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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2:47:23

结婚五周年那天,我本该在外地考察新材料,硬是挤上了最后一班回江临的航班。

手里攥着连夜改好的纪念设计稿,我想给季庭深一个惊喜。那套江景大平层是我们一起挑的,装修是我亲手画的图,连玄关那盏黄铜壁灯都是我跑遍半个市场淘回来的。我以为,至少这个家是干净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客厅里飘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得发腻。我的拖鞋少了一双,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沾着泥点的白色运动鞋。

“沈总?”林小满从浴室方向探出半个身子,身上穿着我那件限量版真丝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锁骨。他头发还滴着水,见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了下去,“我是来跟季总汇报方案的,路上淋了雨,季总怕我感冒,就让我先冲个澡……您别误会。”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季庭深就从浴室里走了出来。他腰上只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见我,眉头先皱了起来。

“你不是出差吗?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心虚,反倒像是我打扰了他们。

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那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扯了一下。

“没什么,回来拿点文件。”

我径直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抽出几份合同。路过客厅时,林小满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季庭深正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动作熟练得刺眼。

林小满歪着头,冲我露出一个无辜的笑:“沈总,您别多想,季总就是看我冷。”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到厨房垃圾桶前,我把手里的纪念设计稿折了两折,塞进了最底层。那上面画着的是我准备送给季庭深的五周年礼物——我们第一次约会的街角咖啡馆,我改了七版,熬了三个通宵。

现在,它和隔夜的咖啡渣躺在一起。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消息: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净身出户。

发完之后,我顺手把季庭深和林小满的对话截了音。不为别的,只是这么多年做项目养成的习惯,凡事留个底。

“沈总,您这就要走了?”林小满从沙发上站起来,睡袍下摆滑开,露出一截细白的腿。他故意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季总说,您最近脾气不太好,让我多担待。我觉得也是,夫妻之间嘛,总要有人退一步。”

我抬头,对上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说得对。”我点点头,“所以这次我退,退得干干净净。”

季庭深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全是不耐:“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小满就是淋了雨,我让他洗个澡怎么了?你至于摆这副脸色?”

“不至于。”我把文件塞进包里,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们继续,门记得关好,动静别太大,沙发挺贵的。”

“沈知微!”季庭深猛地站起来,浴巾差点滑落,“你这话什么意思?!”

“开个玩笑,这么激动干什么。”我笑了笑,扭头就走。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林小满在里面小声劝:“季总,您别跟沈总置气,都是我不好……要不我还是走吧。”

“不用!”季庭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又冷又硬,“她一天不作就难受。”

我站在电梯里,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三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袋重得遮不住。五年,我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工作室做成业内黑马,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到了机场,手机震了一下。季庭深的微信:你差不多得了,小满被你气得饭都没吃。

我没回。

紧接着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来,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瞎了?看不到我发的消息?赶紧给小满道个歉,他一个刚毕业的小孩,你跟他计较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林小满带着哭腔的声音:“季总,我没事……真的,您别为了我跟沈总吵架。”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远了些。

“季庭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回:“什么日子?你又想作什么妖?”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祝你们玩得开心。”

挂断电话,我把他和林小满的号码一起拉进了黑名单。

我和季庭深认识的时候,他还不是季总。

大四那年,我在设计系做毕业展,他作为赞助商家的儿子来现场晃悠,看上了我的一组城市家具设计,非要买断。我开价三万,他给了五万,原因是“你画的东西看着挺舒服”。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的公司那会儿资金链已经出了问题,那五万还是他偷偷从自己卡里划的。

我问他为什么,他挠挠头,说:“你站在展板前面跟人讲方案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把这光留住。”

就为这句话,我毕业后一头扎进了季家的烂摊子。季风设计当时只剩三个员工,办公室在老旧写字楼的七层,电梯三天两头坏。我白天跑客户,晚上画图,凌晨还要回邮件。季庭深负责喝酒应酬,可他喝不了两杯就上头,每次都是我替他挡。

最惨的一次,为了拿下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的单子,我在饭桌上连干了半斤白酒,回家吐到胆汁都出来了。季庭深蜷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只说了句:“老婆辛苦了,等以后公司做大了,我养你。”

后来公司真做大了。

季庭深的妈妈查出癌症晚期那阵,拉着我的手掉眼泪,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没把他教成一个有担当的人,求我多担待。我点头答应了。她走的那天,季庭深在葬礼上哭得像个孩子,我搂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我得撑住。

婚后第三年,季风设计在业内有了名字,我也从幕后慢慢被推到台前。季庭深嫌累,把总裁办公室的牌子挂在自己名下,实际项目全压在我身上。他说他不喜欢管人,就喜欢做点轻松的活儿。我没计较,夫妻之间,总有人要多扛一点。

直到林小满出现。

他是季庭深去母校做讲座时认识的,说是学弟,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季庭深大笔一挥就特招进来当了私人助理。我跟季庭深吵过一次,说公司招人要走流程,他瞪我一眼:“我招个助理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

林小满确实会来事。每天早上准时给季庭深泡好茶,中午订好餐,晚上加班还会贴心地给他披外套。起初我只当他殷勤,直到有一天我提前回公司拿图纸,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林小满坐在床沿系衬衫扣子,季庭深站在窗边,领带歪着,床单皱成一团。

“沈总?”林小满先反应过来,笑得很无辜,“季总颈椎不舒服,我帮他按了按,没别的。”

我看向季庭深,他避开我的眼神,嘟囔了一句:“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那天晚上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太忙,顾不上他。他背对着我刷手机,语气很淡:“你想多了,小满就是个小孩,你跟他较什么劲?”

