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穿越的第一天我就说了一句中二的话,被别人叫做上古咏者
我的死很随意。
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便利店。给关东煮的汤添上一些东西之后,脚下一滑,脑袋就撞到了冷柜角上。最后的想法就是:明天这锅汤没有人收拾。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
草是硬的,扎到后背会感到很痒。天空很蓝,蓝得好像滤镜开太大了。旁边有一把剑,剑柄上缠着一条蓝丝带,丝带的一端挂着我的工牌。
坐起来把工牌取下来。江晚,收银员,编号0713。
我说:“……这是哪。”
没有答案。远方传来了铃声,并且有人整齐地喊着口号。
于是我就去询问路。刚站稳,草坡那边就跑了过来五个人,穿同样的蓝白外套,手里拿着发光的长条,像是荧光棒一样,但是亮度要大很多。
跑在最前面的人喊:“退!退回界碑!”
界碑是什么我还不清楚,草坡下面的灌木丛就炸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就是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东西。就像被水泡过一样,没有眼睛,嘴巴变成一条裂缝,裂缝中没有声音。
向五个人冲去。五道光芒同时亮起之后,他们就一起喊:“银穗第三巡逻队,咏唱!”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带头的人脸色苍白地说:“它带着哑域!”
我听懂了。这东西能让这五个人喊不出声。他们的咏唱卡在喉咙里,光条一根一根灭下去。
站在一边什么都不会,也没有武器,唯一的优势就是它没有注意到我。
之后它就转过头来望着我。
脑袋一片空白。人在紧张的时候会喊出什么来,我不清楚。我说的是我笔记本第三页上抄了三遍的话——
“我是暗夜咏者,身上有三重封印。被我压制的东西,退!”
喊完之后就想钻到地里去了。
草坡上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水纹一样的光影。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金灿灿的文字,排列成一个圈之后就会爆炸开来。
它发出了一声尖叫,很难听,之后扭头钻回灌木丛,连滚带爬。
五个人都静静的看着我。
带头的先跪了下来。单膝跪地,手按胸口:“失落的上古咏者……在下奥托,银穗第三巡逻队的队长。请告知您的真名和称号。”
“……啊?”
“您的称号。”他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按照礼节,我该称您为‘阁下’。”
低下头来看了看沾了关东煮汤汁的工牌,又抬头看了看那把不知道是谁的剑。
我说:“我叫江晚。”
奥托很恭敬地在等。见我没有回话,他就小心地问:“称号怎么样?”
我的耳朵感觉有点热,只好把刚刚说出的话再重复一遍:“暗夜咏者。”
奥托和他四个队员一起倒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路,他给我讲了一大通。
这个世界叫咏洲,管着三个王国,脚下是银穗王国。这里的规矩叫咏唱律:任何力量,都要靠一句说出口的宣言来发动。喊得越像真的,光就越亮。
“所以,”他说着,一边走一边比划着,“一个咏者强不强,关键看自己对自己设定的认真程度。”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也就是说,”我说,“这个世界比的是中二的程度?”
奥托没有听懂这个词语的意思。他说:“是信仰的纯净。”
我知道了。这个世界病得不轻。
我接着问道:“那我之前喊的那句,为什么有用?”
奥托想了想说:“因为您相信。”
“我信?”
“咏唱律并不看您聪不聪明,也不看您练了多久。”他说,“它只关心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丝怀疑。刚才,一丝都没有。”
说不出话来。原来十二年来受到的嘲笑,在这里都成了本钱。
学院在城北,白墙尖顶,门口站着一位打瞌睡的老头。手里拿着扫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剑。
“哦,”他慢慢的说道,“外来客。”
我背上一凉,问道:“你认识这把剑吗?”
老头挥动扫帚把一片落叶扫到一边:“不认识。但你鞋底沾的泥,不是咏洲的土。”
那天晚上我就被邀请到学院里去了。一路上都在计算那把剑值多少钱,赔不赔得起。
第二章入学考试及格线就是当众说出自己的名字
学院长是一位外表看起来像幼儿园老师的女性,她的名字叫做海薇。她的声音很轻,但是没有人敢不听她的。
“入学考试很简单。”她说,“上台,报真名和称号,咏唱一句。水晶会给你打分。”
多少分算及格?
