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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1:46:46

满朝文武都说裴衍杀伐果决,不近人情。

平阳郡主亲自登门,恳请他管住惹祸不断的兄长。

百官暗中下注,赌他何时碰壁。

结果沈家公子酒杯一摔,单膝着地。

“属下沈昭,听候调遣。”

这一跪,跪碎了半个京城的眼珠子。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第一章】

元和九年,腊月初三。

天冷得邪门。

我坐在院子里磨刀,一把跟了我五年的制式军刀,刀刃上三道缺口,都是北境留下的。

赵奉推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跟了我八年的人,能让他脚步乱的事不多。

“将军,平阳郡主来了。”

我手上没停。

平阳郡主,沈令仪,沈国公的嫡女。

跟我裴衍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在哪?”

“前厅。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腊月的天,我这院子连个多余的炭盆都没有。

不是故意怠慢。

是真没人来过。

整个京城都知道,裴衍的宅子是阎王殿,进去容易,出来看心情。

我把刀收进鞘里,拍了拍手上的铁屑。

“走。”

前厅就一张桌、两把椅,连幅画都没挂。

沈令仪坐在左边那把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上,指尖有一点泛白。

冷的。

也紧张。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满京城都传我三头六臂、面目狰狞,杀人不眨眼。

实际上,我就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身上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右手虎口一道疤。

“裴将军。”她站起来,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我在对面坐下,没让她多等。

“什么事?”

她顿了一下。

大概没见过这么不讲寒暄的。

“我兄长沈昭,想必将军有所耳闻。”

有所耳闻。

沈昭,沈国公世子,京城头号纨绔。

打架斗殴,醉卧花楼,三天两头砸铺子。

上个月在牡丹宴上把顾家的表亲打断了两根肋骨,闹得满城风雨。

“听过。”

“家父年迈,管教不动。母亲去得早,他更加无法无天。”沈令仪的声音压得很低,“半月前他又在醉仙楼闹事,差点捅了人。再这样下去,沈家迟早被他拖进深渊。”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那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意思。

“满京城,能让他忌惮的人,只有将军。”

我端起茶杯,茶早凉了。

喝了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约束他。管住他。让他别再惹祸。”

“凭什么?”

她愣了。

“我跟沈家没有交情,跟你兄长更不认识。”我把茶杯放下,“我凭什么管他?”

沈令仪咬了一下嘴唇。

“沈家可以欠将军一个人情。”

人情。

这两个字从郡主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沈国公虽然半退了,但在军中旧部遍布,朝堂上也还有几分薄面。

不过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她给不起。

但我没拒绝。

“行。”

就一个字。

沈令仪明显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嘴唇微张,半天没接上话。

“不谈条件?”她试探着问。

“不谈。”

她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向我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将军。”

我没动。

“赵奉,送客。”

她走了。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赵奉关上门,回头看我。

“将军,您真要管沈家那位?”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凉茶倒掉,淡淡开口。

“去查一下,沈昭上个月在牡丹宴上打的那个人,是顾廷章的什么亲戚。”

赵奉一愣,随即抱拳。

“是。”

他退出去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

沈昭。

你在牡丹宴上打的那个人,姓顾。

你在醉仙楼砸的那间铺子,背后的东家,也姓顾。

你上上个月在马场羞辱的那个世家子弟,是顾家的姻亲。

满京城都觉得你是疯狗,逮谁咬谁。

只有我知道,你咬的每一口,都有准头。

五年了。

我等这步棋,等了五年。

晚间,赵奉回来复命。

“打听到了,满城都在议论这事。”

“说什么?”

“说您答应管沈家大公子,是自取其辱。翰林院的几个老学究在茶楼押了注,赌您三天之内灰头土脸。”

“三天?看得起我。”

赵奉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还有呢。顾家的人放了话,说就算裴衍亲自出马,沈昭那种疯子,也没人治得了。”

顾家的人。

我闭了一下眼。

放心,你们的戏份在后面。

【第二章】

第二天。

消息传遍了京城,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裴衍要去管教沈昭。

这话从皇城根传到菜市口,从茶楼传到朝堂,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等着看我碰壁。

有人等着看我出丑。

还有人纯粹就是觉得热闹。

好,那就给他们一个热闹。

午时,我带着赵奉出了门。

目标很明确,醉仙楼。

沈昭又在那儿闹事了。

据说是一早就去了,喝到现在,把二楼的雅间砸了个稀烂,掌柜哭着去报了官,官差来了两拨,没一个敢进去。

毕竟那是沈国公的世子。

断了谁的腿,谁自认倒霉。

我到醉仙楼门口的时候,街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看见我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敬畏。

