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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46:03

第一章:惨叫

林三良刚请人吃过野鸭,那人却把他推下天桥再蹲下确认他是否断气,确认之后男人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下摆。

“哼,真会给人找麻烦,”

他干涩地说,黑暗里那一口白气显得格外清楚,

片刻前林三良还在问:“怎么样,好吃吧?”

走出狭窄的鸭肉馆林三良像伸懒腰似的微微挺起身回头看同伴,喝过酒的人总爱夸耀常去的好店,他也一样。

“嗯,那是真正的野鸭,好吃,”

男人剔着牙咂了咂嘴。

窄巷里混杂着各种饭馆的气味,他让林三良走前自己跟在后面,两人脚下都打绊,动不动便险些踢倒店前竖着的招牌,皮肤已习惯屋内暖气,外面的空气冷得刺人。

“林三良,去我家坐坐吧,我老婆是神都人,可特别爱见我的同乡。”

林三良穿着大衣略低头、缩着身子走,男人便朝着他肩头说话,也许是想回报刚才请客口气热心得很。

“已经晚了,打扰嫂子。”

“哪儿的话,她早习惯晚睡,求你见见她。”

到了大街他挽起林三良的胳膊不由分说几乎拖着往前走。

“就白目街马上到,租的房有间偏屋,高兴就住一晚。”

他拿下巴朝那边指絮絮地说。

沿环路渐渐离开临川人影越来越少,艳丽的霓虹不知不觉换成安静的路灯,也许一走酒劲上来,男人越发健谈,舌头打卷,想到哪儿说哪儿尽讲家乡的事,林三良离乡多年,每一段零碎往事都叫他怀念。

男人忽然停步,那里是白目街前两条道路上下交错的一座天桥,下方铺好的路映着青白月光,从林三良的位置看像刚下过小雨,湿冷湿冷。

“很像百良沟是吧?”

林三良把周围看了一遍吐着酒气征求赞同,上身摇晃。

百良沟是村镇交界的灌溉渠,两岸都用水泥砌牢,从曲麻河引来的清水深到脖子,水流也相当急,村里镇里的孩子都是在那里学会游泳的。

不过从天桥望下去竟觉得像百良沟,想必还是醉了,怎么看也只是白目街的天桥。

“以前老从桥栏杆往下跳,真想再回到小时候痛痛快快游一场。”

“……”

男人没有回答只轻轻靠到他身旁,刚才还口齿不清;如今脚步却出奇地稳,一股阴黑、锐利得仿佛会刺痛人的杀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然而喝醉的林三良丝毫没有察觉。

男人警惕地四顾,确定没人便屏住呼吸,脚一蹬地,猛地从下往上抄着身体撞过去。

林三良猝不及防,本已醉得脚软,踉跄几步又被桥沿绊住,双手挥舞像想抓什么,便失去重心翻滚着坠下。

他的惨叫被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截断。

第二章 直觉

林三良的骨灰盒,裹着白布安放在江田姐姐夫妇家内室临时搭起的灵台,他生前便寄住在那里。

那漂白棉布的洁白刺得沈诗宁眼睛发疼,未婚夫才从火葬场送回的遗骨,若捧在手里仿佛还会有余温。

诗宁回忆着一月三十一日的约会:那成了最后一次见面,站台暗处林三良把她抱得几乎窒息,那双胳膊的力量至今还清清楚楚留在记忆里,两人握手约好下一个星期日再见时他羞涩的微笑又浮在眼前,即使看见小骨灰盒和上面摆着的照片她也很难相信他已经变成了一盒遗骨。

“诗宁……”

林敏叫了一声才打断她的追忆,林三良的姐姐和他一样眉眼深,小麦色皮肤,以前全没觉得,可他一死,那酷似的面容便有时揪得诗宁心痛。

她和林敏并排坐在一米来宽的廊下,昨夜的雨像为林三良哀悼不停地下,上午已全晴,早春柔光照着庭前黑土,薄白的水汽升起,两人都默看了片刻。

“诗宁,林三良这次的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我很难过。”

“不,不是说这个,警察认为林三良是喝醉酒才会那样死的,可是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总觉得那时候一定发生过什么。”

“发生什么……?”

“无论如何我不觉得是警察说的失足。”

起初还有犹豫的声音渐渐变得有力像很有把握。

“其实我也这样。”

诗宁说。

“可我只是直觉,您有理由吗?”

“算不上理由,就是太含糊,所以警察不肯认真听。”

姐姐的话里带出不平。

当局大概不愿自找麻烦,仅仅停留在猜测之内的事,若件件都要受理人手一定不够,诗宁也懂这一点,可是林三良的姐姐究竟以什么为根据怀疑弟弟的死呢?

“那晚他喜欢的电视节目一连排着三个,早上出门还说今天一定回来叫我备晚饭。”

“……”

“后来晚上七点左右给邻居打来电话说是从临川的公用电话打的,托人传话:‘碰上一个难得一见的人要晚回来,’”

“难得一见的人?”

“对,就这样传的,他死时喝醉了吧?那一定是和那个人一起喝。”

“是。”

“连喜欢的电视都放下去和人喝酒,对方一定不是寻常的交往对象,如果是公司的客户怎么会用难得一见的人这种说法?”

“可真有那么个人,至少也该寄封吊唁信,不是吗?”

“对,就是!还有,林三良掉下桥,他竟不救就走了,哪有这种道理?奇怪吧?很奇怪吧?”

林敏连声说。

“而且,为什么去白目街?临川是换电车的地方,走过不奇怪;白目街却没事可去,只能是那人邀的吧?”

“……真奇怪。”

两个女人目光相遇沉默下来,确实有什么事情,正是那不明的东西把林三良送上了死路。

“他没说那人的名字?”

“没有,我问过传话的邻居,他只说是难得一见的人。”

诗宁微微点头,接电话的若是姐姐也许他会说出对方名字,可如今再说全无用处。

她想把那男人的身份弄个明白。

他是否直接牵涉林三良的死不能轻断,可是次晨各报都报道了这件事。

他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连守灵也不露面?诗宁和林敏都觉得其中蒙着一层不透明的雾。

“我自己查,去那鸭肉馆问问也许能知道和林三良一起的人。”

她坚决地说,尸体大衣的口袋里有盒吉丰鸭肉馆的火柴还新,一根没擦,林三良死前在临川这家店喝过酒已有眉目。

“总之,知道那人的模样我再来告诉您。”

她这样约定离开江田的家,离下班时间还早正适合拜访饭馆。

第三章 格外显眼

她拿着广告火柴在背街小巷转了一阵总算找到那家小店,拨开印“吉丰”二字的深蓝门帘推开刷透明清漆的格子门,十二三张高凳排在狭窄地面上,大盘里堆着鸭肉,后头一个胖男人拿粗盐擦白木案板,一齐映入眼帘,他四十来岁,浓眉大眼,活像旧画像里那位总牵着狗的南军统帅,只是狗忘在了别处,那便是店主。

“抱歉,还没开门。”

他大概把她当成急着吃鸭的馋嘴女职员,诗宁说明来意问二月二日晚和林三良一起喝酒的男人,店主停手,穿着洁白、浆得笔挺的工作服,把身子从柜台后探过来。

“事故,我在报上看了,没想到是他,真吃惊,他常带客人来,太不幸了。”

他动着浓眉表示初闻的惊讶。

“那时同行的是怎样的人?”