“六十。”她顿了顿,“上一位考了五十九。”
台上的水晶有半个人那么高,下面还铺了一层红毯。红毯的意思就是说每个人都要站在上面。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位金发女生,名叫柯莉,称号是“晨曦剑姬”。她说完之后又鞠了三个躬,声音很稳当也很响亮:“我是晨曦剑姬柯莉,剑出之时如太阳东升,所到之处皆明亮。”
水晶发出白色的光芒。评分:92分
台下掌声雷动。柯莉下台的时候,特意朝我这里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看我。后来阿岚对我说,学院里开了一个赌局,赌的是“从草坡上捡回来的乡巴佬”能得多少分。
阿岚是临时向导,她对学校的规定比自己的生日还熟悉。
她说:“不用紧张,及格就可以了。”
我紧张的不是及格。我怕的是,要在一百多个人面前,喊出我笔记本上的东西。
轮到自己上台了。
水晶在前面,一百多双眼睛在后面。张开嘴巴想说,但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评委席上有人叹了一口气。
柯莉在台下小声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意思很明显。
于是我就不服气了。
我没有其他的能力,只有一点:在便利店上夜班三年,害怕黑暗,怕人多,但是一个人待在储物间的时候,我是真的相信那本笔记本。
闭上眼睛不去看。
“暗夜咏者江晚。”
第一句话说完之后,台下就静悄悄的了。
“身上有三重封印。一是夜,二是雨,三是十三岁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有人发出“噗”的一声。
不管怎么样,继续说:“我用十二年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黑里走。今天,我把这三件东西还给你们。”
“——探照。”
最后两个字我是吼出来的。
水晶不发光。先是缩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裂开了,白光冲上了房顶,整个考场都亮堂了起来。
全场十分安静。
评分牌跳了半天之后显示的是100分。
海薇院长坐直了。
“入学考有史以来,”她说,“第一个满分。”
我的腿一软,差一点就从红毯上摔下去了。
柯莉从人群中走出来,脸都气红了。
“我不服。”她说,“重来。我要和她对咏。”
台下议论纷纷。海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柯莉,竟然点了点头。
“对咏,上台。规则:各喊一句,谁的光压过谁,谁就赢。”
柯莉先上场。站稳之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晨曦剑姬柯莉,剑出如日——”
白光很亮,很大,很正。
轮到我自己了。实在想不出别的,就念了一句用得最多的:“暗夜咏者江晚,封印三重——”
出口的时候我感到很奇怪。台下很多人跟着我一起动了下嘴。
我的光不是黑色的,而是许多很小的金子。没有去压制那片白色的光芒,而是绕着它转了一圈,就好像有人贴在柯莉的耳边把她的原话又念了一遍。
柯莉的白光微微颤动了一下之后就熄灭了。
她呆住了。
评委席上的一个老先生摘下眼镜,在本子上认真的写着:设定缺少童年创伤的部分可以增加一些内容来提高自洽性。
我:“……”
阿岚在台下小声说:“恭喜你,在我们这里叫夸奖。”
捂着发烫的脸走下台。这地方夸人,跟骂人是一个味儿。
但是说实话,那句“一百”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众叫好的。
我藏在储物间里念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就不那么烫手了。
第三章有一个天才说咏唱是野蛮表演,我立刻就在黑板上写了三百字来骂他
学院礼仪课的第一课就是鞠躬。
“咏唱不是喊。”老师说,“是仪式。上台先报真名,第一躬给对手,第二躬给天地,第三躬给自己。”
我说:“老师,喊一声鞠三次,打仗来得及吗?”
老师看了我三秒:“正因为来得及,才显得你尊重对手。”
我坐下了。这个世界病得比我想的还重。
我们班的教室在三楼,窗外可以看到学院大院子。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棵很老的树,在树下一直坐着一个人,就是学院的门卫老德。
老德不讲课,只扫地。可是我觉得他好像在听。
当天下午有一个旁听生来听课。
他很年轻,穿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教室最后一排,双手插在口袋里。介绍他的时候全场都静悄悄的——静默会的干部泽因。
静默会很出名。他们主张不该再咏唱,直接施法就行,又省力又体面。学院的老师们提起他们,语气都很复杂。
泽因走到三年级首席面前,伸手。
首席是学院里咏唱最快的人,据说一秒能喊四个字。他鞠了三躬,刚喊到“剑出——”,泽因的手已经贴到他胸口了。
“术三。减压。”
不叫出招式的名字,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首席咏阵坍塌了,人也被按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好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把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泽因收起手来,淡然说道:“咏唱是野蛮的表演。真正强的人,不用喊。”
他环顾四周之后就把目光停留在了黑板上。
我在第一排的位置上。举手了,这是我第一次主动举手发言。
“老师,”我问,“粉笔能借一下吗?”
