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头顶是龙椅,满朝文武在骂我废物。
这是穿越的第一天。
未婚妻当众撕碎婚书,二皇子踩着我的手指笑。
我没动。
前世统帅三十万铁骑的人,不急。
等我动的那天,满朝跪。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头顶是雕龙刻凤的藻井,金漆剥落,透着一股子破败。
脑子嗡嗡响,不属于我的记忆疯狂涌入。
大胤,永安十七年。
我是太子,沈昭。
准确地说,是大胤立朝以来最窝囊的一个太子。
三年前,一杯毒酒废了原身的根基。
下毒的人查不出来——或者说,没人想查。
从那以后,太子就成了摆设。
东宫属官被调走七成,太子太傅告老还乡,母妃被迁入冷宫,病死在那年冬天。
满朝文武提起太子沈昭,只剩一个字。
废物。
而我前世,是华北军区联合参谋部首席战略官,代号锋刃。
十四年军旅,指挥过三场跨境联合作战,没有败绩。
一场车祸,命没了。
再睁眼,成了这个人人喊打的废物太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披暗甲的男人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满头大汗。
殿下,朝会已经开始了,二皇子当众提出废太子之议。
他的声音在抖。
我从床上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
原身的记忆告诉我,这人叫裴戎,是东宫最后的暗卫统领,从小跟太子长大,忠心不二。
但也仅此而已了。
东宫上下,能用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衡也参与了?我问。
裴戎一愣:殿下,您还知道赵太傅?
我没回答。
原身的记忆里,赵衡是二皇子的靠山,当朝太傅,门生遍布六部。
三年前那杯毒酒,十有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走。
我掀开被子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这具身体太虚了,走两步就喘。
但朝会不能不去。
今天不去,太子这个位子连名义都保不住。
我到承天殿的时候,殿内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准确地说,不是吵。
是一边倒地在踩我。
太子沉疴不起,三年未理政务,德不配位,恳请陛下另立储君。
说话的人穿三品绣服,声如洪钟,跪在殿中央,义正辞严。
赵衡的门生,御史中丞,周桓。
原身的记忆里,这人三年来弹劾太子二十七次,从未落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跪下去的人一个接一个,黑压压一片。
我站在殿门口,默默数了个数。
附议的,三十七人。
沉默的,十一人。
反对的——
一个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胸腔里的血一下一下往上涌。
不是替原身委屈。
是纯粹的愤怒。
三十万铁骑的统帅,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面对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敌人,没有一个能让我退后半步。
一群文官的嘴皮子,想让我跪?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殿内传来,清脆,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臣女顾倾,亦有本奏。
那是一个穿月白锦衣的女人,站在武将班列最前方。
她手里捏着一卷东西,高高举起,目不斜视。
原身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顾倾。
镇国将军府嫡女。
太子的未婚妻。
三年来太子缠绵病榻,她一次都没来过东宫。倒是和二皇子沈琅走得越来越近,坊间早有传闻。
只是没想到,她会选在今天。
选在这个场合。
陛下,臣女自幼许配太子,本应以妇道相随。然太子三年不能理政,形销骨立,臣女不敢以儿女之情误国本。
她的声音不大,殿内落针可闻。
今日臣女恳请陛下,解除婚约。
说完,她把手里那卷东西展开。
婚书。
当年皇帝亲笔所赐的婚书。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双手一用力——
撕了。
碎片飘落在金砖地面上,殿内一阵哗然。
我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废物太子连女人都留不住。
——顾家这是彻底站二皇子了。
——活该。
沈琅站在文官班列之后,负手而立,嘴角挂着笑。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我身上。
那种眼神,是俯视。
居高临下的俯视。
他甚至没开口说一句话,光是那个笑容,已经在宣告——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我深吸一口气。
指甲嵌进掌心,掌心传来刺痛。
然后我迈步走进大殿。
所有目光瞬间聚过来,有鄙夷,有嘲弄,有冷漠。
没有一丝同情。
我径直走到殿中央,弯腰,捡起了地上婚书的碎片。
一片一片,捡得很慢。
整个大殿安静得诡异。
沈琅的笑容凝了一瞬。
顾倾微微皱眉,退了半步。
我把碎片拢在手心,抬头看了她一眼。
收好了。
只有两个字。
然后我转身,面向龙椅上的皇帝。
父皇,儿臣无异议。婚约既解,日后顾家的荣辱,便与东宫无关了。
我没有求饶。
没有挽留。
没有歇斯底里。
顾倾的脸色变了一瞬。
她大概想过很多种反应——我会哭、会闹、会跪地恳求。
唯独没想过,我会这么平静。
沈琅的眼睛眯了起来。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退朝。
废太子的议题,今天没能通过。
不是皇帝向着我,是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做这个恶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时间问题。
我走出承天殿的时候,裴戎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走了很远,他才低声开口:殿下,您为什么不反驳?
我脚步不停。
反驳什么?满朝三十七人附议废太子,十一人沉默,零人反对。这种局面,嘴皮子有用?
我需要的不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我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捅进赵衡心脏的刀。
东宫的门在身后关上,暮色压下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深深呼了一口气。
好了。
棋盘看清了。
对手看清了。
局势看清了。
该我下棋了。
【第二章】
东宫比我想象中更破败。
屋顶漏雨的地方用木板挡着,院子里的石砖裂了缝,缝里长满了杂草。
拨给东宫的月例银子,已经欠了整整八个月。
太监宫女原本六十多人,现在只剩九个。
其中三个是赵衡安插的眼线。
裴戎跪在我面前,把东宫的家底一五一十报了出来。
属官六人,暗卫十二人,能上阵的只有七个。银两三百一十七两,粮食够吃两个月。
我坐在椅子上,听完了,没说话。
裴戎以为我在发愁,咬了咬牙:殿下,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您周全。
我摆了摆手。
不急。你先告诉我,赵衡最近在查什么案子?