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公司团建,林小满喝多了往季庭深身上靠,季庭深当着全公司的面扶住他,还回头瞪我一眼,嫌我没眼力见。我生日那天,季庭深说加班晚点回,结果我刷到林小满的朋友圈,照片里是公司的落地窗夜景,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其中一个穿着季庭深的西装外套。

我把那张照片截图存了下来,又删掉。

朋友宋清晚骂我包子,说换成她,早把这对狗男女的皮扒了。我笑着摇摇头,说你不懂,公司上下几百号人指着这个项目吃饭,我不能因为家事撂挑子。

其实我自己清楚,我就是不甘心。五年的青春、心血、熬过的夜、喝过的酒、陪过的笑,全砸在这个男人和这家公司身上,我舍不得。

我以为只要我再忍一忍,等我手头那个文旅项目的尾款到账,等公司现金流稳了,季庭深总会回头。

直到五周年那天,我看见林小满穿着我的睡袍坐在我家沙发上,而季庭深拿着毛巾给他擦头发,嘴里还笑着说:“你沈姐就是爱小题大做,别理她。”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在乎。

我当天晚上就联系了周砚。

周砚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去了屿川市,自己做设计事务所。他听完我电话里语无伦次的几句,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沈知微,你来,我这边正好缺个能扛项目的合伙人。”

我说:“我可能要净身出户,连房租都付不起。”

他笑了:“你先来,工资我提前预支。别的,慢慢算。”

挂电话前,他顿了一下,又说:“知微,你当年毕业设计那组城市家具,我到现在还留着照片。你本来就该站在展台上,而不是站在谁背后。”

我握着手机,在机场卫生间里哭了十分钟。哭完洗了把脸,出去买了张去屿川的机票。

季庭深大概还以为我在闹脾气。

他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知微最近项目压力大,大家别理她。”底下亲戚们纷纷回“理解理解”“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我没退群,也没说话。

我只是把那份离婚协议的电子版发给了律师,让他打印好,等我回去签字。

从外地考察回来那天,公司正好办项目庆功宴。

季庭深包了江临市最贵的那家江景餐厅,请了甲方代表和几个媒体。我本来不想去,但项目是我从头跟到尾的,有些话必须我当面交代清楚。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季庭深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子,明显是留给林小满的。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对面。

“沈总,您坐这儿。”林小满从门口进来,热情地给我拉椅子,手却故意在我肩头搭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桌人听见,“季总特意给您留了位置,就是怕您不高兴。”

我看了他一眼,没动。

季庭深皱了皱眉:“沈知微,你站那儿干什么?坐下。”

我挑了离他们最远的位子坐下来。桌上气氛顿时僵了,几个同事面面相觑,端着酒杯不知道该怎么敬。

“来来来,今天高兴。”林小满率先站起来,举着酒杯冲我笑,“沈总,这次项目能成,您功劳最大,我替季总敬您一杯。”

他仰头干了,然后看着我,杯口朝下晃了晃:“我干了,您随意。”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我刚吃了头孢,不能喝酒。”

林小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沈总,您这就没意思了吧?庆功宴上吃头孢,这不是存心扫兴吗?”

季庭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沈知微,小满给你敬酒,你端着不动,是不给他面子,还是不给我面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我看了七年,从青涩看到圆滑,从真诚看到不耐烦。

“我真的吃了头孢。”

“你骗谁?”季庭深嗓门更大了,“知道今天庆功宴,故意吃药是吧?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林小满在旁边打圆场,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沈总,您就喝一口,给季总一个台阶。您也不想让大家都难堪吧?”

他靠得太近,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直冲我鼻子。我忽然就想起了那件真丝睡袍,想起他穿着它坐在我的沙发上,冲我笑。

我抬手,轻轻挡开他的酒杯。

“我说了,不能喝。”

酒水晃出来几滴,洒在林小满手背上。他立刻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沈总,您这是干什么……”

季庭深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那瓶没开的红酒,倒了满满一大杯,砰地放在我面前。

“之文敬酒你不喝,我的酒你总不能不喝吧?”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全是威胁,“你今天要是敢不喝,就立马收拾东西滚蛋!明天开始,不用来公司了!”

满桌人都不敢出声。甲方代表尴尬地低头看手机,几个同事想劝又不敢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

“季庭深。”我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过去,“我不喝,这是离职书。”

他愣住了。

“明天开始,我就不跟各位共事了。”

“沈知微,你闹什么?”他脸上的怒意还没褪,又掺进一丝荒唐,“你至于吗?就为了一杯酒?”

