱到一半,发现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看你的那种安静。
足足十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驾照,”我叹了口气,“连科目二都过不了,教练上个月跟我说,他带了二十年学员,从来没见过倒车入库能把车倒进绿化带里的。”
“你在开玩笑?”
“我要是有开玩笑的本事,我就不至于科目一的判断题都能连错六道了。”
对面传来翻纸的声音。
然后翻纸的声音停了。
“宋北辞,车牌号苏A·K8827,登记车主是你。”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
“系统里写得清清楚楚。”
“那系统出bug了,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五,你告诉我,我买什么车?我连自行车都是二手的,链条还老掉。”
又是一阵沉默。
我听到电话那边有人在窃窃私语。
然后李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怎么说呢——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精神正常的谨慎。
“宋先生,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高速监控拍到的驾驶员,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吗?”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了。
“什么?”
“监控画面很清楚,面部识别匹配度97.6%。”
”……“
”所以,要么是你在说谎,要么——“
”要么是有人长了我这张脸外外面开车撞人?“
我自己说完这句话都觉得离谱。
但李警官没笑。
”明天上午九点,请你到高速交警大队来一趟。“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半分钟后,我拿起手机翻开相册,对着自拍照看了看。
长得也不是多好看啊。
谁闲的没事偷这张脸?
还偷去开车?
——十八辆车连环追尾?
我爬起来,打开灯,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是不是有个双胞胎兄弟,你忘了告诉我?“
三秒后回复:“神经病,几点了?睡觉!”
我又给我爸发了一条。
已读不回。
行吧。
我关了灯,躺回去。
失眠了。
不是吓的。
是气的。
我宋北辞活了二十四年,最大的违法记录就是骑电动车闯了一次红灯——还是因为后面有条狗追我。
现在倒好。
一觉醒来,成了交通肇事嫌疑人。
还是十八车连撞的那种。
我翻来覆去到五点,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煮了碗泡面。
吃着吃着,手机又响了。
又是那个号。
”宋先生,补充一下,肇事车辆是一台兰博基尼Huracán。“
”……“
”你还坚持说不是你的车?“
”警官,我月薪四千五。“
”嗯。“
”兰博基尼。“
”嗯。“
”你觉得呢?“
”……明天九点见。“
我挂了电话。
面前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
不对。
比刚才更离谱了。
一个月薪四千五、科目二考八次没过的人,名下登记了一台兰博基尼,还在高速上造成了十八车连环追尾。
我忽然理解了警察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去。
换我是警察,我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
——
早上八点半,我到了交警大队。
门口停了三辆警车。
我踏进去的时候,腿是虚的。
不是心虚。
是没睡好。
”宋北辞?“前台女警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我。“
她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又抬头看了看我。
再看了看电脑屏幕。
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那种——跟监控里对比之后”确实长得一样“的微妙表情。
”二楼,第三办公室。“
”谢谢。“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两个交警从我身边经过。
其中一个扭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拉住同事的胳膊。
小声说了句什么。
那个同事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加快了脚步。
第三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了三个人。
一个中年交警,应该就是李警官,方脸,看起来很严肃。
一个年轻交警,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还有一个——
我愣住了。
第三个人是个女的。
二十五六岁,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扎得很利落,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抬眼看到我的瞬间,动作停了一下。
眼神直直地盯在我脸上。
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
再看我。
我:”……你好。“
她没说话。
李警官开口了:“坐。”
我坐下了。
李警官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这是事故现场高速监控截图,你看看,认识这个人吗?“
我低头看。
照片有点糊,但轮廓很清楚。
一个男人坐在兰博基尼的驾驶座上,侧脸对着镜头。
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很明显。
眉毛的弧度、耳朵的形状,甚至额头那颗小痣的位置——
一模一样。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这不是我。“
”面部识别97.6%。“年轻交警说。
”我知道,但这真不是我。“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天晚上我在家睡觉,我住的小区有监控,你们可以调。“
”我们会调的。“李警官点头,”但你得先解释,这辆车为什么登记在你名下。“
”我也想知道。“
”你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名下有一台兰博基尼,我至于住城中村月租六百的隔断间吗?“
年轻交警嘴角抽了一下。
李警官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面。
”宋北辞,你什么职业?“
”送外卖的。“
”全职?“
”全职。风雨无阻。“
”收入?“
”好的时候五千多,不好的时候三千多。上个月被差评扣了两百,我心疼了一整天。“
李警官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
那个女人一直没说话,一直在打字。
这时候她开口了。
声音很冷,像是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
”宋先生,我是太平洋保险的调查员,我叫程漫。这次事故涉及十八辆车,初步估损超过一千二百万。其中你名下这辆兰博基尼在事故中全损,车辆购置价三百七十万。“
一千二百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像一锅沸腾的油里扔进了一块冰。
”多……多少?“
”一千二百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我的呼吸急促了。
手指开始发麻。
”你确定这辆车……在我名下?“
”三个月前在你名下完成了过户登记,手续齐全。“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我在干什么?
三个月前我在暴雨里送了一天外卖,电动车坏了,推了三公里回家。
那天我数了数银行卡余额。
一千三百块。
现在你告诉我,同一时间,有人用我的身份过户了一台三百七十万的兰博基尼?
