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
我来自苏北，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不过十八岁，一路往南，边走边要饭，才没让自己饿死在路边。
当我走到浙北一个村庄的时候，有人和我说，要不你留下来吧。
那个年代，不用彩礼，没有嫁妆，我只求一处遮风避雨的屋子。
1970年入冬前，我给自己找了个家。
1 喝上粥的那一碗
那个秋天很冷，而我是又冷又饿，我已经两天没有要到饭了，天已经快黑了，我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晚。
我抱着膝盖，坐在一个稻草垛旁。我猜这是一个村尾，近处都没有看到几所房屋。
我正想闭上眼睛休息，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探头看到一位大娘踉跄地走了几步，然后摔倒在稻草垛前几米。
她哦哟了好几声，怎么都站不起来，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我等了一会，终于鼓起勇气上扶起了大娘。我们两个语言不通，相互比划着，我按大娘的指示把她背回了家。
大娘家离着不远，门口一个高个子的男子正着急出来，一看我们过去了，三两下把大娘接了过去。
我在他家院门口待了一会，刚要走，又被那个高个子的男人喊住了，他给了我一碗粥和一点咸菜。
粥是热的，很稠；咸菜看上去和我奶奶做的不大一样。
我激动地接了过来，捧着碗朝那个人鞠躬道谢，
他应该没听懂我说的，我也听不懂他说的。
喝完粥，我看他们院子里有一口井，我就把碗洗了，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
我不能白吃饭，这一路过来，谁给我点吃的，我都会干点什么，扫个地，拔个草。
做完这些我就走了，我去刚才的稻草垛待着，这一晚肚子不饿了，应该也不会冷了。
可也没过多久，又看到那个高个子男的慌里慌张出来了，我看到他和不远处那户人家吵架，吵得很凶，后来一个人回家把那个大娘抱出来放到手拉车上。
一定是那个大娘摔伤了！我想了想跟了上去，在后面帮着推车。
那碗粥不少，现在浑身有力。
天很黑，也没有什么照明的灯，那位大哥对路很熟，我推着车只需跟着走，终于把大娘送到了当地郎中家。
大娘的脚扭到了，郎中给涂了黑黑的膏药，又用木板固定了。大哥抱着大娘出来的时候，很诧异我还没走。
我站在手拉车旁，刚才我观察过了，这里的房屋比较多，也整齐，反倒没有像稻草垛那样我能待的地方。
大哥也没说什么，依旧原路返回，我在后面推着。
他们娘俩说话我听不懂，到那个稻草垛的时候，我松了手。
2 吃饱的一个月
我在稻草垛等天亮，我不知道明天该到哪里去。
今晚的月亮很漂亮，亮亮地挂在天上，我想明天应该是个大晴天，有太阳还好受些。
迷迷糊糊间我又听到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警觉地爬起来却又看到那位大哥，他比划着让我跟他走。
我犹豫地站了起来，跟他走了，看看四周，看到一大片金黄色的稻穗。
我们那里连着几年都没有这么好的收成了，没想到都快冬天了，他们这里还有稻谷可以收。
到了他家，我站在院子里，没敢走进去，我太脏了。
大哥拿来根木棍在地上写字，问我识字吗？
我点点头，家里日子还过得去的时候，我在学堂认过字。
大哥又写道:他希望我在家能照顾他妈一天，会给我吃饭，他得去挣工分。
我明白了，这个季节得抢收，人人都得下地。
我也没地方去，点点头，也写字，只要给我一碗粥就行。
大哥写了他的名字:周金龙，大龙。
我写了我的名字:陈月香，阿香。
大龙哥家三间小平房，堂屋后面隔着灶间，大娘住左边的，大龙哥住右边。
屋子有些年头了，白色墙壁都灰扑扑的，地上的砖头完整的没有几块。
他给我指了厨房，还有屋子后面的菜地，又把大娘要煎的药详细写了下来。
我照顾过我奶奶，这些我都会。
我也意识到我可以没有走太远，因为很多用具都差不多。
但是他们这里的地种得真好啊，如果我们家也能种出这么好的稻谷，我就不用离家要饭才能活命了。