“不至于。”我笑了一下,把离婚协议也从包里抽出来,摞在离职书上面,“所以这两样,你一起签了吧。”

“离婚协议”四个字一露出来,桌上彻底没了声音。

林小满第一个反应过来,凑过来想拉我的胳膊,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沈总,您别冲动啊,季总就是开个玩笑,您这样大家多尴尬……”

他凑近的那一瞬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走了,季总身边可就没别人了。”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小。他吃痛地叫了一声,顺势往后一倒,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沈知微你干什么!”季庭深冲过来一把推开我,把林小满扶起来,“你疯了吧?!”

林小满缩在他怀里,眼眶红红地看着我,活像被我欺负惨了。

我站稳身子,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了声。

“季庭深,你问我疯没疯?”我指了指林小满,“那你问问他,刚才趴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林小满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更委屈地往季庭深身后躲:“我没说什么啊……我就是劝沈总别冲动……”

“够了!”季庭深吼我,“沈知微,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是存心要让我下不来台是吧?!”

“你也知道下不来台?”我收住笑,一字一句地说,“你当众为了一个助理逼我喝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下不下得来台?你把他带回家、让他穿我睡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下不下得来台?”

我看着他逐渐发白的脸,把声音放平:“季庭深,我给你留面子留了五年。今天这个面子,我不留了。”

我转身就走。

“沈知微你站住!”他在背后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我头也没回。

“随你高兴。”

走到餐厅门口,我听见林小满在里面带着哭腔说:“季总,都怪我……要不我去给沈总道歉……”

季庭深的声音又冷又硬:“道什么歉?她自己作,让她作!”

我站在电梯口,把律师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发了条消息:协议准备好了,明早送过来。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微信:屿川的房子给你找好了,两室一厅,带个大阳台。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机。

我回了两个字:后天。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江临的夜色里。江风很大,吹得人眼眶发酸。我裹紧外套,心里却比这五年来任何一刻都轻松。

离职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

人事总监连问都没问一声,鼠标一点,系统里我的名字就灰了。她甚至没抬头看我,只对着屏幕啧了一声:“沈总,您这又是何必呢,季总那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哄一哄就过去了。”

我抱着纸箱,里面就一个马克杯、两本样册、一盆快枯死的绿萝。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临走时全部家当连半个纸箱都没装满。

“不用哄了。”我把工牌放在她桌上,“以后公司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看热闹的意思:“沈总,您走了,那文旅那个项目的尾款……”

“合同签了,验收标准写了,接手的按流程走就能结。”我转身往外走,“我没藏私。”

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季庭深的电话。

我接起来,他劈头就是一句:“沈知微,你适可而止!离职申请我给你驳回了,你差不多就得了,不然别怪我不念旧情,一分钱不给你!”

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尺,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季总贵人多忘事。昨天庆功宴上,是你当着甲方和媒体的面让我滚的,现在又驳回我——你是想让全行业看你说话像放屁?”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我那是气话!你也当真?”

“我当真。”我说,“季庭深,我跟你在一起五年,你说过的每一句气话我都当真过,所以我忍了五年。今天我不想忍了。”

“你——”

“离职协议我签好了,人事已经批了。离婚协议在餐桌上,你回去看一眼,签个字就行。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不占你季家一分便宜。”

“沈知微你疯了吧!你净身出户?你拿什么活?”

我笑了一声:“拿命活。我这条命在你家耗了五年,还剩点,够用了。”

挂断电话,我顺手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又拉黑了一遍。这一次连号码带微信,干干净净。

回到江景大平层收拾行李,季庭深不在家。餐桌上那份离婚协议原封不动地躺在原地,上面压着一个外卖盒子,油渍渗进了纸里。他根本没翻开看。

我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电脑和几本专业书,剩下的全留给他。走到玄关,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黄铜壁灯。灯是我淘的,线路是我盯的,连灯泡色温都是我一遍遍试出来的。

我没摘。就当送给这五年了。

宋清晚开车来接我,见我拎着两个箱子下来,眼睛一下就红了:“就这点东西?沈知微你五年就攒下两个箱子?”

“够了。”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本来也不属于我。”

她骂了一路季庭深,骂到机场把我放下,才抹了把脸说:“到了那边安顿好给我发定位。还有——”她瞪着我,“别再包子了。再有下次,我亲自飞过去替你抽人。”

我点点头,进了安检。

飞机落地屿川,是傍晚。周砚站在接机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沈知微”三个大字。旁边旅客走过都笑。

我走过去,把纸板抽走折起来:“你一个事务所合伙人,就这么接人?”

“怕你找不到。”他接过我的箱子,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说,“车在外头,先吃饭。”

车上了高架,他把空调调小了些,像是不经意地开口:“房子在事务所附近,两室一厅,阳台朝南,能晒图纸。你先住着,租金从工资里扣,不白给。”

“谢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五年的大石头松了一点。

“还有件事。”周砚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你之前那个文旅项目,我看了新闻。他们把功劳全算在季庭深头上,一个字没提你。”

“正常。”

“不正常。”他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所以下个月屿川这边有个行业展,我给你报了名,主题演讲,讲你自己的设计。稿子你自己写,名字写你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我刚来,这么快就上台?”