裴戎一愣: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原身的记忆里有一条模糊的线索——三年前,赵衡主持修建北境粮仓,报了一百二十万两白银。但原身在中毒之前,曾无意间看到一份账目,实际支出不到四十万两。
八十万两的差额,凭空蒸发。
这笔账,就是我的刀。
我说:去查,北境粮仓的工匠名册、运粮记录、验收文书,能找到多少找多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东西。
裴戎眼里闪过一丝光:殿下,您是要……
我打断他:还有,东宫里赵衡的三个眼线,不要动。让他们看,让他们传。我要赵衡觉得,我还是那个等死的废物。
裴戎重重叩首,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把原身的记忆又过了一遍。
三年。
这具身体被困在东宫三年,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关在笼子里供人取笑。
母妃死在冷宫,没人来报丧,太监偷偷传了个口信,原身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跑去求皇帝,被挡在御书房外面淋了一夜的雨。
第二天高烧不退,躺了半个月。
醒来的时候,母妃已经下葬了。
葬在皇陵最偏僻的角落,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胸腔里有一股闷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前世在战场上,我见过战友被炸断了腿还在往前爬。
见过俘虏被虐待致死,尸体挂在铁丝网上晾了三天。
可那些,至少是明面上的敌人。
而这里,笑着递毒酒的人管你叫兄弟,把你母亲逼死的人坐在龙椅上叫父皇。
恶心。
比战场上的敌人恶心一万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照在破败的庭院里,照在裂缝的石砖上,照在杂草丛生的角落。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里婚书的碎片。
碎片边缘割破了皮,一道细细的血痕,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顾倾。
沈琅。
赵衡。
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假装看不见的老人。
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次日清晨。
我做了一件让整个东宫都震惊的事。
晨练。
原身三年没下过床,我穿着单衣站在院子里扎马步,九个太监宫女全趴在窗户上看,眼珠子快掉出来。
这具身体的根基被废了大半,但没废干净。
我前世练过十四年的军体术,怎么调动肌肉、怎么控制呼吸、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恢复体能,比任何太医都清楚。
半个时辰的马步扎完,双腿抖得站不稳,汗水湿透了衣衫。
但我感觉到了——经脉里有一丝微弱的热流在走。
原身的根基,没有彻底断。
那杯毒酒,只是封住了经脉,不是毁掉了。
有意思。
裴戎端着早膳过来,看见我满身大汗坐在台阶上,嘴角抽了抽。
殿下,太医说您不宜……
我接过碗,把粥喝干净,抬头看他。
太医是谁指派的?
裴戎一顿。
太医院的人……是赵太傅推荐的。
我笑了一下。
那他说我不宜动,你觉得是为我好,还是怕我好?
裴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跪下去,声音发紧:臣该死,臣从未想过这一层。
不怪你。三年了,整个东宫都被驯化了,习惯了听话,习惯了认命。
我把碗放下。
从今天起,太医院的药,一粒都不吃。你去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城南悬壶巷,有个被太医院除名的老大夫,姓方,叫方沉舟。三年前他因为得罪赵衡被逐出太医院,现在应该在巷子里摆摊卖跌打药。
裴戎记下了,又问:殿下怎么知道这个人?
原身的记忆里,母妃病重时,曾偷偷托人请过他。他开的方子有效,但药还没送进冷宫,人就被太医院抓走了。
罪名是“妄议皇族病情”。
实际上,是赵衡不想让母妃活着。
我没有回答裴戎的问题。
只说了四个字:把人带来。
当天下午,方沉舟被带进了东宫。
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手指上全是冻疮裂开又愈合的痕迹。
看见我的时候,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老臣方沉舟,叩见太子殿下。
他跪得很慢,膝盖落地的时候,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我走过去,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方大夫,三年前的事,我知道。
他身体一僵。
我母妃的药,是你开的方子。
他的手开始抖。
你因为她,被逐出太医院,在城南卖了三年跌打药,冬天连炭火都买不起。
他的眼眶红了。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今天请你来,不是叙旧。我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我伸出左手腕。
方沉舟愣了一下,上前搭脉。
三根手指落在脉搏上,他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到震惊,到愤怒。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猛地抬头,声音都在发抖。
这不是寻常毒。这是……锁脉散。
锁脉散。
太医院的禁药,只有院正级别以上的人才有资格调配。
服下后不会致死,但会封锁全身经脉,让人看起来就像天生体弱,日渐衰败。
最阴毒的地方在于——如果不解,十年之内,人会活活耗死。
而且,验不出来。
方沉舟的手在抖:殿下,这药是被人蓄意……
我收回手腕,平静地看着他。
能解吗?
他闭上眼,想了很久,睁开。
能。但需要三味极难得的药引。其中一味,叫雪参,只有北境雪山上有。
北境。
赵衡的地盘。
我笑了一下。
巧了。
【第三章】
方沉舟留在了东宫。
对外的说法是太子殿下体弱,请了个民间郎中调理。赵衡的眼线如实回报,赵衡听完,只是嗤笑了一声。
一个被太医院赶出去的庸医,能有什么本事。
这正是我要的反应。
第三天,裴戎带回了北境粮仓的第一批资料。
不多,只有三页纸。
但足够了。
工匠名册上登记了三千人,实际施工的不到八百。多出来的两千二百个名字,全是虚造的。
每个虚造的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笔工钱。
三年的工钱,加起来,整整二十六万两。
这只是其中一项。
材料采购、运输损耗、验收回扣……每一项都是窟窿。
八十万两,可能只是保守估计。
我把纸放下,问裴戎:这些资料,从哪儿弄来的?
裴戎犹豫了一下:北境粮仓的一个监工,三年前被灭口没灭干净,断了一条腿,逃到了淮南,靠乞讨为生。臣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疯了半个。
疯了?
裴戎低下头:他说每天晚上都能看见那些被杀掉的工友站在他床头。五十三个人,全是知道内情的工匠,在粮仓完工当夜,被一把火烧死在工棚里。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指节泛白,骨头咯咯作响。
五十三条人命。
就为了堵住八十万两银子的口。
赵衡。
好大的手笔。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
指甲在桌面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划痕。
证据够不够?我问。
裴戎摇头:工匠名册是抄本,不是原件。那个监工的证词,疯人之语,朝堂上站不住脚。要扳倒赵衡,至少需要原始账本,或者当年经手银两的钱庄票据。
我沉默了片刻。
原始账本在哪儿?
裴戎说了一个地方。
赵府,内书房,暗格。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殿下,赵府守卫森严,暗卫虽然忠心,但只有七个能战的。强攻不可能,潜入……风险极大。
我摇头。
不用潜入。
裴戎不解。
我问他:五天后,是什么日子?