我走上讲台,从“我”字开始书写。
写了三百多字。
全班同学都在看着我,粉笔灰落在了我的袖子上。
我写完转身,拍了拍手:“请指教。”
“什么?”
“我刚写的,就是我的咏唱。”我说,“它比你们的招式都长。你试试,能不能让我停下来。”
泽因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他举起了自己的手。
我开口了。念的是十三岁时写在日记本第一页、后来被我妹贴在冰箱上嘲笑了一整年的那句话——
“我是暗夜咏者江晚。”
“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所以我以后,要变得很强。”
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台下有很多人,他们跟着我一起嘴巴动了起来。
阿岚跟着念了。柯莉也跟着念了,念完还瞪了我一眼,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金字从教室里飞出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到了泽因的身边。
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术三。减压。”他喊得有点急。
没有用。他的术被压下去之后,被一圈金光托了起来,就像手指按在水面一样。
后退了半步。
“你那句‘减压’,”我说,“喊起来比咏唱累多了吧。”
泽因看着我。
“一个人把想喊的咽回去,”我说,“比喊出来费劲。刚才那几句,你听得很清楚,对不对?”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慢慢的收了回去。
“你那个‘术’字,”我说,“是你自己的吗?还是别人让你喊的?”
泽因一呆。
看了我一会儿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但是笑得很难看。
他说,“你写字的姿势我见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就说道:“下周的实务考核不要去边境。”
我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等到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天晚上,阿岚对我说学院档案室少了一卷旧案。
第四章,在兽潮之中没有人敢说话,由我先喊出一个口号
学院的实务考核就是带我们到边境哨所值三天班。
哨所位于山谷之中,一旁是悬崖,另一旁则是密林。带队的是奥托。他见了我就行礼,喊我“阁下”。我让他别喊,他喊得更响。
阿岚和我一起。她背着一本《边境应急条例》,比我的背包还要厚重。
前两天挺无聊的。我们的工作就是搬运石料、记录台账、更换界碑桩子。
晚上没事做的时候我就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咏洲的星星比便利店门口的多,而且很亮。阿岚问我,在世界之外的地方,是不是也会这样去看天空呢?
我说是,只不过上班的时候看不到。我的天在冷柜后面。
她没听懂,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说,这样也好。
第三天晚上,警报器发出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哑兽。
从森林里出来的是滑行的,并不是奔跑的,仿佛一层黑乎乎的水浆贴着地面向前推进。到了那里之后,所有的声音都会慢慢变小。
奥托的队伍已经摆好了阵势。举着二十根光条一起唱:“银穗第三巡逻队——”
声音出去了,却像撞上一堵墙。光条一根接一根的暗下去。
哑域。比上一次的要大很多。
悬崖上面还有正规军,咏唱也被制止住了。有一个士兵急得不停地跺脚,嘴巴张得很大,但是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退到哨所里!”奥托吼。
可他吼完就发现,自己也喊不出第二句了。他的喉咙在动,声音没了。
无法用语言来描述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你心中想要说的话抢走了。
等到我们回到哨所门口的时候,黑色的水流仍然在向前流淌。
阿岚把条例翻得哗哗响:“条例第九条,遇哑域,静默撤离。”
“撤哪?”
没有说明。
合上条例还给她。
看着黑色的液体之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静默的东西可以压抑住声音,但是不能压抑住写在纸上的字。
从口袋里掏出阿岚借给我的笔,在自己的手掌上写了六个字。
阿岚凑过来看:“你写什么?”