“你准备了五年。”他笑了一下,“上台这一步,不用等。”

那天晚上,我在新租的房子里收拾行李,手机响了一声。是季庭深用公司座机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声音很沉:“你到哪了?”

“跟你有关系吗?”

“沈知微,你别给我来这套。我问你,家里那盏壁灯你怎么没拆走?你那些图纸呢?你都不要了?”

“不要了。”

“你——”

“季庭深,”我打断他,“你打电话来,是发现家里真的空了,不习惯了吧?以前不管你多晚回家,客厅灯都给你留着。现在没了,是不是挺冷的?”

他没说话,呼吸声很重。

“习惯习惯就好了。”我说,“我也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铺开周砚给的展会议程,开始写第一版稿子。写到半夜,宋清晚发来一条截图,是季庭深的朋友圈,配图是一桌冷掉的饭菜,配文:“家里没人做饭了。”

底下有同事评论:“嫂子呢?”

他回:“闹脾气,过两天就好。”

我把截图关掉,一个字没回。窗外的屿川下起了雨,我把稿子往前翻了一页,继续写。

季庭深找到屿川,比我预计的快了十天。

那天是行业展的布展日,我在展馆里盯着自己的展位,周砚在另一头跟主办方对流程。我正蹲在地上摆模型,就听见展厅入口一阵嘈杂。

“沈知微!你给我出来!”

我一抬头,就看见季庭深风尘仆仆地站在入口,西装皱巴巴的,眼里全是红血丝。他身后跟着林小满,穿得倒是光鲜,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像个跟班,又像个看戏的。

保安上去拦,季庭深一把推开:“我找我老婆,你们凭什么拦?”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展厅里几十号人全停了手,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周砚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挡在我前面半步。

“季总。”他语气不冷不热,“这是展馆,有事外面说。”

“你谁啊?”季庭深上下打量他,脸色一下变了,“沈知微,你跑这么远,就是来找他的?你跟我说净身出户,转头就投奔老相好了是吧?”

“季庭深。”我从周砚身后走出来,“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干净?”他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难看,“你一声不吭跑路,拉黑我,连个解释都没有,现在跟别的男人站一块儿,你让我怎么想?”

林小满在旁边适时开口,声音柔柔的:“沈总,季总这些天都没睡好,天天念叨您。您就是生气,也别拿工作开玩笑啊,屿川离得这么远……”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周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孤男寡女,谁知道呢。

我没理他,只盯着季庭深:“第一,我们已经分居。第二,离婚协议你收着,签个字的事。第三——”我指了指展馆四周,“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你要是来谈正事,我欢迎;要是来闹事,保安会请你出去。”

“工作?”季庭深冷笑,“你在我那儿干了五年叫工作,跑到这儿叫工作?你那是工作吗?你那是投奔人!”

“季总。”周砚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稳,“沈知微来我这儿,是我请的。展位是她自己申请的,主题演讲是她自己写的稿子。你要说她投奔谁,她投奔的是她自己的本事。这本事在她嫁给你之前就有,这个展位上写的是她名字,不是你季家的招牌。”

季庭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盯着周砚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我:“你跟他什么关系?”

“同事。”我说,“合伙人。跟你没关系。”

“沈知微!”他嗓门猛地拔高,把旁边展位的模特都震得晃了一下,“你别忘了,我们还没离婚!你这样跟别的男人混在一起,你还有没有点羞耻心?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人已经举起手机。

我深吸口气,正要开口,林小满又往前凑了一步:“沈总,您别怪季总急,他也是担心您。您想想,以前您在家,季总多信任您啊……”

“林小满。”我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的笑:“沈总?”

“那天在庆功宴上,你趴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当着这么多人,你敢再说一遍吗?”

他脸上的笑僵了。

“我……”

“你说,我走了,季总身边可就没别人了。”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他特招进来的小助理,凭什么说这种话?你是在盼着我走,还是早就知道我会走?”

展厅里一片哗然。季庭深扭头看林小满:“你说过这话?”

林小满脸白了,慌忙摆手:“没有!我没说过!季总您别信她,她这是故意挑拨——”

“够了。”周砚往前一步,“季总,我不管你们夫妻私事。但今天这个展,沈知微是受邀嘉宾,你要是继续在这里闹,主办方报警,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季庭深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我,半天憋出一句:“沈知微,你行。你真行。”

“我一直都行。”我说,“是你一直没看见。”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离婚协议我不会签的。你想离,你自己去法院折腾吧!”

林小满小跑着跟上去,路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沈总,您何必呢,闹这么大,吃亏的还是您。”

“林小满。”我叫住他。

他回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无辜的脸。

“你小心点。”我说,“我这人做项目出身,什么都习惯留底。你那点小九九,别在我面前耍。”

他眼神闪了一下,快步走了。

人散了以后,周砚递过来一瓶水,也没多说,就一句:“布展继续,别耽误时间。”

我点点头,蹲下去接着摆模型。手有点抖,摆了两下才稳。

“沈知微。”

“嗯?”