裴戎想了想:赵太傅六十大寿。
我点头。
赵衡六十大寿,半个朝堂的人都会去赴宴。
到时候赵府上下忙着迎来送往,内书房反而是最空的地方。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我也要去。
裴戎的脸色变了:殿下不可。赵衡巴不得您出错,寿宴上那么多人,万一……
我打断他:就是要人多。人越多越好。
裴戎不明白。
但他没有再问。
跟了原身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太子说去,那就去。
接下来的三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继续晨练。
马步、站桩、呼吸吐纳。方沉舟配了一副疏通经脉的药浴方子,每天泡一个时辰,滚烫的药水把皮肤泡得通红,疼得像有针在经脉里扎。
但热流越来越明显了。
封锁了三年的经脉,在一点一点松动。
第二件,查清了赵衡安插在东宫的三个眼线的底细。
一个太监,叫小福子,负责传膳。每三天用暗语向赵府传递消息,渠道是东门外的一个馄饨摊。
一个宫女,叫翠屏,负责洒扫。她弟弟在赵衡手下当差,被捏着卖身契。
一个属官,叫陈良,六品文书。赵衡的远房表侄,三年前被安排进东宫,名为辅政,实为监视。
三个人,三条线。
我一条都没剪。
不但没剪,还故意让他们看见我每天咳嗽、吃药、虚弱无力的样子。
方沉舟配合得很好。每次眼线在场,他就皱着眉头摇头叹气,一副“太子命不久矣”的表情。
第三件事,最重要。
我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镇北将军,霍岳。
原身的记忆里,霍岳是母妃的表兄,当年母妃嫁入皇宫,霍岳驻守北境,二十年未回京。
母妃死后,霍岳上了一道折子请求回京奔丧。
被驳回了。
理由是“北境不可无帅”。
真实原因——皇帝怕他回来闹事。
二十年没回京的镇北将军,手握八万边军,是整个朝堂都忌惮的存在。
也是赵衡最想除掉的人。
但赵衡不敢动他。
因为北境的蛮族年年南侵,没有霍岳,北境就是一盘散沙。
我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舅父,外甥不孝,今日方知母妃死因。北境粮仓一案,八十万两白银,五十三条人命。外甥手中有线索,欠原始账本。
没有求援。
没有诉苦。
只摆事实。
我知道霍岳是什么人。
二十年镇守北境的老将,不需要外甥的眼泪,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他拔刀的理由。
信送出去的那天晚上,我站在东宫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
方沉舟披着棉袍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殿下,夜风凉。
我接过药碗,一口闷了。
苦得舌根发麻。
方沉舟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殿下,老臣给娘娘开方子那年,娘娘曾对老臣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昭儿能平平安安活着,哪怕当个闲散王爷,种种花、养养鱼,这辈子就够了。
我端碗的手停住了。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残余的药渣,深深呼了一口气。
方大夫。
老臣在。
我母妃想让我种花养鱼。
是。
但种花养鱼的前提是——没有人来掀我的花盆、砸我的鱼缸。
我把碗放在石桌上。
所以,我得先把那些人的手,砍掉。
【第四章】
赵衡六十大寿,设宴赵府。
半个朝堂都来了。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满了马车。
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赵府的排场比皇宫都不差。
我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太子常服,裴戎跟在身后,两个人,两匹马,连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
守门的管家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为难,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我给赵太傅祝寿,不行吗?
管家擦了擦汗,侧身让路:请、请进。
我迈过门槛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吩咐身边的小厮。
快去通报老爷。
院子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我一出现,所有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聚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什么?
有尴尬——没想到废物太子会来。
有鄙夷——穷酸成这样还有脸出门。
有看戏——今天有好戏看了。
我面不改色,一步步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不是尊敬,是嫌弃。
像避瘟神一样。
大厅正中央,赵衡坐在主位上,穿着绣金团花的锦袍,气色红润,意气风发。
看见我,他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赵府蓬荜生辉。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
但眼底的冷意,藏都藏不住。
赵太傅六十大寿,孤身为太子,岂能不来。
我笑了笑,拱手回礼。
很标准的场面话。
很标准的虚伪。
赵衡身后,沈琅坐在第二把交椅上,手里端着酒杯,慢慢转动,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
皇兄今日气色不错,看来那位民间郎中有些本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
但话里的信息量不小——他知道方沉舟的事。
我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
没人给我续。
还行,至少能走路了。
我喝了一口凉茶,语气平淡。
沈琅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不需要再说什么。
今天这场寿宴,本身就是一次无声的站队仪式。
满堂宾客,八成以上是赵衡的门生故旧。剩下两成,是来观望风向的中间派。
而我,是唯一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人。
孤家寡人。
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赵衡的门生开始轮番敬酒、吟诗、献礼,变着法地吹捧赵太傅功盖当朝、德高望重。
其中一个年轻的翰林,喝多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
太子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我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酒后的大胆和刻意的挑衅。
听闻殿下三年不理政务,不知殿下平日里在东宫,都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了的笑。
赵衡端着酒杯,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沈琅低头看酒杯里的倒影,肩膀微微抖动。
在笑。
我放下茶杯,看着那个翰林。
你叫什么?
他挺了挺胸:下官翰林院编修,钱牧。
我点头:钱编修,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建安十四年,二甲第七。
他答得很快,语气里有骄傲。
我又问:主考官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钱牧的脸色变了一瞬。
是……赵太傅。
我笑了一下。
拿起桌上的凉茶,又喝了一口。
哦,门生给座师祝寿,还要替座师出头。钱编修,你这寿礼,送得可真用心。
钱牧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把他的底裤扒了个干净——他不是好奇,他是赵衡的狗,奉命来咬人的。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这层窗户纸一捅破,就算赵衡不在意,其他人也会掂量掂量——赵太傅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
钱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赵衡的笑容终于收敛了。
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多了一丝……审视。
好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已经坏掉的东西。
我没有跟他对视。
我低下头,咳嗽了两声,捂住嘴,手指缝里露出一点殷红。
是我故意咬破的舌尖。
但在所有人看来——太子殿下又在吐血了。
果然,赵衡的目光软了下来。
审视变回了轻蔑。
一个将死之人,偶尔嘴皮子利索一点,又能怎样?
他端起酒杯,对着满堂宾客朗声笑道。
太子殿下有趣,来,诸位,满饮此杯。
满堂哄笑,觥筹交错。
没有人注意到,裴戎在我咳嗽的那一刻,已经从侧门消失了。
更没有人注意到,赵府内书房的窗户,在那个瞬间被人无声推开了一条缝。
寿宴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马车上,靠着晃悠悠的车壁闭眼。
裴戎骑马跟在旁边,一言不发,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
到了东宫门口,四下无人。
裴戎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
三本账册。
封皮上写着:“永安十四年,北境粮仓营建收支明细。”
赵衡的私印,盖在封底。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拨银一百二十万两,实支三十七万四千两。差额八十二万六千两,分十七笔,经由四家钱庄,转入赵衡在淮南的三处暗庄。
白纸黑字。
铁证。
我合上账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赵衡,你的命,我收了。
【第五章】
账册到手,我没有立刻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赵衡在朝堂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御史台有他的人,大理寺有他的人,就连禁军统领都跟他是儿女亲家。
我拿着这三本账册冲进朝堂告状?
告完之后,大理寺审案,审案的人是赵衡的门生。
御史台弹劾,弹劾的人是赵衡的故旧。
皇帝想查?查案的人还是赵衡的人。
证据再铁,也会被一层一层消化、篡改、销毁。
最后反咬一口——太子殿下伪造账册,诬陷重臣。
反而给了他们废太子的绝佳理由。
所以,账册是刀,但握刀的手还不够硬。
我需要一个人。
一个赵衡动不了、皇帝不敢忽视、整个朝堂都要掂量三分的人。
霍岳。
信送出去已经十天了。
北境距京城两千里,八百里加急,最快也要六天到。
回信应该在路上了。
等待的日子里,我做了一件小事。
把翠屏叫到了跟前。
就是那个弟弟被赵衡捏着卖身契的宫女。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砖上,不敢抬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有意……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
你弟弟叫翠生,今年十四岁,在赵府马厩喂马。赵衡拿他的卖身契要挟你,每月传递东宫消息,换你弟弟一顿饱饭。
翠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泪痕。
我问她:你恨我吗?