是怕。

玄甲卫统领裴衍,杀人从来不看场合。

这名声,有时候挺好用。

我抬脚进了门。

一楼大堂空无一人。

桌椅倒了七八张,地上全是碎瓷片和酒渍,一股浓烈的酒气冲鼻子。

楼梯口站着两个沈家的随从,看见我,脸色瞬间煞白。

“裴、裴将军……”

“让开。”

他们没敢挡。

我上了二楼。

最里面的雅间,门敞着。

沈昭靠在窗边,一只脚踩在桌上,手里攥着个酒壶,半壶酒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满地狼藉。

碎盘碎碗,被撕烂的字画,还有一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店小二。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

“又来送死的?老子今天心情不好,打断腿别怪我。”

声音懒散,带着醉意。

我没说话。

站在门口。

沈昭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醉意,在看到我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近乎虔诚的光。

他把酒壶放下。

动作很轻。

然后站起来。

踩在桌上的脚收了回去。

衣袍上的酒渍还在往下滴。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单膝落地。

拳头撑在地板上。

头低下去。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属下沈昭,恭迎将军。”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五年了,属下等候将军差遣。”

身后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店小二从角落里探出头,嘴巴张着合不拢。

楼下围观的人群,一片死寂。

那两个沈家随从直接腿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整条街安静了。

沈昭。

沈国公世子。

连皇子都敢动手的纨绔。

满京城没人治得了的疯子。

跪了。

跪在裴衍面前。

心甘情愿地,跪了。

我低头看着他。

“起来。”

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纨绔的笑,是战场上并肩杀敌的兄弟才会有的笑。

“是,将军。”

门外,赵奉靠在柱子上,面无表情。

只有我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松了。

这老家伙,方才也紧张了。

我转身往外走。

“跟上。”

沈昭提起衣摆,大步跟了上来。

身后的醉仙楼炸了锅。

掌柜的筷子掉了。

围观的人群开始发疯一样地议论。

好。

让他们议论。

让全京城都知道。

沈昭是我的人。

从今天起,棋盘上的每一颗子,归位了。

【第三章】

消息传开的速度,超出所有人预料。

不到一个时辰,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茶楼里押注的那帮人全傻了。

赌三天之内我灰头土脸的,银子全打了水漂。

但他们关心的不是银子。

他们关心的是:为什么?

沈昭为什么会跪裴衍?

这个问题,满朝文武都想知道。

而我没打算告诉他们。

至少现在不行。

我带沈昭回了宅子。

关上门的那一刻,沈昭身上所有纨绔的痕迹,消失殆尽。

他站在院子里,脊背挺直,目光沉稳,和方才在醉仙楼里判若两人。

赵奉去泡了壶热茶。

“说吧。”我坐下来。

沈昭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这五年,属下查到的全在这儿。”

我翻开第一页。

顾廷章。

中书令。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顾廷章。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的产业分布、门生故旧、暗中来往的人脉。

第二页。

元和二年,凉州之战。

八千守军全军覆没。

不是因为敌军太强。

是因为有人提前把防线布防图卖了出去。

那个人,就是顾廷章。

第三页。

元和元年冬天。

我父亲裴正,镇北大将军,发现了凉州的异样。他截获了一封密函,准备上呈天子。

密函还没送出去,顾廷章先动了手。

伪造通敌书信,买通证人,连夜构陷。

三天之内,裴家满门抄斩。

我父亲死在菜市口。

我母亲死在牢里。

我,靠着一个老仆用命换来的半柱香时间,翻墙逃了出去。

那年我十八岁。

这些事,我不需要沈昭告诉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沈昭带来的,是证据。

铁证。

“顾家在京畿的暗桩分布图,属下已经全部标注。”沈昭指着最后一页,“他和西凉旧部的联络渠道,走的是丝绸商路,每季结算一次。账目都在城南长丰钱庄的地下暗格里。”

我合上纸页。

“伤亡呢?”

“牡丹宴上打的那个,是顾家安插在兵部的眼线,借着宴会传递消息。属下截了他的信,顺手打了一顿。”沈昭摸了摸拳头,“肋骨断了两根,不冤。”

“醉仙楼呢?”