”我要查!“我站起来,”这绝对不是我办的过户,有人盗用了我的身份!“
李警官伸手按了按。
”坐下,我们会查。“
”你们得快点查,我一个送外卖的,你让我赔一千二百万?我就算把自己卖了也凑不够零头啊!“
年轻交警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被李警官瞪了回去。
程漫合上笔记本电脑。
看着我。
那目光审视、锐利,像是在拆解一台机器,要把每一个零件都看清楚。
”宋先生,你真的不认识任何可能用你身份信息的人?“
”不认识。“
”父母?亲属?“
”我爸在老家种地,我妈在服装厂上班。我是独生子,没有任何——“
我顿住了。
程漫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想到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
一个念头从脑子深处浮上来。
非常荒谬的念头。
但荒谬归荒谬,它偏偏解释得通。
”我……“我咽了口唾沫,”我半年前身份丢丢过次次。“
”在哪丢的?“
”送外卖的时候,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掏手机的时候掉出来的。我当时没注意,第二天才发现,回去找已经没了。“
”补办了?“
”补办了。“
”报警了?“
”……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李警官深吸了一口气。
年轻交警拿笔的手停了。
程漫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了。
”哪个小区?“
”翡翠湖一号。“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那种目光的重量,压得我后背都凉了。
”怎么了?“
李警官和程漫交换了一个眼神。
程漫说:“登记在你名下的那辆兰博基尼,过户地址填写的归属地——就是翡翠湖一号。”
我的大脑嗡了一声。
像被人用铁锤敲了一下后脑勺。
翡翠湖一号。
那个小区我去送过无数次外卖。
别墅区。
最便宜的一套,三千万起步。
住的人非富即贵。
而那里,有人捡了我的身份证。
然后用我的身份,买了一辆兰博基尼。
然后开着这辆兰博基尼,在高速上撞了十八辆车。
然后跑了。
留我在这儿,面对一千二百万的赔偿。
我突然笑了。
不是高兴。
是被气笑的。
”宋先生?“李警官皱眉。
”没事。“我摸了摸脸,”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对穷人太不友好了。我连驾照都考不下来,居然有人借我的脸去开兰博基尼撞人。“
程漫看了我一会儿。
合上电脑。
站起来。
”我需要调取翡翠湖一号的物业记录和住户信息。“她看向李警官,”申请调监控的函,今天能出吗?“
李警官点头。
程漫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先生,你最好这几天不要离开本市。“
”我能去哪?“我苦笑,”我电动车昨天刚爆胎,现在推都推不动。“
她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张监控截图。
照片里那个男人开着三百七十万的兰博基尼,侧脸和我一模一样。
我想了想我的银行卡余额。
一千七百块。
上个月比上上个月多攒了四百。
我觉得挺自豪的。
现在看来,简直是一种残忍的讽刺。
——
从交警大队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
太阳很大。
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外卖平台发来消息:您有3个待接订单。
然后下面还有一条:因昨日超时配送,您的信用分扣除5分。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了接单。
我没有时间崩溃。
崩溃不发工资。
第一单是翡翠湖一号旁边的商业街,送往北区的一个写字楼。
我推着爆了胎的电动车走了十分钟,到了维修点。
老赵看了一眼轮胎。
”内胎炸了,换一个,三十五。“
”……能便宜点不?“
”你上个月就欠了我二十。“
”下次一定。“
老赵看了我三秒。
认命地换了。
我骑上修好的电动车,赶往商业街取餐。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监控截图。
那个人,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是谁?
为什么用我的身份?
翡翠湖一号住的人——非富即贵。
如果他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身份买车?
除非——
他不能用自己的身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后背一阵发凉。
手机响了,把我从胡思乱想里拽回来。
一个陌生号码。
”喂?“
”宋北辞?“
男声。
低沉,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腔调。
像是在沙发上半躺着说话。
”你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那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推销?我提前告诉你,我连一千两百万的保险都赔不起,别说买你的——“
”我知道你的事。“
我刹住了车。
路边。
电动车歪歪扭扭停在人行道上。
”你说什么?“
”交警找你了,对吧?“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兰博基尼,十八车连撞,一千两百万。“
握握手机的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你不需要知道这个。“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别查了。“
两个字。
轻飘飘的。
像是在告诉我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散步。
”你说什么?“
”别查翡翠湖一号,别查那辆车,别查那个人。“
”凭什么?“
”因为你查不起。“
我攥紧拳头,指关节咔哒响了一声。
”我月薪四千五,名下莫名其妙多了一台兰博基尼,被人用来撞了十八辆车,现在要我赔一千两百万。你告诉我别查?“
”对。“
”那一千二百万谁赔?“
”有人会处理的。“
”谁?“
”你不需要知道——“
”我他妈什么都不需要知道是吧?!“
我吼了出来。
路边有几个行人吓了一跳,绕着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
还是那个调调。
懒洋洋的,像在看蚂蚁搬家。
”宋北辞,你是个聪明人吗?“
”不是,我科目一都考不过。“
对面停顿了半秒。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
”……那你就更应该听我的。不聪明的人,在聪明人的游戏里,连棋子都算不上。“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
太阳很毒。
汗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屏幕上。
我抹了一把脸。
回拨。
关机。
再拨。
关机。
旁边手机弹出外卖平台的消息:您的订单即将超时,请尽快配送。
我深吸一口气。
骑上电动车。
继续送外卖。
一千二百万。
说实话,这四个字对我来说,就像一道数学题里的天文数字。
太大了。
大到我没办法用正常的恐惧去回应它。
就像你告诉一只蚂蚁,前面有一头大象要踩它。
蚂蚁不是不害怕。
是它连大象长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那个电话里的男人,知道真相。
他知道是谁开了那辆车。
他叫我”别查”。
这恰恰说明——
我查的方向是对的。
翡翠湖一号。
那里藏着答案。
【第二章】
下午两点四十。
我送完第七单外卖,在路边买了个肉夹馍。
一边啃一边看手机。
我打开浏览器,搜了“翡翠湖一号”。
词条不多。
“本市顶级别墅区,总价3000万起,住户多为企业家、金融从业者及部分特殊背景人士。”
“部分特殊背景人士”——这个描述信息量不小。
我又搜了“苏A·K8827”。
什么都搜不到。
当然搜不到。
如果一台登记在我这个外卖员名下的兰博基尼能随便搜到信息,那才有鬼了。
我把肉夹馍塞进嘴里,打开外卖平台,看了看翡翠湖一号附近的订单情况。
这个区域的订单少,但是客单价高。
住别墅的人点外卖,动辄一两百,有时候打赏也大方。
我以前不太接这个区域。
太远,不划算。
但现在——
我需要一个理由,能合理地出现在翡翠湖一号附近。
什么理由比“我是来送外卖的”更天然?
我切换了接单区域,把翡翠湖一号周边三公里设为优先。
手机震了一下。
程漫的微信。
——没错,上午在交警大队的时候,她留了我的微信。
说是“方便调查联系”。
她发了一条消息:
“你下午方便吗?有些情况需要当面跟你确认。”
我回:“送完这单就有空。”
“咖啡厅行吗?银泰负一楼星巴克。”
一个保险调查员约我去星巴克。
我看了看自己的外卖制服和满是汗渍的帽子。
回了一个字:“行。”
——
四点。
银泰负一楼。
我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美式。
三十二块。
心在滴血。
程漫准时出现。
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但扣子解开了一颗,步伐比上午快。
她坐下,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
没有寒暄。
“翡翠湖一号的物业记录我拿到了一部分。”
“这么快?”
她没解释。
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个表格,密密麻麻的。
“三个月前,也就是那辆兰博基尼过户登记的时间节点,翡翠湖一号有一位住户进行了一次车辆交易——但不是购入,是出售。”
“谁?”
“何绍庭。”
这个名字对我来说完全陌生。
“翡翠湖一号9栋,独栋别墅,何绍庭,42岁,盛辉集团董事长。”
“盛辉集团?”
“本市第二大房地产企业。年营收超过八十亿。”
我嘴里的美食突然变得更苦了。
“他……把车过户给了我?”
“不确定。过户手续上签的是你的名字,用的是你的身份信息。但手续是在一家代办公司完成的,不是你本人到场。”
“代办公司?”
“已经查了。那家代办公司三个月前注册,两个月前注销。法人是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住在乡下,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人给了她三千块钱挂个名。”
死胡同。
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注册一家壳公司,用我的身份信息过户车辆,然后迅速注销,毁掉一切痕迹。
“宋北辞。”程漫看着我。
“嗯。”
“你丢身份证的那天——在翡翠湖一号门口——你送的是哪一栋的外卖?”