大龙哥教我做早饭，稀饭和红薯，我紧紧跟着，一次操作下来我就会了。
出发前，大龙哥和大娘又说了不少话，我听不懂，但我感觉他是不放心的。
我也不敢保证什么，等他走了，我熬上了中药，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大娘和我说话，我听不懂，于是我们两个一直在比划。
中午大龙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按他早上的吩咐，焖好了米饭，上面蒸了土豆，菜园里有青菜，我割了两株炒了。
大龙哥家有菜油，很香，他早上告诉我放一点点。
大龙哥叫我一起吃饭，我连忙摆手。本来说好就吃一顿粥的，我今天早上已经吃了一个小红薯了，不能再要了。
大龙哥和大娘坚持要给我吃的，我只好拿了两个土豆。
下午，我烧了热水，趁气温高，帮大娘擦了身，昨天她摔倒，衣服都脏了。
大龙哥回来的时候，看到外面晾晒的衣服，和清清爽爽的老娘，一定要留我吃晚饭。
我还是拒绝了，回到了那个稻草垛，中午的土豆还有一个，这些足够了。
第二天天刚亮，大龙哥又来叫我了，没有多比划，我让他放心去上工。
今天比昨天顺多了，早饭我吃了一个红薯和一碗稀饭。屋子里煎着中药，我把前面的小院子杂物收拾了。
大娘闲不住，脚动不了就做针线活，这个我也会，不管是纳鞋底还是缝棉衣，都还不错。
早饭吃过了，中饭我不能吃了。
本来我想晚饭再吃一个土豆就好了，可大龙哥硬是给我塞了一碗米饭，干饭，上面是我炒的青菜。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大娘又比划着，比划了好几次，我明白了，她让我住他们家的小柴房。
那里比稻草垛好多了，我对大龙哥和大娘千恩万谢。
就这样过了一周，我好像有点能听懂他们说话了。期间有人过来看大娘，他们好奇我是谁，我就暂时避开，等人走了再回来。
也有一个老大爷过来，他看着大娘直掉眼泪，后来有人在屋外大声喊骂，大爷回去了。
我猜不出他们的关系，但我知道大娘也哭了。
大龙哥又拉着老娘去看病了，这次是白天，我还是帮忙在后面推。
郎中说恢复得可以，再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
大娘带着黑黑的药膏和一袋子中药回来，大龙哥还得上工，我继续帮忙。
我本来就不求什么，只要能有口饭吃就好了，这一个月我可没饿肚子。
那个大爷原来就住不远，他后来又来了，给大娘放了两个鸡蛋，就匆匆走了。
大龙哥回来后告诉我，这是他的亲爹。他们俩兄弟去年分家了，亲爹身体好，能下地，弟弟二龙主动提出来要他。
而他们的老娘体弱多病，他们不要。
弟弟已经成亲，他们住的房子是修过的，家里把仅有的积蓄都给他娶亲了，连大龙他们住的房子里成块的砖头都被他拿走了。
上次老娘摔倒那会，他去找二龙帮忙，可二龙媳妇拦着，说老娘已经分给他了，生老病死他们都管不着。
我不懂他们这样的关系，只知道老娘病了还这样分得清，真是不该。
一个月后，大娘可以下地了，我找了根粗木棍，细细磨了一整天，大娘用来当拐杖刚刚好。
我想我也该走了。
3 七十年代 有儿有女
我不知道去哪里啊，天越来越冷了，我继续往南走吧。
我想南方条件肯定比我们家好，就像大龙哥这里比我们那好多了，他们至少有饭吃。
那天吃好早饭我打算告辞，家里来了一个大队长，他会说我们那的话，说是在我们那当过兵。
他问我，“阿香，大龙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当大龙的老婆？他家因为穷，一直没有娶亲，但他人勤快，至少饿不着你。”
嫁人？我没有想过，每天能有一个土豆吃，对我来说就很好了。
我很感激大龙哥和大娘这一个月的照顾，但我没想到……
我和大队长说，“我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不会。”
村干部笑着说，“你心肠好啊。大龙和我说了，这一个月你尽心照顾他老娘，家里的活也全干了，却只要一碗稀饭和一个土豆。”
“大龙说，他今年28岁了，你不到20岁吧，年纪是比你大。如果你没看上他就算了。他给你准备了一件棉袄还有一袋子红薯土豆。”