“刚才挺好的。”周砚看着模型,语气随意,“以前你在江临,总替别人说话。今天你替自己说了一回。”

我没接话,低头把最后一个模型摆正。展馆顶灯打下来,展位上方的横幅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沈知微设计作品展。

没有季风设计,没有季庭深。就我自己的名字。

季庭深在屿川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没再来展馆闹,但也没走。宋清晚给我打电话通风报信,说她在社交平台上刷到林小满发的定位,就在我租的房子附近那家酒店。

“那小子天天发自拍,配文‘陪老板出差,好累哦’,底下还有人夸他敬业。”宋清晚在电话里冷笑,“知微,你给句准话,要不要我过去,我一张嘴能撕他俩。”

“不用。”我盯着电脑屏幕,语气很平,“展后天开幕,我现在没空搭理他们。”

“你心真大。”

“不是心大。”我把稿子翻了一页,“季庭深那人我太了解了,他三天没动静,说明他憋着大招呢。我得先把东西准备好。”

果然,开幕前一天出了事。

我提前到展馆做最后调试,发现展位主作品——那组我熬了半个月赶出来的“巷陌”系列模型——有三件被人从展台上取了下来,边角磕得稀烂。旁边展位的摄像头是坏的,这个点展馆工作人员还没全到。

我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片,指腹摸到断口,整齐,不是自然摔裂的断法。

周砚赶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残件全收进了箱子。他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谁干的?”

“不知道。”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知道谁干的。”

“林小满?”

“猜的。”我看了眼时间,“还有六个小时开幕。周砚,你帮我找套工具,再帮我问问隔壁展位能不能调监控。”

“作品怎么办?来不及重做了。”

“来得及。”我把箱子里那块没碎的底板抽出来,“我改方案。‘巷陌’不是只做模型,我今晚把它改成图。手绘的,一晚上够。”

周砚看了我两秒钟,没问能不能行,只说了句:“我陪你。”

后半夜的展馆安安静静,就我们俩。我铺开大幅硫酸纸,一支笔一支笔地画。这组设计我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每一条巷子的宽窄、每一堵墙的材质、每一盏灯的色温,五年里我走过不知道多少遍。

周砚在旁边帮我削铅笔、递尺子,偶尔说一句“这条线可以再硬一点”,就不再多话。

画到天蒙蒙亮,我把最后一笔收掉,直起腰,脖子咔咔响。

“成了。”周砚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沈知微,这比你昨天摆的模型好。”

“为什么?”

“因为模型是给人看的,这画是给你自己画的。”他把画小心地抬起来,“开幕能用了。”

开幕那天,人比我预想的多。我的展位在主通道拐角,不大,但走过的人都会停一下。那幅手绘的“巷陌”挂在正中,底下放着我临时改的小样册。

有人认出我:“这不是季风设计以前的沈总吗?”

“早不是了。”我笑着摇头,“现在是我自己。”

下午,林小满来了。

他一个人,穿了件浅色休闲西装,背着个包,笑眯眯地凑到我展位前:“沈总,听说您的作品被弄坏了?真可惜啊,不过您手绘的也挺好,就是粗糙了点。”

我放下手里的样册,看着他:“你来得正好。”

“嗯?”

“隔壁展位的监控调到了。”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浅色外套、背着同样包的人,从我展台后面绕出来。拍得不太清,但轮廓还挺好认的。”

林小满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总,您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机收回来,“就是提醒你一下,我还没报警。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的手指抓紧了包带,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少血口喷人!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坏的想博同情?”

“你喊什么?”我笑了笑,“我又没说是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噎住了。

就在这时候,季庭深从人群后面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刚到,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疲惫,看见我和林小满站在一起,眉头皱起来:“小满,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季总!”林小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去,“您快过来,沈总她污蔑我,说我弄坏了她的作品!”

季庭深看向我,脸色不太好看:“沈知微,你有完没完?小满一个小孩,你揪着他不放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揪着他不放。”我把手机又转了一次,递到季庭深面前,“你自己看。”

季庭深低头看了几秒。

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从展台后绕出来,脚步很快,包在身侧晃。

“这能说明什么?”他嘴上硬,但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说明不了什么。”我把手机收回来,从展台下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所以我还准备了别的。季庭深,你记不记得,年初你让林小满接手过一段时间采购?三个月,供应商换了四家,其中两家连工商都是异常经营。”

林小满脸色刷地白了:“那、那是正常询价——”

“我查了账。”我把文件袋推过去,“你在那三家签的车,回扣走的不是你自己的卡,是你妈名下的账户。金额不大,但够立案。”

季庭深接过文件袋,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小满。”他声音不高,但很沉,“你解释一下。”

“季总,我……我那是帮朋友走个流程,钱后来又退回去了……”林小满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开始抖,“是沈总她陷害我!她肯定是早就算计好了——”

“她早就不在公司了,怎么陷害你?”季庭深把文件袋拍在展台上,“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林小满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开始掉眼泪:“季总,我跟了您两年,您就因为外人的几句话不信我?”

“她不是外人。”季庭深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站在展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没什么波澜。我把文件袋收回来,理了理样册:“东西我留底了,后续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商量。但林小满,你听好——展馆的监控,我只调了展位这一块。你要是再敢碰我任何一个项目,我手里这些,全交给该交的人。”

林小满没再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季庭深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知微,那个监控……你什么时候调的?”