“醉仙楼的掌柜是顾家的白手套,专门替他洗账。属下砸了他的铺子,他急着修缮,就会从长丰钱庄调银子,调银子就要动暗格。”

“然后?”

“然后,属下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把暗格里的东西全部抄录。”

我看着他。

五年。

五年里他装疯卖傻,挨了满京城的骂,背了满身的臭名。

沈国公为他操碎了心。

沈令仪为他愁白了头发。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

只有我知道,他每一次“闹事”,都是在替我拔钉子。

“辛苦了。”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辛苦。北境那一箭,将军替我挡的。这条命本来就是将军的。”

我没接话。

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虎符。

铜铸,巴掌大小,虎头上沾着暗褐色的斑点。

那是血。

我父亲的血。

十年前抄家那夜,我从火里抢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元和九年。”我摸着虎符上的纹路,“够久了。”

赵奉和沈昭都没说话。

院子里只有风声。

我合上盒子。

“三日后,春猎宴。顾廷章会带顾明远出席。”

“将军的意思是……”

“该收网了。”

【第四章】

我很少想起十年前的事。

不是不敢想。

是每想一次,胸口那个地方就会疼。

钝痛。

和刀伤不一样。

刀伤会好,这个不会。

元和元年,腊月十七。

那天也很冷。

我记得院子里的灯笼还是红的,母亲刚剪了新的窗花贴上去,说过几天就是年了。

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进门的时候没说话,直接去了书房,关上门。

我当时不懂。

后来才知道,那天下午,他截获了一封从中书令府发往西凉的密函。

密函里是凉州全境的防线布防图、粮草调度路线、换防时间。

每一条信息都是绝密。

每一条信息落到敌人手里,都是几千条人命。

父亲准备连夜进宫面圣。

他没来得及。

当夜子时,三百禁军包围了裴府。

罪名:通敌叛国。

证据是一封伪造的书信,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用的是父亲常用的松花墨。

但纸是新的。

父亲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没有挣扎。

因为他知道,那封密函已经被人调了包。他手里没有任何能自证清白的东西。

三天后,菜市口。

我被人按着跪在最前面。

刀落下的时候,我听到母亲的声音断了。

不是哭。

是那种喉咙里发出的、气息全部被抽干的声音。

母亲被关进了大牢。

她在牢里跪了一夜,额头磕在石板上,血糊了一脸。

她求的人,就是顾廷章。

顾廷章站在牢门外,看着她磕头,一句话。

“叛贼之妻,不配开口。”

第二天早上,狱卒发现她靠着墙,已经没了气息。

手里攥着一块碎布,上面用指甲刻了两个字。

活着。

那块布,现在就贴在我胸口,缝在里衣上,十年没有取下过。

我逃出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去处。

一个十八岁的逃犯,在腊月的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

是北境边军的一个老卒收留了我。

他认识我父亲。

他说,裴将军是冤枉的,整个北境的兵都知道。

但知道又怎样?

顾廷章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没人敢说一个字。

我在北境待了十年。

从小卒做起。

杀敌,立功,升迁。

三年前,我被调回京城,执掌玄甲卫。

满朝文武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忌惮的,有厌恶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

唯独没有一个,是真心接纳的。

无所谓。

我回来,不是为了让他们接纳。

我回来,是为了让他们跪。

【第五章】

春猎宴设在城外猎苑。

天子打猎,百官随行,名为春猎,实为各方势力的角力场。

我不爱参加这种场合。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顾廷章会来。

他的儿子顾明远也会来。

卯时出发,我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了那把旧刀。

赵奉跟在右手边,沈昭跟在左手边。

三个人,三匹马。

进了猎苑,目光刷刷地落过来。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有畏惧。

也有不屑。

更多的是好奇。

所有人都在看沈昭。

前几天在醉仙楼跪了裴衍的沈家大公子,今天跟在裴衍身后,安安静静的,连马鞭都规规矩矩握着。

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们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酒过三巡。

顾明远来了。

二十六岁,锦衣玉带,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笑。

那种笑的意思是:我看不起你,但我懒得藏。

他端着酒杯,径直朝我走过来。

身后跟了四五个同党,个个锦衣华服。

“裴将军。”顾明远站在三步之外,举杯致意,“许久不见。”

“有事?”