她当作丧服穿的那套黑西装更衬出皮肤的白皙,店主望着这样的诗宁,目光像在欣赏一件精巧细致的瓷器。

“这个……头一回来的客人,印象不深。”

“求您再想想,长相以外说过什么,身体有什么特征……”

也许怕话长他把沾盐的手伸到水龙头下洗净交代少女备店,自己擦着手坐上高凳,

“衣服,想不起来,好像说是中学同班同学,毕业以来十四年没见的朋友……”

“同学?”

“对,我也没特意听,不太清楚,不过两人很怀念地讲起老师。”

林三良从故乡的中学毕业便直接到京山城继续升学,从那以后一次也没回乡,曲麻河景色多美,山乡冬季多冷:诗宁常听他讲,说起这些时那仿佛望向远方的眼神她绝不会忘记,因此她能想象他和旧友交谈时欢喜的脸,想必那双颊也像初次接吻时一样因激动而发红。

“名字呢?”

“名字啊……”

店主用食指在柜台上划着无意义的字想了片刻。

“等等,对,想起了,他叫那人阿友,没错,我也有个朋友叫一样的,所以记住了,”

“阿友……”

一听便像儿时玩伴的称呼,店主说他们是中学同学看来不会错。

“只记得这些,再想起我记下来。”

“谢谢,拜托了。”

“啊,还有,叫阿友的来之前已在别处喝了点,听话里的意思像附近的一家小酒吧,到那里问也许知道得更详细。”

“我去看看,真谢谢。”

她道谢离开,短短一会儿外头已暗得霓虹格外显眼。

第四章 酒吧老板娘提供线索

临川这一带饭馆很多,鱼饭和炸物店之间夹着南岛菜、鱼酱火锅的招牌挤挤挨挨勾人食欲,在其中找到像酒吧的门面诗宁便推门进去问二月二日晚上有没有一个像阿友的人来喝酒,无论拐进哪条巷子,酒馆总有两三家,要从中找到目的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酒保倒没有把她当客人的;老板娘却有两三位误以为来应征女招待拿估量货色的眼神待她,她眼珠黑,因失去未婚夫而清减,忧愁浓重的面孔不免吸引某类男人,老板娘没漏看这一点。

走了近二十家才找到一间与其说酒吧不如说摊棚的店,坐在吧台过路人全看得见;反过来路人也看得清喝酒的客人,门口挂着彩玻璃灯笼写着“美幸”,她轻放下化妆手袋又问了不知重复多少次的问题,这回总算有了反应。

“我记得。”

老板娘答,她洗净的头发简单束起衣领宽松地敞着,衣衫不很整齐,在这一带倒少见,这种营生的女人看见普通人家的姑娘往往显出敌意,她却没有。

“怎么,是你的相好?”

她一笑露出犬齿。

“威士忌,双份的大概喝了两三杯,有个路过的男人招呼他:‘这不是阿友吗!’”

路过的准是林三良。

“两个人都没料到会碰面,好一阵说不出话,后来说洋酒不合体质,去喝米酒吧,就出去了。”

果然林三良不爱洋酒。

“那两人看来怎样?”

“怎样?”

“就是说关系。”

“我想想,像是很久没见的同乡吧,两个人都惊讶得不得了,证据就是那位客人竟把钱包也忘下了。”

“钱包?”

诗宁带着追问的眼神望向老板娘,这可是个好消息,倘若那男人发现钱包不见一定会回来取。

“小惠立刻追出去了,可这附近人来人往,不是吗?他们已经不知混到哪儿去了,我想着过会儿他总会回来取,可至今也没来。”

不必问小惠想必是这里的女招待。

“抱歉,等她来能请她告诉我那人的名字吗?知道地址更好。”

老板娘没等她说完便摇头。

“小惠今天来上班路上要把钱包送给他。”

“啊?”

“我没看,可听说里头有名片,她说要打电话联系。”

钱包里放着名片确实是可能的,老板娘没有看,虽然遗憾但无论如何只要问问小惠很容易便能知道,诗宁忽然急切地盼着她来。

“什么时候到?”

“快了,规定六点前进店。”

她卷起袖子看白腕上那只小金表。

“呀,快六点半,做什么呢,这么晚!”

第五章 小心脚下

“到底旷工了,老板娘准生气。”

走出札桥街电影院惠宁说,刚看过一场情爱描写缠绵的电影,身上发热,她按男人指定到品川站前的西餐馆赴约还了钱包,被请着吃一顿好饭再受邀去附近影院看了电影。

“放心,我替你打电话,装那么多钱的钱包你送来,这点谢意理所当然。”

依他的提议她穿过电车道往京港走,影院暖气太足热得出汗,吹吹码头的风是让昏热脑袋凉下来的最快办法。

男人提着一只像很重的旅行袋并肩聊电影朝码头尽头走,防波堤外一条船缓缓移动,汽笛低得仿佛搔着肚腹,灯少准是货船。

港里几乎没有船影,经过煤气公司的储罐、转运公司人家骤然断绝,宽阔的码头上只有冬风吹,她用手压住外套下摆。

到尽端路灯阴影里黑沉沉的石阶向下延伸。

“坐那里聊吧,没人。”

她看着所指的阶下犹豫,并非怀疑对方只怕弄脏心爱的旗袍。

“我有块塑料包布,铺上就行。”

他像看透她,先下阶。

“危险,小心脚下,”

“不要紧。”

惠宁一手扶着铁栏杆一步一步跟在后面,男人想做什么,她很清楚却不打算拒绝,一方面是想感谢他请吃饭、请看电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很久没有亲近男人早已渴望那肌肤,她甚至期待着把脸贴到他胸前尽情闻一闻男性身体的气味。

越往下风越弱终于全停恰像坐在屏风后面。

“真暗,”

并排坐下她说,

“暗才好,”

他立即压着嗓子答,暗才方便,她按极寻常的意思理解,可若做那件事非去旅馆不可,单铺一块塑料布旗袍还是会脏。

“……”

男人不语,她也沉默,做那事之前男人总会闷不作声,下一刻便下定决心行动,过往经验,让她很懂。

“……喂,”

她出声想分散他的心思,说话也要有顺序不能突然提旅馆。

“旅行袋里装什么?”

在西餐馆吃饭他也不离手,她对那只略脏、看着很沉的袋子,生出女人的好奇。

“好像很重,”

“重,胳膊都酸了,”

“什么东西?”

“哑铃,来时在旧货铺买的,”

“哑铃?哦,两头铁球的那个?”

他似乎顺着话聊起来,找准时候便提旅馆吧。

“你锻炼身体?”

“拿哑铃?不是,要不要告诉你用来做什么?”

说着猛然扑来。

“别!这里不行,去旅馆!”

他没答,把她推倒在石阶上,背好痛,衣服会脏。

“不要,不要,不要!”

她挣扎着想起身,每一挣男人的体重便沉沉压下。

“好重,喘不过气,”

“别喊,叫人听见!”