我愣了一下。
回忆了几秒。
说实话,半年前的事了,翡翠湖一号我去过很多次,具体哪一单……
等等。
我掏出手机,打开外卖平台的历史订单。
翻了很久。
找到了。
半年前,三月十七号。
翡翠湖一号。
9栋。
我和程漫同时看向那个地址。
9栋。
何绍庭的别墅。
我的身份证,就是在给何绍庭——或者何绍庭家里人——送外卖的时候弄丢的。
这不是巧合。
程漫合上电脑。
双手交叉在胸前。
“有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足够‘干净’。”
“什么意思?”
“月薪四千五,没有驾照,没有车,没有任何金融资产。一旦出了事,你既没有能力反查,也没有能力赔偿。你是一个完美的‘替身’——便宜、好用、查不出关联。”
我坐在那里,握着纸杯。
手指把杯壁捏出了一个凹陷。
“你是说,有人故意用我的身份来当挡箭牌?”
“从你丢身份证的那一刻起,你就被选中了。”
星巴克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爵士。
萨克斯悠悠扬扬。
我听不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半年前那个下午,我站在翡翠湖一号9栋门口,敲门,递出外卖,说了一句“祝您用餐愉快”。
然后转身走了。
身份证掉在了那道门前的花岗岩台阶上。
我不知道的是,那道门后面的人,弯腰捡起了那张小小的卡片。
对着上面的照片看了看。
然后笑了。
——
“我下午还接到一个电话。”我说。
程漫正在喝水,动作停了。
“什么电话?”
“一个男的,不认识,让我别查了。说翡翠湖一号不是我能碰的。”
“号码呢?”
我把通话记录给她看。
她拍了一张照。
“原话怎么说的?”
“说我是不聪明的人,在聪明人的游戏里连棋子都不算。”
程漫的嘴角向下压了一下。
很轻微。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同情。
是一种……被激怒的职业本能。
“他们开始慌了。”她说。
“慌了?这叫慌了?”
“如果真的稳如泰山,不会多此一举打这个电话。打电话的意思是——你已经离真相太近,他们需要你停下来。”
我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然后苦笑:“问题是我根本没开始查,我今天就去了一趟交警大队而已。”
“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我不太懂她这句话。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
很亮。
不是那种温暖的亮。
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那种亮。
“宋北辞。”
“嗯?”
“你愿意配合我查下去吗?”
“我有拒绝的余地吗?一千二百万挂在我头上呢。”
“你可以选择等警方处理。”
“警方处理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六个月。”
“三到六个月。”我重复了一遍。
三到六个月里,我的名字会一直挂在肇事者的位置上。
三到六个月里,一千二百万的赔偿责任随时可能落到我头上。
三到六个月里,那个用我的脸开兰博基尼的人,可能已经把所有证据毁得干干净净。
“我配合你。”我说。
程漫点了点头。
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给我。
“签一份授权协议。授权我调查与你身份信息相关的所有车辆登记、金融活动和人员往来。”
我翻了翻,五六页纸,密密麻麻的条款。
“我看不懂。”
“简单说,就是你授权我替你翻底朝天。”
“那你翻吧。”我签了名。
程漫把文件收好。
站起来。
“明天上午,我去翡翠湖一号的物业拿完整的监控记录。你跟我一起。”
“我?”
“你去送外卖。”
我愣了一下。
然后明白了。
她需要一个人出现在翡翠湖一号,观察何绍庭的日常情况。
而一个外卖员,是最不起眼的存在。
没有人会注意外卖员的脸。
除了——
有人已经注意过了。
而且用了它。
“行。”我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程漫。”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不是帮你。”她背对着我,头都没回,“我是帮保险公司追回一千二百万。你只是恰好在这条线上。”
说完,走了。
步伐很快。
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扶梯上。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美食。
已经凉了。
三十二块。
一千二百万除以三十二,大概是三十七万五千杯。
我每天喝一杯的话,需要一千零二十七年才能用这种方式把一千二百万花完。
但问题是,我连一杯都喝不起。
今天这杯,是我这个月的咖啡预算。
全部。
我把最后一口灌进嘴里。
出门。
骑上电动车。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外卖员的影子,和一千二百万的债务,同时拖在地上。
看起来一样轻。
但一个能被风吹散,一个能压死人。
手机震了。
新订单。
翡翠湖一号,6栋。
我看着那个地址,愣了两秒。
然后点了接单。
——
翡翠湖一号。
第二次来这里,感觉完全不同了。
以前来,我看到的是高档小区、漂亮绿化、保安态度不错。
现在来,每一栋别墅都像一张合上的嘴,藏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6栋在小区西侧。
我拎着外卖,跟着导航走。
经过9栋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
9栋大门紧闭。
车库门也关着。
门口的花岗岩台阶很干净。
半年前,我的身份证就掉在了那个位置。
我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走。
6栋门口,一个阿姨开的门。
“外卖到了,麻烦签收。”
“好好好。”阿姨接过去,笑呵呵的。
“阿姨,请问你们这小区物业中心在哪?”
“东门进去右手边。怎么了?”
“没事,上次送餐的时候掉了个东西,想去问问有没有人捡到。”
“哦,那你去问问吧。物业小王人挺好的。”
“谢谢阿姨。”
我转身,没有去物业。
而是绕着9栋外围走了一圈。
别墅不算特别大,三层,带院子。
院墙大概两米高,上面没有铁丝网,但装了几个摄像头。
车库的卷帘门是电动的,缝隙里能看到一点里面的情况。
空的。
车库里没车。
一辆都没有。
一个身价几十亿的房地产老板,家里车库空空荡荡?
要么车停在别处了。
要么——
他根本不在家。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
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导航,拍了两张9栋外观的照片。
然后骑车离开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
六百块一个月的隔断间,隔壁是一对年轻情侣,每天晚上吵架。
今天倒安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
我翻出下午拍的照片,放大。
9栋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窗帘动了一下。
我拍照的时候没注意。
现在放大看——
窗帘缝隙里,有一个人影。
很模糊,看不清样子。
但能确定——
有人在家。
有人在窗帘后面,看着外面。
也许,看的就是我。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
心跳加速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根线头。
顺着它拉,不知道会扯出什么东西。
可能是真相。
也可能是一张,织好了等我钻进去的网。
但我没有退路了。
一千二百万。
就算是网,我也得钻。
穷人没有别的选择。
手机又震了。
程漫发来一条消息:
“何绍庭名下的公司,上个月刚刚申请了破产保护。”
我看了三遍。
破产保护。
一个身价几十亿的房地产老板,公司要破产了。
这意味着——他可能急需一笔钱。
也可能急需——
一个替罪羊。
我回了一条:“明天几点?”