“听说将军最近收了个好手下。”他的目光扫向沈昭,嘴角往上勾,“沈家公子,以前那么大的脾气,在将军面前倒是服服帖帖。”

身后几个人跟着笑。

沈昭面无表情。

我端着酒杯没动。

顾明远见我不接话,笑得更欢了。

“也是,物以类聚嘛。沈家的纨绔,配裴家的……”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但音量正好让周围人都听得到。

“叛贼余孽。”

四个字。

周围的空气冷了一瞬。

有人偷偷看我的脸色。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沈昭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抬了一下手。

他停住了。

我喝了口酒。

“顾公子。”

“嗯?”

“你父亲书房的东墙,第三个暗格,锁是铜制的,三年前换过一次。”

顾明远的笑凝固了。

“里面放着一个黑漆匣子,匣子里有三封信。”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第一封,是元和元年他卖给西凉的凉州布防图副本。第二封,是西凉给他的回信,许了他日后封侯的承诺。”

顾明远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第三封嘛……”我把酒杯放下,“是他伪造我父亲笔迹时写废的草稿。他以为烧了,可惜烧得不够干净,有半页留了下来。”

顾明远的手开始抖。

酒洒了。

洒在他那身价值千金的锦袍上。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去回去问问令尊。”我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个暗格的锁,是不是三年前换过。”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酒杯碎裂的声音。

不是摔的。

是手上没力气,掉的。

【第六章】

春猎宴后的第二天,顾明远没有出门。

第三天,顾府紧闭大门。

第四天,顾廷章没有上朝。

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说顾家在闹内讧。

有人说顾明远从猎苑回去以后,径直冲进他父亲的书房,然后整个顾府就传出了摔东西的声音。

还有人说,顾廷章连夜见了三个人,全是他的心腹。

这些消息赵奉一条不落地报给了我。

我在院子里磨刀,听完点了点头。

“急了。”

“将军,顾廷章不会坐以待毙。”赵奉的语气多了一分凝重。

“当然不会。他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的人遍布朝野,不可能因为我几句话就认栽。”

“那他会怎么做?”

“最快的办法,先发制人。在我拿出证据之前,把我弄死。”我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最稳的办法,倒打一耙。在天子面前参我一本,罗织罪名,让我自顾不暇。”

“将军觉得他选哪个?”

“他是中书令,不是山匪。杀人这种事他不会亲自动手,太蠢。”

“那就是第二种。”

“对。”

赵奉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罪名?”

“谋反。”

我说得很平淡。

和十年前一样的手法。

栽赃,构陷,欲加之罪。

只不过上次死的是我父亲,这次他想让我死。

我倒要看看,同样的招数,能用两次吗。

第五天。

果然来了。

一道密折呈到了天子案前。

具名:御史中丞何崇。

内容:弹劾玄甲卫统领裴衍,私藏甲胄兵器,暗通外敌,图谋不轨。

证据:裴府地窖中搜出甲胄三百副,弓弩五百张,以及一封与北境敌军的往来书信。

午时,宫中来了旨意。

命我即刻入宫,当面对质。

赵奉接旨的时候,手攥得指节发白。

沈昭从院墙上翻了进来,脸色铁青。

“将军,顾廷章的人昨夜动过咱们的地窖。锁被人撬过,又换了新的。”

“我知道。”

“那些甲胄是他塞进去的。”

“我知道。”

“那您还……”

“你以为,”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束好腰带,“我等了十年,会没想过这一步?”

我看着他。

“顾廷章想在朝堂上跟我过招,正好。”

“我等的就是这个。”

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十年前,他在朝堂上杀了我父亲。”

“今天,我要在同一个地方,还回去。”

【第七章】

宣德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我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

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很统一。

看死人的眼神。

他们觉得我完了。

裴衍,叛贼之后,今天终于要步他父亲的后尘。

顾廷章站在最前面,紫袍金带,面容沉稳。

十几年的中书令,养出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袖子里。

那只手在抖。

天子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好看。

“裴衍。”

“臣在。”

“御史弹劾你私藏兵器、暗通外敌、图谋不轨。你可有话说?”

我跪下,叩首。

“臣有话说。但在此之前,臣有一物呈上。”

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

太监接过去,呈到御前。

天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三寸厚,封皮上没有字。

“这是什么?”