温热的气息喷到鼻前带着烟垢味。

“不行,都说不行——”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透不过气,因为对方的胳膊已经缠上脖子,两个身体在石阶上重叠着,一时都没动,惠宁被仰面压住,发出微弱呻吟,手脚抽搐了一阵,男人剧烈地喘着气。

波浪有节奏地拍着岸壁,反复的轻响像替这两个男女的戏剧,配上巧妙伴奏,男人指间,传来软骨碎裂的感觉。

一分钟,两分钟,终于他松开胳膊静静站起,和把林三良从桥上推下时一样镇定,先听上方码头的动静再望黑海,没脚步,没引擎声,刚在这里勒死女人的事,无人知道。

男人小心不弄出声音拉开旅行袋的拉链,从中取出沉重的哑铃轻轻放在石阶上,大型哑铃一共有四只。

随后拿细马尼拉麻绳把哑铃绑上她身体,双腿各一,胸口和脖子各一。

他再察看周围慢慢把软下来的尸体沉入海,若不慎弄出大水声,谁知道会被什么人察觉。

冷水浸过腰、身躯、脖子,眼看连握着的头发也要湿,他才松手。

“知道哑铃做什么用了吧。”

他拿手帕擦湿手像朝黑暗海底窥望,干涩地低语。

第六章 失去好友的愤怒

等了一星期惠宁始终没有出现,诗宁终于失去耐心决定自己直接调查,警察不肯受理,找私家侦探又花费太大,那么只能向公司请假,亲自出门,幸而过去两年她从未缺勤,主任一点也没露出不高兴便给了十天带薪假。

她知道凶手是林三良的中学同学,是个被叫作阿友的男人,她从林三良书柜底取出旧毕业名册,挑出可能有这个昵称的人把名字抄进手册,珍重地放入手袋离开京山城。

到林三良的家乡多榆镇逐一问清,每个阿友在二月二日夜里在哪里,若其中有移居京山城的,或去京畿旅行的,那人就可疑。

离京整整二十四小时零两分钟,“雾岭”号准点驶入八川,下站台,对面肥萨线的柴油列车载着客人等候,她在三等车角落坐下望着东方层叠的群山,那山里,有五家庄、五木村等偏远之地;林三良长大的多榆镇却在翻过这些山后的盆地,他常说家乡美可单从这站台想象,远离人世的深山小镇,居民仿佛都是古代山民般毛茸茸的山汉,出门以来她头一回不安。

“对不起,您是沈诗宁小姐吧?”

意料不到的地方被叫名字,她机械地回头,过道站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没抹油的头发向上拢着,围巾像领带一样结一道,塞进大衣和别的旅客比十分时髦。

“是,我姓沈……”

“从雾岭号下来的年轻姑娘只有您,我想大概是。”

她还没懂,闷着不作声,他微笑递来名片:“区桃生,”小字职衔:“《南州新闻》多榆镇通讯员,”区,少见的姓,怎么读?她忽然这样想。

“正巧我去榆州总社办事,就在这里等您。”

黑脸上是一双清朗的褐眼。

“啊,为什么?”

“中学时和林三良最好的就是我,林敏姐想到我打来电话,那时您还在雾岭号上。”

她终于明白,觉得这份周到,果然很像林敏,他点起“和平”烟,把火柴梗用鞋碾灭坐到她旁边。

“我们都懒得写信,早断了音讯,没想到这次竟出了这样的事请节哀。”

他郑重地说,诗宁便低下头,虽然自以为已经能够坚强些可毫无准备时突然听到这样的话,眼泪终究还是一下涌了出来。

回神,车不知何时已出八川正沿曲麻河往上走,湍流像很深,蓝水像很冷,对岸陡峭山腰挂着好些砍下的杉木,模样狼狈。

“林三良是个好人,真正意义上的好人,谁都喜欢,他姐姐在电话里也这么说过,他为什么非被杀不可,我也一样想不出来。”

区桃生抽了一阵烟悄悄看着她的侧脸说出这番话,他的疑问也就是诗宁的疑问,林三良若硬找缺点,不过是近来迷上高尔夫放过两三次约会的鸽子,他是个谁都会喜欢的人,对这样的林三良阿友究竟会有什么动机?

“林敏姐也托我,能做的,我都帮,我的工作,不过每天到警察所、镇公所各露一面,就当我闲得无聊,”

“那,我能领您这份好意吗?”

“当然,眼下只要把您列出的六个人挨个拜访一遍就可以了吧?我来带路,一个人在陌生地方走实在辛苦。”

他淡褐的眼睛表明这不只出于好心,也出于失去好友的愤怒。

列车过了一胜地正靠近那良口站,拿着路签的站长,那顶红色制帽,缓缓从窗外滑了过去。

第七章 眼神更暗

到多榆已是离八川将近两小时后,高原空气冰凉,小镇迷迷蒙蒙像午睡刚醒,背上受着暖冬的淡淡夕阳,显得更冷清,

“我想整整妆,有旅馆吗?”

“没好地方,不过有家店,到如今还夸耀女诗人关竹影住过,也挺可爱吧,”

他拢头发笑,她这才发现他笑时黑颊一边有酒窝,

他在旅馆前暂别,待她补好妆又来,隔着仿紫檀桌坐下,

“镇子小,顺利的话两小时就能办完,饭等办完再吃,行吧?”

“行,我什么时候都好,”

“那手册再借我看,那六个人里,有些事得预先告诉您,”

她开手袋取手册,他抽烟凑到火盆炭上引燃,

“这个,请,”

小小的红色女用手册里,柔和的笔迹,写着六个名字,

龚友章叶友昭张友树

解友成罗友仁单友雄

“其实说六个,只有四个了,”

“啊,为什么?”

“死了两个,”

“哪两位?”

“张友树、解友成,”

他想指名字却把烟灰落在手册上,慌忙拨进火盆,

“病逝?”

“不,解友成自杀,他在农业合作社挪用公款,败露后吃了鼠药,只三万元却填不平那窟窿,本来胆子就小大概觉得除死,没办法,”

“啊……”

“我去曲麻河钓鱼碰巧在草丛里发现他,那时还有气,就赶紧背进公立医院,他老父亲已衰弱得卧床不起,又没有别人照料,我便陪着;可他还是受尽了苦,死了,鼠药这东西,真不好,”

灰烟中,他的眼神暗下去,

“另一位呢?”

她对悲惨故事没兴趣可要从名单排除,多少得知道确切情形,

“张友树也非病死,运气不好,”

话里仿佛有含意,他的眼神更暗,

“他继承父业开着干货店,豆子、鸡蛋、香菇之外也卖海带、海菜,在同行里算规模大的,后来有人说能替他低价弄到红豆把他引出去杀掉,劫了钱,”

“真可怜……”

“那是冬天,才结婚两年的太太,真可怜,幸亏没孩子,算不幸中之幸,”

失去未婚夫的她不能当别人的事听,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他什么事都自己利索办,不告诉太太,这就坏了,和谁交易,太太几乎不知道,再者,神都警察总慢半拍,”

“神都?”

“尸体浮在仙浦的盐浦港,随身物件全被拿走,因衣服缝着姓名才查到这边,起初我们盼是同名,谁知痣、伤疤等等,和太太说的全合,确定是他,她大老远去宫原省认尸,我送她回来一直送到仁吉,整个人都垮了,每逢雨夹雪,我就想起那天。”

“后来她怎样?”

