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睡了三百年的老祖,今天也想继续睡
我叫墨长生。
全宗门都以为我是废物。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这话我信了三百年。直到那天,我打了个哈欠。
他们嘴上喊我老祖。背地里喊什么,我也清楚——废物。
我不争。睡了三百年,一样没干成,换我我也这么喊。
我这人一天到晚就两件事:睡觉,找吃的。祠堂最里头那口黑漆棺材是我的床,睡了三百年,边角都睡包浆了。至于三百年前我到底干过啥,我不记得,也懒得想起来。记得越少,睡得越香。
今天我是被肉味馋醒的。
隔着大半个祠堂,我闻见了蹄髈,炖得烂乎乎,上头撒着葱花。这玩意儿十天半月才有一回,多半是掌门又办什么祭祖大典,顺手给我供上来的。
我扒着棺材沿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的骨头咔吧咔吧响,跟一挂上锈的门轴似的。
供桌上果然摆着三牲。
我伸手去够。
“祖师显灵——”
门口一个执事弟子忽然嚎了一嗓子,吓得我手一抖。
“祖师醒了!快、快去禀报掌门!”他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得急,门槛都没跨利索,还绊了个跟头。
我捏着半只蹄髈,坐在棺材里发愣。
至于吗。
我啃着蹄髈往山门那边晃。还没晃到,前头就吵吵嚷嚷的。
青云宗那方破广场上,站着一群穿白袍的外人。袍子滚着金边,腰带锃亮,跟我们这满山补丁一比,活像一群孔雀掉进了鸡窝。
领头的年轻人下巴抬得老高,正拿眼角扫我们这破山门,那神情,跟打量一间快塌的茅房差不多。
我们掌门柳承安就站在他对面,腰弯成了一只虾米。
“王少宗主,”柳承安赔着笑,“灵脉的事,能否再宽限些时日……”
“宽限?”那年轻人嗤了一声,“柳掌门,天剑宗给过你们青云宗多少脸面,你自己心里没数?今日要么交出山门灵脉,要么——青云宗,从此除名。”
“除名”俩字一落地,广场上弟子的脸齐刷刷白了。
我咬了口蹄髈,蹲在台阶上,接着看热闹。
说实话,这门派是真不行了。连个来砸场子的,都这么理直气壮。
正看着,旁边一个年轻弟子扭头瞧见了我,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老祖,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还啃着东西?”他压着嗓子,一脸嫌弃,“像什么话,快回去!”
我咽下嘴里的肉,含糊道:“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另一个弟子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得见,“睡了三百年都睡不出个名堂,也配站这儿?回去睡您的去吧。”
唉。
话糙,理也不咋糙。
我正打算挪屁股走人呢,那王少宗主却忽然转过了头。
他八成是听见了“老祖”俩字,来了兴致。
“哦?”他一步一步踱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我,嘴角挂着笑,“这位,就是你们青云宗的老祖?”
没人敢应声。
“我当是个什么人物。”他啧了一声,“原来是个睡了三百年的——废物。”
他伸出手指,戳我的肩膀。
“老头,问你话呢——”
戳空了。
不是我躲的。我这把老骨头,想躲也躲不快。
是他抬脚踹了过来。
我困啊。真的,就是困,吃饱了犯困,天经地义。我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就那么一下。
他那只脚离我衣裳还有半寸,我脚底下那块青石砖,先无声无息地塌下去半寸。
而他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噔噔噔”倒退了七八步,后腰顶翻两张供桌,一屁股墩在青砖地上。
他瞪着我。
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两个字——
“你……你……”
我又打了个哈欠,抹了抹眼角。
“小伙子,”我说,“你踹我干什么?”
整个广场,静得能听见风。
然后,“扑通”一声。
是柳承安。他冲着我就跪了下去,眼泪当场糊了一脸,嗓门比刚才那弟子的嚎声还亮:
“老祖救我青云宗啊——!”
我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还早。
我长长叹了口气。
完了,这觉,又睡不成了。
第二章:我饿了,和打脸没关系
柳承安跪着,我站着,一群弟子围着看。
广场上半天没人说话,那王少宗主才回过神。他被人扶起来,脸白得像刚刷过的墙,一双眼死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
我眨眨眼。“什么法?”
“少装!”他往后退了半步,好像嫌不够远,又退了半步,“青云宗藏着你这等人物,为何瞒着天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破了个洞的旧袍子。脚上一只鞋,鞋帮都开了线。
这么个老头,能瞒住谁。
“王少宗主,”柳承安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声音还抖,语气倒硬,“我青云宗之事,轮不到你打听。灵脉,不交。”
我眼皮一跳。
坏了,掌门这是拿我当挡箭牌了。
那王少宗主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撂下一句“好,好得很”,带着一群人灰溜溜下了山。走到山门口,还有俩弟子回头瞅我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座烧红的炉子——烫,又忍不住想摸。
人一走,广场上就炸了锅。
“老祖出手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就说老祖深藏不露——”
“胡扯,老祖明明在睡觉!”
我站在原地,听他们把我刚才那个哈欠,越传越玄。
人散得差不多,柳承安膝盖一软,又跪下了。
我说你这老头,膝盖是租来的吗,一天跪八回。
“老祖!”他抓着我裤脚,眼泪还没干,“方才那一下,晚辈看得真真切切。老祖神通未失,青云宗有救了!”
“哪一下?”
“就是那……那惊天动地的一挡!”
我认真回想了一下。
我那会儿,好像是在打哈欠。
“你起来,”我说,“地上凉。”
他不起。
“起来,”我又说,“我饿了。”
他一愣,扭头就朝弟子喊:“快!给老祖摆饭!库房那坛酒也启了!”
饭摆在祠堂门槛上。
我盘腿坐着,就着蹄髈啃第三个。柳承安蹲在旁边,跟个跑腿小厮似的,一边给我倒酒,一边旁敲侧击。
“老祖……您老人家,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嚼着肉。“不记得。”
“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我咽下去,补一句,“也不想想。”
他叹了口气,叹得比山风还长。
“三百年前,老祖闭关之前,可是天下第一人啊。”
我手一顿。
天下第一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这双端碗都发颤的老手。
“谁说的。”
“宗门志上写的。”他指了指祠堂梁上那卷发黄的竹简,“就这一句,下头没了。”
我看了那竹简一眼,又咬了块肉。
写这话的人,多半闲得慌。
正说着,一只山雀从门外扑棱棱飞进来,直往梁上撞。我抬手随意一挥,想把它赶开。
那鸟没飞走。
它悬在了半空——就停在我掌前半寸,翅膀扑腾着,愣是冲不出去。
我和那鸟对视了一眼。
手一松,它“唧”地一声窜出去,一头撞在门框上,滚了半圈,才慌慌张张冲上天。
柳承安在旁边,端着酒壶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桌。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我把最后一块蹄髈塞进嘴。
“你看,”我含糊道,“我就这样。”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却越来越亮。
完了,我又多嘴了。
夜里,山门外传来一声尖啸——天剑宗惯用的传讯符。
柳承安捏着那张符,指节都白了。
“怎么了?”我蹲在灶边烤火。
“天剑宗……请了剑尊出山。”他声音发颤,“三日后,他要亲自来,会一会我青云宗那位‘高人’。”
我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那位“高人”是谁,我门儿清。
我掰开手里的烤红薯,热气腾腾。
“老祖,”他小声问,“三日之后……您有几分把握?”
“几分的把握是没有,”我说,“烤红薯倒是有一个。”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三天。
三天以后,我得跟一位真高人照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还好,这三天,我还能睡六个觉。
第三章:随手一挥,就出名了
三天,说长不长。
我照旧睡我的。只是这几日,祠堂门口多了好几个盯梢的弟子——我一睁眼,就有人跑去禀报;我一伸懒腰,就有人在本子上记。
我怀疑他们把我写进宗门志了。
第三天晌午,天剑宗的人到了。
来的人不多,就三个。可那三个一进山门,连风都矮了半截。
前头是个老者,一身素白,没佩金边,也没带随从的架势。可他一脚踏上青云宗的青石阶,那石板“咔”地一声,裂了。
柳承安硬着头皮迎上去。“剑……剑尊前辈远来,有失远迎。”
那老者眼皮都没抬。“你们那位‘高人’呢?”
“在、在祠堂……”
我就是这时候,被两个孩子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老祖!老祖!贵客到了!”苏小满扯着我的袖子,小脸急得通红,“您可得说两句场面话!”
“什么话?”
她愣了愣,说不上来。
我被一左一右架到广场上。剑尊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大概是没从我身上看出半点“高人”的模样——我半耷拉着眼皮,袖口还沾着饭渍。
“就他?”剑尊问柳承安。
柳承安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剑尊忽然抬手。
没见他怎么动,一股风就朝我压过来,广场上弟子的衣袍猎猎作响,旁边那口铜钟嗡嗡直颤。
我正琢磨晚饭吃什么。
那风到了我跟前,我随手一抬,扇了一下——跟赶蚊子似的。
风停了。
不止停了。剑尊脚底下那圈青石,悄没声地沉下去,沉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
他站在那个圆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地、缓缓地朝我拱了拱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前辈。”
我是真没听懂。
他也不解释。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点……忌惮。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那两个跟班,一步一步下了山。
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遥遥朝祠堂的方向抱了个拳。
那会儿,山风正紧。
等他走远,广场上静了足有十息,静得能听见铜钟那点余音。然后,不知是哪个弟子,嗓子没绷住——
“剑尊抱拳了!剑尊朝咱们老祖抱拳了!”
“我就说老祖深藏不露——”
“快,快记下来!”柳承安抓着执笔的弟子,手直抖,“写!写进宗门志!”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忙成一团。
我不就扇了下手吗。
晚上,祠堂灯火通明,柳承安把库房最后那坛酒也搬了出来。我那顿晚饭,到底还是没吃安生——
因为后半夜,陆续有别派的人,摸黑上了青云山。
第二天,山门外就多了七拨。有送拜帖的,有扮成货郎打探的,还有几个,蹲在对面山头,举着面铜镜,一照就是一下午。后来我才知道,那叫“观气”。
柳承安喜得合不拢嘴,说青云宗要兴了。
我却有点犯嘀咕。
那剑尊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不像敬,倒像是在确认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到底在认什么?
第四章:老祖收徒,只因为一个鸡腿
来的人越来越多。
拜帖堆了半张供桌,柳承安一天要往祠堂跑八趟,回回都说同一句话:“老祖,外头又来了位前辈,您见不见?”
我见个鬼。
干脆把棺材盖合上,只留一条缝透气。
人要是出了名,比出了疹子还麻烦。
躲了两天,倒是让我躲出个人来。
那天傍晚,我从棺材缝往外瞄,瞧见祠堂角落里缩着个瘦小子。他背对着我,蹲在灶边,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半天没动。
我当他睡着了。
又过一会儿,他忽然回过身,把油纸包轻轻搁在供桌的台阶上,扭头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冲我这口棺材小声说了句:
“……给老祖的。”
说完,“噔噔噔”跑没影了。
我掀开棺材盖。
油纸包里是一只鸡腿。卤过的,还温着。
我这人毛病不多,就一个——谁对我好,我记不住;谁给我吃的,我记得住。
第二天傍晚,那小子又来了。这回没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搓来搓去。
“老祖,”他鼓起勇气,“您……您真能一掌震退剑尊?”