“我的老本行。”
她把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说:“你是不是吓着了。我这儿有安神的花草茶。”
“不是。”我把手掌举起来,对着那片黑水,用尽力气吼了一句:
“暗夜咏者江晚——”
我破音了。很难听。
可我掌心的字亮了,一个一个浮起来,是金色的。
“——我不认输。”
奥托愣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明白了。跟着我一起喊出这辈子最不像军人的话:“第三巡逻队,不认输!”
阿岚把条例合上之后也跟着说了起来。
悬崖上的正规军喊了。哨所里躲着的厨师也喊了,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一句,两句,十句。二十句。
喊到后面,我已经听不清自己在喊什么了。可我知道,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金灿灿的话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连成一片之后整座山都变得明亮起来。
黑水停止了流动,往后退,钻进了森林里。
哨所里的人从门后探出头来,一个接一个地数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一样。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坐在台阶上,手上还有六个字留下的痕迹。
奥托走过来,站了好久之后才憋出一句:“阁下,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太中听。”
“我明白。”
“但是管用。”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阿岚坐到我旁边,沉默了很久,说:“刚才那一下,学院叫共鸣咏唱。一百年没出现过。”
“是好事吗?”
“档案上写,上一任共鸣咏者,后来失踪了。”
第五章,他们偷走了我的日记本
回学院之后就被叫去谈话了。
谈话的人是海薇,另外两个我不认识的白袍老者也一起参与了谈话。他们问得非常仔细:剑是从哪里来的?草坡属于哪个地方?我是否记得自己在醒来之前发生的事情。
有一个老人让我把手心翻给他看。六个字的印记依然存在。
“外来物。”他跟海薇说,“建议封存。”
“封存什么?”我插嘴道。
没有人搭理我。
海薇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面有很多东西。她把手按在桌子上说道:“先回去吧。”
我走出门的时候,听见一个老者小声说:“上一任,也是外来客。”
我没敢回头问。
我都答了。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除了两件事:我的工牌,和我的笔记本。
出来的时候,门卫老德正在扫台阶。
“查你查得挺紧。”他说。
“你怎么知道。”
“早上他们把档案室整层的灯都点着了。”老德把落叶扫成一小堆,“他们想找的东西,你有。”
我心跳了一下:“什么东西?”
“《世界外的一页》。”老德说,“每过很多年,咏洲会出现一页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纸。它上面写的东西,能改规矩。”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德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下。
当时我感觉很冷。拿着扫帚的老头眼睛一亮,成了两盏小灯。
“我扫了四十年台阶。”他说,“是等一个能喊出那句话的人。”
我问他,是哪一句。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落叶装进簸箕里,慢慢的走回了门房。门房里的灯比档案室里的还要亮。
站在这里的时候,突然想起第一天他说过的话——你鞋底沾上的泥,不是咏洲的土。
从进入学院的第一天起,我就被别人注视着。
那一个晚上,档案室发生了事情。
是被吵醒的。窗户打开之后就有风吹进来,把纸吹得到处都是。有几个学生手里拿着卷宗向外跑。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值夜班的学生咬着牙不敢出声。阿岚披着外套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条例书。
被人翻过的地方就是诗集的架子。被别人拿走的东西就是放在桌子上的一本旧笔记本。
桌上只有一个杯子的痕迹,圆形的,好像是有人坐了很久。
封面是我自己粘上去的,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暗夜卷。
泽因站在窗台上。他把本子揣进外套,看着我。
“还我。”
“这东西不该留在你这儿。”他说,“它会让所有人重新开始羞耻。”
“是我小学一年级写的。”
“我知道。”他说,“我看过了。”
风把一张纸吹到了我的脚下。低头看。
第一页第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难看:
发誓要保护写下这句话的人。
那是我八岁那年写的。那年外婆住院,我在她床头的小本子上抄下了这句话,说等我长大之后就保护她。
泽因已经转身了。停下来。
“你外婆,”他忽然问,“后来好了吗?”