“早上七点,翡翠湖一号东门。”
“我六点半到。”
放下手机。
闭上眼。
失眠这种东西,连续两天就习惯了。
【第三章】
第二天,六点二十八。
翡翠湖一号东门。
太阳刚出来,地面上的水渍还在蒸腾。
我穿着外卖制服,头盔挂在电动车把上,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两块五。
比昨天那杯美式便宜了二十九块五。
味道差不多。
好吧,差不多。
程漫的车七点整停在东门外。
黑色的大众帕萨特,不新不旧,挡风玻璃上贴着保险公司的内部通行证。
她下车的时候换了风格。
没穿西装。
白衬衫,牛仔裤,平底鞋。
头发也放下来了。
显得——
算了。
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她递给我一个外卖箱。
“这是?”
“里面是空的,你背着,物业不会拦你。”
专业。
我背上箱子,跟她一起进了东门。
保安扫了一眼我的外卖制服,抬了抬手,连问都没问。
翡翠湖一号的物业中心在东门右手边的一栋两层小楼里。
程漫进去办事。
我留在外面“等订单”。
其实是在看9栋。
从物业中心的位置,刚好能看到9栋的侧面和车库入口。
七点十五分。
9栋车库门开了。
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驶出。
车窗是深色贴膜,看不清里面。
车拐出小区主路,往东门方向开。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奔驰从我身边经过。
车速不快。
经过的一瞬间,我用余光扫了一眼。
后排车窗贴膜虽深,但阳光角度刚好,我看到了一个轮廓。
男人。
坐在后排右侧。
侧脸线条很硬朗。
但——不是我的脸。
这个人年纪更大,头发往后梳,下巴更方。
何绍庭?
车开出东门,消失在晨光里。
我立刻打开手机,给程漫发消息:“9栋刚出来一辆黑色奔驰S级,车牌苏A·2F900。”
过了一分钟。
程漫回:“收到。”
又过了五分钟,她从物业中心出来。
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我问。
“物业说,9栋的监控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就调取不了。”
“为什么?”
“设备故障。三个月前报修过一次,维修师傅来了之后,整个9栋周边三个监控点的硬盘数据全部损坏。”
“三个月前?”
“对。刚好是兰博基尼过户的时间。”
我和她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多说什么。
三个月前,有人系统性地清除了翡翠湖一号9栋附近的所有监控记录。
“物业还说了一件事。”程漫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是物业的访客登记表。
她指着其中一行。
三月十七号。也就是我丢身份证的那天。
访客栏里,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顾衍。
“认识吗?”她问。
“不认识。”
“9栋当天的访客。登记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离开时间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我那天送外卖到9栋是几点来着……”我翻订单记录,“下午三点五十。”
“你到的时候,这个叫顾衍的人还在9栋里。”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丢身份证的时候,9栋里至少有两个人。何绍庭,和这个顾衍。他们中间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捡到你的身份证。”
“顾衍是谁?”
程漫没回答。
她在手机上快速打了几个字。
然后看着屏幕,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把屏幕转给我看。
一条企业工商信息查询结果。
顾衍,37岁,盛辉集团副总裁,兼任集团法务总监。
何绍庭的左膀右臂。
我看着这些信息,脑子里开始飞速运转。
何绍庭,房地产老板,公司濒临破产。
顾衍,他的副总裁兼法务总监。
一个外卖员丢了身份证。
三个月后,一台兰博基尼登记在这个外卖员名下。
然后这台兰博基尼在高速上造成了十八车连撞。
一千二百万。
如果这笔钱赖到我头上,那真正的责任人就隐身了。
而一家即将破产的公司——如果能把一笔巨额赔偿转嫁给一个无力反抗的人——
“保险诈骗。”我说出了这四个字。
程漫看着我。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我不聪明,我科目一都考不过。但我穷。穷人对‘被人坑钱’这件事,嗅觉特别灵敏。”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浅。
一闪而过。
“如果是保险诈骗,”她说,“那辆兰博基尼投保的金额远高于市场价。全损赔付的话,保险公司要赔出去将近五百万。而造成的十八车追尾事故——”
“又是一千二百万。”
“加起来,一千七百万。”
“一千七百万足够填一个公司的窟窿吗?”
“不够。但足够应急。”
我靠在电动车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
一千七百万。
这就是我这条命在别人眼里的利用价值。
连两千万都不到。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和昨天那个不一样。
我接了。
“宋北辞。”
又是一个男声。
但不是昨天那个懒洋洋的人。
这个声音更年轻,更利落。
像是职场里那种说话带PowerPoint节奏的人。
“你是?”
“我代表何先生跟你谈谈。”
何先生。
何绍庭。
来了。
我看了程漫一眼。
她立刻凑近,竖起耳朵。
“谈什么?”
“何先生对你目前的处境深表同情。经过内部调查,那辆车确实是因为工作人员操作失误,错误登记在了你的名下。何先生愿意承担全部过户纠正费用,并额外补偿你三十万元精神损失费,条件是——”
“条件是什么?”
“你签署一份声明,承认过户是你本人操作失误所致,放弃对盛辉集团及相关人员的一切追诉权。”
三十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小了。
是我不吃不喝干五六年外卖的收入。
但对比一千七百万——
是九牛一毛。
他们用三十万,买我闭嘴。
买我接下所有的锅。
买我从这场游戏里消失。
手指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程漫在旁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拒绝。
其实不用她提醒。
“三十万。”我笑了一声。
“这已经是非常有诚意的数字了,宋先生。”
“你知道吗,我送外卖的时候,经常在路上算账。一单五块钱,一天跑三十单就是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三十万大概是我五年半的收入。”
“所以——”
“但是。”
我咬了咬牙。
“我科目一那道题考了我七次,有一道题每次都出现。题目是:发现交通事故逃逸车辆时,应该怎么办?”
”……什么?“
”答案是:记住车型、车牌、逃跑方向,立即报警。而不是拿了封口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看,“我说,”我虽然考不过科目一,但答案我背得挺熟的。“
”宋先生,你——“
”转告何先生一句话。“
”……你说。“
”他的三十万,不够我买一辆兰博基尼的。但够我请一个律师。“
我挂了电话。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
我月薪四千五,刚才拒绝了三十万。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也可能是最对的事。
程漫看着我。
这次,她的表情不再是保险调查员面对线索时的冷静。
而是——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说不上来。
但让我的耳根有点发烫。
”你刚才那段话,“她说,”是即兴的?“
”嗯。“
”科目一那个……“
”真的。每次都考那道题。七次了,我能不记得吗?“
她偏了偏头。
”所以你科目一到底错在哪?“
”别的地方。判断题总分不清‘可以’和‘应当’。“
她终于没忍住。
笑了。
不是浅浅的笑。
是那种——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抖动、迅速用手背挡住嘴的笑。
两秒后恢复了表情。
清了清嗓子。
”走吧,有正事干。“
”去哪?“
”去找顾衍。“
我愣了一下:“直接找?”