我啃着鸡腿,含混道:“谁说的。”
“全宗都这么说。”
“他们还说我能飞呢。”
这小子愣了愣,然后一脸认真地点头:“那老祖肯定也能。”
我看了他一眼。
这脑子,比我还实诚。
我上下打量他——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手上一层老茧,一看就是打杂的,扫地挑水那类。
“你叫什么。”
“石头。”他小声说,“没大名,就是个石头。”
“想不想学点东西。”
这话,我纯属随口一说。
我一个睡了三百年、连自己几斤几两都忘了的老东西,能教他什么?教他睡觉,还是教他啃鸡腿?
可石头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眼睛亮得像点着了两盏灯。
“想!”
那就……教呗。
我好多天没动过脑子了,正想找点事做;再说,有个人陪着啃鸡腿,也不坏。
“行,你听好。”我盘腿坐下,“练武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石头坐得笔直,耳朵都竖起来了。
“你看院里那口钟。”我抬手一指,“它挂在那儿,一动不动,为啥。”
“因为……因为没人敲?”
“错。”我咬了口鸡腿,“因为它不着急。”
石头愣住了。
我没再开口——我是真没词了,肚子里就这点存货,再问下去,非露馅不可。
可石头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盯着那口钟,一动不动。我看他半天没动静,只当他走了神,就自顾自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声闷响惊醒。
冲到院里,石头张着两只手,站在院当中,满脸通红。那口千斤重的铜钟,悬在他头顶三尺的地方,不上不下,微微发晃。
他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着急……不着急……”
“哐当”一声,铜钟砸在地上,震得檐角积灰簌簌往下掉。石头的衣裳无风自鼓,他喘着粗气,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懂了!”他冲我喊,“老祖,我一想通,就托起来了!”
我看着他。
又看了看那口钟。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昨晚剩的半只鸡腿。
我是真没想到,随口一句废话,还能挤出个妖孽来。
柳承安和几个长老赶来时,石头的劲儿已经泄了,瘫在地上傻笑。柳承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块从天而降的金子。旁边一个白胡子长老倒吸一口凉气,颤声道:
“以炼气之身,托千斤之钟……这,这是要出妖孽啊……”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一个字的真功夫都没教。
我就讲了口钟、一只鸡腿。
晚饭时,我眼角瞥见角落里站着个人,一直盯着石头看。
是大长老,赵无德。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比祠堂门口的白灯笼还没热乎气。
我低头啃了口鸡腿,心里叹了口气。
青云宗这潭水,怕是要起浪了。
第五章:我乱点评,怎么全说中了
宗门大比这天,我被人从棺材里刨了出来。
据说掌门发了话:老祖连石头都能一眼点化,大比这等场面,非得请老祖坐镇不可。
苏小满一手拽我,石头跟在后头小跑。柳承安在演武场给我搭了最上首的座,铺了三层软垫,还摆了一碟新摘的脆梨。
我一屁股坐下了。
不为别的,就为那碟梨。
台上两个弟子已经动上了手,剑光晃得我眼花。我咬了口梨,随口嘟囔:
“左边那个,剑使得跟甩鞭子似的。”
苏小满“唰”地凑过来,眼睛比梨还亮:“老祖是说——他徒有其形,中看不中用?”
“啊?”我说,“我就是说他甩得跟鞭子似的。”
话音没落,左边那弟子一剑递得太满,被对手顺势一磕,兵刃脱手,“当啷”滚下台。
满场静了一瞬。
柳承安“腾”地站起来,冲我长揖到底:“老祖慧眼!”
我把嘴里的梨咽了。什么慧眼,我就说他甩得跟鞭子似的。
第二场,我又嘴欠。
这回是个看着挺壮的弟子,我瞄了一眼:“他气有点短。”
半炷香后,那弟子果然喘上了,胸口一起一伏,活像拉风箱,拱手认了负。
台下已经有人压着嗓子传:“老祖看出他根基虚了。”
连着两回。
到这会儿,我总算咂摸出点不对劲了。
我随口说的那些,还真都……蒙上了。
可天地良心,我一眼都没多看。
再这么说下去,我怕是要被他们抬到供桌上去。
我打定主意:不说了。
后头几场,我一个字没吭。梨啃完了,核也舍不得吐,就含在嘴里,装作在品。
演武场那头还是烧起来了。“眼力通神”四个字,传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人替我圆:“老祖不出声,是在看。”
我含着那颗核,心想我是在忍。
大长老赵无德坐在下首,嘴角挂着笑,不掉,也不动。
压轴那场,是他门下的嫡传弟子周恒,对本宗大师兄林越。
周恒有真本事,往台上一站,气度就压人一头。赵无德端起了茶,眼皮都懒得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场,稳了。
我趁没人瞧,把核吐在手心里,偏头跟石头嘀咕了一句:“这娃,腰上没根。”
憋了一上午,到底没憋住。我纯粹是嫌他站得太直,看着累。
石头没听懂,皱着眉,忽然大声问:“老祖,什么叫腰上没根?”
这一嗓子,半个演武场都听见了。
赵无德手里的茶盏,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台上两人斗了百余招,眼看周恒占着上风。偏在最后一合,他一步踏得太急,脚下没稳住,被林越一脚扫翻在地。
台下先是一寂,随即议论声涌起来,再也压不住。
周恒从地上爬起来,冲台下抱拳,我看见他手臂还在抖。
赵无德把茶盏放下,脸上的笑,收了。
我赶紧把手里那颗核揣进袖子,低头装作在嚼什么。
坏了。这一句,八成又把大长老给得罪了。
石头凑过来,一脸崇拜:“老祖,您怎么看出来他腰上没根的?”
我噎了一下。
我哪知道。我就看他站那儿,像根没插住的萝卜。
这话,我没敢说出口。
夜里我起来找水喝,路过偏院,听见墙根底下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一个是赵无德。另一个声音很生,我没听过。
“那位老祖,”赵无德说,“三百年前到底是什么来头,你去给我查。查不明白,就想法子试一试。”
“怎么试?”
“总会有法子的。”
我端着水站在墙那头,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只当是长老嫌我今日多嘴。
回屋躺下,我琢磨的却是另一桩——
山上这酒,越喝越寡淡了。
明儿,我得下山一趟。
第六章:下山买菜,顺手平了桩冤案
下午我就下了山。
没跟谁说。掌门要是知道,准得派一队人跟着,前呼后拥,我买坛酒都买不安生。
山脚底下就有个青石镇。我揣着几个铜板,直奔镇口那家酒肆。
石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跟在我后头,跑得满头是汗:“老祖,您去哪儿?”
“买酒。”
“我帮您拎。”
这孩子实在,我懒得撵他。
刚到镇口,就撞上一场热闹。
一个绸缎庄的胖掌柜,正揪着个半大少年的领子,唾沫横飞:“小杂种,还敢说不是你偷的?”
铺子门楣上挂着块匾,三个字:永昌号。
少年急得直摆手:“我没偷,我就是路过!”
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有说少年手脚不干净的,也有说那钱袋是掌柜自个儿丢的。
我站在人堆外头,只想绕过去买我的酒。
偏偏那胖掌柜眼睛一抬,瞧见了我,大约是看我一把胡子一把年纪,想拿我壮声势,扬声道:“老丈,你给评评理——”
“我买酒。”我说。
人群哄地笑了。
掌柜脸上挂不住,把少年的领子揪得更紧:“今日不把钱袋交出来,就送你去见官!”
我叹了口气。见官就见官,关我什么事。
我正抬脚要绕,眼角的余光扫过去,瞥见那胖掌柜袖口底下,露着半截青穗子。
跟地上少年脚边的钱袋,一个色。
我盯着那穗子瞅了瞅,脑子却压根没往钱袋上想。
我想的是他铺子门口挂着的那排酱肘子。
于是脱口就是一句——
“掌柜的,你袖子里那点东西,别捂着啦,捂久了,味儿都串了。”
胖掌柜脸一下白了,白完又红。
我心说坏了,这人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赶紧补一句:“我是说肘子。你门口那排肘子,捂馊了。”
他不听。
他一把揪住我领子:“你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被他拎得直晃。石头在旁边急了,扑上去拽他胳膊:“你放开我师父!”
掌柜一甩胳膊:“小杂种滚开!”
“嘶啦”一声。
那只袖子从肩膀裂到袖口,挂下来半截。
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掉在地上。
青穗子。跟少年脚边那根,一个色。
满镇子的人齐齐吸了口气。
掌柜腿一软,跪了下去。可他还想嘴硬,跪在地上伸手就去够那钱袋。
石头比他快。这小子蹲下去把袋子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抬头:“这上头绣着‘永昌号’。永昌号,不就是你家铺子吗?”
这话又直又白,我听着都替掌柜臊得慌。
可满镇子的人,没一个接石头的话。
他们只顾着看我。
“老神仙一句话,贼自己就把赃物抖出来了!”
“哪是一句话,那是点化!”
我那句是说肘子的。
算了。
那少年愣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想起来把手从领子里抽出来,揉了揉脖子,看了石头一眼。
没人看他。
后来酒还是买着了。掌柜从地上爬起来,脸涨成猪肝色,硬塞给我两坛好的,外带一只真肘子,说什么也不要钱,只求我别再开口。
我提着酒肉往回走。石头跟在后头,闷了半天,忽然问:“师父,他们怎么都不听我说话?”
我想了想:“他们不是不听你说话。”
“那是什么?”
“他们是只想听我说话。”
石头似懂非懂。我也没再多说,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像人话。
等我回到山门,全宗已经等在校场上了。
坊间的话,早传成了:老祖下山,慧眼如炬,一言点破百年冤案,神仙下凡。
柳承安眼圈都红了。
只有赵无德没吭声。他站在人后头,脸色沉沉的,末了,慢悠悠地开口:
“老祖既这般眼力,依我看,三日后宗门设宴,不如请老祖当众开坛讲道,也好让我等晚辈,开开眼。”
满场叫好。
我提着两坛酒,僵在原地。
开坛,讲道?
我讲什么?
讲这酒怎么酿的?
第七章:赵长老当众验我,我露馅了……吗?
三日后,宗门设宴。
说是设宴,其实大半个山头的人都来了。弟子们挤在大殿外头踮脚往里看,像在等什么稀奇。
我被请到最上首。
这辈子没坐过这么高的位子,坐上去硌得慌。
酒过三巡,赵无德站起来了。
他举着杯,笑得一脸诚恳:“今日请老祖开坛讲道,是我等的福分。只是——讲道之前,晚辈斗胆,想先请老祖验一验。”
他一挥手,两个弟子抬上来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石面上刻满密纹。
“这是试道石。”赵无德笑眯眯的,“老祖当年亲手立下的,照人修为,一照一个准。老祖不妨把手搁上去,也好让晚辈们开开眼。”
大殿里一下静了,所有人的眼睛都钉在我手上。
我心里却亮堂了。
验就验。我正愁没人信我是废物呢。
我卷起袖子,把手按了上去。
石头没动静。
赵无德的嘴角,慢慢往上挑:“老祖,不妨……再使点劲?”
我心想,使什么劲,我本来就没劲。
可他一遍遍让我使劲,我不好推辞,就顺着他,往下又压了压。
“咔。”
一声轻响。
我低头一看——那道缝,从石头顶上,一直裂到了底。
“咔啦、咔啦——”
半人高的一块试道石,当着满殿人的面,碎成了七八块。
满殿的人,没一个出声。
我缩回手,心都凉了。
完了。我把它弄坏了。
这石头看着就贵,我赔得起吗我。
我正想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满殿的人已经嚷成一片:
“试道石……碎了?”