“昨晚。”

“你昨晚一个人在这儿熬夜,就是因为这个?”他指了指台上那幅手绘,“就为了今天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

我看着他,点点头。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撤展的时候,周砚走过来,帮我把样册装进箱子。他瞥了一眼季庭深走远的背影,忽然开口:“你早就有他吃回扣的证据,怎么不一开始就拿出来?”

“一开始拿出来,季庭深只会觉得我针对林小满。”我把箱子合上,“得让他自己看见,那小子才翻不了身。”

“你连他的反应都算好了。”周砚笑了一下,“沈知微,你这些年要是不把心思全花在季庭深身上,早该做挺大的了。”

“现在做也不晚。”我拎起箱子,“走吧,回去接着写下一组方案。这次我想做个不一样的主题。”

“什么主题?”

“我自己。”

展会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那幅手绘的“巷陌”被一家设计杂志的编辑拍了照,发在了行业公众号上,配的标题是“被婚姻耽误的设计师,如今把巷子画进了展厅”。我没转,是宋清晚先刷到的,发给我时连发了十几个感叹号,后面跟一句:“我就说你早该出来单干。”

稿子约得很快。第二周就有三家甲方找上门,其中一家是做旧城改造的,项目在屿川老城区,量不大,但正对我胃口。周砚把方案往我桌上一放:“接不接,你定。”

“接。”我翻了两页,“正好把‘巷陌’往里放。”

日子刚有点起色,季庭深又来了。

这回他没去展馆,直接堵在我租的房子楼下。我在阳台上晾图纸,一低头就看见他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人靠在车门上抽烟。以前他从来不抽烟,说烟味沾衣服上不好闻。

我没下去。

他也没上来。就那么站着,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我在你楼下。”

“看见了。”

“下来,谈两句。”

“就在电话里谈。”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踩灭:“离婚协议我看了。”

“嗯。”

“你什么都不要,是觉得我季庭深会亏待你,还是觉得我季家这点东西脏了你的手?”

“都不是。”我把湿图纸翻了个面,“是我算过账。公司账面上能动的钱不多,文旅那个项目的尾款还有三个月才到,你现在账上现金撑死够发两个月工资。房子我要是分你一半,你连周转都周转不开,季风设计几百号人,到时候全得跟着你喝西北风。”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声音有点哑:“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算了五年了。”我说,“你什么时候见我算错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忽然有点激动,“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季庭深。”我把图纸放下,“我跟你过了五年,跟你算过无数次账,每次你都说‘你看着办’。我买沙发看预算你不管,我拉项目看回款你不管,我熬夜改方案你看都不看一眼。到了今天,你跟我谈‘你怎么不说’?”

他没接话。

“协议签了吧。”我说,“你签完寄给我,我签字寄回去,这事就了了。你公司的账我心里有数,三个月内我不会提任何财产要求,你先把窟窿填上。”

“你还在替我操心?”他忽然问,“沈知微,你既然还替我操心,为什么不能回来?”

我笑了一下:“因为我操碎了五年心,也该歇歇了。”

那天他没签,走了。

但走之前,他抬头朝我这层楼的阳台看了一眼,隔着雨棚,声音不大:“你那个手绘,画得挺好。”

“谢谢。”我说。

“比以前好。”他补了一句,上车走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晾图纸。晾到一半,门铃响了,是周砚,拎着两袋菜,一进门就皱了鼻子:“楼下那车是你的?”

“不是。”

“那他站那儿闻了一肚子尾气,倒是挺执着。”周砚把菜放进厨房,挽了袖子,“别管他。今天做红烧肉,我负责烧,你负责吃。”

我在客厅支了张折叠桌,一边看图纸一边等吃。厨房里油锅滋啦响,暖黄的灯从门框里漏出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挺有人味。

这五年,我在江临那个江景大平层里,很少有过这种感觉。

吃饭的时候,周砚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老城区那个项目,甲方约了现场踏勘。你去了就知道,比你纸上画的强。”

我点头。他埋头扒饭,吃完才慢悠悠补了一句:“你那个前夫,这几天不会走。我猜他得在这儿耗到你松口。”

“松不了口。”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很平静,“我就是提前说一声。他要是拖,你就拖。你不欠他的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毕业展那天。季庭深在那天说了要留住我的光,可那天真正把每一张设计稿看完、一张一张跟我讨论的人,是周砚。

“周砚。”

“嗯?”

“谢谢。”

“先吃饭。”他夹了块肉放我碗里,“以后谢的地方多了。”

季庭深在屿川待了快半个月,始终没签。

他不来堵门了,却换了别的法子。先是托人给我带话,说想面谈,被我回了;后来是通过老同事传话,说季风设计有个大项目挪不开,想请我回去做顾问,报酬好谈,我也没接。

最后他干脆把林小满开除了。

消息是宋清晚发来的,附了一张季风设计的内部通告截图,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说是“严重违反公司制度”。我看完把手机放下,一点没意外。林小满动了钱,还闹出展馆那档子事,季庭深就算再舍不得,也不可能留他。

可我没想到,林小满会直接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在老城区踏勘,刚跟甲方量完一栋民国老宅的立面尺寸,转身就看见他站在巷子口,红着眼,一副被人打过的样子。

“沈知微。”他没叫沈总,直呼我名字,“你满意了?”