”你拒绝了三十万,何绍庭的人很快会知道。他们会加快毁灭证据的速度。我们没有时间绕弯子了。“
她说完就上了车。
我看着她帕萨特的副驾驶座。
犹豫了一秒。
”我的电动车——“
”锁物业中心门口,丢不了。“
我锁了车。
上了帕萨特。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
空调温度调得刚好。
和我那辆漏风的电动车相比,就像两个世界。
程漫发动车子,驶出翡翠湖一号。
”顾衍的办公地点在盛辉大厦,离这里二十分钟。“
”我们就这么上门?“
”不。你在楼下等。我上去。“
”你有什么理由见他?“
”保险理赔调查。盛辉集团名下有十几辆公司用车,全都在我们公司投保。我有正当理由约他谈任何一辆车的保险事宜。“
”那我在楼下干什么?“
”观察。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我们,或者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人出入。“
”我是外卖员,不是侦探。“
”外卖员的观察力不比侦探差。你们每天要在几十栋楼之间穿梭,判断路线、识别门牌、记住客户长相。这些技能用在盯梢上,绰绰有余。“
我张了张嘴,反驳不了。
确实。
我能在三秒内记住一个小区的单元分布,能在五秒内判断一个写字楼的最快上楼路线。
这些都是被差评和超时罚款逼出来的。
没想到有一天能用在这种地方。
——
盛辉大厦。
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
楼下的石碑上刻着”盛辉集团“四个烫金大字。
很气派。
但如果程漫说的没错,这家公司的账上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金玉其外。
程漫把车停在对面商场的地下车库。
”我进去,大概二十到三十分钟。你在大厦正门斜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眼睛放在大门上。“
”看什么?“
”记住所有进出的人脸。特别注意有没有人在我进去之后紧急打电话,或者有没有车辆反常启动。“
”好。“
她递给我五十块钱。
”干什么?“
”买杯奶茶,坐着不消费太显眼。“
”我有钱。“
”公费。“
我接过去。
心想:这是我第二次用别人的钱喝饮料了。
上一次是美式,三十二。
这一次是奶茶,十五。
在调查自己被人坑了一千二百万的路上,饮品消费居然在稳步下降。
这算什么?省着花?
——
奶茶店。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正好能看到盛辉大厦的正门。
上午九点,上班高峰。
西装革履的人流不断涌入大厦。
程漫混在人群中走了进去。
我开始计数。
九点零三分,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大厦门口,两个男人下车。
九点零七分,一辆白色宝马X5停在VIP车位,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下车。
九点十一分,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在门口接了个电话,表情有些急。
九点十五分——
我的手停了。
一辆黑色奔驰S级。
苏A·2F900。
何绍庭的车。
停在了大厦正门。
后排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不是何绍庭。
是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岁左右,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身形瘦长。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大厦。
然后——
他的脸转向了我这个方向。
不是刻意的。
只是自然地扫了一眼周围环境。
但就是这一眼。
我看清了他的脸。
奶茶杯从我手里滑了一下。
差点掉到地上。
那张脸。
高鼻梁,薄嘴唇,下颌线分明,额头左侧一颗小痣。
和我——
一模一样。
不是监控照片里模糊的轮廓了。
是活生生的人。
站在二十米外的阳光下。
用我的脸呼吸。
用我的脸走路。
用我的脸——走进了盛辉大厦的正门。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奶茶店里。
手指冰凉。
心脏砸得肋骨疼。
他走进大厦的时候,保安冲他点了点头。
很恭敬。
那是一种对”自己人“才有的恭敬。
他消失在旋转门里。
我掏出手机,手抖着给程漫发了一条消息。
”他来了。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刚进了盛辉大厦。开的是何绍庭的车。“
发完这条消息。
我看了看奶茶店的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穿着外卖制服、一脸疲惫的年轻男人。
然后想了想刚才那个人走路的样子。
黑色高领毛衣,步伐从容,保安对他点头哈腰。
同一张脸。
两种人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一千七百块。
减去今天的豆浆两块五。
一千六百九十七块五。
这就是我全部的筹码。
去对抗一个有钱到能复制一张脸来当替身的人。
奶茶凉了。
我一口灌完。
站起来。
手不抖了。
【第四章】
程漫在盛辉大厦里待了四十三分钟。
比她说的二十到三十分钟多了十三分钟。
这十三分钟里,我的腿抖了大概一百二十次。
不是害怕。
是坐不住。
因为那个”我“就在同一栋楼里。
程漫出来的时候,步伐比进去的时候快。
但表情没变。
她径直走向地下车库。
我跟上去。
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才变。
”顾衍不在办公室。“
”什么?“
”他的秘书说他出差了。但我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有一杯热咖啡。“
”热的?“
”冒着热气的那种。“
她扣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他在躲我。“
”那——“
”没关系,我拿到了比顾衍更重要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递给我。
上面印着:
**孙穆白**
**盛辉集团 · 特别顾问**
”这是谁?“
”我在大厅等电梯的时候,旁边有个人一直在看我。很年轻,穿得很贵,但气质不像商人。“
”然后?“
”他主动递了名片。说:‘你是保险公司来的?如果你想知道K8827的真相,明天下午三点,城南龙湖公园西门,我等你。’“
”他怎么知道你是来查那辆车的?“
”这就是关键。“程漫把名片收回去,”一个盛辉集团的内部人员,主动找上保险调查员,要提供线索。要么是他良心发现,要么——“
”要么是何绍庭派来的诱饵。“
程漫看了我一眼。
”你的判断力确实不像科目一考七次的人。“
”我在外卖行业练出来的。顾客说‘放门口就行不用敲门’,十有八九是家里有不该出现的人。“
她没接话。
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管是诱饵还是线人,这个孙穆白我都要见。“她说。
”我跟你去?“
”不。“
”为什么?“
”他见过我,没见过你。如果他是诱饵,你暴露了就失去了外卖员的隐身优势。如果他是真正的线人——“她顿了一下,”那他掌握的信息会非常危险。你离得越远越安全。“
”我不需要安全。我需要真相。“
”真相不会因为你在场就跑得更快。“
”但一千二百万会因为时间流逝跑得更快。“
她没有再反驳。
只是看了看后视镜。
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和你长一模一样的人——你确定他进了盛辉大厦?”