“老祖一按,试道石都承不住他的道行!”
苏小满在人群里蹦起来:“我就说嘛!”
柳承安手里的酒盏,啪地掉在了地上。
赵无德张了张嘴,又合上,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殿角忽然有人小声说了句:
“那……老祖要是按的是人身上呢?”
声音不大,可殿里静,谁都听见了。
我看见前排几个弟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个年纪小的,手已经在抖。
苏小满回头就顶了一句:“老祖按你干什么?你配吗?”
那弟子脸涨得通红,不敢再吭声。
可那股劲儿已经散不开了。先前他们看我,是看神仙。这会儿,是看一样说不清的东西。
我瞅着他们那一张张脸,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合着,我越是想证明自己是废物,大伙儿越当我是高人。
这日子,没法过了。
散宴时,石头凑过来,一脸崇敬:“老祖,您方才那一下,是不是收着力呢?”
我看了他一眼。
收力?
我要是没忍住,是不是得把山都按塌了。
这话,我咽了回去。
夜里我睡不着,爬上房顶吹风。
远远地,山门那边立着两个人影。一个是赵无德,另一个裹着黑斗篷,看不清脸。
赵无德把一样东西递过去,黑斗篷双手接了,弯腰一礼,转身就没入夜色。
我趴在房顶上看了一会儿。
大半夜的,谈买卖也不挑个好时辰。
我伸了个懒腰。风里有股腥味,从山门西南那边飘过来。
我当是哪家的咸鱼翻了。
回棺材睡了。
第八章:血煞门来犯,我在睡觉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
梦里我正在啃一只烤得流油的肥鸭,刚啃到一半,外头“轰”地一声巨响。
我哼了一声,没醒。
我以为是打雷。
祠堂外头,早乱成了一锅粥。
血煞门趁夜摸上了山。护山大阵不知怎的,西南角先裂了个口子,一群黑袍人顺着那道口子涌进来,见人就砍。
血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磕碰声,搅成一团。
弟子们从被窝里爬出来,拔剑的拔剑,发抖的发抖。
柳承安披着件单衣,提剑冲在最前,嗓子都劈了:“护山——护住祠堂!”
苏小满攥着根木棍,跟在他身后,手抖得厉害。
可对面来的人太狠。没几个照面,护山的弟子就倒了一片。柳承安被一巴掌拍在胸口,倒退七八步,一口血喷了出来。
领头那黑袍人,缓步朝祠堂走来。
他笑得阴恻恻:“都说青云宗藏着位高人。我这人不信邪——今儿,先拆了你这祠堂,看那高人现不现身。”
他抬手,一掌拍向祠堂大门。
我在里头,正做着我的鸭腿梦。
那声响太大,惊得我翻了个身,手胡乱往旁边一挥,嘴里含混了一句:
“别闹……”
就那一下。
“轰——”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我袖子底下冲了出去。
祠堂的大门没碎。
碎的是门外那个黑袍人。
他被一股无形大力掀得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墙,滚在瓦砾堆里,连吐三口血,半天爬不起来。
满山的喊杀声,唰地停了。
血煞门的人,一个个钉在了原地。
他们大概是听见了。
听见那声从祠堂里飘出来的、懒洋洋的“别闹”。
在他们听来,那是什么?
那是把他们的堂主,一句“别闹”,拍飞了。
“撤!撤!”
不知谁先嚎了一嗓子,一群黑袍人架起地上的堂主,连滚带爬,往山下窜。
我迷迷糊糊翻回身,接着做我的梦。
就是那只肥鸭,怎么找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吵醒的。
一下一下,跟有人在我棺材盖上钉钉子似的。
我扒着棺材沿往外看。
昨夜塌的那半堵墙,没修。
围起来了。
一圈红绸,两只香炉,墙根底下还跪着三个弟子,正一下一下磕头。墙上那个窟窿被人拿金粉描了边,描得圆圆的,像个什么了不得的印记。
石头端着碗粥过来。我问他:“这墙,什么时候修?”
“掌门说不修了。”
“不修?敞着这么个大口子,冬天灌风。”
石头把粥递给我,一脸理所当然:“掌门说,这是老祖留下的手印,要供起来,让后世弟子瞻仰。”
我端着那碗粥,半天没说出话。
我昨晚,就是翻了个身。
柳承安一瘸一拐地过来,隔着三步就跪,额头在青石上磕出一声闷响:“老祖救命之恩——”
“起来。”我说,“你身上还有伤。”
他不肯起,跪着把话说完:“血煞门退了。可弟子清点伤亡,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护山大阵西南角那道口子,不是从外头砍开的。”
他抬头看我,声音低下去:“是从里头破的。”
“守那个方位的弟子呢?”
柳承安没立刻答。
“死了。”他说,“死在阵眼里。背上中了一刀,是从后头捅的。”
我端着粥,热气糊了一脸。
我想起昨儿夜里,风里那股腥味。
我当是哪家的咸鱼翻了。
“老祖,”柳承安又磕了个头,“您昨夜,是不是早看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晃晃悠悠。
“……这粥,有点稀。”我说。
柳承安愣了一下,随即伏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老祖是说……水太深了。”
我数了一圈跪着的人,没瞧见赵无德。
石头凑过来,小声说:“赵长老说他昨夜受了伤,在屋里养着。”
受了伤。
昨夜乱成那样,他倒躲得干净。
我蹲在门槛上喝粥,越想越不对。
不是赵无德不对。
是这山不对。
我说粥稀,他们听出水太深。我翻个身,他们供起半堵墙。
照这么下去,我哪天打个喷嚏,这山是不是得改名叫喷嚏山。
粥喝完了,我把碗往石头手里一塞。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九章:我想证明我是废物,结果越描越黑
我受够了。
真的。
当废物当到这份上,也算憋屈——你想当,人家还不许你当。
那天一早,我把全宗叫到祠堂前。
柳承安、苏小满、石头,一溜长老,全来了,人人一脸郑重,像要听什么天大的事。
我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跟你们说实话。我,是个废物。”
底下静了一瞬。
然后,柳承安“扑通”跪下,声音都发颤:“老祖!老祖何必自谦到这等地步!我等愚钝,您越是这般,我们心里越是难受啊!”
我一句话堵在嗓子眼。
我明明说的是实话。
我换了个法子。
我招手叫来石头:“来,你朝我打一拳,使出全力。”
石头吓得往后缩:“弟子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打。”
石头被逼得没法,咬着牙,冲我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我应声就倒,退了三步,跌坐在地上。
这回,你们总该信了吧。
谁知石头“哇”地一声跪下了,连连磕头:“弟子该死!弟子不该使这么大劲!”
我坐在地上,懵了。
使大劲?
你那点力气,还没我当年养的那只肥猫踩奶的劲大。
我伸手去拉他,一眼瞧见他那只手。
手背红了一片,指节肿起来,虎口还裂了道小口子,正往外渗血。
我愣住了。
他就那么轻轻一下,把自己的手震成了这样。
石头见我看,赶紧把手往袖子里藏,脸上还笑:“弟子没事,弟子皮糙。”
我没说话。
我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心里又生一计。
当着众人的面,我试着捏个御风的法诀——我不会,真不会。手指头拧巴了半天,别说风了,屁都没起一个。
我摊开手,冲他们一摊:“瞧见没,我连阵风都召不出来。”
满场半晌没人出声。
接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长老,颤巍巍开了口,一脸恍然大悟:
“老祖这是在点我们……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到了老祖这等境界,早不屑于这些末技。召不出风,是因为老祖不想召。”
底下“轰”地一声,一片“原来如此”。
我一时没话了。
我要是会,我能不使吗。
那天我把能试的都试了。
我说我记性差,他们说我元神内敛;我说我法力浅,他们说我大巧若拙;我说我连道剑气都放不出来,他们当场给我编了个词,叫“无剑胜有剑”。
到后来我实在没词了,往地上一坐,冲他们摆摆手。
那意思是:散了吧。
散不了。
一个长老当场就哭了,说老祖这一坐,是嫌我们根器太浅,连站都不配跟他一块儿站。
我一听,赶紧又站起来。
站起来更糟。
那是“老祖见我们知耻,特准我们再站一回”。
满场又跪了一片。
我站在那儿,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说不通的。
我把话说得再白,他们也能听出花来。我说我是废物,他们说我谦虚;我说我真不会,他们说我藏得深。
我再张嘴,就是给他们添素材。
“都回去吧。”我说。
果然,底下有人小声接了句:“老祖让我们回去,是让我们各自回去参悟。”
我没再解释。
人散得慢,一步三回头。散到最后一个,我才看见石头还站在原地。
他那只手,用袖子裹着,裹得笨手笨脚。
“疼不疼?”我问他。
石头愣了一下,赶紧摇头:“不疼。”
“说实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小下去:“……有点。”
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前些年不知谁塞给我的伤药,一直没使过。我拉过他的手,把药粉倒在虎口那道口子上。
石头的手在我手里抖了一下。
“老祖,”他小声问,“您方才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我手上顿了顿。
“哪些?”
“您说您是废物。”
我没抬头,把药粉抹匀了。
“真心的。”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说,“我信。”
我抬起头看他。
这小子一脸认真,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在哄我。
三百年了。
头一个。
我喉头动了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说了句:“手别沾水。”
当晚我躺回棺材,翻来覆去睡不着,头一回觉得,这棺材有点小。
第二天大清早,石头跑来叫我,说掌门有请,全宗长老已在大殿候着,有要事相商。
我从棺材缝里探出头,问他:“什么要事?”
石头摇头,一脸郑重。
我莫名打了个哆嗦。
我这辈子,最怕两个字——
“要事”。
第十章:掌门要把宗主位让给我,我腿都软了
大殿里,气氛不对。
长老们一个个端坐着,眉头锁得死紧。柳承安站在上首,半天没开口。
我缩在末座,心里直打鼓。
这阵仗,不像好事。
“老祖,”柳承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晚辈有一事,求老祖。”
“说。”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了下来。
紧接着,满殿的长老“哗啦”一片,跟着跪了。
我腿一软,差点没从座上溜下去。
坏了,这是要干嘛。
“青云宗积弱百年,”柳承安一字一句,“晚辈德薄,撑不起这一摊。老祖既已归来,晚辈想了许多个日夜——想把这宗主之位,禅让给老祖。”
宗主。
我?
一个连御风法诀都捏不利索、成天只想啃鸡腿睡大觉的废物,去当一宗之主?
完了。明儿这山门,就得被人给平了。
我一下子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可使不得。”
“老祖!”柳承安抬起头,声音发紧。
“我真不行。”我一急,把老实话都倒了出来,“我年纪大了,觉多;我记性差,前天连自个儿姓什么都差点想不起来;我连阵风都召不出来,你们又不是没瞧见。让我当宗主,青云宗趁早改叫青黄不接宗得了。”
底下,半天没人搭腔。
我心里松了口气。这么说,总该信了吧。
谁知柳承安那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老祖!”他哽咽,“老祖越是这般推辞,晚辈心里越是敬佩。老祖视权位于粪土,这等胸襟,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我:“?”
我就是想睡个觉,怎么就成胸襟了。
旁边一位长老也开了口:“老祖不肯接位,是在点我们——欲当一宗之主,先得淡泊名利。老祖这是教我们修心啊。”
底下“对对对”“原来如此”,响成一片。
我算是服了。今天我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们也能替我把话说圆了。
我站起来,打算走。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刚迈出一步,柳承安一把抱住我的腿。
“老祖!”他哭着喊,“老祖这是要走给我们看啊——权位于您如浮云,您宁可走,也不肯受!”