她仍在意这个。

“盘掉店,回娘家,后来从蜜月旅行的地方寄信说再婚了,盼她幸福。”

他沉重地说把烟插进火盆灰。

诗宁同情那位遗孀;可又重新发誓,自己一定要和她不同,把杀林三良的凶手找出来,她有一个优势:嫌疑人的数目是确定的,何况经区桃生提供这些消息,如今已经只剩四人。

第八章 复杂心情

旅馆对面,隔条巴士路是镇公所,推开门,下班前疲倦而温吞的空气,迎面扑来,戴黑袖套的办事员仿佛全凭惯性,写账、拨算盘。

诗宁在这里查看了解友成和张友树的死亡申报,确认两人已死又把死亡年月日记在手册里,区桃生面子广只须从旁说一句,所有手续便办得顺顺当当,若自己一个人来,恐怕绝没有这么容易,她把手册里的解、张二人划掉,离开镇公所。

“接着哪位?”

“罗友仁,巴士街上卖收音机,”

他边走,边指街的上方,路宽只容两辆卡车勉强交会,多榆镇夹着它像鳗鱼卧的长洞,南北延伸。

来这里之前诗宁一直有一份担忧,自己是为向山镇的人们收集各类消息而来,倘若地方人用那种常见的排外眼光疑心地打量她,调查岂不会非常难办?可是实际走在镇上才发现他们几乎没有对这个旅人表示兴趣。

“就是说,您像一粒掉进沙漠的沙,不显眼,”

他说,确实她的衣服和街上姑娘全无分别,提菜篮、穿长裤的少女,投信、穿大衣的女人都把今年流行色穿得妥帖,至少年轻女人的衣着,和她在八川站台想象的山乡全不一样。

“就是说……”

他道,这似乎是口头禅。

“她们想靠追逐时装,来缩小自己所在的小镇面对都会时的那份自卑,不过也不只女人的衣服如此,怎么样,看看那辆摩登巴士,”

他指经过的大车,果然华丽颜色,大型车身,豪华明亮得京山城也难见。

“像衣袍底下露出铠甲,我们的自卑,不也闪出来了?”

区桃生笑完,两人已站在电器商店前,门面狭窄的店里排列着电动洗衣机、电视机、烤面包机等电器,硕大的白色冰箱后能看见主人坐着,头顶的荧光灯直照下来,那颗中央开始稀疏的脑袋,泛着亮光。

“喂,阿友!”

他侧身避开台灯走进去,叫道,罗友仁把白而平的脸转来,狐疑地看诗宁。

“问桩怪事,二月二日夜里你在哪儿?”

“二月二日?猛地问,哪个记得清。”

“看看日记什么的答个准话。,”

罗友仁站起腿弯得厉害,鼓出的裤膝更衬那副罗圈腿,他拿桌上票据,边翻,边用乡音问,为什么查这个,区桃生说,待会儿讲。

“晓得了,二月二日晚,我在店里。”

他把一叠单据啪地搁桌上瞪着区桃生。

“有证人?”

“有,就是你,你拿收音机来修,忘了?工钱还没给我!”

嗓门大起来,区桃生露出糟了的表情,目光不定地四顾,像来得突然,找不到脱身的借口,。

本想查人反倒给自己捅出麻烦,钱包意外瘪了一截,他出了店回头苦笑。

“没错,他确在店,”

“对不起,倒让他想起这个。”

诗宁想到他刚才慌张的样子差点笑出声,硬忍住取出手册,划去罗友仁,这样三个阿友已被排除,问题便在余下的三个人当中。

“这回去找单友雄吧,他是小学教师,小时候是个管不了的淘气包总挨老师训;如今却在那片旧战场,自己教训学生,世间的事,真有趣。”

他先拐进巷,一边有小水流,主妇正在淘米。

比起淘气孩子当教师,她更觉得姓氏的读音有趣,“单”,京山城有人念成“丹”,这里读“善”;“解”不读解开的“解”,却读“谢”,说起来这通讯员的“区”,到底怎么念?

“盆地里,姓罗的多,改革后流行的《舂谷调》,您听过吧?就是说,当年来追剿前朝残军的罗氏一族留下这个姓。”

“那您也是朝廷那一方的后人?”

“是,也是罗家那边。”

“您的姓,怎么念?”

“读欧,”

疑问总算解开。

穿过巷迎面一条河,比起河,两边水泥砌的样子叫人工沟渠更合适,水量似很足,无声流去,势头很急。

“这就是百良,村镇交界,当初在曲麻河取水口把个叫百良的青年作了人祭,所以得名,林三良和我都常在这里游玩”

她静静点头带着复杂心情望四周,原来他常说的灌溉渠就是这里。

第九章 人员名单

一个多小时后名单上已划掉四人。

小学教师单友雄说,那晚恰巧轮到他值夜,睡在学校的值班室,因此诗宁他们又去村外的小学,找到校工,核实单友雄所言无误。

“剩两个,叶友昭、龚友章都急性子,说实话,从起初我就想会不会是他们之一。”

他走在昏暗得像会钻出狐狸的村路上说道,四周弥着麦叶生长的气味,照明只靠他的手电。

叶友昭住在背靠百良沟的一间小农舍里,战前父亲那一代还是相当富有的大户,等他好不容易从南方退伍回来父亲已死,本该由自己继承的田地却全让长工们分了,往日点头哈腰的人如今昂着脸、挺着腰,叫他恼得不行,他本来就是个急性子。

二月二日夜,他和一个旧长工大打出手,驻村警察赶来调停才平息,拳击对方鼻子再把人扔进百良沟,不仅让他出了气,意外还造出一个很好的不在场证明。

“分田也闹出不少悲喜剧,我邻近一人因此得了半公顷地,马上说自己是地主,加入自由党。”

区桃生说,她在农家檐灯下把第五人的姓名划掉只剩龚友章。

“龚友章以前在仁吉地方办事处工作,前年秋天起患肺病,在家养,近来没见,不知怎样。”

过百良沟进镇他说抄近路,横穿中学操场,在京山城她曾想象,陌生山里的朴素中学,四周宽阔的校园;一侧立着肋木,后面一排青桐,剃着平头的林三良,两手插在棉布裤里,倚树,默望天空。

可如今太黑,想象有几分对,无法核实。

穿过校园拐过一家寒酸的草席铺,对面一座天道教道场像沉思的巨人蹲着,庭院里的白木兰,夜色中也清清楚楚,跟着区桃生沿旁边围墙的小路进去便是一幢适合职员居住的、小巧的白墙房屋,丁香不断飘来香气,可每一扇窗都没有灯火叫人在意。

“没人?”

他疑惑地低语。

“看电影去了?那只能明早再来,”

区桃生嘟囔着,不至于认错房子,点燃打火机凑近门口,关着的格子门上积了灰,本应挂姓名牌的地方空着,留下的痕迹白乎乎像生了霉,下面则贴着一张小纸片。

已迁至下址

京山城杉宁区阿沙街七段120号

龚友章

第十章还想装傻

去年年底,龚友章来京,在榆州物产馆任职,留下的妻儿,新年刚过也收拾家当,迁了来,区桃生说,自己天天到公所,竟疏忽得全不知道;也因为两人不太亲近。

物产馆自然是省的宣传机构,位于上原和徒步街大致中间,负责介绍榆州的特产与旅游,诗宁返京,先到江田把多榆的情形告诉林敏,下午才拜访物产馆,回程的隼鸟号,颠簸了将近二十小时她已相当疲倦,浑身乏力走在街上列车轰鸣仍像水垢黏在耳底,挥之不去,然而该问的事,不尽早问明白她便不能安心。

站在物产馆褐色旋转门前她像去多榆空屋时一样,心里交织期待、激动、不安,龚友章是最后一人,也是六人中唯一在京的,所以凶手准是他,可她仍不安,倘若他和先前几个阿友一样也有确实的不在场证明怎么办?