她愣住了。
赵衡让你监视我,你照做了三年。三年里你传出去的消息,有哪些?
翠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来:殿下的起居、饮食、用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传了。
我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三年前赵衡的人在我母妃的药里做了什么?
翠屏的脸一下白了。
不是心虚的白。
是恐惧的白。
她知道些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
翠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撞击,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奴婢……奴婢听赵府的人说过……娘娘的药,被换过。太医院的院正亲手换的,换成了慢性的……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无声地哭。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太医院院正。
许崇安。
赵衡的妻弟。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凉。
你弟弟的事,我来处理。
翠屏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置信。
从今天起,你还是照常传消息。我让你传什么,你就传什么。听明白了吗?
翠屏连连磕头:奴婢明白,奴婢明白。
她退出去之后,裴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殿下,您就这么信她?
我不信她。我信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看到活路的时候,会拼命抓住。
裴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殿下变了。
我没接话。
变了?
不,是换了个人。
原来那个太子沈昭,心软、善良、相信血脉亲情。
结果呢?
母妃被毒死,自己被毒废,未婚妻跑了,满朝文武恨不得他赶紧去死。
善良?
善良在这个朝堂上,是原罪。
第十二天。
霍岳的回信到了。
不是信。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风尘、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被裴戎带进东宫的时候,浑身上下还带着马汗的腥味。
他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
铁牌乌黑,上面刻着一个“霍”字。
属下霍青,镇北将军府亲卫队副统领。将军让属下带一句话给殿下。
什么话?
他抬起头,满眼血丝里透着一股子狠厉。
将军说:外甥既开口,舅父没有不应的道理。粮仓的事,北境这边也有账。北境粮仓名义上存粮八十万石,实际到位不足三十万。去年冬天蛮族南侵,三万将士因缺粮减半口粮,冻死、饿死一千二百人。
霍青说到这里,声音哑了。
将军说,这笔账,他记了三年。只差一个由头。殿下给了。
我站在那里,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一千二百人。
因为赵衡贪了那八十万两,北境的将士吃不饱饭,在冰天雪地里活活冻死。
一千二百个人,一千二百个家。
我攥紧拳头,指甲再次嵌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砖地上。
告诉我舅父,我不会让他失望。
霍青重重叩首。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所有的线捋了一遍。
账册——赵衡贪墨北境粮款八十二万两,证据确凿。
人证——断腿监工的证词、翠屏的旁证、北境粮仓的实际存粮记录。
物证——三本账册,赵衡私印。
外援——霍岳,八万边军,北境缺粮的铁证。
内应——翠屏,东宫眼线反水。
够了。
但还差最后一步。
一个让皇帝不得不查、不敢不查的局。
我找来裴戎和霍青,关起门来商量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我让翠屏传了一条消息出去。
消息内容:太子殿下病情加重,太医院的药不管用,那个民间郎中也束手无策,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消息送出去的当天下午,赵衡的管家亲自到东宫送了一篓上好的人参。
慰问。
好一个慰问。
我看着那篓人参,笑了。
赵衡等不及了。
他要确认,太子是不是真的快死了。
如果是,他就可以从容布局,让沈琅在最合适的时机被立为太子。
如果不是——
他会动手。
不会再等了。
我让方沉舟检查了那篓人参。
没毒。
赵衡还没急到那个份上。
他只是来试探的。
我收下人参,让翠屏回话:太子殿下感激赵太傅关怀,特命奴婢代为叩谢。
翠屏走后,裴戎问:殿下,什么时候动手?
三天后。
大朝会。
裴戎的瞳孔猛地收缩。
每月初一的大朝会,文武百官齐聚,皇帝亲临,是大胤规格最高的朝议。
我要在大朝会上,当着皇帝的面、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三本账册摔在赵衡脸上。
殿下,赵衡在朝中的势力……
我打断他。
所以我们不走大理寺,不走御史台。我要让这件事大到没有人敢压、没有人能压、没有人来得及压。
裴戎深吸一口气:怎么做?
我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御前血书。
裴戎看着那四个字,呼吸一滞。
我说:三年前,北境粮仓营建,五十三个工匠被灭口。我母妃被人换药毒死。一千二百名边军将士因缺粮冻饿而亡。赵衡一人之手,沾了一千三百条人命。
笔锋在纸上划过,力透纸背。
这些人命,不走刑部,不走大理寺,走御前。
我要用一封血书,让皇帝在满朝文武面前,不得不开口。
他可以包庇赵衡一次、两次。
但一千三百条人命摆在案头,百官亲眼所见,他包庇的代价就是动摇国本。
裴戎跪下去,额头贴地。
臣,听殿下调遣。
霍青也跪下去。
属下,听殿下调遣。
我把笔放下,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东宫三年来第一次有了生气。
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气。
像黑暗里的一点火星。
只要不灭,就能烧成燎原。
后天。
大朝会。
赵衡,你享了二十年的太平,够了。
【第六章】
大朝会前一夜,东宫灯火通明。
方沉舟给我扎了最后一针。
银针刺入百会穴的时候,我整个头皮一阵酥麻,随即一股热流从头顶灌入四肢百骸,封锁了三年的经脉猛地震颤了一下。
方沉舟拔出银针,长出一口气。
三分。
什么?