满殿长老“轰”地一声,全哭了。
说老祖以身示法,何等慈悲。
我低头看着抱住我腿的柳承安。
他抱得死紧,鼻涕都蹭到我裤脚上了。
我抽了抽腿。
抽不动。
行吧。
我又坐回去了。
一坐下,满殿哭声立停,齐齐一揖:“老祖应下了!”
我应下什么了?
赵无德坐在人堆里,一直没作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却在袖子里,慢慢捻着。
柳承安定了定神,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文书,退了一步:“老祖若实在不愿居宗主之位——那,至少请老祖受一个‘镇宗老祖’的名分。往后宗门的死生大事,也好有个主心骨。”
他把那卷文书双手托起来,恭恭敬敬放在我面前的案上。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殿门口,一名弟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掌门!老祖!不好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山外传来消息——天剑宗换了新剑主,已经放话,说要亲自上山,会一会咱青云宗的‘那位高人’!”
满殿的人,一齐收了声。
方才还哭天抹泪的柳承安,猛地转过身,脊背挺得笔直。
一殿的人,眼睛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那种眼神我认得——不是敬,是等着看我怎么办。
我端起案上的茶。
手有点抖。
茶洒出来半口,正好洒在那卷文书上。
柳承安眼睛一亮:“老祖这是……准了!”
得。
这山,是坐不住了。
第十一章:我扔掉的一块石头,全宗门抢疯了
这几天,我的腰疼。
不怪别的,怪我那口棺材。也不知哪个缺德的,在我睡的地方底下埋了块拳头大的石头,硌了我小半个月。夜里一翻身,腰上就一激灵。
这天我实在忍不了,从棺材底把石头掏出来,掂了掂——灰扑扑的,丑了吧唧,跟我随手捡的一样。
我扬手就扔出了窗外。
“咚”一声,落在院里的草丛里。
完事。
我把棺材盖一合,舒舒服服补了个觉。
再睁眼,外头已经闹翻了天。
我当是砸着人了。凑到窗边往外一瞅,是那群弟子,把草丛围了个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脖子,跟瞧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似的。
看了半天,我才看明白。
有个小弟子捡到了那块石头,正捧着,手抖得厉害。
“这纹路……”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老凑过去,眯着眼,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道纹!上……上古的道纹!”
“上古道纹?”围着的弟子齐声吸气。
“这石头,是道纹石啊!”长老捧着石头,跟捧亲儿子似的,“重宝,这是重宝!”
我一愣。
道纹石?
就那破石头?我搁脚边都嫌它碍事。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个时辰,全宗都知道了——老祖随手从棺材里掏出一块石头,扔了,那石头是上古重宝。
我盯着那石头,半天没缓过神。
我嫌它硌腰。
这下可好。
那块石头,被供到了祠堂正中,底下垫了三层锦缎,香火都点上了。来上香的弟子,排队排到了山门口。
连大长老赵无德,都去瞧了两趟。
我不懂。一块碍事的破石头,也值得这么大阵仗。
我去找苏小满,想把话说明白:那就是垫棺材底下的,硬得慌,我嫌它碍事才扔的。
她听完点点头,眼睛亮得吓人:“老祖是说,宝物随身,弃了也不可惜?”
……行吧。
更邪门的还在后头。
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远远瞧见祠堂那扇窗,透出一点光,一闪一闪。
是那块道纹石。
它一亮,祠堂墙根那堆试道石的碎碴子,也跟着亮一下、暗一下。
我再往山外望——山里山外,好几个地方,一明一暗,应着同一个节拍。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接了句什么话。
我站在院里,越看越发毛。
我好像,又闯祸了。
解完手回去,我钻进棺材,刚把盖合上,就听见祠堂屋顶上有响动。
那声响太轻,轻得不像猫。
我把棺材盖推开半尺,眯着眼往外瞧。
供桌前站着三个人,蒙着脸,正一层一层掀那锦缎。
掀到第三层,其中一个伸手去抱石头。
我没喊人。
喊了,全宗就得起来;起来了,就得点灯、抄剑、围上一圈。
这一夜就完了。
我就那么看着。
石头离了锦缎,忽然亮了一下。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他没撒手,是撒不开。石头粘在他手上,纹路一圈一圈亮起来,亮得他手背上全是红道子。
他张嘴要叫,叫不出声。
旁边两个去掰他的手,掰不动。
掰到第三下,我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响。是那人手背上的皮,裂了。
我叹了口气。
这要是不管,明儿祠堂地上就得躺一个。
我这才慢吞吞爬起来,趿上鞋,走过去。
“放下吧。”我说。
那人瞪着我,眼里全是怕。
“不是我让你放。”我指了指他手里那块石头,“是它不让。”
我伸手,把石头从他手里拿下来。
一拿就下来了。
三个人连滚带爬往外跑。跑到门口,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像贼看主人。
倒像是来踩点的,把我这张老脸记下了。
我把石头搁回锦缎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得,这玩意儿还认人。
第二天一早,弟子慌慌张张来报:山门外聚了几拨生面孔,嘴上说是路过,眼睛却一直往祠堂里瞟。
我蹲在门槛上啃瓜,听他们一拨一拨地报。
昨夜里那三个,八成只是来探路的。
探明白了,正主就该到了。
我回头看了眼祠堂里那块石头。
它还亮着,一下,一下。
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它在等谁。
反正不是等我。
第十二章:我不是救世主,可他们非要跪下
天刚亮,山门外那几拨生面孔,还没散。
我扒着祠堂的门缝往外瞄,就见一队人踏着晨露上了山。先前那些生面孔瞧见天剑宗的旗号,悄悄退到了一边。打头的穿一身月白剑袍,腰上悬着三把剑——人还没走近,那股剑气先将两旁的树叶逼得簌簌往下掉。
弟子连滚带爬来报,气都喘不匀:“天剑宗……新剑主亲自来了,叫卫昭!”
柳承安扶着柱子才站稳,匆匆迎出去。我跟在后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没办法,早饭刚上桌。
卫昭停在广场正中,眼皮都没抬:“听闻青云宗有位高人,随手一丢,就丢出块上古道纹。我天剑宗,想见识见识。”
他顿了顿。
“连这座山门的灵脉,一并。”
广场上,没人吭声。
柳承安拱着手,好话说了一箩筐。卫昭不听,抬手一挥,广场边那对石狮子“咔嚓”一声,碎成两堆。
苏小满挡在我前头,胳膊直打颤。
我心里一个劲儿叫苦:又来个吵架的。
我琢磨着,那石头本来就是我扔的,谁爱要谁要,反倒省事。我溜溜达达回了祠堂,把供桌上的道纹石往怀里一揣——旁边守香的弟子看得嘴都合不上。我又溜溜达达回了广场。
卫昭盯着我怀里的石头,眼神一沉。
我掏出来,两手一递:“你要啊?拿去吧,别硌着我腰就成。”
身后,一个长老手里的拂尘“啪嗒”掉在地上:“老祖,竟把上古重宝……随手就赠了!”
卫昭眯了眯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故弄玄虚。”他一把抓过来。
就在他手碰到石头那一瞬——
我不知怎么的,手一麻,指头一松。
石头没掉。它悬在半空,那一圈圈纹路亮起来,像活了一样。
卫昭脸色一变,抽剑就劈。
剑光到我脸前,还差半尺。
我吓得往后一缩,脚底一个踉跄,抬手胡乱一挡。
“呼”的一声。
风起了。
不是寻常的风。广场上的旗子、瓦片、碎石子,全被卷着往一个方向倒。卫昭那把剑“当啷”一声脱手飞出,钉进山门外那棵老松,剑柄嗡嗡直颤。
他整个人被吹得连退十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三把剑飞了两把,剩下一把,卡在鞘里拔不出来。
四下里,没有一个人动。
不知谁先跪的。
“扑通”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转眼间,跪了一地。柳承安跪在最前头,苏小满跪在我脚边,石头跪得最响。
“老祖救我青云宗!”
“老祖神威!”
我站在原地,腿还有点软。
我想说,别跪了,我就是个废物。
我想说,刚才是手滑、是风大、是那石头自己跳的。
我想说,我压根不是什么救世主。
我没接话。
他们跪得更齐了,脑袋往地上磕,一声比一声响。
……行吧。
卫昭被人搀着爬起来,盯着我看了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卫某,记下了。”
带着人,灰溜溜下了山。
那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我手里,攥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我扛着它往回走,路过偏院,瞧见赵无德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他没作声,只在袖子里捻着手指。
那天夜里,我头一回做了那个梦。
梦里黑漆漆的,有个东西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响。
我前头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他开口,说了句话。
我没听清,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醒来,天还没亮。我翻个身,只当自己睡糊涂了。
我哪知道——
这梦,往后天天来。
第十三章:我总做一个梦,梦里我好像很厉害
那梦,还真就天天来了。
连着好几夜,一闭上眼,我就掉进一处黑地方。
黑得没边。我脚底下是一道裂开的大口子,深得望不见底。那道口子底下,像是压着个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响。
再往远处看,天烧得通红,无数人影搅在一处,杀声撞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站在最高的那个地方。
手里头沉得很,像是提着什么重家伙,又像什么都没提。
说来也怪,梦里那会儿我一点儿不怕,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地界,我说了算。
有个人,站在我对面,背对着我,看不清脸。
他张口,说了句话。
我把脖子伸得老长去听——听不清。那声音隔着一层水,闷闷的,一个字都抓不住。
然后我就醒了。
每回都这样。一身汗。
我翻个身,跟自己说:睡糊涂了,准是那块石头硌的。
白天我浑身发软,坐在供桌边直点头。
苏小满端着水过来,压着声儿问:“老祖昨夜,又彻夜参玄了?”
我:“啊?”
她一脸了然:“老祖不必说,弟子都懂。”
我懂你个头。
晌午吃饭,我跟石头提了一嘴,说我这几夜老做怪梦,梦里打打杀杀,还有个人冲我喊话。
石头捧着碗,手一抖,饭粒掉了半桌。
他咽了口唾沫,才问:“师父……可看清那人的脸了?”
“黑的,没看清。”
石头好半天没出声,末了低声说:“师父神游的那处地方,弟子在一本旧志上,好像瞧见过。”
“哦。”我说,“那旧志搁哪儿了?”