”确定。保安对他点了头。“
”我在大厅里没有看到他。“
”……“
”大厦一共二十八层,盛辉集团占了十二到二十八层。我在十九楼的法务部门口等了十分钟,上下经过的人里没有一个和你长得像的。“
”那他去了哪?“
”要么在不对外开放的楼层。要么——“
”要么他知道你来了,专门避开了。“
车停在路口,红灯。
程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节奏很快,像是在思考。
”宋北辞,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那个人可能不是长得像你。“
”你什么意思?“
”整容。“
这两个字砸在车厢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潭。
”有人……整了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97.6%的面部匹配度。在自然人群中,非亲属关系的面部匹配率极少超过80%。即便是双胞胎,由于后天生长差异,匹配率通常在92%-96%之间。97.6%——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我的双胞胎兄弟。“
”你有吗?“
”我妈说没有。“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
整容。
有人花钱,做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为了好看。
不是为了追星。
是为了——
替我去做那些我不可能做的事。
开兰博基尼。
在高速上制造事故。
然后消失。
留下我来背锅。
我靠在椅背上。
盯着车顶。
”我突然觉得,我这张脸还挺值钱的。“
”什么?“
”至少值一千七百万。“
程漫没说话。
绿灯亮了。
车重新启动。
——
下午。
我回到出租屋。
程漫让我明天之前不要再去翡翠湖一号。
”他们已经开始注意你了。太频繁出现会引起警觉。“
”那我干什么?“
”送你的外卖。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和平时一模一样’。“
挂了电话。
我坐在桌前,打开外卖平台。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做了一件事。
我去搜索了孙穆白这个名字。
不是在浏览器里搜的。
是在外卖平台的配送记录里搜的。
外卖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优势——我们能看到所有配送地址和收货人姓名。
虽然平台做了隐私处理,但老骑手都知道,备注栏有时候会暴露真实信息。
我翻了将近两个月的订单记录。
在第四十七页找到了。
一个月前。
翡翠湖一号,11栋。
备注:孙先生,送到车库门口,不要按门铃。
配送电话的尾号——和名片上的一样。
孙穆白也住在翡翠湖一号。
而且就在何绍庭的隔壁栋。
我把这条信息截图,发给了程漫。
一分钟后,她回复:
“好。”
又过了三十秒:
“你这个调查方法,比我们公司的数据库好用。”
我回:“月薪四千五的智慧。”
她没有再回复。
但我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
晚上十一点。
隔壁的情侣又开始吵了。
女的在哭,男的在摔东西。
我塞上耳机,翻了个身。
手机震了。
未知号码。
第三个了。
我接了。
没有声音。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很近。
像是对着话筒在耳语。
”宋北辞。“
男声。
年轻。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你是谁?“
”你猜。“
那声音笑了一下。
我的血液凉了半拍。
因为那个笑声——
和我笑起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知道你为什么被选中吗?“他说。
”……“
”不是因为你的身份证。不是因为你穷。“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
”我知道有人整了——“
”不。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我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你以为是有人整了一张和你一样的脸。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天生长了一张和某个人一样的脸?“
我大脑停转了一秒。
”你什么意思?“
”宋北辞,你有没有问过你妈,你长得像谁?“
电话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
隔壁的哭声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
我打开手机相册。
翻出我爸妈的照片。
我爸,方脸,小眼睛,皮肤黑。
我妈,圆脸,单眼皮,个子不高。
而我——
高鼻梁,薄嘴唇,双眼皮,轮廓深,皮肤白。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长得不像我爸妈。
我一直以为是隔代遗传。
我奶奶说我长得像我太爷爷。
但我太爷爷的照片我从来没见过。
现在有一个声音在午夜告诉我——
也许,不是有人复制了我的脸。
而是我的脸——本来就属于别人。
我拨出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六声。
”妈。“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我长得像谁?“
”……什么?“
”我长得不像你也不像我爸,我到底像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得不正常的沉默。
”妈?“
”你……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被吵醒的不耐烦。
而是——
慌。
”妈,你告诉我。“
”北辞,这事……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自己查。“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妈在哭。
很轻。
像是忍了很多年,终于忍不住了。
”妈——“
”你明天回家。“她吸了一下鼻子,”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脸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
被人用来开兰博基尼。
被人用来制造交通事故。
被人用来背一千二百万的债。
而现在——
这张脸本身,似乎就是最大的秘密。
窗外有风。
吹得窗户框呜呜响。
像是有人在外面,用一张和我一样的脸,笑着看我。
等我入局。
更深。
【第五章】
次日清晨。
五点半。
天还没亮透。
我给程漫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要回老家一趟,有点私事。”
她秒回。
这个女人到底几点睡觉?
”跟案子有关?“
我犹豫了一下。
”有关。“
”多久?“
”当天往返。“
”注意安全。晚上回来找我,三点我去见孙穆白。“
我没有多解释。
锁了门。
没骑电动车。
公交转高铁转中巴,三个半小时。
早上九点。
柳塘镇。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排旧房子,一个菜市场,一个卫生院。
空气里有稻田和牛粪的味道。
跟那一千二百万的世界相隔了不止三个半小时。
更像是三十年。
——
家在镇东头。
两层小楼,是我爸二十年前自己砌的。
外墙的白灰已经发了黄。
门口的柿子树结了果,没人摘,掉了一地。
我推门进去。
我妈坐在堂屋里。
桌上摆着两杯茶。
她已经等我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歉疚。
有害怕。
还有一种释然——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爸呢?“
”去地里了。我让他先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件事……他不知道。“
我坐下。
端起茶杯,没喝。
”妈,你说。“
她看着我。
眼眶红了,但没哭。
应该是昨晚哭够了。
”北辞,你不是我亲生的。“
五个字。
我把茶杯放下了。
动作很轻。
但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响。
”什么时候的事?“
”你出生没多久。“
”从哪来的?“
”……城里。一个女人抱着你来的,大半夜的,下着雨。“
我妈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
”那时候我和你爸结婚三年没孩子,去医院查了,说是我的问题,怀不上。你爸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难受。你奶奶更急,天天念叨。“
”那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她只说自己保不住这个孩子,求我们收养。给了一笔钱——五万块。“
”五万?“
”二十四年前的五万块,不少了。够盖一栋房子的。“
”她长什么样?“
”穿得很好。头发很长,说话轻声细语的,但浑身都在抖。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人。像是……有钱人。“
有钱人。
”她有没有说孩子爸爸是谁?“
我妈摇头。
”没说。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
”就这样?“
”还有一样东西。“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
翻了一会儿。
拿出一个铁盒子。
很旧。
锈迹斑斑。
打开。
里面有一张照片。
一张老照片。
彩色的,但颜色已经褪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穿着白衬衫,站在一辆老款奔驰前面。
背景是一栋很大的房子。
他的脸——
我拿起照片,凑近了看。
手在抖。
高鼻梁。
薄嘴唇。
下颌线分明。
额头左侧一颗小痣。
和我,和那个在高速上开兰博基尼的人,和昨天走进盛辉大厦的那个男人——
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钢笔字,很秀气。
”何远山,1987。“
何远山。
何。
何绍庭。
姓何。
我慢慢抬起头。
看着我妈。
”这个人是谁?“
”那个女人留下的。她说,这是孩子父亲年轻时的照片。“
我的大脑像被人拔了插头一样空白了几秒。
然后重新启动。
何远山。
何绍庭。
盛辉集团。
翡翠湖一号。
一千二百万。
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所有的线——
在这一刻全部连上了。
不是有人整了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是我——
和某个人,有着相同的血缘。
何远山是何绍庭的什么人?父亲?叔伯?