“好了。”我说,“活到九十二。”
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之后他就跳下窗户走了出去。临走之前把本子扔到我的脚下。
“里面那张纸,你别看。”他说。
当然,我看了。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不是我写的。
上面只有一行:“禁咏,三日后。大典。”
第六章全城都沉默了,我也一样
在王国大典当天,广场上大约有三万人。
国王站在高台之上,牧师开始念诵祝福之词。人群里非常安静,大家都在等待着那个字出口。
祝词只念了一半就停止了。
牧师张开嘴巴,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叫“陛下”,只叫到一半就没了声音。之后就是士兵、学者、小孩。整个广场一层又一层地慢慢安静下来,仿佛有人把全世界的声音都压缩成了一个小点,然后又把这个小点给拧没了。
静默站在广场中央。
塞林走在最前面。他是前王国的宰相,白发苍苍,穿灰色的衣服,看上去很和蔼可亲。
“不必害怕。”他说,“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当众表演自己了。”
“不用喊了。”
“不用再感到羞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像在哄一群孩子。
我处在人群当中。我想叫,张开嘴巴之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并不是因为不能发出声音。我忘记要喊的是什么了。
空,并非没有词语,而是整个抽屉被拉开之后里面非常干净。
低头看自己的手。我能够回忆起这两只手的存在,但是却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做江晚,但是“江晚”这两个字在我的脑海里已经变成一个空壳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怕了。
我蹲下身来把膝盖抱在怀里。周围的人都是一样的。三万多人在广场上蹲着,用手捂住头部,好像地上散落的石头一样。
天很亮,但是我觉得很黑很冷。
张开嘴巴叫自己的名字。说不出话来。
我想到自己这个样子,也想不起。我记得自己有一个妹妹,记得自己值过夜班,但是那些东西好像隔着一层水一样,可以看见但是够不到。
旁边发出一种声音。
很轻,但是是真的。
“江晚。”
是阿岚。她跪在我旁边,声音哑了,可她还在喊。
平时她最怕犯错误,但是那天她却不守规矩了。膝盖撞到石头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暗夜咏者。”
“江晚。”
第二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声音,在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又一个。是柯莉。她喊得比谁都响:“你欠我一场对咏!起来!”
她挤开人群蹲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很大。
我想起来了。不是说我想起了自己有多厉害。
就是想起来了,我在八岁时趴在医院床头的小本子上写东西。铅笔头钝了,我就使劲划,把纸划破了。外婆躺在床上笑我:“写这么用力干什么。”
我这样说是因为这是发誓。发誓就要认真的去写了。
那时候我以为“长大”是个很快的词。原来它不快,它花了十六年。
那句话后面还有半句话,但是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因为很俗气。
我抬起头,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但是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
念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小,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我是暗夜咏者江晚。”
“我发誓要保护写下这句话的人。”
“我是认真的。”
广场上出现了金色的光芒。
一点,两点,很多点。是那些蹲着的人,一个一个,抬起了头。
有人嘴巴在动,但是没有声音。但是我知道他念的是什么。
第七章小学作文打败了大反派
广场上金光越来越亮。但是要打破禁咏之法,光有这些是不够的。
塞林走到我的面前。俯身看着我,眼睛非常平静。
“你是共鸣咏者。”他说,“一百年前那个,也是这么开始的。最后她把自己烧没了,因为她太想被所有人相信。”
“你呢?”我问,“你喊过吗?”
塞林笑了。这个笑比之前所有的光都要真实。
“我年轻的时候是王国最好的咏者。”他说,“我喊过二十年。有一天我发现,我喊的每一句都不是我想说的,而是别人想听的。”
“所以你把全城的话都收走了。”
“我在救他们。”他说,“不喊,就不会被嘲笑。不被嘲笑,就不会再有人说错话。”
站起身来。虽然双腿有些发软,但是还是站了起来。
“塞林。”我说,“你搞错了一件事。”
“说。”
“这个世界最狠的,不是被人笑。”我说,“是你明明想说,却不敢说。”
他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收走了什么。”我说,“你收走的是‘想’。喊不出来没关系,想不起来才最可怕。”