“三百年前,就散佚了。”
……行,白问。
下午我去井边打水,两个弟子老远瞧见,忙不迭地让开道,还冲我深深一躬。
我提着桶,心里直打鼓——我这张老脸,啥时候这么吓人了。
夜里回祠堂,我瞧见那块道纹石,白天也在幽幽地透光。
一闪,一闪。跟梦里那点火光,一个节拍。
我心里发毛,把它塞进棺材底下——眼不见为净。
谁知这觉,还是没睡安稳。
梦里,那个人比昨夜离我近了一步。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是谁。
他像是听见了。
慢慢,回过头来。
我猛地醒了。
天刚蒙蒙亮。
我摊开手,愣在原地。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道浅浅的纹路。
跟祠堂里那块道纹石上刻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手心看了半天。
……准是硌的。
第十四章:一个老头见了我,扑通就跪
山上的酒,是越来越淡了。
我惦记青石镇那口高粱烧,挑了个日头好的晌午,溜下了山。石头要跟着,我嫌他脚步重,把他打发了。
镇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个老头。
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胡子白得发亮,背上悬着把剑。看那气派,像哪家大派里体面的人物。
我打他跟前过,没多想。
他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我。
那眼神,怎么说呢——像见着了鬼,又像见着了亲爹。
我被他看得脚下一顿。
他几步凑上来,嘴唇哆嗦着,绕着我转了一圈。
到底,一句话没说。
我正要绕开,就听身后“扑通”一声。
我回头。
那老头,跪下了。
镇口来来往往的人,全站住了脚。
我吓得手里的钱袋子差点没拎住。这大晌午的,我一个糟老头子,哪担得起人家一跪。
“老人家,”我弯腰去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没起身,仰着头看我,眼里竟慢慢蓄了泪。
“老……老前辈。”他嗓子发哑,“晚辈云松子,玄天宗守藏长老。三百年前那卷旧录上的人……晚辈头一回,见着真人。”
我一头雾水。
玄天宗?没听过。三百年前?我睡糊涂那三百年,也没见过他呀。
“你认错了。”我说,“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
这话一出,那老头反倒哭了出来。
“前辈还是这般……”他哽着,说不下去,“还是这般不肯认。”
我扶了半天,他才抖着手站起来。我问他:你认得我?我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那半句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脸色变了又变,末了只深深一揖:“晚辈,不敢说。”
不敢说?
“有啥不敢说的?”我追问,“我又不打人。”
他直摇头,眼圈红着:“晚辈位卑言轻,不敢妄议前辈。前辈若还记得当年……罢了。晚辈,这就告辞。”
我还没回过神,他已转过身,踉跄着往镇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剑尊下山时那一眼,一个味道——
不像敬,像在确认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走远了。我站在槐树底下,琢磨了半天。
一个大派长老,冲我一个糟老头子下跪,还哭了。
这事搁从前,我能乐上半个月。这会儿,我却怎么也乐不出来。
三百年前。玄天宗。不肯认。不敢说。
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没这么发过毛。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
那半道浅纹,还安安静静趴在我掌心。
我那口高粱烧,也没买成。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那个人,这回,转过来半张脸——
我猛地坐了起来。
窗外,天还没亮。
我攥着手心,坐了一宿。
天蒙蒙亮,我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想了个问题——
我,到底是个什么人。
第十五章:我随口一句话,成了失传古法
云松子走了以后,我好几天没睡踏实。
梦里那半张脸,总在我跟前晃。
白天也没精神。我搬了张小凳子,蹲在祠堂后头那片菜地里,拔草。
菜是苏小满种的,长得蔫头耷脑。我嫌她浇水太勤,随口念叨了一句:
“水浇这么急,根都得泡烂。让它自己慢慢喝,才长得住。”
说完,我接着拔草。
身后半晌没动静。
我回头一看——石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捏着个小本子,笔尖直抖。
“师父……”他嗓子发紧,“这……这是失传已久的《养根诀》口诀?”
我一愣:“啥?”
“弟子懂了!”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撒腿就跑,“弟子这就去告诉大伙儿!”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赶上拦他。
第二天,满宗门都在打坐。
一个个闭着眼,慢腾腾地吐纳,脸憋得通红。石头在边上喊:“都慢着点!老祖说了,急了,根就烂了!”
我蹲在墙根啃瓜,看着这一院子憋气的人,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谁知道,第三天一早——
后院“轰”的一声。
林越突破了。金丹。
紧接着,东边弟子院、西边练功场,一个接一个“轰隆”响。
半个月里,青云宗突破的,一茬接一茬。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山外跑。
先是山下镇子传开了:青云宗得了老祖一句口诀,人人突飞猛进。
再往后,别的宗门也来打听。有的提着礼来换,有的夜里摸上山偷听。
我拉着柳承安解释,说我那是拔草顺嘴一说,跟功法不沾边。
柳承安一脸激动:“老祖这是功成而不居,藏得真深!”
我懒得再说。
我蹲在菜地里,看一拨拨赶来“学口诀”的人,直犯愁。
我那句话,是嫌菜浇多了水。
这天晌午,山门外又来了一队人。
排场比从前哪拨都大。打头一顶八抬大轿,帷子压得低低的。
柳承安小跑着来报,脸都急歪了:“老祖,仙……仙盟来人了!”
我放下手里的瓜。
得,又来个听口诀的。
第十六章:天剑宗请来了大人物
那顶八抬大轿落在广场上时,整座山都好像沉了一下。
先下来的是卫昭。上回被我一袖子风刮下山的那位,这回腰杆挺得笔直,脸上还挂着笑。
他先冲轿里拱了拱手,又转身朝我们这边扬声:
“天剑宗,请来了仙盟的护道长老,姜鹤年——姜前辈。”
轿帘一掀。
下来个老头,比云松子还老,白眉毛垂到眼角。他拄着根乌木杖,往那儿一站,也没见使什么劲,广场上的风就停了。
柳承安迎上去,话没说半句,那老头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柳承安“噗”地喷出一口血,跪在了地上。
这一幕,看得我一哆嗦。
姜鹤年没看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青云宗近来名声不小。一句口诀,让满门都突破了;一块石头,惊动了四方。”
他顿了顿。
“我来,只想见一个人。”
我蹲在墙角,默默把兜里的瓜子按了按。
“听说,青云宗有位老祖,睡了三百年。”他淡淡道,“在哪儿?”
广场上,没一个敢吭声。
石头忽然从人堆里挤出来,堵在祠堂门口,声音发抖,却没让开。
“老祖他……他年纪大了,不见客。”
姜鹤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倒是个忠心的。”
他抬起乌木杖,往地上轻轻一点。
石头整个人像被什么攥住,脸憋得发紫,膝盖一点点往地上弯。苏小满扑过去扶他,被一股力带着,也蹲了下去。
我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我叹了口气,从墙角站起来。
得,还是躲不过。
我扶着墙,慢慢挪到广场上。
“别难为孩子。”我说,“我就是那个老祖。”
姜鹤年转过身,头一回正眼看我。
他看了很久。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废物,也不像看一个高人——倒像在估量一件埋了很久的旧物。
“哦。”他说,“就是你。”
他把乌木杖,缓缓抬了起来。
广场上,再没一点声响。
我站在那儿,后槽牙直打颤。
就在这时候,我手心那半道浅纹,忽然烫了一下。
紧跟着,耳朵边又响起梦里那句听不清的话。
这回,好像……清楚了一点点。
第十七章:为了护住他们,我好像认真了一下
姜鹤年那一杖,没往我身上落。
它往石头那边去了。
我后脊梁一下凉透了。
不行。
这一下要是落实了,石头那小身板,得散架。
手心那道浅纹,忽然烫得像要烧起来。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我几步就蹿了出去——平时我挪个身都费劲,那一下,快得我自己都吓一跳。
我一把把石头拽到身后,抬手往那乌木杖上一拍。
就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乌木杖,从我手底下一路裂到了头。
姜鹤年整个人往后一仰,像被人迎面推了一把,退了两步,才堪堪站住。
他手里的杖,断成两截,掉在了地上。
广场上,没人敢出气。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两截木头。
……
我刚才,是不是使了点劲?
不对啊。我这辈子使过的最大劲,是搬祠堂那口棺材盖,还搬不动。
姜鹤年盯着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那双白眉毛底下,头一回露出点别的东西来。那点轻蔑,换成了忌惮。
“你……”他嗓子发干,“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我没答。主要是我答不上来。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朝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他像是把什么念头,硬生生从心里摁了回去。
“今日,是我唐突了。”他拱了拱手,声音比来时低了三分,“改日,再来讨教。”
他转身就走,比来时快得多。那顶八抬大轿抬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两下。
人一走,广场上的人“呼啦”全围了上来。
柳承安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一把攥住我的手:
“老祖!您方才那一拍,把姜前辈的本命法杖,拍断了!”
我:“啊?”
“那是他祭炼百年的本命器啊!”柳承安声音发抖,“这下,全天下都知道,青云宗的老祖,一抬手,就能断仙盟长老的本命器!”
我头皮一麻——完了,又出名了。
夜里,我一个人蹲在祠堂后头。
我把这双手翻来覆去地看。
就这双手,白天拍断了一根乌木杖。
昨儿它连一碗粥都端不稳。
我有点慌。
活了这么大岁数,我头一回觉得,我这身子里头,好像还住着另一个人。
他偶尔醒一下,翻江倒海。
翻完,又接着睡。
想来想去,我好像……也就是那么,认真了一下。
我摸了摸掌心那道浅纹。
它比前几天,深了一点点。
第十八章:那枚令牌,让我记起了一个名字
姜鹤年走了三天,山门被踩了三天。
来的都说是路过、讨杯茶,眼睛却全粘在我身上。我知道他们瞧什么——瞧那个“一抬手拍断仙盟长老本命器”的老祖宗,到底长了几只手。
我把祠堂门一拴,谁来都不开。
眼不见,心不烦。
第四天夜里,有人敲祠堂的门。
敲得轻,三下,停停,又三下。
我当是石头送宵夜,趿着鞋去开。
门外没人。
门阶上搁着个布包,油纸裹着,扎得整整齐齐。
我拆开,里头是枚令牌,巴掌大,青铜的,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正面一道纹。
我一眼就认出来——跟我掌心这道浅纹,一模一样。
背面刻着个字,笔画拐来拐去,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老的字,一个也认不得。
布包里还夹着张字条,字写得发抖:
“此物本非我玄天宗所有,压在守藏阁三百年,今日当归原主。至于它究竟是谁的——晚辈云松子,还是不敢说。”
又是云松子。
这老头,上回见我就跪,一句正经话没说全,倒学会半夜送东西了。
我把令牌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没看出个花来。那帮长老要是见着,准又要抬进祠堂供起来。
我嫌它碍事,往枕头底下一塞,接着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那个梦,又来了。
前几回梦里,我都站在一片黑地里,前头一个背影,看不清脸;那人嘴里那句话,上回总算清楚了一点点。
这回不一样。
我这回,站在一座高台子上。
台子大得没边,底下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多到我数不清,一层套一层,一直铺到天边。
他们都抬着头,看我。
台上就我一个。
我还没琢磨明白这是哪儿,底下那片人忽然齐声开口,喊的是两个字,喊得又凶又齐,天都好像矮了一截——
太一。
我一下惊醒,坐起来一身汗。
枕头底下那枚令牌,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攥在了手心里。
太一。
我念叨了两遍。这两个字有点耳熟,说书的、话本里好像都提过,说是上古头一号的厉害人物,早没影几千年了。
那样的名字,怎么会跑到我梦里来?