馆内贴着阿苍山、奔马节、海火奇景的海报,年轻男女不少,旅游季将近,省里大力宣传天草群岛,他们大概因此,起了游榆州的念头。

在接待室等两分钟龚友章进来了,红脸,脖子短,比林三良老得多,也许因区桃生的介绍,先有成见,她看他便觉得急躁。

“我姓龚,有什么事?”

他坐下,道,城里年轻漂亮的女人来访,那张故作端正的脸像正强压心里的欢喜。

“您是多榆中学毕业的龚友章先生?”

她的口气免不了生硬,可他似乎还没察觉。

“是,您知道多榆?”

“知道,今早的特快,刚回来,”

“哦,真怀念,”

“我是和林三良订了婚的人。”

她说这话时全没顾及对方的感情,他怀不怀念多榆,她哪里管得着,倒不如说,自己这么一截一截、硬邦邦的口气,他至少也该察觉是为重要的事情而来。

“对,说起林三良他也住京山城吧?好久没见,身体好?”

别装傻!她真想吼,可自己是女人,不能这样粗声骂,叫她遗憾。

“我想直截了当地问,请您别生气,二月二日夜里您究竟在哪里?如果没有不便还请告诉我。”

“二月二日夜里?”

他一瞬间张嘴发愣,脸松了下来,还想装傻。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答?”

“那晚林三良被杀,凶手是同学,叫阿友。”

“那、您是说,我干的?我!”

他性情激烈立即红脸,养病的人通常苍白;他却大概一年到头都红。

“林三良被杀,真意外也可怜,可为什么说是我?”

“您这么生气,让人难办,已知凶手是多榆中学的同学,叫阿友,六个阿友中,另五位都明确不在京山城,所以我不过问最后的您,不在场证明。”

当然她明白自己说的不过是诡辩,岂止是问一问不在场证明,她已经确信凶手一定就是这个男人。

“莫胡说,我没杀林三良!毕业后就没见过!”

激动,叫他的榆州乡音冒出来,握扶手的双手使足力,显然在克制。

有人开门刚想进,似被气氛吓住,马上又关了。

“既然如此二日晚,您在哪儿?请告诉我,听到确切的话我自然明白,”

“嗯,”

他短答,肩膀起伏着喘,大概脾气太烈,一激怒,呼吸便困难,鼻翼颤着,瞪她。

过会儿,他慢慢说,调匀呼吸放慢语速像勉强压住爆裂的怒火,口气阴沉。

“再说一次,林三良什么时候遇害?”

“二月二日晚上。”

“……二月……二日……”

龚友章把手放在桌上,眉心深深皱起,眼睛失去了光。

“没得不在场证明,说了,您也不信,我在家听收音机,知道的只有我老婆。”

他望着桌上双手说,拳头通红。

看,果然没有!她在心里喊,被个年轻姑娘逼到这一步,他有多不甘,她仿佛都懂。

“可您不也一样?如今那些不正经的姑娘另说,若您是好人家的小姐,夜里也该在家听收音机,倘若怀疑您杀人您怎么证明清白?”

不过穷途末路的托辞,她不是来听道理的。

“我想没法证明,可现实是,既然您没不在场证明,我就只能相信是您杀了林三良,改天我再来问他为什么非死不可。”

她把憎恨怨愤都放进漂亮的眼睛久久盯着他的红脸。

第十一章 合伙瞒她

“小惠在吗?”

戴贝雷帽的男人问,老板娘靠过去。

“您认识她?”

“借了她五千元,想还,到公寓管理员说出去就没回,我想问您,或许知道,”

“真奇怪,”

头发洗得清爽的老板娘坐在他前面染红指甲的手搭上膝头。

“她给个忘钱包的客人送东西,一去不回。”

“真的?您知道吧?”

他开玩笑似的拍拍她手。

“知道什么?”

“和那人合伙,瞒她住处,我总觉得像这么回事。”

他紧握她的手。

“知道也没关系,替我把钱给她,行吗?”

“说什么呢,我真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出事?我做过两三次不好的梦。”

她蹙起描好的眉喝客人请的酒。

“哦,什么梦?”

“忘了,只记得一个,医院、医学院不常有酒精泡的标本?梦里就是那个可怕吧?”

“哦?”

男人偏头,他脸黝黑,留小胡子,贝雷帽全不合适,做油漆工还像些,老板娘这么想着抿酒,其他客人也停了私语听他们问答,许多常客都关心小惠的神秘失踪。

“奇怪,标本瓶,怕什么?”

“因为小惠泡里面!这么大的瓶,她光着身子,白乎乎,泡胀了翻白眼,嘴一张一合像想说什么,我就醒了。”

“这么说,胸也露着?真想看看。”

“讨厌,老傅,张口就这个。”

老板娘瞪那个笑得下流的客人。

“我想她会不会死了。”

“实话,我也这么想,被丢钱包的那个男人杀了。”

贝雷帽说。

“啊,可怕,”

她脸青了,嗓音低下,口红暗沉沉,浮在脸上。

“所以想请您讲那人的事,记得的都讲。”

他弹来名片:“柳氏侦探事务所所长柳平。”

“啊。”

她意外地说,私家侦探,该穿得体面些,至少小说里的都时髦,眼前这个却寒酸得和想象全不一样,叫她有点失望。

“怎么样,想起一点没有?”

侦探不会读心,自然不知道她想什么。

“这个……快二十天了吧?全忘了,对不住。”

她摸摸头发,声音放低。

“想起就告诉我,打个电话,我派人来。”

他放下钞票出了挂红灯笼的小酒吧。

柳平的侦探事务所并不大,他手下有男女七名职员,自己坐在所长的位置上,不过接来的案子太多、人手不足时或觉得交给部下实在不放心时便亲自出马。

接来的事五花八门,婚事调查、失物、失踪是常见的;也有官员为挤掉对手,来查对方底细,曾有婆婆来谢说娶来的媳妇,果然像报告那样好,他才对职业生出一点自豪,平素并不觉得愉快,说到底仍为吃饭,

龚友章委托这案,所长主动接手是被案情吸引,私家侦探办刑案很少,改革后清退前他做过刑侦一科的副警长,刑案对他,魅力格外大,如退休演员还想重登舞台,何况他并非退休是被硬赶下来的。

他接着推开吉丰鸭肉馆的格子门,才入夜,窄店八成满,客人间空着三张高凳,他挤进去要酒、烤麻雀,先自斟,怀着怜悯咬那拔毛烤熟的可怜小动物。

“再来什么?”