“回陛下,这是臣十年来搜集的证据。”

我抬起头。

“关于元和元年凉州之战八千守军阵亡的真相,关于先父镇北将军裴正被构陷的始末,关于中书令顾廷章通敌卖国的全部罪证。”

大殿静了。

不是安静。

是死寂。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顾廷章的眼皮猛地一跳。

“荒唐。”他第一个开口,声音稳得令人佩服,“裴衍,你畏罪狡辩,反咬朝廷重臣,是何居心?”

“顾大人别急。”我直起腰,“证据在那儿,陛下自会过目。”

天子翻开第一页。

我站起来。

“元和元年冬,西凉犯境。凉州守军依据旧有布防迎敌,却发现敌军对我方阵型了如指掌,每一次调动都被精准截击。八千守军,三天之内全军覆没。”

“先父奉命调查此事,截获一封从京城发往西凉的密函,内含凉州全境防线图。密函所用之墨为松花墨,与中书令书房所用同批。”

“先父尚未上报,便被以通敌罪名拿下。三日后斩首。”

顾廷章的脸开始变色。

“证据第一项。”我的声音很平,“西凉降将阿鲁台的供词。元和五年,阿鲁台于北境被俘,在供词中明确指认:凉州布防图系一名京城高官经丝绸商路传递,代号‘青山’。”

“证据第二项。城南长丰钱庄地下暗格中的账簿,记录了‘青山’十年间经由丝绸商路收受的酬金明细。每一笔银两的流向,最终都指向顾府名下的产业。”

“证据第三项。”

我看向顾廷章。

“顾大人书房东墙第三个暗格中,有半页烧残的废稿。那是伪造先父笔迹时留下的。笔迹鉴定,与先父真迹不符,与顾大人亲笔奏折吻合。”

顾廷章的嘴唇开始哆嗦。

“这些证据的原件、副本、人证物证,已由臣部下分存三处,任何一处被毁,其余两处即刻公之于众。”

“另外。”我转向那个弹劾我的御史中丞何崇,“何大人,你弹劾我私藏的那三百副甲胄,生产批号是元和八年秋的京畿军械所造,而我的地窖钥匙从未离身。昨夜子时,有六名黑衣人翻墙进入裴府,在地窖中存放了十三个木箱。这六人的行踪,沈昭全程跟踪记录,画像在此。”

沈昭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画轴。

画轴展开。

六张脸。

何崇的脸白了。

因为其中两个人,是他的家仆。

大殿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顾廷章站在原地。

他的左手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在抖。

剧烈地抖。

“陛下。”我跪下,再次叩首,“臣父裴正,一生戍边,从无二心。十年前的冤案,恳请陛下重审。”

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这一跪,我等了十年。

【第八章】

顾廷章的崩溃不是一瞬间的。

是一层一层剥落的。

第一层是否认。

“陛下,裴衍蓄意构陷!这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

他的声音还算稳,但比方才高了半个调。

天子没有理他。

在翻册子。

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第二层是甩锅。

“就算凉州之事有疑点,那也是当年兵部失察,与臣何干?何崇,你来说!你当年也参与了审理!”

何崇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上的汗把官袍浸透了。

第三层是愤怒。

“裴衍!你一个罪臣之后,凭什么在此污蔑当朝中书令!你有什么资格!”

他冲过来,伸手想抓我的衣领。

两旁的禁军一步上前,把他架住了。

我没动。

就这么看着他。

平静地看着。

和十年前,他站在牢门外看着我母亲磕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第四层是恐惧。

天子合上了册子。

“顾廷章。”

两个字。

顾廷章的膝盖软了。

他没跪。

是腿撑不住了,直接跌坐在地上。

“陛、陛下……臣、臣冤枉……”

“传旨。”天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顾廷章即刻革职收押,交三司会审。顾家上下不得出京,听候发落。”

“不!”顾廷章嘶吼了一声,“不是这样的!臣为大魏效力了二十年!陛下!二十年啊!”