我很快想通了——
我八成是睡糊涂了,把云松子送来的这点邪门玩意儿,跟梦搅成了一块儿。
梦里那片人跪的,是太一。太一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是他。
对,就这么回事。
我把令牌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想扔。
手举到一半,又停了。
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舍不得。
那枚凉令牌,正面那道纹,跟我掌心这道浅纹,对得严丝合缝,像打娘胎里就是一块的。
我盯着看,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背面那个我明明认不得的旧字——
我好像,认得。
第十九章:他们设了个局,就想知道我到底行不行
仙盟这回没抬轿。
来了一队白袍,打头的不是姜鹤年,是个年轻人,眉眼干净,看着比林越还小几岁——就是那双眼睛亮得过分,瞧什么都像在算账。
他自报家门:谢临渊,仙盟少盟主。
柳承安一听见“少盟主”三个字,腿先软了半边。上回一个姜鹤年,一眼就把他看得吐血;这回还不知要怎么着。
谢临渊倒是先冲他行了个规规矩矩的晚辈礼:
“柳掌门客气。晚辈今日,是来请人的。”
柳承安抖得更厉害了。
他要请的,是老祖去坐仙盟一座“论道台”。
“那台,空了三百年。”谢临渊道,“当年立台的人留过话:台只认一个人。三百年里,上去的没一个站得住。到如今,谁也不敢上。”
他抬眼,望向蹲在墙角的我。
“近来青云宗老祖名声最盛。盟主的意思,想请您上去坐坐。”
我啃着萝卜,心里只转一个念头:那么高的台子,风大,晒。
“只是——”谢临渊话头一转。
我一听见“只是”,就把萝卜放下了。打打杀杀我倒不怕,就怕后头跟一句“有件事想请您”。
“论道台前,有一道‘试心问’。”他说,“登台的人,得当着天下人的面,先答一句话。”
“答什么?”
“答一句——你是谁。”
我嚼萝卜的嘴,停住了。
搁平常,这话好答:我是个混吃等死的糟老头子。可上回在祠堂前,我就是这么说的,结果全宗跪了一地,说这是“大道至简”。
我要是照实再说一遍,谢临渊八成也得给我跪下。
那我岂不是又多收一个便宜晚辈。
我含混道:“就……一个糟老头子。”
谢临渊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前辈不肯以真名示人,晚辈懂了。”
我:“……”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
谢临渊拍拍手,后头两个白袍捧上个长匣。
匣盖一开,里头躺着卷东西,黄得发脆,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这是论道台前留了三百年的旧物。”他道,“上台的人,认得出上头写的什么,台才认他。”
我凑过去瞧了一眼。
又是那种笔画拐来拐去的鬼画符——跟令牌背面上那个字,是一家人。
我一个也不认得。
正想张口说“不认得”,怀里那枚令牌忽地烫了一下,烫得我一激灵;紧跟着,掌心那道浅纹也跟着发烫。
眼前那卷鬼画符,好像……轻轻动了一下。
我眨了眨眼。它又不动了。
我只当自己眼花。
“认得出么?”谢临渊问。
“……”我咂咂嘴,“字是老了点。”
这话一出口,谢临渊那双算账的眼睛亮了一下。满场的白袍,唰地全看向我。
得,又说错话了。
谢临渊没再追问。他客客气气收起长匣,客客气气道谢,客客气气告辞,临上轿还回头冲我拱了拱手:
“明日辰时,晚辈来请前辈登台。”
人一走,柳承安“扑通”坐地上,一头冷汗。
我蹲回墙角,后知后觉,才觉出不对劲——
方才我答话、瞧那卷字的时候,谢临渊身后有个白袍一直低着头,手里在记着什么。他们前脚走,我瞥见那白袍袖口露出半角纸,上头画的,像是我蹲着啃萝卜的样儿。
我后脖颈发紧。
这哪是来“请”人的。
这是来验我的。
更要命的是——我摸了摸怀里那枚令牌,凉着;可一攥紧,它又烫起来。
掌心那道浅纹,今天烫了两回。
第二十章:我中招了——然后一切都乱了
第二天辰时,谢临渊果然来了。
带了一队白袍,还抬着样东西——红绸盖着,四四方方。
柳承安迎出去,腿肚子先转了筋。
谢临渊却先摆手:“柳掌门莫怕。论道台在仙盟,隔着几千里,老祖年纪大了,不必亲往。”
他掀开红绸。
底下是一面镜子。铜框,镜面乌沉沉的,照不出人影。
“这是台前那面‘照心镜’的分影。”谢临渊道,“老祖站它前头,台便知道,认不认您。”
我蹲在墙角,把最后半块萝卜塞进嘴里。
照就照呗。
我心里还挺美——这一照,我这废物不就现原形了?省得这帮人天天抬着我。
柳承安却“扑通”跪下,冲我直磕头:“老祖,万万使不得!这镜……这镜是验真的啊!”
我摆摆手,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走到镜子前。
围观的人,一圈又一圈,连墙头上都蹲满了。
我站定。
镜子里,空空荡荡。
……
我就说嘛。
广场上静了一瞬。
谢临渊脸上那点客气,慢慢收了。
“照心镜照高人,镜中有应;照凡人,无光。”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敲在人心上,“老祖这镜里——干干净净。”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人群“嗡”地一下散了波纹。
我看见林越皱起了眉;几个平素最捧我的长老,眼神开始飘;有弟子压着嗓子嘀咕:“老祖……莫不是真不会?”
对啊。我心说。我可不会。我早说了我是个废物。
搁往常,这话我巴不得有人信。
可今天,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站在人堆里,脸涨得通红,攥着拳头,梗着脖子喊:“老祖他……他是收着力的!”
柳承安跪在地上,嘴唇哆嗦,愣是一个字没敢接。
那一刻,我心里头,堵了一下。
谢临渊没看他们。他只看着那面镜子,忽然笑了一下。
“柳掌门。”他道,“青云宗近来名声太大,大到连盟主都坐不住了。今日这面镜子照出来的,可不只是老祖。”
他顿了顿。
“还有青云宗‘欺世盗名’这四个字。”
他身后白袍,齐齐上前一步。
“依仙盟盟约,欺世盗名、惑乱正道者,山门灵脉当收,掌门随我回仙盟,听候发落。”
柳承安脸上一丝血色都没了。
我站在镜子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都怪我,我就是个废物,你们别为难他们。
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要是这会儿认了,不正坐实了“欺世盗名”?青云宗上下几百口,全得跟着我陪葬。
活了这三百来年,我头一回觉得,实话比谎话还难出口。
就在这时——
我掌心那道浅纹,猛地烫了一下。
烫得我眼前一黑。
那面乌沉沉、照不出人影的镜子,镜面最深处,“咔”的一声,亮起了一丝光。
第二十一章:他们看见的,不是我那丝光,是从镜子最里头渗出来的。
起先只有针尖大,接着一圈一圈晕开,像谁往深井里丢了盏灯。
谢临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他往镜里看了一眼,后退半步,“这不可能。”
我也想瞧瞧镜里到底有啥,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
不是我说的。
那声音从我嗓子里出来,又低又老,像是从很深、很冷的地方,好容易爬上来一口气。
它说了两个字。
我一个都没听懂。
可我看见,谢临渊的脸“唰”地白了。
他身后那队白袍,膝盖一软,齐刷刷跪了下去,连行礼都顾不上。
连我都吓着了。
我想停下。我用尽力气去闭嘴、去把那口气摁回去——
眼前一黑。
再睁眼,我又站在镜子前头。
镜子裂了,蛛网似的,从正中一直裂到边缘。
那丝光,没了。
广场上没人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临渊退到了场子外头,额上全是汗。
他盯着我,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算账”的意思——是怕。
“……好。”他憋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今日,是晚辈孟浪了。”
他没再提灵脉,也没再提那四个字,招呼上人就走,走得比上回姜鹤年还快。
人一散,广场上只剩一地安静。
石头跑过来扶我,手抖得厉害。
“老祖……方才,方才那个……”
他咽了口唾沫,后半句没憋出来,自己先缩了下脖子。
苏小满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在盯一个她认得、又不敢认的人。
柳承安跪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我站在那面裂镜子前,心里一寸一寸地凉。
他们方才看见的——
不是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连粥都端不稳的手。
可方才那句话,不是我的。
我活了三百来年,这是头一回,真怕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是我自己。
……我摸了摸掌心那道浅纹。
它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底下,一下一下地,往外拱。
第二十二章:魔渊开了
魔渊开了。
这四个字传到青云宗的时候,我正蹲在后山啃瓜。
镜碎那天过后,山门里外静了两天。没人敢提那面镜子,也没人敢提从我嗓子里冒出来的那句话。柳承安把裂镜用红绸裹了,锁进库房;石头见了我,茶水照端,话却比从前少了一半;苏小满看我的眼神,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我乐得清静,祠堂门一拴,睡了个囫囵觉。
到第三天,仙盟来了封信。谢临渊回去之后,一个字没替自己辩,只说青云宗那位老祖,他不敢再看第二眼。这话传到哪儿,哪儿就静三分。
柳承安把信念给我听,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没当回事,啃着瓜皮:“他不敢看,正好。我也不想被人看。”
话音没落,北边的天,裂了。
好端端一个晌午,北边那片天忽然黑掉半边,像谁拿指甲从当中划了一刀,缝里往外渗黑气,一丝一丝,直往下垂。
瓜从我手里滚了下去。
我仰着头看那道缝,脊背上一阵一阵发紧。紧归紧,我偏偏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山下先乱的。青石镇传话说天上下黑雾,成片的庄稼一夜枯了;再远些的小门派,连夜派人往青云宗跑,张口就是“求老祖救人”。
我坐在台阶上,看一拨一拨的人往山上涌,越听越懵。
魔渊是个啥,我睡了三百年,真没听过。
柳承安是让人半架半扶上来的。他一跪就哭,说玄天宗云松子连夜捎来封信,信上就八个字——
“魔渊松动,速寻太一。”
我捏着那纸,指头有点凉。
又是这两个字。
我正想把它揉了扔了,掌心那道浅纹,突然烫了一下。
这一烫,烫得我眼前发花。天上日头明晃晃的,我却像打了个盹——耳根子后头,那口又低又老的声音,又慢慢爬了上来。
它没说两个字。
它说了一整句。
我照样一个字没听懂。
可北边那道缝,听懂了。
缝里的黑气猛地翻涌,翻成一张我说不好是脸还是什么的东西——太大了,大得把半片天都盖住。它冲着青云宗这座山,慢慢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打招呼,倒像要跟人算一笔旧账。
满山的人,齐刷刷回头看我。
那眼神我认得。姜鹤年来的时候是这个眼神,谢临渊来的时候也是——像在看一件埋了很久、终于要出土的旧物。
石头攥着我的袖子,嗓子都劈了:“老祖……那东西,是不是冲您来的?”
我想说,冲我来?我这辈子得罪过谁?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可这话我没敢出口。我一低头——掌心那道浅纹正一下一下地跳,跟北边那道缝,一个节拍。
柳承安带着哭腔,问了一句。这话一出,满山都静了:
“老祖……魔渊底下那东西,是不是只有您,拦得住?”