我抬头看看身边的大龙哥，他长得很高，每天勤勤恳恳出工干活，回家照顾老娘。
这一个月，他没有抱怨过一句，也没有骂过他弟弟一句；每天早早出工，回来陪大娘说话，让大娘宽心，安心养病。
孝顺的人人品不会差的。
留在这里，我每天有吃的，也不会挨冻。
这些就足够了。
我答应下来，大队长当了我们的介绍人。
大龙哥在村里的口碑应该不错，那些来看望过大娘的人，知道他要结婚了，又来了一次。那么穷的年代，他们匀出家里还算新的生活用品来做贺礼，有给钱的，有给粮的。
大龙还有个妹妹，早就成家了，走了几十里路，带着老公孩子给我们祝贺。
大龙哥给我棉袄成了我的嫁衣，大娘赶制了一双新棉鞋，没有隆重的仪式，我从大队长家出门，大家伙吃了顿饭，我就有了一个正式的家。
之前已经相处过一个月了，我并没有感觉多尴尬，大龙处处照顾我，大娘也真心喜欢我，我很安心。
我吃的依旧不多，把大部分粮食省给大龙，毕竟他是要干体力活的人。
家里养了两只鸡，天冷下的鸡蛋不多，我都留给我婆婆了，我叫她娘，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身子骨好，这个家才好。
新家的第一个年过得很好，大龙杀了一条鱼，鱼是他在后院的池塘里钓的，鱼肚子都给我了，说有了我，以后年年有余。
我凭记忆中的地址，让大队长帮忙写了一封信，告诉我的爹妈我结婚了，男人大龙很勤快，婆婆也待我很好。
信寄出了，一直没有收到回信。
开春了，我和大龙一起挣工分。二龙和他媳妇当着很多人的面嘲笑我和大龙，说他没本事，讨不到媳妇，就在路边捡个要饭的。
二龙家有二龙，他老婆，公公，三个人下地。而我们家就大龙和我，他们认定我们家不如他们家。
大龙让我别听这些，在他眼里，我这个“要饭的”，不知道比那个女人好多少倍。
她说的话我还不能听懂全部，我也不在意，我要给他们看看，我这个要饭的，不仅勤快，还有力气。自从嫁给大龙，我一天能吃两顿了，只要不饿肚子，我干活不比男人差。
可慢慢地，我们把日子过起来了。我娘摔了腿之后养得好，家里她负责地收拾得妥妥当当，我和大龙一点都不用操心。
大龙说他娘身体好，他又娶了我，干活更有动力了，为人又仗义，大家都服他，大队长还让他当了助手。
我除了下地挣工分，还拿来大队绣花的活回家干。我奶奶是个绣花好手，我从小跟她学。
我才知道在这里绣花是能挣钱，还是按件给现金的，我绣的手帕和枕套每次都受表扬，给我钱也比别人多。
家里有一片自由地，勤快点一年四季的蔬菜就够了。我和大龙每天出工前就在菜地忙乎，我们家的蔬菜是最好的。
娘还教我怎么腌咸菜，我把我家的方法和这里的方法融合了一下，做出来的咸菜最好吃，又最耐放。
我慢慢融入这里的生活，两年后我生了一个女儿。二龙媳妇抱着她儿子，在我家院子嘲笑了我好一会，说“要饭的”生不出儿子。
本来我也以为大龙会喜欢儿子，没想到这个女儿他喜欢得不得了，天天让女儿骑在他脖子上串门。
娘也喜欢，她从小穿的鞋子和衣服都是娘做的。
又过了四年，我生了个儿子，村里人都说大龙夫妻真好，儿女双全，日子越来越美了。
4 八十年代 告别贫穷
真正的好日子在80年初，村里按人口分田，大龙把那几亩地安排地明明白白。他是个种地高手，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向他请教。
他还承包了我们家后院那片池塘，开始养鸭子。
我呢，除了白天跟着他忙乎地里和池塘的活，还接了绣花的订单。我们镇上的纺织厂知道我手艺好，喜欢把活都交给我，让我再把活分给村里的绣花能手，有我把关，他们才放心。
日子过得真充实啊，我们两个基本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先给鸭子们喂食，再去地里，顺带在地里割草或者在小河里捞浮草准备鸭子们的口粮。
我们这里隔天有集市，我娘就去摆摊，家里做的咸菜，生的鸭蛋，多出来的蔬菜，都拿出去卖。
如果鸭子肥了，大龙就会拉着车到镇上去卖，然后换一些家里要用的油盐调料，再给孩子们买点布料和小零食。
晚上我绣花的时候，大龙从外面要来糊火柴盒的活。这样一盏灯下，我绣花，大龙和娘糊火柴盒，连我那对儿女都能帮忙折折叠叠。