殿下的经脉,老臣打通了三分。十分是全盛状态,三分只够殿下正常行走、说话不喘、不再动辄吐血。
他顿了顿:但要完全恢复,还需要那味雪参。这是治标,不是治本。
够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体还是虚,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走几步就头晕眼花。
至少明天站在朝堂上,不会当众倒下。
那一夜,我没有睡。
把血书写了三遍。
前两遍不满意,撕了。
第三遍,我咬破指尖,用血掺墨,一笔一划写下去。
臣沈昭,太子,泣血上奏——
母妃沈氏,病重之时,太医院院正许崇安奉命换药,以慢毒替之,致母妃缠绵数月而亡,死不瞑目。
臣遭人毒手,服锁脉散三年,形销骨立,苟延残喘。
此二事,皆太傅赵衡主谋。
然臣之冤,一人之冤也。
北境粮仓营建,赵衡贪墨白银八十二万两,杀工匠五十三人灭口。北境存粮不足四成,永安十六年冬,三万将士减半口粮,冻饿而亡一千二百人。
此非一人之冤,乃一千三百亡魂之冤。
臣今日御前陈冤,非为私仇,为国法不可欺,为亡魂不可辱,为北境八万将士不可寒心。
臣附账册三本、人证供词两份、北境粮仓实际存粮记录一卷。
请陛下明察。
写完,指尖的血已经凝了。
我把血书叠好,封入一个铜筒。
裴戎把铜筒贴身藏好,眼睛通红。
殿下,明天如果赵衡当场翻脸……
我说:他会翻脸。
裴戎握住腰间刀柄:臣不怕。
我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怕。但明天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在我念完血书之前,任何人不许打断我。
他重重点头。
霍青在东宫外围布了四个人,暗卫分布在承天殿三个方向。
不是为了打架——真打起来,七个暗卫在禁军面前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是为了拖时间。
我只需要把血书念完。
念完了,就赢了。
大朝会。
永安十七年,八月初一。
天还没亮,承天殿的廊灯就全点上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紫袍金带,乌纱翼翅,排列整齐。
我站在东侧廊下,看着这些人一个个从我面前走过。
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没有人朝我点头。
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一眼。
太子沈昭,在这个朝堂上,已经是个透明人。
赵衡最后一个进殿,步履从容,神态自若。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侧头看了我一眼。
太子殿下今日气色不错。
他语气温和,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
托赵太傅的人参。
我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
赵衡笑了笑,迈步进殿。
朝会开始。
前半段是例行公务——赋税、水利、科举、边防。
每一项都有人奏报,有人附议,有人争论。
我站在班列里,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根柱子。
没有人在意我。
一个时辰过去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起来有些疲惫,正准备宣布退朝。
就在太监扯着嗓子喊出“有事启奏”的时候——
我迈出了一步。
儿臣有本奏。
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我感受到了那些目光里的东西——惊讶、困惑、看戏、不屑。
赵衡微微眯了眯眼。
沈琅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动。
龙椅上的皇帝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太子有何事奏?
我走到殿中央,双膝跪地,从怀中取出铜筒。
裴戎。
裴戎从班列中走出来,接过铜筒,展开血书,递到我手中。
满殿的目光盯着那张泛着暗红色的纸。
有人认出来了——那是血书。
当朝太子跪在御前递血书,这个画面的冲击力,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衡的笑容消失了。
沈琅的手从袖中抽了出来。
皇帝坐直了身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口念。
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沈昭,太子,泣血上奏——
母妃沈氏,病重之时,太医院院正许崇安奉命换药,以慢毒替之,致母妃缠绵数月而亡,死不瞑目。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臣遭人毒手,服锁脉散三年,形销骨立,苟延残喘。此二事,皆太傅赵衡主谋。
轰——
殿内炸开了锅。
赵衡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温和变成铁青。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指着我,声音尖利。
一派胡言!太子殿下,你可知诬陷朝廷重臣是何等大罪?
我没看他。
继续念。
然臣之冤,一人之冤也。北境粮仓营建,赵衡贪墨白银八十二万两——
赵衡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杀工匠五十三人灭口——
他的手开始抖。
永安十六年冬,三万将士减半口粮,冻饿而亡一千二百人。
最后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武将班列里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些将军,有人的袍泽死在了那个冬天。
赵衡猛地转向皇帝,扑通跪下去。
陛下!太子血口喷人!老臣为大胤鞠躬尽瘁三十年,岂容一个黄口小儿泼脏水!
他的声音在抖。
嘴唇在抖。
跪在地上的膝盖在抖。
全身都在抖。
我把血书念完最后一句。
臣附账册三本、人证供词两份、北境粮仓实际存粮记录一卷。请陛下明察。
然后,我把三本账册、两份供词、一卷粮仓记录,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殿中央的金砖地面上。
赵衡的目光落在那三本账册上。
他认出了封皮。
认出了自己的私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地面上的账册。
赵衡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琅的脸色也变了。
不是惊讶,是恐惧。
他第一次发现,那个他以为已经废掉的、即将死去的、任人宰割的太子——
还有牙。
还能咬人。
而且,一口咬在了最致命的地方。
我跪在殿中央,没有站起来。
我不需要站起来。
跪着的人,握着刀。
站着的人,在流血。
这就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人。将这些账册、供词送御书房,朕亲自过目。
他顿了一下。
即日起,太傅赵衡暂停一切职务,闭门待查。
赵衡的身体晃了一下。
如果不是身边的人扶了一把,他会直接栽倒在地上。
陛下!老臣冤枉!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了,尖锐、嘶哑、带着哭腔。
皇帝没有看他。
退朝。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经过赵衡身边时,我停了一步。
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跪在地上,浑身瘫软,满头大汗,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三年前的那杯毒酒,味道不错。
我只说了这一句。
然后迈步离开。
身后,赵衡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趴伏在金砖地上,十根手指在光滑的砖面上无意识地抓挠,指甲翻折,留下一道道白痕。
满朝文武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人扶他。
没有人看他。
就像三年来,没有人看我一样。
【第七章】
大朝会之后,京城炸了。
太子御前血书弹劾太傅——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全在议论。
说太子拿出了铁证,账册上赵衡的私印清清楚楚。
说北境粮仓的银子被贪了八十多万两,五十三个工匠被杀人灭口。
说一千二百个边军将士活活冻死饿死。
民间的舆论,比朝堂上翻得还快。
赵衡闭门待查的当天夜里,他府上连夜烧了三车文书。
火光冲天,隔着两条街都能看见。
但已经晚了。
账册在皇帝手里。
供词在皇帝手里。
北境的粮仓记录——这一份最关键——是霍岳从北境快马加鞭送来的,上面不只有数字,还有八万边军将士的联名血书。
八万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的。
有的人不识字,按的手印。
有的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还我兄弟。
皇帝看到这份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怒。
八万边军,那是大胤的脊梁。
赵衡贪的不是银子,是命。
当天晚上,皇帝连下三道旨意。
第一道: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合彻查北境粮仓案,由皇帝亲自督办,赵衡一系官员全部回避。
第二道:太医院院正许崇安即刻收押,严审。
第三道:解除赵衡太傅之职,降为庶民,全家软禁赵府,不得出门一步。
三道旨意一出,整个朝堂天翻地覆。
赵衡经营二十年的势力网,在一夜之间开始崩塌。
门生故旧们反应各异——有的连夜写折子跟赵衡撇清关系,有的闭门谢客装聋作哑,有的抱着赵府的大门哭,被禁军拖走了。
墙倒众人推。
不对。
不是墙倒了才推。
是发现墙要倒了,全跑去推了一把。
当初在赵衡寿宴上阿谀奉承的那些人,现在恨不得跟赵衡八辈子不认识。
我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着裴戎送来的消息汇总。
周桓——就是那个弹劾太子二十七次的御史中丞——连夜写了一封万言书,痛斥赵衡祸国殃民,要求严惩不贷。
我看完,把纸放下。
这种人,比赵衡还恶心。
裴戎说:殿下,要不要……
不急。先让他们表演。狗咬狗的戏码,看着就好。
真正让我关注的,不是赵衡的余党。
是沈琅。
大朝会上,从头到尾,沈琅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替赵衡辩护,没有为赵衡求情,甚至没有看赵衡一眼。
割得干净利落。
这个人比我想象中更危险。
赵衡是他的棋子,用完了,弃得毫不犹豫。
但赵衡倒了,沈琅的根基并没有真正动摇。
因为他还有另一张牌。
顾家。
镇国将军顾怀远,掌管京城三万禁军。
顾倾的父亲。
大朝会后的第三天,一个消息传到了东宫。
二皇子沈琅,奏请陛下赐婚,娶镇国将军之女顾倾为正妃。
裴戎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愤怒。
顾倾刚撕了殿下的婚书,转头就要嫁给二皇子。这……
我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
沈琅不傻。赵衡倒了,他必须立刻找到新的靠山。
顾怀远握着三万禁军,是京城最大的武力。娶了顾倾,就等于绑定了顾家。
到时候,就算北境的霍岳支持我,沈琅手里有京城禁军,也不落下风。
这是一步好棋。
我不得不承认,沈琅下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赐婚的消息传出来,京城的风向又变了。
原本一边倒地夸太子英明神武的声音,突然多了另一种论调——
太子虽然揭发了赵衡,但身体孱弱,如何担得起社稷重任?