我示意甲方先走,自己靠在墙边,把图纸卷起来:“有话直说。”

“我被季总开除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他不光开除我,还让我把两年拿的钱全吐出来!我上哪儿吐去?那钱都花了!沈知微,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我看着他,“回扣是你拿的,车是你签的,钱是你妈名下走账的。你跟我说我害的?”

“要不是你查我!要不是你跑到屿川来,季总怎么会信你!”他越说越激动,忽然伸手来抢我手里的图纸,“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自己离了婚没人要,就见不得别人——”

我一侧身躲开,把图纸换到另一只手。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撞在墙上,回头还想上来,却被一只手从后面拎住了后领。

我抬头一看,是季庭深。

他脸色很难看,把林小满往旁边一推:“你追到这儿来干什么?”

“季总?”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像看见了救星,“季总,您来了!您看,您看沈知微她,她当着外人损我,我实在没法活了——”

“你给我闭嘴。”季庭深一句把他堵了回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老墙根下有几个居民在择菜,这会儿都停了手,远远地看着。

季庭深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第一次没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样子。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沈知微,我在旁边看了半天。”

“看什么?”

“看你跟甲方说话。”他顿了顿,“你在这边,比在江临的时候爱笑。”

我没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你在公司干那些都是应该的。你是我老婆,你不帮我谁帮我。”他嗓子有点涩,“我一直以为你脾气就那样,闷着不吭声。今天看你在巷子里跟人比划尺寸,我才发现,你原来也挺能说的。”

“季庭深。”我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是我留在餐桌的那份离婚协议。

“我签了。”他说,“你回头签个字,寄给我就行。”

林小满在旁边急了:“季总!您不能签!”

“我签不签关你什么事?”季庭深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很冷,“你给我听清楚。你回江临去,把该吐的钱吐出来,不然这些材料我全交给警察。这是最后一次,也是我替季家积的最后一点德。”

林小满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最后抓起地上的包,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季庭深把纸袋递给我:“你那个新项目,我听人说了。做老城区的。”

“嗯。”

“挺好。”他笑了一下,那笑挺难看,“我以前老觉得,你这人离不开我,离不开季风。现在看,离不开的人是我。”

我接过协议,抽出里面那几张纸。他的签名在最后一页,字很潦草,旁边还有一滴像是水渍的东西。

“沈知微。”他忽然开口,“我问最后一句。”

“你问。”

“这五年,你后悔吗?”

我想了一下,摇头:“不后悔。那五年是我自己选的,我把该做的都做了。”

“那你现在……”

“现在挺好。”我把协议卷起来放进包里,“季庭深,我不恨你。恨人是件很费力气的事,我这点力气,想留着做别的。”

他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往巷子外走,走到拐角,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沈知微!”

我回头。

“你那个壁灯。”他站在老墙根下,声音有点飘,“我没换。灯泡坏了,我自己爬上去换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巷子尽头是老城区的口子,周砚的车停在那儿。他探出头,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方向,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谈完了?”

“谈完了。”

“上车。”他发动了车,“老城那边甲方刚才又打电话,说方案想加一个街角口袋公园,问你做不做。”

“做。”我系上安全带,“为什么不接?”

车子驶入主路,屿川的太阳很好。我拿出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收进包里。

等回江临办完最后一道手续,这件事就算彻底结束了。

离婚手续办得很平静。

我回了趟江临,没提前联系任何人。民政局门口,季庭深到的比我早,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胡子也刮了。见到我时,他站起来,把手里那个文件袋递过来:“都在这儿了。该你拿的那部分——”

“不用。”我接过自己的那一份,“我净身出户说出去的话,不会收回来。”

他抿了下嘴没再劝,跟着我一起进去。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问了几句,盖章,递证。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下:“沈知微。”

我也停下。

“公司最近接了个大活儿,一个人有点吃不下。”他看着前面,不看我的眼睛,“不请你回去,就是……想问问,你要是有空,能不能远程帮我看两眼方案。就像以前那样。”

“季庭深。”我转过身看他,“以前那样,是我一边管公司一边管家还要管你。现在不行了。你要人看方案,找专业的。我按行业价收费,接不接,看档期。”

他愣了下,随即反倒笑了:“那行,回头我让助理跟你约。”

“嗯。”我点头,拎着包往台阶下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又开口:“你那边……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我没回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口问问。”

“挺好。”我说完,下了台阶。

回到屿川那天,宋清晚专程飞过来给我庆祝“脱离苦海”。一见面就抱着我哭了半天,哭完又笑,说:“知微,我可算看着你从那个坑里爬出来了。”

晚上吃饭,周砚也在。宋清晚喝了几杯,开始翻旧账,说当年毕业的时候,全班都看出周砚看我的眼神不对,就我一个人傻乎乎地跟着季庭深走了。

周砚低头喝酒,没接茬。我端着杯子,看了他一眼。

“周砚。”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我毕业那天。”我说,“你说那组城市家具,你到现在还留着照片。”

他放下杯子,想了想,点头:“留着。”

“为什么?”