这里要感谢我娘了，五十多岁的多面手，两个孩子都是她帮我带大的，我们忙完一天到家总有一口热乎的。
她还在家里院前院后种了橘子树和白枣树，夏天在菜园里种了各种瓜，反正她老人家一年到头就想着给孩子们解解馋。
家里两头猪和一窝鸡，数量不多，也是我娘养着的。这些都不卖，全是过年过节自家吃的，开始几年是紧着给孩子们吃，给他们补充营养。后来几年我们全家也有多余的钱买肉了。
我文化程度不高，恰好隔壁的邻居家娶了林老师当媳妇，我帮他们种菜，林老师教我记账。一个月后，我把绣花的活和家里那些鸭子整的明明白白的。而林老师家的小菜园也是郁郁葱葱的。
我最佩服有文化的人，林老师的爱人是在部队的，她家儿子就很聪明伶俐。我就厚着脸皮叫我家俩孩子常和她儿子玩。
二龙媳妇又在村里胡说八道，说我一个要饭的，这么有心机，天天拍人家老师马屁，好让老师给我俩孩子打高分。
我孩子不在林老师那个班，全靠自己学，学习成绩也不差了。我女儿读初中就能帮我记账，放假了他们姐弟俩会陪着奶奶去卖家，我娘每次说有姐俩在，她轻松多了。
而二龙家的俩兄弟，好吃懒做，成绩还一塌糊涂，常被老师告状。
不过，别人家的事情我们不多评论，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我公公跟着二龙，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下地，多吃点饭就要被二龙媳妇骂，有时候她扯着嗓门站在门口能骂一个小时。
我那个公爹也不敢吱声，二龙也不敢说媳妇，只是我娘看着心疼，会让我儿子偷摸给他送点吃的。
我女儿成绩好，初中毕业考上了师范，那个时候能上师范是个很骄傲的事情，全村人都来祝贺了。
我儿子成绩差点，不过他的性格和大龙一样，开朗仗义，小小年纪跟着他爹下地干活，一点都不含糊。
这些年我不用大队长帮我写信了，我自己写，我女儿帮我检查。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了，我爹妈那里还没有回信。
80年代初村里还会来要饭的，我们都会给他们一碗饭一点菜，顺带问问是不是苏北过来的，可都不是。
再后来，全国农村经济都上去了，再也没有要饭的了。
5 九十年代 走向富裕
村里好多人开始建房了，那种两层楼的房子，比我们现在住的好太多了。
我们还住在最开始的小平房里，孩子们大了，女儿一直和奶奶住一个房，床是大龙是砍了家门口一棵树，找村里的木匠朋友打的。
后来大龙在前院把屋子扩了一点，也给儿子也打了一张床。
我看看我的账本，也蠢蠢欲动。
林老师搬走了，去她老公那个城市了，说我们可以在她家位置建新房。我们向村里申请了，审批很快通过。
大龙和我心意相通，一开春就开始动手建房。三开间朝南，三层楼的尖顶大房子，屋前是水泥地，屋后是大菜园。厨房是另外建的，建了两个大灶眼，还砌了和城里一样的橱柜。
房子从打地基到全部修好，花了四个月。一楼是宽敞的堂屋，还有我娘的房间；二楼我和大龙住，三楼留给两个孩子。
空房间也有几个，大龙的妹妹嫁到外地，以前带孩子回来也没有地方住，现在孩子们放假了就来。
我们热热闹闹地办了进屋酒，村里镇上和大龙关系好的亲朋好友都来了。
正当我们吃得开心的时候，我公爹在二龙家晕倒了。
场面一时混乱，大龙开着拖拉机送爹去镇医院了，我儿子陪着。
二龙没有去，他媳妇像疯了一样，说我们这么有钱，盖这么漂亮的房子，不许二龙为公爹的病出钱出力。
家里客人太多了，我娘也慌了，我只能待在家里主持大局。
到了晚上，我儿子才回来报信，说爷爷胃出血送到市里动手术了。
第二天我就坐车去市里了，带上了家里所有的钱，我让二龙和我一起去，他看了眼媳妇，拿着锄头下地了。
公爹动了手术住了半个月医院，大龙又用拖拉机把他带回家。
回家那天二龙家大门紧锁，他的小儿子坐在门口说不让爷爷进门，那语气和他妈一模一样。
我们把公爹接到了新房，和娘一个房间。只是当时娘的床还是老房子那张小的。
大龙把儿子用过的床加宽加长了，铺上了暖和的褥子，放在朝南窗口下。
村里有人来探望老爷子了，大队长，现在是镇干部也过来了，他说要去把二龙这个不孝子骂一顿，我反倒说不用了。我和大龙都不会吵架，不想把精力花在这种事情上。