我转过身,面对广场上的三万人。
我并不想制造出什么大的动静。我想说的是一直没有让别人看到的一页。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的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
老师当年给我打了六十分。评语是:不切实际,建议修改。
我把它背下来了,一个字都没忘。
“我是江晚。”
“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因为我不厉害的时候,没有人陪我玩。”
“所以我要变成最强的。这样,即使别人不来,我也能自己站着。”
最后一句,我加上了现在的:
“——这是我八岁写的。现在,我还是这么想的。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我喊得很慢。
喊到第三句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在抽鼻子。
广场上第一个跟我念的,是柯莉。她一边念一边哭,哭得特别大声。
之后就是阿岚。之后就是奥托。之后就是厨房里的厨师、抱着孩子的母亲以及台上不能说话的牧师。
三万人,一起喊了一句小学三年级的话。
有人喊错了字,有人哭了,有人笑着喊。反正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金字从地上升起来,卷成一根柱子,撞向那片禁咏的黑。
出现了一条裂纹。
他后面几个穿灰色衣服的人也都把手放下了。一个青年试着张开嘴巴,只发出了一半的声音。
塞林退了半步。他看着那根柱子,很久。
“疯了。”他说,“一群疯子。”
“对。”我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我把手抬起来,对着那三万人。他们还在念,念得七零八落,但没有一个人停。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他退得很慢,像脚底下踩的不是石板,是很多年的东西。
“你喊一句吧。”我说,“随便喊一句。你以前想喊的。”
塞林张了张嘴。
他喊的是:“我是塞林。我想当的是画师,不是宰相。”
他的声音很小,但是很真实。
裂缝处发出“轰”的一声响。
黑散的时候,全城的声音回来了。三万人一起说话,吵得像早市。我站在中间,耳朵疼。
塞林坐在地上,笑着摇头。他看起来,比刚才年轻了十岁。
第八章学院新开了羞耻学
大典之后,广场修了三个月。
修广场的工匠中有一半是那天站在广场上的人。在干活的时候,一边砌石头一边报自己的名字。
静默会解散之后。塞林没有被关起来,他在城南开了个小画室教孩子们画画。有人说他的画水平一般,但是教得很认真。
泽因留在了学院。他把编号术式全丢了,从“术一”开始学起。第一堂课,他站在台上鞠了三躬,报到一半就卡住了,脸红了半天。
阿岚在台下喊:“再来一遍!”
他又喊了一次。
这一次台下没有人嘲笑他。他自己也不觉得脸红。
阿岚在本子上写下了术零,进度正常。
柯莉成了我的对咏搭档。她每天来找我练,输七次,赢零次,但越练越高兴。她说她以前从来没输过,原来输也挺爽的。
她还说,以后要收徒弟。我说你才刚毕业。她说那怎么了,我四岁就开始练了。
海薇院长找我谈话。
“学院想开一门新课。”她说,“你来讲。”
“什么?”
“讲怎么克服说出口那一关。”她顿了顿,“名字你来定。”
我想了三天,最后定了一个很不体面的名字。
课表上印着:羞耻学。
教务处的人曾经反对过一次。学院已经存在了七百年的时间,并没有这样的课程名称。
海薇只说了一句:“那就开个先例。”
我后来才知道,为了这门课,她跟教务处的人吵了半个月。她一句话都没跟我提过。
老德也上过一节课。坐在最后一排,没有人能够认出他来。下课之后把扫帚扛在肩上,说:“讲得还可以。”
“那你给我打个分。”
“六十。”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他背后喊,老德,你那句话到底什么时候说。他挥了挥手,没回头。
我猜他早说过了。就在我第一天站在学院门口,他看我那一眼的时候。
第一节课有三十七个学生来上课。
我站上讲台,看着底下一张张脸。有人紧张,有人好奇,有个男生一直低着头。
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我说,“这堂课没有课本。只有一条班规。”
“什么班规?”
“不许在这里笑别人说得土。”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笑作一团。
有个女生举手,问我:“老师,要是自己先笑了呢?”
我说,那也算笑别人。自己也是别人。
我拍了拍讲台。窗外是学院的院子,院子外面是银穗的城。城的尽头是一片雾。
雾气之外的地方就是他们所说的“世界外”。
我知道怎么走这条路。老德说,想回去的人能够回去。他说这扇门只能打开一次。
从学院到雾中大概需要三天的时间。
看了一下雾。
之后又看了看讲台下三十七张面孔。
那一眼我想了很久。想便利店的冷柜,想那锅没人收拾的汤,想妹妹还贴在冰箱上的那张纸。
我转过身,对着他们,喊出了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我乃暗夜之咏者——”
三十七个人,同时站起来,鞠了三躬。
第一躬给对手。第二躬给天地。第三躬给自己。
喊完之后我的耳朵还是觉得热乎乎的。
但我想,这世界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