“因为那组真的有光。”他说得很淡,“我等着看它重新亮起来。后来等了几年,以为亮不了了。还好,现在亮了。”

宋清晚在旁边起哄,被我一个眼神按住了。我低头扒了口饭,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挺暖和。

后来的事就顺了。

老城区的项目我做得踏实,前后磨了大半年。那个口袋公园最后真的加了,甲方拿我画的图去做宣传,效果不错。项目落地之后,我在屿川这边也算站住了脚。

年底评奖,行业里有个新锐设计奖,我报了名,拿了奖。领奖那天我在台上站了不到三分钟,说了两句就下来了。台下的人鼓掌,我想起很多年前在毕业展上,季庭深问我为什么站在展板前眼睛里有光。

那时候我以为是爱情的缘故。

后来我才知道,那光本来就是我的。

周砚坐在台下,朝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回到座位,他把奖杯接过去放进我包里,低声说:“下一组方案,想好做什么主题了吗?”

“想好了。”我说,“做个跟家有关的,但这次不是替别人做,是替那些把所有心血都花在别人身上、最后决定收回来给自己的人做。”

他笑:“这个主题挺好。”

“嗯。”我点头。

出了会场,屿川的风很轻,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的消息。号码是江临的,我认得。

对方只发了一句话:今天颁奖的直播我看了,挺好。

我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有些话,接收了就行。

又过了一年。

元旦前,屿川下了场小雨,老城区的路面湿漉漉的,口袋公园里那几盏地灯亮起来的时候,巷子里都是暖的黄。

我下班晚,绕了两步去看了看。这组设计做下来,我把每条巷子的走向、每面墙的砖、每家晚上亮灯的时间都记住了。甲方挺满意,附近住的老人也满意,说晚上出门不怕黑了。

回到家,周砚已经把饭做好了。他学做菜学了快一年,手艺见长,就是盐还是放不准。我吃了一口青菜,咸得直皱眉:“周砚,盐是限量的。”

“我这不是在进步吗。”他把水递过来,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给你。”

“什么钥匙?”

“我那边的一把。”他说得挺自然,“你这边那把,我也有一把。两边换着住,怎么方便怎么来。你要是觉得太快,就当没看见。”

我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好一会儿。

“周砚。”

“嗯?”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可能有点毛病。”我说,“比如别人不回我消息我会一直担心,比如看到家里灯坏了我会自己去换,比如——”

“比如吃饭的时候总先给别人夹菜。”他接话,语气特别平,“我都知道。那把钥匙你收不收?”

我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收了。”

他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一盘菜:“那正好。以后这盘盐放多了的菜,你也有份。”

宋清晚是元旦那天打来电话的,她在江临那边有拍摄任务,顺道回去了一趟,问了点旧事。

“知微,有件事跟你说一声。”她语气难得正经,“季庭深把公司转手了,不是全卖,留了股份,但不管事了。听说他现在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做点老建筑的修缮,挺安静。”

“嗯。”

“还有,”她停了停,“他给你寄了封信。寄到江临那边老地址,我替你收的,要不要我转给你?”

我想了想:“寄过来吧。”

信是过年前两天到的。薄薄一个白信封,里面就一张信纸。

字迹是季庭深的。比以前工整了不少,看起来像练过。

上面写着两句话。

“今天在直播里看到你上台领奖,比当年在我公司开会的时候精神多了。那句话我一直想补给你,现在补上:你本来就该站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信纸最后还有一行,写在最底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添上去的。

“新婚快乐,季庭深。”

……

我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周砚从身后走过来,扫了一眼,没问是谁写的,只问:“要不要回?”

“回。”我拉开抽屉拿纸笔。

想了想,先写了一句:“谢谢。壁灯换了新的吗,亮吗?”

写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一下,划掉了。

重新写了两句:

“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好生活。新年快乐。”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抬头看了眼窗外。屿川的灯火沿着巷子一路亮过去,暖黄暖黄的。那盏在江临的壁灯我没再见过,但想一想,它现在应该也还亮着。

周砚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明天元旦,老城那边有庙会,去不去?”

“去。”我把信封封好,递给宋清晚让她顺路带回江临,“正好去看看那几盏地灯,节假日人流量大的时候,色温得调。”

“大过节的还想着图纸。”他笑。

“习惯了。”我也笑,“不是我负责的项目,我也看不惯它不亮。”

窗外的雨停了。我把那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和这封新来的信,一起收进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合上。

然后把抽屉推回去,起身拿了外套:“走吧,出门逛逛。”

“行。”周砚已经在门口等我了,手里拎着伞,“带上,天气预报说晚点还有雨。”

“又不是我一个人淋。”我接过伞,跟他一前一后下楼。

巷子里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日子过成什么样,说到底还是握在自己手里。

季庭深留在江临,我留在屿川。

他回头也好,不回头也好,我都往前走。

往后的每一条巷子,每一盏灯,每一张图纸上,写的都是我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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