二皇子文武兼备,又即将迎娶将门之女,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好快的舆论反转。
我把茶杯放下。
裴戎,去查,这些话最早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半天后,裴戎回报:城东的三家茶楼、城西的两个书坊、城南的一个说书摊子。六个源头,背后都指向同一个人——二皇子府的幕僚,钟子期。
沈琅的智囊。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人极其阴险,擅长操弄舆论、挑拨离间。当年太子被孤立,有一半的功劳要算在他头上。
我沉默了片刻。
这场仗,比扳倒赵衡要难。
赵衡是明面上的敌人,证据摆在那儿,一刀下去就能砍。
沈琅是暗处的蛇,打掉一颗棋子,他能立刻换一颗。
我需要一步棋,一步能让沈琅也翻不了身的棋。
我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走出书房,看见方沉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裴戎在一旁擦刀,霍青靠在墙根打盹。
我说了一句话。
他们三个同时抬头。
赐婚的事,我不拦。让沈琅娶。
裴戎的刀差点掉地上。
殿下?
我说:顾怀远手握三万禁军,如果我阻止赐婚,就等于把顾家彻底推到沈琅那边。但如果我不拦——
我看着东方的天际线,一点一点亮起来。
顾怀远这个人,忠君,但不忠人。他忠的是皇位,不是某个皇子。赵衡拉拢他二十年都没成功,沈琅想靠一桩婚事就绑死他?
太天真了。
我要做的,不是阻止这桩婚事。
而是让顾怀远亲眼看到,沈琅配不上他的女儿。
裴戎不太明白:怎么看?
我说:赵衡倒了,但赵衡做过的那些事,沈琅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吗?八十二万两银子,沈琅一两都没沾?五十三个工匠被灭口,沈琅真的不知道?
裴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沈琅想割席,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他的手干不干净。
【第八章】
查沈琅比查赵衡难十倍。
赵衡是老狐狸,但老狐狸有个毛病——在位太久,自以为天衣无缝,很多事情懒得亲自善后。
沈琅不同。
他年轻,谨慎,每一步棋都走得极其干净。
跟赵衡的关系,他从来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络,从不留下直接的书信往来。
赵衡贪的那八十二万两银子,他也不走明账。
但我知道一件事——
沈琅的二皇子府,三年前翻修过一次。
翻修的钱,从哪儿来的?
二皇子的月俸是一千二百两。翻修一座王府至少要三万两。就算他省吃俭用攒十年也不够。
当初原身没有追查。
满朝上下也没有人追查。
因为没有人在意一个“即将上位的皇子”钱是哪来的。
但我在意。
裴戎花了五天时间,查到了一条线索。
二皇子府翻修的时候,负责施工的工头叫马三。
马三的姐姐,嫁给了赵衡府上的一个管事。
翻修用的上等金丝楠木,产自云南,走的是赵衡名下商号的运货渠道。
而这批金丝楠木的购置银两,出自同一家钱庄——淮南通宝号。
就是赵衡转移那八十二万两的四家钱庄之一。
线索串起来了。
赵衡用贪来的银子,替沈琅翻修了王府。
沈琅不是不知情。
他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但光有线索不够,我需要实证。
这一次,我没有再用暗卫。
我用了一个更狠的办法。
许崇安。
太医院院正。
赵衡的妻弟。
此刻正被关在大理寺的监牢里,等着审讯。
我让裴戎传了一个消息进去——很简单的一句话:
太子说,你还有家人。
许崇安当天夜里就招了。
不只是换药害死母妃的事——那只是开胃菜。
他找出了赵衡和沈琅之间所有的利益往来。
银两的走向、人事的安排、密信的内容。
他全知道。
因为他是赵衡最信任的人。
赵衡把很多见不得光的事,都交给他经手。
包括三年前那杯毒酒。
是赵衡授意,许崇安配药,沈琅——
亲手送到太子面前的。
许崇安说出这一条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殿下中毒那天,是二皇子设了一场酒宴,说是兄弟叙旧。那杯酒是二皇子亲手递的,笑着说的——皇兄,弟弟敬你。
裴戎听完汇报,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殿下……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很亮。
亮到院子里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兄,弟弟敬你。
我重复了这六个字,声音很轻。
然后我笑了。
笑得裴戎后背发凉。
好。
好一个弟弟敬你。
我站起来。
所有的证据,连夜整理成册,明天天亮之前送到御书房。
裴戎说:殿下,现在直接送?不等大朝会了?
不等了。
赵衡的案子还在审,沈琅正急着跟顾家联姻。
如果我在大朝会上再来一次公开弹劾,沈琅有时间准备。
但如果证据直接送到皇帝案头——
在沈琅不知道的情况下——
皇帝会怎么做?