风从北边卷过来,裹着黑气,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那儿。一个连粥都端不稳的老头子。
拦魔渊。
我正要开口,说“你们找错人了”——舌头底下那句话,又赶在我前头,自己跑了出去。
……
得。这回,我又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了。
第二十三章:小石头倒在我面前
我那半句话,到底说没说出来,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只记得话音刚落,北边那道缝,就动了。
一滴黑气,从缝里坠下来。
它落在北山头,落地就站了起来——一个人形,没有脸,比祠堂的门楼还高。它每走一步,脚底下的青石就化成黑水,滋啦一声,冒股白烟。
它不看别人。它冲我这祠堂来的。
我蹲在台阶上,看它一步步走近,头一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可别踩着我那半畦萝卜。
柳承安带着人拦在山道口。他嗓子都喊哑了,说青云宗今日就算拼光,也不能让它碰老祖一根头发。
话音没落,那东西一挥手。
没见风,没见影,柳承安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石阶上滚了两圈,靠在老松底下,嘴角淌血,半天没爬起来。
林越拔剑冲上去。他那把剑我知道,劈得动山石。可剑尖离那东西还有三尺,就先“咔”地卷了刃;下一瞬,他被一掌拍中胸口,倒着飞回来,砸进人群里。
人一个接一个往上填,一个接一个倒下。
那东西看都不看,一步,两步,冲我来了。
我站在祠堂门口,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它到了我面前,近得我能看清它身上那团黑雾里,翻腾着一张张无声张着嘴的脸。
我仰起头。它低下头。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完了,我这三百年的觉,怕是睡到头了;晌午那半个瓜,还没啃完呢。
它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猛地从我旁边蹿出去,横在我和它中间。
是石头。
他张开两条胳膊,把我死死挡在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硬撑着喊:
“你要动老祖,先……先过我。”
上回姜鹤年那一杖冲他落下来,是我把他拽开的。
这回,换成他,横在了我前头。
那东西没听懂,也没停。
一只手,直直穿了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那只手从石头胸口穿进去,又抽出来。
血溅在我脸上。热的。
石头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好像想笑,想跟我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出声。
然后,软软地,往我脚边倒。
我伸手去接。
没接住。
他就这么,倒在我面前。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风停了。喊杀停了。连北边那道缝里漏下来的黑气,好像也停了。
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他身子轻得不像话。血从我指缝里往外淌,怎么捂,都捂不住。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袖子,还有手边那半块瓜——全是红的。
我这三百年,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天塌下来都能翻个身接着睡。
可这会儿,我头一回,睡不着了。
头一回,想弄死点什么。
掌心那道浅纹,一下子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耳根子后头,那口又低又老的声音,又爬了上来。
这一回,它没说话。
它笑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没有脸的东西。
我记不清自己那会儿是什么表情。我只记得,那东西——
退了一步。
满山的人,都在看我。
他们说,那会儿我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我自己是不知道的。
我只知道,我把石头轻轻放下,站了起来,走到了最前头。
这三百年,头一回。
第二十四章:我醒了
我没有动。
那一步,是这个身子自己迈出去的。
我站在那东西面前,个头没它一半高,仰着头看它。可我心里,一点也不怕了。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怕不怕,由不得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份怕,让人从我身子里拿走了。
那东西举着的手,停在半空,落不下来。它那团黑雾里,一张张无声张着的嘴,一齐闭上了。
我听见自己开口。
那不是我平时的嗓子。又低又老,像从很深、很冷的地方,一层一层浮上来。
我说了一句话。
我照样一个字没听懂。
可那东西听懂了。
它整个僵在那儿,黑雾慢慢往下褪。我头一回看清,那张哭着的脸,原来一直藏在雾里头。
它朝我,跪了下去。
我也说不清那一下是怎么回事。我没使什么招式——我又不会招式。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散了出去。
北边那道缝,从当中被撕开半边。
满天黑气,像被谁拿袖子一拂,倒卷了回去。
跪着的那东西,一点一点,散成了烟。
风停了。这回,是真停了。
我头一件事,是低头去找石头。
他还躺在那儿。可那一摊血,好像收回去了一些。
我伸手,探他鼻子底下——
有气。
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眼泪自己往下滚,跟不是我的似的。
满山死一样静。
只有一个人没跪。是缩在人群后头那个白袍——谢临渊留下“记东西”的眼线,那张老画我像的脸。
他瘫在地上,抬手指着我,嘴唇抖得连不成句:
“太一……是太一……三百年前那位,回来了……”
我愣住了。
太一。
又是这两个字。
我想笑,想说你别逗了,我就是个看菜地的老头。
话还没出口,那些画面就自己涌上来了。
一座望不到边的高台。万道身影伏拜。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还有一个人,坐在裂口边上,背对着我。
他慢慢地,回过头来。
看我。
我也看他。
隔着三百年,我俩就这么看着。
“咚”。
我一屁股,实实地坐回了地上。
他们后来说,就是那一刻,我醒了。
可我自己知道——我这三百年,头一回,不敢闭眼。
第二十五章:原来他们说的那个传说,就是我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日头偏了西。久到那些跪着的人,腿都麻了,也没人敢先站起来。
我脑子里乱得像被人倒了一筐账本。
我一件一件去翻。
云松子,一个白胡子老头,见我就跪。
令牌,压了三百年,正面的纹,跟我掌心那道浅纹对得严丝合缝。
梦里那座高台,万道身影跪着,齐声喊两个字。
谢临渊抬来的那面镜子,照不出我,却亮起过一线光。
还有方才,一个仙盟的人,指着我,喊了一声“太一”。
我活了三百来年,头一回,把这些东西摆在一块儿看。
摆到一块儿,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原来他们嘴里那个传说——
原来那传说里的那个人,是我。
……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吭声。这会儿该说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
先开腔的是石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让人半扶着,脸白得吓人,却非要挪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老祖……您方才,是不是……”
我低头看他,心里那点刚硬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又软了。
我伸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没让他再往下说。
柳承安也慢慢爬起来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他看我是敬,是怕,是巴结。
这会儿他看我,是躲。是那种,对着一样不认识的东西,往后退的躲。
他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声音发飘:
“老……老祖。求您,给青云宗,留条活路。”
我愣住了。
留条活路?
我说:我就是你们家祠堂那口棺材里躺着的老头,我怎么就没给你们留活路了?
他一听这话,抖得更厉害了。
……你看,我说实话,他们又成这样了。
就在这时候,天边,又闷闷地响了一声。
那一声,不像雷。
它是从北边那道缝里出来的。
缝没再撕大,反倒慢慢合上了一点。
可合上之前,缝里伸出来一样东西。
我看了半晌,才认出来——
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隔着半个天,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钻进我耳朵里。
那声音,跟我嗓子里那口不一样。我嗓子里那口是老的、冷的,像睡了很久的。
这一个,是活的、热的,像等了我很久。
它说:
“太一,你总算,醒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百年。”
……
我坐在地上,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得。
原来那传说里的人,不光是我。
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醒。
第二十六章:真正的黑手,比魔渊更可怕
那只眼睛淡下去之后,天缝也合上了。
可我心里那点凉,没跟着退。反倒更沉了。
我总觉得,那东西没走。它只是,在等。
当天夜里,它来了。
我没等来风,也没等来雷。只听见祠堂后头,那口旧棺材“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我披上衣裳出去一看——
棺材盖半敞着,里头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我头皮一炸。
那口棺材,是我睡觉的地方。
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冲我拱了拱手,像见着老熟人。
“太一,好久不见。”
我说:“你谁啊?”
他笑了笑:“三百年前,你亲手把自己关起来那天,我就在你边上站着。”
“那一觉,你睡得可还香?”
我心里一沉。
我盯着他看。一张顶普通的脸,眉眼温和,看着像个跑江湖的买卖人。
可他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渗人。
“你当年那一封,封的是魔渊。”他接着说,“也封的是你自己。”
“你把门从里头带上,顺手,替我看了三百年的家。”
“如今你醒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
“那扇门,也就剩一层窗户纸了。”
我愣了半天,才咂摸出他这话的意思。
合着,我一醒,他就有便宜可占?
合着这天下,是我亲手,给他开的门?
我咽了口唾沫,跟他商量:
“那……要不,我接着睡?”
他笑得肩膀直抖。
“晚了。”
“你在,我就在。你睡了三百年,我就在门外,站了三百年。”
“如今,你总算肯睁眼了。”
我腿肚子有点软。
我想起白天柳承安那句“求您给青云宗留条活路”。
那会儿我还当他说的是胡话。
现在看来,他一个字都没说错。
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这双手,昨天夜里,把一片天缝,撕开了半边。
能撕天缝的手,还叫废物吗?
那句话我最熟——“我就是个看菜地的老头”——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人看了我一会儿,弯下腰,替我把棺材盖,轻轻合上了。
“七日后,我来接你。”
“好好睡。这剩下的七天,是你这三百年里,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
风一过,那口棺材还是那口棺材,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头一回,我嫌这夜里,太长。
第二十七章:这一战,我不装了
那七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七天。
第一天,柳承安把宗门里能打的都点了一遍名,点完,自己先坐地上哭了。
第二天,他把库房里压箱底的符、丹、剑,全搬出来,堆了半院子,跟摆摊似的。
第三天,各派来的人陆续到了。天剑宗来了,玄天宗来了,仙盟也来了。他们没敢进山门,只在山脚下扎了营,远远望着。
第四天,云松子来了。他跪在祠堂外头,一句话没说,磕了三个头,走了。
第五天,石头能下地了。他端着粥进来,站了半天,才小声说:“老祖,我不怕。”
第六天,苏小满守在祠堂门口,一夜没合眼。
第七天,天亮得很慢。
我坐在棺材沿上,一宿没睡。这七天,我一天比一天清醒,清醒得心里发慌。
辰时,山门那边,没响动。
午时,也没响动。
我正要松口气,祠堂门口的光,暗了一块。
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是那个眉眼温和的买卖人。
他没带兵,没带雾,没带天上那只眼。就一个人,一步一步,走上山来,走得跟串门一样。
“太一。”他在院当中站定,“我来接你了。”
我从棺材沿上站起来。
这七天,我想了很多遍,见了面该说什么。
真到这会儿,我发现自己只想说那句最熟的。
“这位……先生。”我开口,声音还有点抖,“我跟你说句实话。”
“我不是太一。我就是个看菜地的老头,睡了三百来年,连粥都端不稳。”
“你等了这么些年,怕是等错人了。”
院里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可惜的意思。
“你还在装。”
“我没装。”我说,“我要是装的,我图什么?图你们跪我?图这天下?”
他没接话。他抬了抬手。
山门外头,传来一声闷响。
我扭头去看——山脚下那片营帐,塌了一片。黑气从地里冒出来,把那些赶来“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往上卷。
“你看。”他慢慢说,“你一句实话,他们就得死。”
“你再装一天,我就多杀一天。”
“太一,你装得起。他们装不起。”
我站在那儿,听见山下的喊声。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样东西,翻了个个儿。
说不上是气,也说不上是怕。
是那种,忽然不想再解释了的累。
我叹了口气。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是我自己的,一个字都没被别人借去。
“行。”
“那我不装了。”
——说来可笑,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这三百年,真没装过。
我就是个看菜地的老头。
可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那股熟悉的烫,从掌心一路烧上来。这回我没躲,也没摁。我让它烧。
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只知道,这院子太小,这山太矮,这天太低。
那个买卖人脸上的笑,头一回不见了。
他后退,退得很快,一边退一边抬手,黑气结成一层一层的东西挡在身前。
我抬手,往那东西上,按了一下。
就像按一块试道石。
一声都没有。
黑气散了。他也散了半边,剩下的那半,像被人拿剪子裁下来的纸片,飘飘悠悠,往北边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上,那道浅纹,正在一点点淡下去。
淡到没有。
……
后来,是他们把我扶回祠堂的。
柳承安跪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苏小满捧着水,手抖得洒了一半。石头挤在最前头,仰着脸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喊我。
我看着他。
这张脸我认得。我认得他给我端过粥,认得他替我挡过一回。
可我张了张嘴,那两个字,怎么也到不了舌尖上。
“你……”我听见自己问,“你叫什么来着?”
第二十八章:全宗门都跪了,我却只想睡觉
石头没回答。
他先哭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站在我面前,眼泪掉得跟断了线似的,嘴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老祖,我是石头。”
“我姓石,山里那块石头。您给我起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空落落的。
这名字,我听着一点不熟。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院子里跪了多少人。
各派的人从山脚一路跪上来,跪到祠堂门口,跪得满满当当。天剑宗跪了,玄天宗跪了,仙盟也跪了。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举着剑喊“请太一前辈救我苍生”。
我坐在棺材沿上,看着这一院子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得摆多少桌?