公爹愿意住在我们家，就和我们一起过，这样娘也不用日夜担心了，他们两个相互扶持，说不定身体就好起来了。
我们把池塘挖大了，用了之前后院的位置，养殖场的规模更大了，鸭子更多了。
我娘看老房子还在，就和我公爹一起养兔子，草都是我们有空就从地里割过来的。
我公爹自从跟我们住，不用再下地了，但也闲不住，和我娘一起捯饬家里的菜园和牲畜们，鸡养了十几只，猪养了四头。
我女儿师范毕业后去了镇上的小学当老师，还谈了一个同校的男老师。
我儿子想去当兵，他的体格一等一的好，很顺利地通过了，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吃了一顿好的，为他饯行。
我又给家里写信了，我把这些好消息都告诉我爹妈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爹妈一直没有给我回信。
6 千禧年后 越来越好
2000年了，日子越过越好了，我女儿结婚了，生了个儿子，住在镇上。
儿子一直在部队，说那里挺好的，我们也没有让他回来。
我公爹和娘，身体一直硬朗，上个月公爹八十大寿，我们摆了好几桌宴请亲朋好友。
我儿子女儿都让我们两个别养那么多鸭了，我也快五十岁的人了，可以开始休息了。
这我可不同意，我娘五十岁干到八十岁，不让干还不开心呢。
大龙把村里的那条河承包下来了，除了养更多的鸭子，我们还养了鱼和鹅。
那条河和我们承包地很近，大龙就在河边造了个一排屋子，养了三十头猪，饲料是他每天开着电动三轮车去镇上学校食堂拿的剩菜剩饭。
对了，村里很多人去城里，空出来的地我们就承包下来种了。反正闲着也闲着，现在机械化程度高，我们也不会很累。
要伺候这么多农作物和牲畜们，我们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忙碌而充实。
可惜的是我的绣花活没有了，电脑绣花比我绣得好看多了，我女儿也给我买了好多。
三十年过去了，当年要饭的流浪女，在这个村把根扎实了。
我想家了，想我苏北的亲爹亲妈了。
我在解放后出生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妈生了两个姐姐一个哥哥之后，本以为我会是一个小子，可没想到还是一个丫头。
小时候的事情不大记得了，只知道有两年连着闹饥荒，我妈说实在养不了我了，村里有不少人往外走的，与其在家饿死，不如让我跟着碰碰运气。家里除了哥哥留着，姐姐们都出嫁了。
我出门的时候带着几个馒头，天气热也不用太多衣服。跟着村里人走了几天才知道，我们这是沿路去要饭的。
一路往南，渐渐入秋了，往北的话太冷了，那些衣服厚的才往北走。
我个子小，跟着村里的人没走半天，就落单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爹妈还好吗？
这次我们寻求政府的帮助，我女儿和儿子也帮我四处打听，终于有了爹妈的消息，他们都还还好好的，现在苏北的经济也好了，他们也很想我。
大龙把家里所有的活都交给下面的帮工了，他带着我，坐着火车回家探亲了。
我们先坐中巴车到市里的火车站，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到了那又坐中巴和三轮车，到了我出生的那个村。
两天一夜就到家了，可我当时是从夏天走到秋天。
我已经不认识我这个家了，村里也建了一些小楼，我爹妈在村口等着我。
我的哥哥姐姐们也在家等着我，他们开始几年也吃了很多苦，好在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一家团圆，爹妈忍不住痛哭。
大龙说，日子这么好，有什么好哭的，带爹妈去我们家住住去！
我们在家待了一个星期后，带上我的爹妈坐火车回到了我家。
我公爹和我娘做了一大桌饭菜等着我们。
他们语言不通啊，四位老人，用手比划着，说了好久，和我刚来时一模一样。
那场面有点好笑，我都笑出眼泪了，大龙说我傻，爹妈来了就变笨了，他们在说这个时候应该开一瓶酒庆祝啊！
酒香醇厚，日子真的越来越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