一个儿子亲手给另一个儿子下毒。
哪怕皇帝再偏心,这一刀也扎在了他最疼的地方。
不是赵衡贪不贪的问题。
是皇家颜面、是骨肉相残、是天下人会怎么看。
皇帝可以保赵衡——赵衡只是臣子,杀了换一个就是。
但皇帝保不了沈琅。
因为保沈琅,就等于承认皇室内部有人谋害储君。
这个口子一开,所有皇子都会人人自危,朝堂上的派系会彻底失控。
皇帝只有一个选择——严查、严惩、堵住所有人的嘴。
天亮前,一封密折被裴戎亲手送进了宫。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中午,皇帝召沈琅入宫。
没有人知道御书房里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沈琅进去的时候,步履从容。
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脚步虚浮,在御书房门口站了很久,扶着门框才迈出去。
当天下午,第四道旨意下来了。
二皇子沈琅,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
赐婚之事,搁置。
顾家得到消息的时候,顾怀远正在擦他的枪。
据说他听完传旨太监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枪放回架上,说了一句。
幸好还没嫁。
京城再次沸腾。
赵衡下狱,沈琅禁足——半个月内,太子沈昭连拔两颗钉子。
所有人都在重新打量这个“废物太子”。
三年来被踩在泥里的名字,突然变得烫手。
而我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并没有觉得轻松。
因为还有一个人。
龙椅上那个。
皇帝。
三年前母妃被害,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我被下毒,他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北境一千二百人冻饿而亡,军报年年都有,他不可能一条都没看过。
他不是不知道。
他是选择了不知道。
因为那个时候,赵衡还有用。
沈琅还有用。
而太子沈昭——已经没用了。
一个没用的棋子,死了就死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
不是不爱。
是爱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口闷气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算这笔账的时候。
赵衡的案子还没结。
沈琅只是禁足,还没有被废。
朝堂上的格局远没有尘埃落定。
而我的身体,才恢复了三分。
方沉舟说得对,要完全恢复,需要那味雪参。
雪藏在北境雪山上。
北境,是霍岳的地盘。
也是赵衡经营了十几年的地盘。
赵衡虽然倒了,但他在北境的爪牙还在。
粮仓的主管、运输的官员、地方的驻军——这些人有一部分被赵衡收买过,此刻人人自危,说不定会铤而走险。
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北境。
不只是为了雪参。
是为了彻底清除赵衡在北境的残余势力,拿回北境的粮仓和军权。
也是为了见霍岳一面。
我的亲舅舅。
母妃这辈子最亲的人。
三年来,他在北境守着边疆,看着自己的将士因为缺粮冻死饿死,一封封军报石沉大海,连回京奔丧的请求都被驳回。
我欠他一个交代。
母妃欠他一个交代。
裴戎,准备行装。
去哪儿?
北境。
【第九章】
出发前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顾倾。
她没有走正门,是从东宫侧门递的帖子。
裴戎拿着帖子,脸色很不好看。
殿下,顾倾求见。
我正在收拾北境之行要带的东西——地图、文书、方沉舟配的药。
听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让她进来。
裴戎迟疑了一秒,出去了。
片刻后,顾倾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裙,没有戴任何首饰,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
跟大朝会上那个冷厉决绝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坐在桌后,没有起身,没有让座。
顾姑娘有事?
她的嘴唇动了动。
太子殿下,臣女来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组织措辞。
来道歉的?来解释的?还是来投诚的?
我替她把三个选项列了出来。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尴尬,是被戳穿了心思的微怒。
但那股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
都不是。
我等着。
她说:臣女来,是告诉殿下一件事。赐婚被搁置之后,二皇子派人来找过我父亲。
什么人?
钟子期。他带了一封沈琅的亲笔信,信上说——即便赐婚暂缓,顾家与二皇子府的盟约不变。他许给我父亲的条件是,事成之后,禁军统领一职由顾家世袭。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父亲怎么说?
顾倾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把信烧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道:但钟子期临走时说了一句话——将军三思,京城之内,能保顾家的只有二皇子。如果顾家两头都不站,那就两头都得罪。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琅被禁足了,还能放出这种话来,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
我问:你来告诉我这件事,图什么?
她直视着我。
图一个公道。
她说:三年前,我父亲不同意我嫁给太子殿下。不是嫌殿下废物,是他一早就怀疑殿下中毒另有隐情,怕我嫁进东宫反被牵连。但圣旨赐婚,他不敢抗旨。
她顿了顿。
后来殿下缠绵病榻三年,太医说无药可救。我父亲暗中求过三次太医院,都被赵衡拦了回来。他知道朝堂上的水深,知道赵衡想让殿下死,但他——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是个武将,不是文臣。他不会玩权术,不会搞阴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住禁军,不让赵衡染指京城的兵权。三年来,赵衡拉拢他无数次,他全挡了回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流泪。
大朝会那天,她当众撕碎了我的婚书。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说她父亲三年来一直在暗中周旋。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像两块拼不上的拼图。
但我明白了。
婚书,是顾怀远让你撕的。
顾倾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说:赵衡当时如日中天,沈琅势在必得。如果顾家继续跟东宫绑在一起,等太子被废的那天,顾家就是陪葬品。撕婚书、站沈琅,是顾怀远给你安排的退路。
顾倾低下头,不说话。
半晌,她点了一下头。
很轻。
几乎看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回去告诉你父亲一句话。
她抬起头。
北境的事了了之后,我会回来。回来之后,有些账,要一笔一笔算。顾家如果想站在算账的这一边,而不是被算的那一边——就把禁军握好,别松手。
顾倾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背对着我。
殿下。
嗯。
当初那杯酒宴上,我也在场。我看见二皇子给您递酒的时候,笑得很真诚。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想,一个人怎么能笑着给自己的兄长下毒。后来我想明白了——对他来说,殿下从来就不是兄长。只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她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地图。
裴戎从门外走进来:殿下,您信她?
我说:我信顾怀远。
一个能在赵衡的压力下守住禁军三年不松手的人,比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文官强一百倍。
至于顾倾——
我捏起地图的一角,折了个印。
她来告诉我钟子期的事,不是因为正义感。是因为沈琅的威胁让顾家没有退路了。不站我这边,就得站沈琅那边。而沈琅已经是一条快要沉的船。
顾怀远是武将,不是傻子。
他让女儿来递消息,就是在表态。
只不过,他选择了一种最隐蔽的方式。
不签名,不盟誓,不留把柄。
只是让女儿来“说了几句话”。
如果将来出了变故,他可以随时否认。
老狐狸。
我笑了一下,把地图摊开。
北境的山川河流在眼前展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出发。
次日清晨,我带着裴戎、霍青和两名暗卫,轻装简行,出了京城北门。
方沉舟留在东宫,继续配药。
东宫的三个眼线照常运转,翠屏按我的吩咐,每三天传一次假消息出去——太子殿下身体日渐衰弱,已经卧床不起。
出京城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巍峨的城墙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城门上的“永安”二字已经斑驳。
永安。
永远安宁。
多讽刺的年号。
我转过头,策马北上。
身后是权谋与阴影的京城。
前方是冰雪与铁血的北境。
两千里路,快马七日。
该去见见我舅舅了。
【第十章】
北境,苍云关。
七天的行程,我走了九天。
不是路上出了岔子,是这具身体撑不住。
方沉舟打通的三条经脉在长途奔袭中消耗得极快,第五天的时候,我从马背上栽了下去,裴戎接住我的时候,我的嘴唇已经发紫。
霍青二话不说背着我走了两里路,找到一个猎户的棚子,灌了两碗热汤才缓过来。
身体的事,急不得。
到苍云关那天,下着雪。
不是京城那种细细绵绵的小雪,是拳头大的雪片往下砸,打在脸上像刀割。
关城在风雪中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
守关的士兵看见霍青,立刻放行。
我进了关城,才看清这座北境第一雄关的真实面貌。
城墙裂了缝,没钱修。
兵器库的刀枪半数生了锈,磨刀石都用秃了。
校场上操练的士兵穿着薄棉衣,冻得嘴唇发乌,却一声不吭。
他们的眼神让我想起前世的战友。
那种见过死亡、习惯了死亡、随时准备赴死的眼神。
我的胸口一阵发紧。
将军府。
霍岳在正堂等我。
门推开的时候,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我。
他的头发花白了一半,肩膀宽阔,腰板挺得笔直。
脚步声响起,他转过身。
四十七岁的镇北将军,满脸风霜刻出来的沟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红了。
但只是一瞬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点红意被压了回去。
像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
我没听懂:什么?