胖老板问,柳平等的就是这个,好借机把话引入自己的步调。

“嗯,鹌鹑蛋,”

“好,”

“说件有些日子的事,二月二日晚,林三良带人喝酒能想起吗?大致情形,我见过未婚妻听了,除告诉她的以外,若又想起什么,请务必说。”

“这个嘛倒又想起一件,不过不是什么要紧事,也不知有没有用,本来还想,那位姑娘再来时就告诉她。”

老板端上配萝卜泥的鹌鹑蛋说。

“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一点小事。”

“没关系,说吧,”

他吃蛋,含口酒,道,

“那位林先生问,桃宝怎么样了,对面那人答已经死了,差不多这意思。”

“嗯,桃宝,”

“是,又问金宝,说也死了,听说是林先生小时候,常一起玩的朋友。,”

鸭肉馆老板新想起的只有这一件,时日久远,其他几乎全忘了,总之今晚的收获是,神秘人物和桃宝、金宝——想来是一对兄弟——关系亲近;林三良少年时代也常和他们一同玩耍,凭这些资料,查现存的四个阿友里,谁与这对兄弟亲近也许就能从中找出新的嫌疑人,即使那人是委托人龚友章也无可奈何,柳平眼下只能先向龚打听桃宝,若仍无结果再亲自前往榆州。

第十二章 迷雾

柳平到多榆时已经过了上午九点不少,小镇四周笼着浓雾抱着一只箱子的初老旅客仿佛被抛进牛奶底,一面找巴士站,一面团团乱转

京山城没遇过这样的雾,吸进细雾,喉咙黏膜受刺激,剧烈咳嗽,京山城、南州,地方变了,连雾的性情也不同?

他弯腰咳着总算找到站牌,平时从检票口一眼便能看

多榆旁有久米村,村里烧酒作坊的儿子,中学时常同林三良玩,龚友章说问他也许知道桃宝、金宝,坐在巴士里,柳平想起委托人力陈清白时那张涨红的脸

到堂山站五六个客人下车,他也跟下,像是久米村中心,雾里,黑屋顶隐隐相连,他照龚画的地图,一步步慢行,图上标的左边,应有很深的幸野沟,流水声也确实不绝,失脚摔下去可就蠢了,他尽量贴右边人家走,咳得不停,头发、大衣、手里地图都湿润,木屐声说明有人同行可乳白面纱遮住,见不到身影,近旁伯劳叫,形状也不见,他忽然彻底懂了,书里掉进异次元世界的主人公那份孤独

他误闯进田里正走投无路,幸亏一位偶然经过的农夫带路总算来到目的地的烧酒坊,雾深处飘来酒醪的香,他不断抽动鼻子,贪闻那股味,倘若这世界是透明的,这副嘴脸真不能拿给别人看

农夫大声喊了句什么,屋里也高声答应,来得突然,他完全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很快,一个年轻女人跑出来,替他脱鞋,领到内室,门窗紧闭看来浓雾也进不来,在荧光灯照亮的十来平方米的房间里柳平像豁然开悟的圣人,喜悦地四下张望,从那仿佛早已等着、径直把他领入客房的样子推测龚友章大概预先拍电报,告知了他的来访

心静后他看室内,一幅条幅:“深雾生时曲麻烧酒香,”确实如此,他苦笑,醪香像连门、天花板都浸透,龚说,多榆一带管酒坊叫茶屋,看这么多屋,倒也像不只酿酒,还招客敲鼓宴饮,等近五分钟儿子才进来,头发剪得像匠人,身上带着这种人家常有的浪荡气

“雾真大,每天如此?”

“是,从晚秋到春天几乎每天都有,通常十点以后会晴可一旦没能散掉,一整天就都是这样”

他不由叹气,麻烦地方

“直问了,认识桃宝和金宝吗?”

他进正题

“很早的事,听说两位都死了”

酒坊儿子愣看他,一张松缓的脸仿佛觉得哪儿说岔了

“林三良不是常和他们玩?”

“哦,那个,”

对方浅笑像为掩饰,点了烟

“想起了,我也常玩,可那不是人,”

“啊?”

“杂种狗,”

“狗?”

“对,两条垂耳的公狗,兄弟,”

原来是狗,难怪拿来当人名,未免太像玩笑,柳平在心里念着,慌忙重新安排原先设想的案情,那个叫阿友的神秘男人,养着桃宝、金宝两条狗,林三良又和它们十分亲近,那么,这两条狗的主人阿友,究竟是谁?

他稍露紧张慢慢问,等回答。

“张友树,多榆街上开干货店的,可怜,三年前被杀了,”

柳平哽住了,若照对方的话全盘相信,出现在美幸酒吧和吉丰鸭肉馆的男人竟是已经死去的干货商!不可能,哪里弄错了,哪里出了岔子,他沉默地思索起来。

第十三章 发现尸体

回京后柳平见了委托人龚友章把多榆的调查结果告诉他随即再次离京,前往神都,对于初老的他南州旅行之后紧接神都之旅实在是吃力的强行军,然而渐渐逼近案件真相的那股非凡魅力咬住了他始终不肯放。

从南国骤到北方盐浦的冷格外刺骨,偏逢神都一带下雨,气温低。

他先访盐浦警署说想听当年发现张友树尸体的事,成功请一位得闲刑警带路,这时候以前刑侦一科的经历便管用,若只是普通私家侦探,哪能把刑警从暖炉房里,邀到冷雨外头。

渔船全出海,盐浦镇像被遗下,寂静挨雨,穿过渔业公司、旅馆、咖啡店相连的街,左转,过货运支线,正面一座灰顶敞棚,越近臭气越浓,并非鱼铺的腥,而像腐鱼恶臭,他忍不住皱鼻,蹙脸。

“那里便是盐浦港,这码头的建筑是鱼市,”

刑警像惯了,表情不变。

过棚,到岸沿,脚下掉着鲜鱿鱼,谁也不看,很有渔港气,三艘约五十吨的渔船系岸,甲板全堆着玻璃浮球像放大的汽水瓶玻璃珠,船员浑身湿忙着活

刑警抽出一支“蝙蝠”烟,叼着,划火柴,火没传到烟就被雨打灭,耐心地再划,重复动作穿过空鱼市的风又把火吹掉。

在刑警点着烟以前柳平双手插在口袋里打量四周,远远的对岸,船厂隐在冷雨里,几台T形吊车,模模糊糊,海上几乎没有波浪,水平线在雨中朦胧,灰色的海仿佛直接连上灰色的天。

“张友树的尸体就浮在那附近,我们认为是交易没有顺利进行,导致神经衰弱,他才自杀的,”

刑警吐出淡烟拿像农家出身的粗指,指着两艘靠岸船之间的水面。

“马上捞上这码头,警医验尸,头伤,我们认为是投水时造成,人没死透,被螺旋桨卷到就会有那种伤。”

“身份怎么查清的?”

私家侦探问,他并不认为那具尸体是张友树,张活着,必定是装死却仍活着,正因为偶然被林三良看见才杀了林三良,原先被认为没有动机的案子只要假定张仍活着就有了充分的动机,柳平必须把其中情形彻底查清,证明张友树绝对没有死。

“衣服缝着张姓,可不知张什么,裤兜里有神农山旭升旅馆的收据,才知名叫友树,再查旅馆登记簿得了地址,先请接待的女服务员来,确认无误再通知榆州的太太。”

“听说有伤疤?”

“是,太太问,是不是弄错,丈夫该有阑尾手术疤,这样才确定确是本人,”

“那么,死前在旭升住了一夜?”

“是,刚才看过档案,十二月十八日住,十九日上午走,我们认为当晚投水,尸体发现于十二月二十四日,那叫什么圣诞前夜,所以记得清,”

“女服务员毫不犹豫便认了?”

