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是被人用冷水泼醒的。
水珠顺着额角淌进脖子里,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青灰色帐幔,顶上一块水渍斑驳,像极了她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大小姐可算醒了。”柳氏坐在床前,手里还端着一只青瓷碗,脸上堆着慈和的笑,“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着不起,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青梧没动。她死死盯着那只碗,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前世就是这个时辰,她喝了这碗“安神药”,不到半炷香就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躺在柴房,身边是弟弟冰冷的尸体。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左手手腕,银镯还在,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
“大小姐?”柳氏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快把药喝了,这是娘特意给你熬的,补身子。”
沈青梧缓缓坐起身,没有接碗。她看着柳氏的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声音钻进她耳中,像是有人贴着她耳廓低语,又像是从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
“这死丫头今日怎么磨蹭?莫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可能,那药无色无味,她一个半大丫头能懂什么。等药性发作,就把她往柴房一丢,再让青桐去引那短命鬼过去,一箭双雕。”
沈青梧瞳孔骤缩。她听清楚了,这是柳氏的心声。
她下意识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那声音更清晰了。
“大小姐?”柳氏又笑,“快喝吧,凉了更苦。”
沈青梧抬起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母亲。”
她伸手接过碗。柳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下一秒,沈青梧手腕一翻,整碗药汁朝柳氏脸上泼了过去。
“啊——!”
柳氏尖叫着跳起来,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往下淌,滴在绣着缠枝莲的衣襟上。她身后的丫鬟们全都惊呆了,一时没人敢上前。
“你疯了!”柳氏气得声音发颤,扬手就要打。
沈青梧偏头躲过,然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柳氏疼得脸都白了,尖声叫道:“反了天了!你竟敢对母亲动手!”
“母亲?”沈青梧凑近她耳边,声音很轻,“母亲给我喝的是安神药,还是送命药,要我现去找个郎中来验一验吗?”
柳氏的身子僵住了。
沈青梧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这才看向屋子里的陈设。一切还是前世那个样子,妆台上的铜镜蒙了灰,窗纸破了个洞,冷风直往里灌。堂堂侯府嫡长女,住得还不如柳氏身边的大丫鬟。
门口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沈青桐提着裙摆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这是怎么了?母亲怎么一身药汁?”
她一边说一边去扶柳氏,目光却不住地往沈青梧脸上瞟。
沈青梧又听见了。
“这贱人居然没喝药?母亲也太没用了。不过正好,她敢对母亲动手,这中馈就更没她的份了。等太子殿下一到,看她拿什么脸见人。”
沈青梧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冷意。原来太子今日就来。前世她喝了药昏死,醒来时太子已经来退过婚,她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
“妹妹来得正好。”沈青梧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钰儿被关在柴房里,快死了。”
沈青桐脸色微变,扶柳氏的手紧了紧:“姐姐说笑了,钰儿不是好好在房里养病吗?”
沈青梧没理她,径直朝外走。
“站住!”柳氏厉声道,“你泼了母亲一身药,还想去哪儿?”
沈青梧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去柴房看看弟弟。若他无事,我回来给母亲磕头赔罪;若他有事……”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柳氏一眼。
“母亲最好先想想怎么跟父亲交代。”
那一眼太冷,柳氏竟一时忘了阻拦。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沈青梧快步穿过抄手游廊,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她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擂鼓。
还没到柴房门口,她就听见了细细的咳嗽声。
“钰儿!”
她一把推开门。昏暗的柴房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稻草堆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嘴唇冻得发紫。
沈青钰抬起头,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姐……我没事。”
沈青梧没说话。她脱下身上的斗篷裹住弟弟,然后蹲下身,把他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谁把你关进来的?”她问。
沈青钰摇头,不敢说。
沈青梧闭了闭眼。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
她听见了自己心底的声音。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她弟弟一根头发。
柴房外,一阵风吹过,枯叶打着旋落在泥地上。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正策马朝侯府而来。
沈青梧握紧弟弟的手,缓缓站起身,望向侯府大门的方向。
该来的,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