你的眼睛,像你母亲。
堂内安静了几秒。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关于母妃的死因,关于赵衡的罪证,关于朝堂的局势,关于北境的未来。
但在那一刻,那些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我只说了一句:舅舅,我来晚了。
霍岳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一把把我按在了椅子上。
坐下。你母亲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得心疼死。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皮袍,披在我身上,动作很粗糙,像给一个小孩裹被子。
然后他坐到我对面,拍了一下桌子。
说吧。京城的事,你信上写得太少,我要听全的。
那一夜,我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穿越醒来,到朝会上被羞辱。
从顾倾撕碎婚书,到赵衡寿宴偷账册。
从大朝会上递血书,到沈琅被揭穿。
霍岳一言不发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阴沉,从阴沉到杀意。
到我说起母妃被换药毒死的时候,他正端着茶杯。
茶杯在他手里碎了。
陶片割破了掌心,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浑然不觉。
我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把碎片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血。
继续说。
声音平稳得可怕。
我知道那种平稳意味着什么。
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
说完所有事之后,天已经亮了。
霍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北风夹着雪片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下。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
昭儿。
嗯。
你来北境,除了见我,还有别的事。
不是问句。
是肯定句。
我说:雪参。方大夫说我身上的锁脉散需要雪参才能彻底解毒。还有,赵衡在北境的爪牙,需要清理。
霍岳点头:雪参的事我来安排,苍云关以北的雪山上有。至于赵衡的人——
他转过身,眼底的杀意已经不加掩饰了。
粮仓主事刘平,转运使孙茂,驻军副将蒋虎。这三个人,全是赵衡安插的。三年来贪墨军粮、倒卖军需、虚报兵额,我手里全有证据,只是一直没有动他们的圣旨。
他看着我:现在呢?
我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
皇帝亲笔签发的密旨——授太子沈昭全权处理北境粮仓案相关人等,先斩后奏。
这是我出京前最后一天,趁皇帝召见的机会讨来的。
皇帝不想给。
但我把那一千二百个冻死饿死的将士名单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办法不给。
霍岳接过密旨,看了一遍。
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好小子。
当天夜里,霍岳点了三千精兵。
没有声张。
没有通报。
三千人在风雪中无声集结,盔甲上裹着白布,刀刃上涂了墨,连马蹄都包了棉。
天亮之前,粮仓主事刘平在睡梦中被拖出了被窝。
转运使孙茂正在跟一个盐商密谈,门被踹开的时候,桌上还摆着分赃的账本。
驻军副将蒋虎反应最快,拔刀就砍,被霍岳一枪挑飞了兵器,踩在脚底下,枪尖抵着咽喉。
蒋虎瞪着霍岳,满脸不可置信。
霍岳……你敢……赵太傅……
霍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枪尖往前送了半寸。
一缕血线顺着蒋虎的脖子流下来。
赵衡已经是阶下囚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蒋虎的脸在那一瞬间垮了。
从嚣张到恐惧,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霍岳收枪,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押走。
三个人,一夜之间,全部拿下。
第二天清晨,北境的军营沸腾了。
八万将士憋了三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赵衡的爪牙被揪出来了。
贪墨的军粮追回来了。
太子殿下亲自到了北境,带着圣旨来给弟兄们主持公道。
我站在校场上,看着八万将士整整齐齐列阵。
北风呼啸,军旗猎猎作响。
霍岳站在我身边,声如洪钟。
太子殿下亲临北境,清除蛀虫,还我八万将士一个公道。今日起,北境粮仓重新清点,欠弟兄们的口粮,一粒不少地补回来。
八万人齐声高喊。
声浪冲天,震得雪片四散。
我站在风雪里,身体瘦弱,脸色苍白,被北风吹得摇摇欲坠。
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
八万双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
这些人在冰天雪地里守了大胤二十年,吃不饱、穿不暖,连死了都等不来一个公道。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校场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永安十六年冬天,一千二百名将士冻饿而亡。他们的名字我全部看过,一个不落。
他们不是数字。
他们是父亲、儿子、兄弟。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慰问的,不是来视察的。
是来还债的。
我把手里的名单举起来——一千二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几页纸。
这份名单,我会带回京城,刻在北境英烈碑上,永世不朽。
校场上,有人的眼眶红了。
有人咬着牙,拳头攥得死紧。
有人的肩膀开始颤抖。
他们不习惯哭。
边军的汉子,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眼泪比命还金贵。
但那一刻,雪落在他们的铠甲上,融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霍岳站在我身旁,枪杆拄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他没有擦。
三天后,雪参找到了。
霍岳派了最精锐的猎兵队,深入苍云关以北的雪山,在悬崖峭壁上找到了三株百年雪参。
方沉舟的方子里只需要一株。
剩下两株,我让霍岳留下——边军将士常年在极寒之地作战,伤病不断,雪参能救命。
霍岳看着我,没说话。
半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很大,拍得我踉跄了一步。
你母亲没白疼你。
我笑了笑。
带着雪参回京的路上,我把北境之行的成果在心里过了一遍。
赵衡在北境的势力,连根拔起。
粮仓重新清点,亏空已经上报朝廷。
八万边军的士气恢复了。
霍岳——这个大胤最重要的武将——彻底站在了我这边。
不是因为亲情。
是因为我做了他等了三年的事。
回程第四天,雪停了。
天际线上露出一抹日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裴戎骑马跟在我身边,突然开口。
殿下,回京之后,下一步是什么?
我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京城在那个方向。
皇宫在那个方向。
龙椅在那个方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策马加速,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北风在身后呼啸。
雪原在马蹄下飞速后退。
前方,是万里江山。
而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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