“对,一眼就明确断定是十八日住过的张友树,”

刑警自己也毫不迟疑答得断然,柳平稍有不安。

“太太呢?”

“边哭,边确认是丈夫,做我们这一行,最不好受的,莫过请遗属,辨认那种尸体,”

他说着拉住柳平的胳膊向后退,因为鱼市里抱着水管冲洗地面的职员正朝这里走来,地上掉落的鱿鱼,转眼便被冲到海里。

“这么大,够辛苦,”

刑警招呼,拿水管的青年用乡话答,柳平听不懂,臭味始终不能习惯,叫他难受,他只呆看青年橡胶围裙上,白花花的鱼鳞。

张友树的太太莫兰,悲痛得半疯,证词未必可靠,尸体有阑尾手术疤这件事,若硬要解释也不妨认为张找来一个做过手术的男人杀了当替身,动过阑尾手术的人绝不稀奇随处都是,然而和妻子不同,本该较为冷静的旅馆女服务员也断定那就是张的尸体,那么只能认为死者确是张友树,除非女服务员作了伪证……。

他望着海面随波摇的木片决定去神农山旭升旅馆。

第十四章 自杀者

旭升是瑞岩寺附近一家三流的小旅馆,店门前还卖着沉木饭勺、小木偶等纪念品,柳平进去之前先在门口查问,当年的女服务员是否仍在,她若已经回了故乡,他也准备一直追过去。

进二楼一间房,四十来岁的时嫂立刻来了;不如说他被安排在她负责的房间。

“神农山怎么样?看过瑞岩寺吗?”

她把他脱下的衣服挂上衣架问道,神农山的景色,从盐浦来这里坐车经过景观公路时早已看够,灰色天空衬着铅色海面,群岛浮在上头像一幅褪色的挂画,叫他一点也不觉得有魅力。

“还没有,”

他短答,神农山、瑞岩寺都无关紧要,

“坐坐,行吗?有话想问,”

“什么事?”

她谨慎地隔些距离坐下,瘦小,举止却有几分端庄,虽不算美,沉静清澈的眼睛很好看,他说,想问那年十二月的客人,她狐疑地望着,

“自杀者是张友树,怎么认出来?”

先问了几个铺垫问题,他切入核心,无论如何得攻破她的伪证。

“看相貌,五天前才住过的客人,”

她像夸耀,住过的客,一两年绝忘不掉,想到那时候至今不舒服,她蹙起眉。

“就斜对门,七平方米的小房,第二天走的,全没自杀迹象,接到消息,真吓一跳,后来女服务员、经理,谈了好久,”

她白而光滑的脸神情认真,可是否事实,单看脸不能判断,按顺序柳平要先核实,投宿的人究竟是不是张便请看当年的登记簿,调查常识,他已跑遍多榆的张家朋友,找到张写的明信片,装在包里带来,和登记笔迹一比应当很容易得答案,

“不,小费已算在房钱里,请别费心,”

她推回他的手起身,等她回来的不到五分钟里,他强压不时雀跃的心喝温凉的茶,咬“盐浦糕”,爱酒的他连正宗点心也不觉好吃,不过借此压住兴奋。

“久等了,”

接过她带回的淡黄褪色登记簿,他立刻翻到那年十二月十八日将张友树的签名和明信片相比,一样的丑字,点、横、挑全有相同的独特习惯,遗憾只能承认,登记簿上是张友树写的。

不过柳平还不肯认输,即使张友树在此住过一夜是事实也可能离店后杀了某甲作替身,托时嫂把尸体认成他自己,要封住一个女人的口并不容易,大概还得付相当多的钱,实际看来,虽不知是否可行但为追究一切可能仍须把它算进去。

总之时嫂的可信度半点未解决。

他洗澡暖身,叫一壶温酒,配炸银鱼吃晚饭再请店主进房问时嫂的话能不能信,店主那张严肃的脸很像他小学的校长,重重点头向前挪了挪。

“客人,那绝对可信,她在这里做了十多年,是个老实女人,不会撒谎,何况她原是陆军少校的太太,要说缺点倒是太不会变通。”

“原来如此。”

“何况认尸时我也同去,虽是军人遗孀,终究女人,怕得很。”

“结果呢?”

“确是张先生,确实。”

白头店主,郑重点了两次头,好容易喝来的酒意听着话渐渐退去,无论金宝、桃宝的事怎样,只能认为张友树已死,失望之余,寒气忽然刺进身。

第十五章 果然如此

次晨饭后换衣,廊下有声音,推门入内的是个没见过的中年女服务员,代时嫂送房钱收据,

“谢谢,放那儿,”

“有件事,想让您听听,”

她坐着仰眼望他,

“什么?”

“张先生,和同张先生一起住的那位客人,”

他系领带的手停了,披起厚棉袍,在她面前盘腿坐,张有同伴,这意外的话吸引了他,

而且,她意味深长的语气也叫人在意,

“他有同伴?”

“是,”

“可小房,睡不下两人,”

听说张住小房他便从没想到会有伴,

“分开住的,说打呼太响,一起睡不了,”

“嗯,”

“看登记簿就知道同伴姓穆,两位走时一个客人小跑回来说,过会儿或有年轻女人找他,来了就把这盒点心给她,若今天没来,大家分着吃,他又在我们面前说一遍自己的名字穆孟彦,然后走了,女的,结果没来……”

“因此老板、经理、时嫂,那时在门口的全以为他叫穆孟彦,也就是说,相信死掉的另一位才是张先生,”

柳平不由重新坐正,一下懂得了这话多么要紧。

这里的老式旅馆,原不称呼客人的姓名,因此两人同行时,女服务员也好,经理也好,并不在意哪个张三、哪个李四,把两人一起称为客人便足够了,贸然叫姓反倒显得过于亲昵只会惹客人不快。

这时候其中一个说,自己是李四,不论真假,另一个便自然而然,被当作张三,所以若张想杀同伴穆孟彦,装成自己遇害只须在女服务员们面前说一声自己姓穆便行。

“那么,你说,留下点心的不是穆孟彦?”

他的声音微颤。

“是,前一晚,那位还被叫作张先生,哪会姓穆?”

“说详细些,”

“我去八号房铺床,偶然听见,就是后来死在盐浦港的那位,提着毛巾,叫道,‘张先生,澡洗得真舒服,你也快去,’被叫张先生、却自称姓穆的,在屋里答‘等一会儿,正听有趣的广播,’他带着袖珍收音机。”

“没听错?”

柳平特意问,声音仍颤,女服务员那双睡不醒的单眼皮眼睛,忽像亮了。

“没有,从前骗我的男人就姓张,我最恨这个姓,听一次绝忘不掉,所以那之后心里总梗着,昨晚听时嫂说您的事才来讲。”

“果然如此。”

他低声说,心爱的领带,已在掌心揉得稀皱。

骗得真高明,借口打呼,分开房间是预先计划好的;让穆孟彦等着,独自回到门口托说有女人来,留下点心也完全按剧本演出,穆身上那件缝有张姓的衣服大概是张给了旧衣再让他穿着旅行,安排好这些,杀了穆再把自己的收据塞进对方裤袋,他必定连凭收据找来女服务员、女服务员见尸便确认是张友树这一连串过程,也全算在内。

“脑子真好。”

“什么?”