而我——是何远山的儿子?
一个被二十四年前的雨夜送走的、不被允许存在的儿子?
我攥着那张照片。
指尖发白。
”妈,“我说,”我需要把这张照片拍下来。“
”你要去找他们?“
”不是我要找他们。“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
”是他们已经找到我了。“
——
回城的高铁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
我盯着手机里那张照片。
何远山,1987。
如果这个人是何绍庭的父亲——那何绍庭就是我的——
我不敢往下想。
但不得不想。
一个被遗弃的私生子。
一张和家族血统高度相似的脸。
一个身份证”恰好“丢在了翡翠湖一号9栋门口。
一辆兰博基尼”恰好“登记在了这个私生子名下。
如果何绍庭知道我的存在——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这一切,就不是什么”捡到了身份证“的偶然。
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利用血缘关系进行的栽赃。
他不是随便找了一个替罪羊。
他找的是——自己的血亲。
因为只有血亲,才能在面部识别上达到97.6%的匹配度。
不需要整容。
天然的。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那个深夜打电话的人说过一句话。
”你以为是有人整了一张和你一样的脸。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是你,天生长了一张和某个人一样的脸?“
他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问题是——”他“是谁?
何绍庭的人?
还是——另一个何家人?
手机震了。
程漫。
”我见到孙穆白了。“
”他说了什么?“
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我点开。
是一段录音。
孙穆白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是称量过的。
”兰博基尼的事,不是何绍庭一个人的主意。他只是执行者。真正在幕后操盘的人,是顾衍。“
”顾衍策划了整个车辆过户和事故现场。目的是骗保。盛辉集团的资金链已经断了,何绍庭需要一大笔钱来填银行的窟窿。“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开车的那个人,不是顾衍的人。“
”什么意思?“
”那个人是何绍庭的侄子。亲侄子。何远山的嫡孙。名字叫——何晏清。“
录音到这里停了。
何晏清。
何远山的嫡孙。
我是何远山的儿子。
何晏清——是我的侄子?
不对。
按辈分算——
如果何远山是何绍庭的父亲,何绍庭有一个兄弟,而何晏清是那个兄弟的儿子——
那何晏清是何绍庭的侄子,也是何远山的孙辈。
而我,作为何远山的儿子,辈分上——
算了。
这他妈的家族关系比科目一的判断题还复杂。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
开着兰博基尼在高速上撞了十八辆车的人,是何晏清。
何家的人。
用的是我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何家人的身份。
何家的烂摊子,让何家的弃子来扛。
多完美的闭环。
我给程漫回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
”我有东西给你看。“
把何远山的照片发了过去。
和那行字。
”何远山,1987。“
三分钟后。
程漫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何远山,盛辉集团创始人,何绍庭的父亲。2005年因心脏病去世。去世前将集团交给长子何绍庭,但遗嘱中提到——‘若有其他子嗣出现,依法享有同等继承权’。“
同等继承权。
我盯着这几个字。
盯了很久。
”宋北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他妈的可能是个富二代。“
”不。意味着你是何绍庭必须除掉的人。“
我把手机放下了。
看着窗外。
高铁正在穿过一个隧道。
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脸。
何远山的脸。
何家的脸。
一千二百万不是最大的麻烦。
最大的麻烦是——
我活着。
只要我活着,何绍庭的遗产、他的集团、他的一切,都不安全。
一个月薪四千五的外卖员。
一个连科目二都过不了的废柴。
一个住在六百块隔断间里的穷人。
原来——
是一颗被埋了二十四年的炸弹。
现在,有人按下了引爆按钮。
而那个人——
好像并不是何绍庭。
隧道尽头,光涌进来。
亮得我眯了眼。
手机再次震动。
一个新号码。
短信。
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家,弟弟。“
发件人号码尾号——
和那张名片上孙穆白的电话号码完全不同。
但和何晏清在盛辉大厦门口下车时、我顺手记下的那辆奔驰S级的车牌尾号——
一样。
何晏清。
那个用我的脸、开我名下的车、撞了十八辆车然后消失的人。
他管我叫——弟弟。
这个家族的人,疯起来是真的不分辈分。
我关了手机。
闭上眼。
高铁在光里奔驰。
一千二百万。
一个死去老人的遗嘱。
一张被偷走的身份。
一场精心布置的事故。
还有一张——属于整个何家的脸。
我宋北辞。
不。
也许从今天开始,这个名字要加一个备注了。
宋北辞。
又名——何家的弃子。
何远山最后的儿子。
以及——
何绍庭最大的噩梦。
我睁开眼。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出现在远处。
那里有盛辉大厦。
有翡翠湖一号。
有何绍庭和顾衍。
有何晏清和他那张和我一样的脸。
有一千二百万的赔偿。
有一份写着”同等继承权“的遗嘱。
还有程漫。
还有真相。
我,一个科目二考了八次没过的外卖员,要去跟一群身价几十亿的人抢遗产。
听起来很疯。
但比起被人冒名顶替撞了十八辆车然后背上一千两百万——
抢遗产这事儿,反而正常多了。
至少方向对了。
高铁进站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低头看了看外卖制服上印的那行字——
”准时必达。“
嗯。
准时必达。
我要把欠我的,全部拿回来。
【第六章】
晚上七点。
回到出租屋。
洗了把脸。
手机响了。
程漫。
”出来见一面。翡翠湖一号东门对面的麻辣烫。“
保险调查员约我吃麻辣烫。
格调又降了一级。
从星巴克到奶茶到麻辣烫。
照这个速度下去,明天可能约在路边啃煎饼果子。
我没换衣服,骑着电动车就去了。
——
麻辣烫店很小。
四张桌子,一个冰柜,一锅翻滚的红汤。
程漫坐在角落。
面前两碗麻辣烫,热气腾腾。
她还是白衬衫。
但袖子挽到了胳膊肘。
头发用一根铅笔随便绞了一下。
跟白天那个精干的保险调查员完全两个画风。
”坐。这碗你的。“
”多少钱?“
”公费。“
”保险公司的公费标准到底是什么?先星巴克后麻辣烫?“
”星巴克是我自己请的。麻辣烫才是公费。“
”……“
”吃。一边吃一边说。“
我坐下。
夹了一块豆皮。
”孙穆白的情况,我查清了。“她压低声音。
”嗯。“
”孙穆白不是盛辉集团的人。他的‘特别顾问’头衔是空的。真实身份——何远山的外甥。“
我嘴里的豆皮差点喷出来。
”又一个亲戚?“
”何家是个大家族。何远山有两个儿子:长子何绍庭,次子何绍安。何绍安十五年前出国,至今没有回来。何晏清是何绍安的儿子。而孙穆白的母亲是何远山的妹妹。“
”所以孙穆白管何绍庭叫表哥?“
”差不多。但他们的关系不好。何远山去世后,何绍庭把家族旁系全都排挤了出去,独吞了盛辉集团。孙穆白一直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扳倒何绍庭的机会。“
我放下筷子。
”所以他主动找你,不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他想利用这件事搞何绍庭。“
”对。“
”那他可信吗?“
”他的目的可信。至于他的人——用完再说。“
程漫的语气冷得像冰柜里的冻豆腐。
我忽然觉得,在保险公司做调查员的人,心都不是肉长的。
是合金钢。
”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程漫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