禁军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他挣扎着,紫袍的衣角被扯破了一块。

这一幕,我看在眼里。

十年前,我父亲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也是这个大殿。

也是这些柱子。

也是这些沉默的文武百官。

唯一的区别是,今天跪在地上的人,换了。

顾廷章被拖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他忽然停下挣扎,扭头看我。

那张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嘶哑的气声。

我和他对视。

没有恨。

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

十年了。

这张脸在我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每次都是他在牢门外说那句话的表情。

叛贼之妻,不配开口。

而现在,他自己跪在这里。

开口,也没人要听了。

“带走。”天子说。

他被拖了出去。

殿门关上。

大殿里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那些曾经在茶楼里押注赌我碰壁的人。

那些曾经在背后叫我叛贼余孽的人。

那些曾经在顾廷章面前点头哈腰的人。

此刻全都低着头。

没有一个敢看我。

沈昭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赵奉守在殿门口,一言不发。

我重新跪下,叩首。

“谢陛下。”

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疼。

跪得太久了。

十年,太久了。

【第九章】

当夜,顾廷章被押入天牢。

顾明远试图从北门出城。

他换了平民的衣裳,雇了一辆最破的马车,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赵奉在城门口等他。

都不用动手。

赵奉往马车前面一站,顾明远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直接瘫了。

被拖回来的时候,裤子湿了一片。

当年何等意气风发的顾家大公子,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被一个不会说话的武夫吓尿了裤子。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沈昭笑了。

我没笑。

三天后。

天牢来了消息,说顾廷章要见我。

赵奉问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

天牢的空气很重,潮气混着铁锈味,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有回声。

顾廷章被关在最里面的单间。

我到的时候,他蹲在墙角。

三天时间,这个曾经紫袍金带的中书令,须发散乱,脸颊凹陷,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我,浑身一震。

然后扑过来。

手穿过栅栏,抓住了我的袍角。

“裴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裴衍,你听我说。”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指甲里全是泥。

“当年的事……我也是被逼无奈……西凉那边威胁我……”

“他们拿住了我的把柄,我不得不从……裴衍,你信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父亲……”

“我知道你父亲是好人,我知道他是冤枉的……”

“只要你开口,只要你肯替我说一句话,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朝中还有多少人和西凉有往来,我全知道……”

他磕头。

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响。

和十年前我母亲的动作一样。

一样的姿势。

一样的绝望。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顾廷章。”

“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他的眼睛里全是希冀。

“我母亲临终前,在一块碎布上刻了两个字。”

我解开衣领,把贴在胸口的那块布取下来,在他面前摊开。

活着。

两个字。

用指甲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每一笔都沾了血。

顾廷章盯着那块布,瞳孔放大了。

“她求你的时候,你说她不配开口。”

我把布重新收好,贴回胸口。

站起来。

“现在,你也不配了。”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撕裂嗓子的哭喊。

“裴衍!裴衍!求你!求你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裴衍!”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被厚重的铁门隔绝。

走出天牢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

赵奉在下面等我。

“将军?”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回家。

十年了,我终于可以说出这两个字。

【第十章】

三司会审的结果,比我预想的快。

顾廷章通敌卖国,证据确凿。

判斩。

抄家。

顾家满门流放岭南,三代不得入仕。

那个御史中丞何崇,革职永不叙用。

春猎宴上跟在顾明远身后的那几个世家子弟,有三个牵涉其中,全部革职查办。

而先父裴正,沉冤昭雪。

追封忠烈侯,配享太庙。

母亲追封一品诰命。

圣旨送到裴府的时候,赵奉接的旨。

我不在。

我去了城外。

父亲和母亲的坟在北山脚下。

两座孤坟,十年无人祭扫。

坟前的野草长到了腰高。

我一个人,拿着镰刀,把草割了。

然后把坟前的土重新培了一遍。

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镇北大将军裴正之墓。

旁边是母亲的。

裴门沈氏之墓。

我在碑前跪下。

从怀里取出那枚虎符,放在父亲的碑前。

又取出那块碎布,放在母亲的碑前。

风吹过来,碎布的角微微翻动。

我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上不来,下不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

“顾贼已除。裴家的名字,清白了。”

声音很轻。

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知道他们听到了。

我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失去知觉。

久到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沈昭一直在山脚下等着。

他没上来。

赵奉也在。

也没上来。

他们都知道,这个时候,我想一个人待着。

终于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趔趄了一步。

扶住了碑。

手掌贴在冰凉的石头上,停了几息。

然后松开。

下山。

沈昭迎上来,没说话,递了一壶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赵奉牵着马,站在旁边。

“将军,回城吗?”

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着。

城门上的灯刚刚点起来。

我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北山。

坟前那枚虎符和那块碎布,在最后一点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走吧。”

我夹了一下马腹。

“回家。”

马蹄踩在官道上,哒哒哒,很稳。

身后,沈昭跟上来。

赵奉也跟上来。

春风从北山吹过来,吹散了十年的霜。

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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