“没事,自言自语,聪明人,差一点,连我都失手。”

他精神抖擞地说。

昨夜想得睡不着,辗转反侧的事全忘了。

第十六章 竟然还活着

张友树活着!原先只是假定,如今确凿成了事实,多榆镇外墓地一角,张友树墓碑下,睡着被杀作替身的穆孟彦,这也已明,唯独要紧的身份,查不出,他是否黑市商人?登记地址似假,找不到人,也可能张编个理由,让他乱填,连穆孟彦是真是假名都不知道,一切谜要等张友树被捕才解得开。

这回的工作只要证明委托人龚友章清白便算结束,柳平只须寄账单给龚把全部情况移交当局,自己回事务所坐在椅子上监督下属就可以了,然而吃过刑侦一科这碗饭,他总觉得就此放手,未免可惜,好不容易靠自己解决了近半的谋杀案轻轻交给当局,让他们啃那好骨头实在叫人不甘,全国通缉张友树自然非警方莫办,可他为什么杀穆,为什么必须抹掉自己,至少这些事,柳平想亲自弄清,问问太太莫兰也许能有眉目,办成了还能给事务所做一回好宣传,他并非没有这样的念头,不过实情是,他已经完全被这案子迷住了。

找莫兰又费一星期多,从榆州酒坊的儿子得知娘家在宁城市中区松枝街,他到鹤舞公园旁的小屋,想向年老继母问现址。

她似乎对擅自嫁张、又守寡回来的继女很苛刻,莫兰待不下,穿着身上衣服跑到京山城,大概谋生成功,第二个月便来信索要粮食供应簿,后来从热湾旅馆寄张明信片说再婚就断了音信。

“不孝的孩子,连块甜食都没买给我这老人,我疼她那么多。”

她从信插取出落灰的信抱怨,返京,柳平按信封背面的川岐公寓找,从那里起一路追她搬迁的踪迹,

“就在我们公寓,结的婚,斜对门一个姓田的单身汉,她替他洗脏衣,分些菜,一来二去,您想可不就好上了,”

第三家公寓的女管理员,扭着肥身,掩口,笑得俗,这样两天后二月最后一晚,他终于找到蒲田女塚七街,田家夫妇现址,转来转去仿佛暗示生活不稳可现住宅,在蒲田站西北延伸的路右边钟表店旁,做小本的照片冲印生意,他头一次见莫兰,

“有什么事?”

她请他到店后问,墙上,一张框里,装着由同一底片放大的、大小各异的婴儿照,

“啊,私家侦探。”

她看名片却毫不惊讶,说话早已全是京山城腔,她的举止带着让人怜惜的心意像想忘掉旧创,专心守住眼前婚姻的幸福,丰润圆脸仍年轻仍很美。

“今晚替我过生日,不过没关系,我丈夫正埋头放照片。”

“喂,别挖苦,这也是生意,”

暗房传来快乐、轻快的声音。

“不行,上回生日你也喝酒,半夜才回。”

“再四十分钟就完,饶了我吧,求你。”

戴透明绿色遮光帽檐的丈夫,探头,点了个头。

可眼看他们调情的柳平才真叫倒霉,他并非不懂,莫兰拼命想抓住眼前婚姻的心情,不过最后让他找到契机、提起那件讨厌事情的仍是夫妇间的甜言蜜语,以及自己因此生出的一点火气。

他怕丈夫听见把莫兰招到角落,小声说。

“您去世的丈夫是否有必须藏起来的缘故?”

她小小张嘴喘气。

“我以为您来查街坊会长女儿的婚事,死去的丈夫很可怜,可如今,我想全忘,悲伤、辛苦的事再想只会让眼前的生活暗下去。”

“我懂,不过一句话也好,若有这种缘故,请想想。”

她摸索着胸前的吊坠仿佛想回忆起什么,沉默了好一阵,直到一辆大卡车从店前隆隆驶过,莫兰仍没有开口。

“想不到。”

“比如挪用过大笔钱?”

“没有,能请您走吗?再议论死去的丈夫,我受不了,像爱田孟彦一样,我至今也爱张友树,在心底!”

她嗓音颤,怒睁眼胸口大幅起伏,吊坠里那颗小假钻随之闪光。

柳平凝视墙上的日历,考虑放弃追问。

第十七章 终章

“去哪儿?”

见丈夫出暗房,忽然穿袜,莫兰不由责问。

“找刚才的私家侦探,名片给我,”

田孟彦的回答,强得不容反驳,她摸衣袋取名片坐着朝他挪近。

“到底怎么了?找他干什么?”

比起不懂丈夫更气的是:他竟不顾自己难得的生日,上回也如此。

“烦,别说,给我。”

“不,不说明不给,今晚是我生日,四年才来一回的生日!”

他一副哼的表情,捏盘中香肠,像不觉好吃,动了动嘴。

“刚才对侦探说了什么,记得?”

“我……?”

“你说,上次生日我半夜才醉归,没好好庆祝,对吧?”

“说了,难道不是?”

“还不懂?”

他拿手帕擦指,焦躁地望妻子,肤白,五官端正却有种不可掉以轻心的冷。

“你和我,对外是两年前在鹤见的公寓相识才结的婚,上回也就是四年前的二月二十九日,你庆祝生日时的丈夫不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张友树吗?”

“啊!”

莫兰倒吸一口气,张着嘴用玻璃珠般失去光泽的眼睛呆望丈夫,表面上,他是再嫁的田孟彦,实际上只是友树冒用田姓,同是一个丈夫,她才一时疏忽把从前的事说了出来。

“……可他没觉察,”

“他没你这么蠢,迟早回想,明白,毕竟吃侦探这碗饭。”

“可是……”

“为拿我的寿险,我们费了多少工夫!找和我一样做过阑尾手术的流浪汉,特意到神都旅行,杀他作替身,不只我,你也抱着那人的尸体痛哭,又回不想回的娘家,挨继母挖苦,费那么多力才建起如今的生活、财产,我可不想让一个私家侦探毁掉。”

友树像吐出去似的说。

“明白了,知道这样,生日算什么。”

除掉碍事的人她毫不犹豫。

杀替身、装丈夫死去、骗保的计划,原就是她提出的。

“对不起,我一句失言又给你添麻烦……”

“没事,……嗯,青山六街,住事务所里。”

他看名片说,像专心想事、作下决定时那样,脸上全无表情。

“说有张友树的重大消息,他多半还没察觉,准会傻傻出来。”

戴着手套,他把手指扳得咔咔响。

“别勉强。”

“放心,第四个了,熟了。”

他坐在门槛,点烟叼着,弓背穿鞋,店已关门。

“沉着些,留下线索可不得了。”

“没事,不出差错,不过小心最好,手帕、打火机全留下。”

他把手册、钱包扔在席垫上,只拿钞票零钱,直接装进衣袋。

“那走了,”

“等等。”

莫兰跪直身子凑近嘴唇,友树退回一步轻轻抱了抱妻子便大步穿过店面拨开帘子推开玻璃门。

“两小时回来,温壶酒等着。”

帘子重新垂下,门合拢了,友树宽肩的剪影抖了一下,随即迈开步子。

帘上发亮是受了驶来汽车的车灯照射,大型车辆从店前轰隆隆开过,震得地面发颤,

莫兰忽然僵住,浑身绷紧,因为她仿佛听见友树发出一声惨叫。

卡车急停的声音清清楚楚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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