”什么?“
”盛辉集团内部的财务记录。不是完整的,但足够看出资金链断裂的规模。“
”多大?“
”盛辉集团目前的负债总额,超过四十亿。“
”四十亿?“
”其中有十二亿是银行贷款,马上到期。如果不能续贷或者找到新资金,整个集团在三个月内就会崩盘。“
”所以何绍庭才铤而走险搞保险诈骗?“
”一千七百万对四十亿来说是九牛一毛。但这不是唯一的操作。孙穆白的材料里显示,过去半年,盛辉集团名下有超过二十辆高价车辆进行了异常交易。“
”二十辆?“
”全部过户给了不同的人。但过户模式和你那辆兰博基尼一模一样——壳公司、代办过户、迅速注销。“
”也就是说——“
”你不是唯一一个被利用的人。“
我放下碗。
看着程漫。
”其他人知道吗?“
”不知道。这些人的特征和你一样——收入低、无驾照、无金融资产。完美的‘白手套’。“
”那些车也出了事故?“
”还没有。但如果何绍庭按照同样的模式操作——在接下来几个月里,这二十辆车会陆续‘出事’。每一次事故都会触发保险赔付。累计起来——“
”几个亿。“
”至少两到三个亿。“
麻辣烫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花。
但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这不是一个人的案子。
这是一条产业链。
何绍庭在用普通人的身份,系统性地进行保险诈骗。
而我只是第一个”试水“的棋子。
”程漫,“我说,”你把这些材料交给警方了吗?“
”还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还不够。“
”不够?二十辆车的异常交易还不够?“
”孙穆白给的材料是内部数据,法律上不能直接作为证据。我们需要官方渠道调取的原始记录,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人——一个有正当理由去接触盛辉集团核心层的人——去拿到关键的签字文件。“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麻辣烫店昏黄的灯光下,亮得不像话。
”何远山的遗嘱里写着‘若有其他子嗣出现,依法享有同等继承权’。“
”嗯。“
”如果你以何远山之子的身份,提出继承权诉讼——“
”等等。“
”哪怕你不是真的要继承。只要你提起诉讼,何绍庭就必须公开盛辉集团的资产明细,包括所有车辆登记和过户记录。这些记录一旦进入法律程序——“
”就是铁证。“
”就是铁证。“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麻辣烫。
汤底红得像血。
里面翻滚的丸子和蔬菜,像是一锅煮沸了的人生。
一个月前,我还在想怎么多跑三单外卖攒点钱换一条电动车链条。
现在——
有人要我去法院起诉一个身价几十亿的人。
理由是——我是他爹的私生子。
”我需要先做亲子鉴定。“我说。
”已经安排了。“
”什么?“
”何远山虽然去世了,但他的DNA信息保存在省人民医院的档案里——他生前做过一次大型体检,血样留存至今。我今天联系了鉴定机构,你只需要去抽管血。“
”你什么时候联系的?“
”你坐高铁回来的时候。“
”……你早就猜到了?“
”从你告诉我你在翡翠湖一号丢的身份证、何绍庭的车登记在你名下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不对。普通人的脸不会和一个企业家的脸达到97.6%的匹配度——除非有血缘关系。“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需要自己去确认。从你妈妈嘴里听到的真相,比从保险调查员嘴里听到的,更有力量。“
我看着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漫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
”好吃。“
然后抬眼看我。
”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
”明天上午去省人民医院抽血。下午我们去找律师。你先想好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用‘宋北辞’这个名字上法庭。还是——用回何家的名字。“
我低头。
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宋北辞。“
”嗯?“
”这个名字是我妈给我取的。她说,希望我一辈子都不被人辜负。“
我端起碗,把汤喝了一口。
很辣。
辣得舌头发麻。
”就用这个名字。“
程漫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什么。
但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节奏很慢。
不像在思考。
更像是——
在替我松了一口气。
——
从麻辣烫店出来。
夜风凉了。
我推着电动车走了两步,程漫跟在旁边。
”程漫。“
”嗯。“
”你为什么这么拼?这案子对你来说,就是一份工作而已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
走了几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也是送外卖的。“她忽然说。
”啊?“
”三年前。有人用他的信息办了一张信用卡,透支了六十万。他不会用手机,不知道怎么查,不知道怎么报案。跑了三个月银行,没有人帮他。“
”后来呢?“
”后来我帮他打了两年官司。赢了。“
”六十万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但我爸的头发全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
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
”所以你做了保险调查员。“
”所以我做了保险调查员。“她笑了笑,”专门跟利用普通人的混蛋过不去。“
我看着她。
路灯下。
白衬衫。
挽起的袖子。
铅笔绞着的头发。
和一双见过太多欺骗之后仍然锐利的眼睛。
”谢谢。“我说。
”谢什么?我说了,这是工作。“
”谢谢你把它当工作。“
她偏了偏头。
没说话。
但嘴角那条线,微微弯了一下。
”回去吧。明天八点,省人民医院门口见。“
”好。“
她走向她的帕萨特。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转过头。
”宋北辞。“
”嗯?“
”别紧张。不管亲子鉴定结果是什么——不管你是何家的人还是不是——你都是宋北辞。“
说完,上车。
帕萨特驶出路口,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
手插在口袋里。
手指摸到了那张被我叠好的照片。
何远山,1987。
口袋的另一边,是外卖平台今天的收入——一百零八块。
一个口袋装着一个亿万家族的秘密。
另一个口袋装着一个外卖员的全部收入。
这两样东西塞在同一条裤子里。
比我考科目二的时候把油门当刹车踩还离谱。
但离谱归离谱。
我宋北辞。
准时必达。
——
那天晚上。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隔壁的情侣不吵了。
换成在唱歌。
跑调跑得像是故意的。
我没塞耳机。
就那么听着。
一个人。
一千二百万。
一个家族。
一份遗嘱。
一张脸。
一个真相。
所有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像一碗没拌开的凉皮。
但我知道,只要抓住那根最核心的线——
一切都会解开。
那根线,就是明天的亲子鉴定结果。
如果我是何远山的儿子——
游戏规则就不一样了。
何绍庭以为他在利用一个无名小卒。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无名小卒——可能有权继承他脚下的一切。
一个科目二考了八次的外卖员。
可能是这座城市里最大房地产集团的合法继承人。
这个故事如果拍成电影,估计没人信。
但谁在乎信不信呢。
反正我活在里面。
闭眼。
睡了。
明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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