柳承安爬过来,抓着我的裤腿,说什么“青云宗上下,愿奉老祖为尊”,什么“天下共主”,什么“但凭老祖一言”。
我打断他:“有饭吗?”
他愣住了。
“……有。”
“那先吃饭。”我说,“跪着不饿吗?”
满院子人,你看我,我看你。
然后真的有人去端饭了。
那天中午,青云宗的祠堂前头,摆了几十桌。跪着的人站起来,坐下了。各派掌门、长老、仙盟的白袍,跟青云宗烧火的、挑水的、看菜地的,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
也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看我。
我吃了三碗。
吃到第三碗的时候,苏小满在旁边小声说:“老祖,您慢点。”
我抬头看她。
这姑娘的眼睛红着,还笑。她笑起来,眼角有颗小痣。
这颗痣,我记得。
我心里一紧——我记得这颗痣,可我不记得她叫什么。
我放下筷子,问她:“你叫什么?”
她的手停在半空。
那碗汤,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她低着头,把碗放下,声音很轻:“苏小满。”
“哦。”我说,“小满。”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
后来,他们把我送回祠堂。
路上,我听见两个弟子在墙角说话。
一个说:“老祖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说:“听说那一战,把三百年的修为全耗进去了。”
“那他现在……”
“现在?现在怕是个真废物了。”
两个人说完,赶紧闭了嘴。
我站在墙那边,听了半天。
怪了。
说实话,这话我听了三百年,早该听惯了。
可这一回,我心里居然有点高兴。
我摸了摸掌心。
那道浅纹,一点都没有了。手心平平的,跟谁的手心都一样。
我回到祠堂,往棺材里一躺。
外头还在闹。有人在哭,有人在商量怎么“侍奉老祖”,有人已经开始写“太一重现”的话本了。
我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
这七天,我一天都没睡踏实。
现在好了。
仗打完了,纹没了,名字也忘得差不多了。
我这个废物,总算当回来了。
我闭上眼睛。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买卖人,还剩半边。
他往北去了。
北边是什么地方来着?
……想不起来了。
算了。
睡吧。
第二十九章:原来我真的是个废物……才怪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三百年了,头一回,我是自己想醒的。
祠堂外头扫得干干净净,供桌上摆着新鲜的果子,连我那口棺材都被人擦得发亮。
我坐在棺材沿上,看着这一屋子讲究,心里发慌。
我找着柳承安,跟他说:给我派点活。
他脸都白了,当场就要跪,说老祖万万不可。
我说我不是跟你客气,我是真闲得慌。
他抖了半天,最后给我派了个活——看着菜地,别让人偷菜。
我乐了。这活我熟。
菜地在祠堂后头,半畦萝卜,两架豆角,还有一片我去年随手撒的葱。我蹲下去拔草,拔得心里踏实。
拔到一半,过来一个半大小子,十五六岁,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衣裳,肩上挑着两桶水。
他把水往地头一放,冲我抬了抬下巴:“老头,这畦浇了没有?”
我手上那把草,忘了往下拔。
三百年了。头一回有人管我叫“老头”。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让让,别踩着苗。
我赶紧挪了挪屁股。
他浇完水,蹲下来跟我一块儿拔草,一边拔一边抱怨:外门弟子苦,天不亮就得挑水,管事的分派又不公;他练了两年剑,连剑都拿不稳。
我听着,越听越高兴。
这小半天,没人喊我老祖,没人给我下跪,没人拿眼偷看我是不是深不可测。
我就是个蹲在地里拔草的老头。
临走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你叫我老墨就行。
他说成,老墨,明儿我还来。
第二天他真来了。
我俩蹲在地头,他啃馍,我啃馍。他问我:“老墨,你在这山上待了多少年?”
我说记不清了,反正挺久。
他又问:“那你见过那位太一吗?就是话本里写的那个,一按就把天按裂了的。”
我嚼着馍,说:“那是话本编的。”
“真的?”
“真的。”我说,“我在这儿待这么久,就没见过那么个人。”
他有点失望,说他还想着哪天能见一面。
我说见着了也没用,人家那么大的人物,能搭理你?
他想了想,说也是。
我俩就这么蹲着,把一锅馍吃完了。
第三天,苏小满找来了。
她站在菜地边上,眼睛红红的,喊了一声“老祖”。
小栓手里的馍掉在了地上。
他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一点点白下去,腿一软就跪了,嘴里“老祖老祖”地叫,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似的。
我赶紧去扶他,说你别跪,我就是老墨。
他跪得更厉害了。
苏小满过来,把他扶起来,小声跟他说了几句。
他站在那儿,头都不敢抬。
那天下午,他再没敢跟我说话。
我一个人蹲在地头,拔了半天草,拔得没滋没味。
第四天,他又来了。
隔得老远,站了半天,才挪过来,把一桶水放下,小声说:“老……老墨。”
我“哎”了一声。
他就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他练剑,我在旁边看。
他那剑使得真叫一个难看,胳膊僵,腰也僵,一剑劈下去,人往前栽。
我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你使这么大劲干什么?”
他一愣。
“水浇急了,根要烂的。”我说,“你让它自己长。”
说完我就闭嘴了。
这话我怎么又说出来了。
小栓站在那儿,愣了半天,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闭上眼。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身上“噗”地一声,衣裳鼓了一下。
他睁开眼,自己也懵了,说:“老墨,我……我好像……”
我说你别好像了,快去洗把脸。
他嗷一嗓子跑了。
我蹲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发凉。
我想起石头。想起那口铜钟。
我好像,总是在干这种事。
那天夜里,我躺在棺材里,翻来覆去。
外头有风。风是从北边来的。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北边天边,有一点很淡的光,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那边敲什么东西。
我站了一会儿,回头问守在门口的苏小满:“北边是什么地方?”
她端着灯,手一抖。
灯油洒出来一点,火苗歪了歪。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老祖,北边是魔渊。”
我“哦”了一声。
魔渊。
这两个字,我听着也耳熟。
可我想不起来,我在那儿干过什么。
我回屋躺下,闭上眼。
他们都说,我那一战,把三百年的修为全耗光了。
我自己也觉得是。
手是软的,腿是软的,连端碗粥都得两只手。
我就是个废物。
……
才怪。
第三十章:那就……继续当个废物吧
北边那点光,亮了三天,第四天暗下去了。
苏小满这三天没敢睡,就守在门外头,眼睛熬得通红。
第四天早上,她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那盏灯,火都快灭了。
“老祖,玄天宗传来信,魔渊那边……消停了。”
“消停?”
“嗯。云松子说,有人在那头守着,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我“哦”了一声。
我知道是谁在守。
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
那半边人,去了北边。
三百年前那口子,是我封的。这回换他守。
我琢磨过他为什么肯守。
后来想通了。他当年说过,那门里头是他家。我替他把门带上,顺手替他看了三百年的家。
如今门没开成,他自个儿回去守门了。
守的还是他自个儿的东西。
我守着一畦菜,他守着一道门。
都挺没出息的。
——这话我没跟人说,说了也没人信。
第五天,小栓又来了。
他在菜地边上磨蹭了半天,才挪进来,蹲下,帮我把草一根一根捡进筐里。
捡着捡着,他小声问:“老……老祖,我以后,还能叫您老墨吗?”
“叫啊。”我说。
他一愣。
“顺嘴了,就别改。”
他抿着嘴,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老墨。”
“哎。”
他松了口气,蹲回去接着拔草。拔了两把,忍不住又问:“那……那话本里说的,一按就把天按裂了,是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不是我按的。”
他眨眨眼,大概没听懂。
我也没打算解释。
那天晌午,柳承安来找我,说仙盟的人又来了。
我说我忙着呢,菜还没浇。
他站着没走。
我抬头看他。眼窝陷下去了,胡子长出来一层,衣裳还是那一身。
“老祖,”他说,“打那天起,他们三天来一回。这回来了二十几个门派,在山门外头站了一宿。”
“站一宿,不冷?”
“冷。”他说,“可他们不走。”
我把手里的草放下。
“他们求什么?”
“求您给一句准话。”柳承安声音低下去,“天下人现在都在赌。赌您是太一,赌青云宗往后算哪一头。您一天不开口,这山就一天不得安生。”
“我要是开口,说不是呢?”
柳承安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要是说,太一早就没了,我就是个看菜地的。”我说,“你们青云宗,明天就得被人拆了,是不是?”
他扑通跪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叹了口气。
“行了,起来吧。”
“我去。”
仙盟的人在山门外头等着,乌泱泱一片,各派的旗都插上了。
我走到山门口,站定。
他们齐刷刷看过来。
那种眼神我认得,看得太多了。
我咳了一声,往前站了半步。
“诸位,我姓墨。”
底下有人往前探了探脖子。
“这山上的菜地,是我看的。你们说的那个太一,我不认得。”
“至于三百年前那点事——”
我顿了顿。
“过去了。”
“往后我就是个看菜地的老头。你们要还想打这山的主意,我也不拦。”
“就是菜别踩。”
底下静了半天。
前排一个白胡子老头忽然笑出声,一边摇头:“罢了,罢了。老祖不肯认,咱们也不能逼。”
人群里有人小声接了一句:“不肯认……还是不屑认?”
没人答他。
然后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就笑开了。
那笑声从山脚滚到山上,滚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那儿,也笑了。
那天夜里,祠堂很静。
石头端着粥进来,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没走。
“老祖。”
“嗯。”
“我姓石。”他说,“山里那块石头。名字是您起的。”
这小子站在灯底下,眼睛红着,还硬撑着,站得笔直。
我把碗端起来。
“石头。”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石头。”我又叫了一遍,“这回记住了。”
他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半天。
我没看他,低头喝粥。
粥有点凉了。
后来,日子就慢下来了。
小栓每天来浇水,还是叫我老墨。叫顺了嘴,偶尔忘了,喊一声“老祖”,自己先吓一跳,赶紧改口。我就笑他。
石头如今带徒弟了,教一帮小弟子练剑。他教得不好,老爱说“你让它自己长”,小弟子们一脸懵,回头还是照着死练。
苏小满管着祠堂,供桌上的果子每天换新鲜的。她换果子的时候总要念叨两句,说老祖您吃啊,别老搁着。
柳承安还是天天来,跪着请我“主持大局”。我还是那句话:我忙着呢。
忙着拔草。
赵无德走了。那一战之后第三天,他自己下的山,谁也没送。走之前把大长老的印信搁在殿门口,压了块石头,怕风吹跑。
柳承安问我要不要追。我说追什么,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至于他当年递给黑斗篷的那样东西是什么,护山大阵西南角那道口子又是谁开的——我没问,柳承安也没敢提。
有些账,翻出来比烂在地里更难看。
山下的话本又添了新的一折,说我这一战把三百年的修为耗光了,如今是个真废物。
卖得挺好。
至于北边。
那点光后来又亮过两回,一回比一回淡。
我不知道那边在打什么,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坐起来,摊开手看看。
手心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可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窗户上有个影子。
就一下。
等我坐起来,影子没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半天窗。
想不起来的事,这阵子多了。不差这一件。
我躺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躺下的时候,我忽然想,三百年前我是谁,跟明天浇不浇菜,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我就是个看菜地的老头。
一个废物。
挺好的。
明天还得浇菜。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