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来第七天,寡嫂毒杀婆母的案子准时开审,被判了流放北疆。
她扑向我夫君裴之衡哭到昏厥:”之衡,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忍心?”
裴之衡拂袖:”毒妇,休要攀扯。”
围观者交口称赞,说裴大人清正,说我福气深厚。
只有我知道,上一世被逼去北疆的人是我。
果然,回府后他摊了牌:
”她怀着我的骨肉,你替她走这一趟。”
”你若不肯,就让你全家去吧。”
上一世,我不甘心他的背叛,闹得满城皆知。
结果爹娘兄长惨死,我也被打断腿扔上流放的囚车。
重来一世,我点头应下。
他却沉默良久,塞给我一匣银票:
”等风头过了,我接你回来。”
我接过匣子,摇头拒绝。
真的不必接我回来。
他根本不知道,半月后这里会大疫,十室九空。
他费尽心机留住的骨肉,注定化为枯骨。
而那所谓的苦寒流放地,恰恰是唯一的生门。
更何况,那里还有一位暗恋我多年的北疆王。
前世,他提刀杀穿裴家为我雪恨。
今生,我正好带着钱财,去赴他的真心。
......
“既然你答应了,便把正室的金印拿出来。。”
裴之衡垂眸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晚膳添一道菜。
我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指节修长,曾握着毛笔教我描红。
此刻却为了另一个女人,向我索要裴府当家主母的凭证。
“婉音既然要留在京中养胎,便不能没有名分。”
裴之衡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补充。
“明日起,裴府便会对外宣称,主母突发恶疾,闭门谢客。”
“流放的囚车上,坐着的是罪妇苏婉音。”
“你戴着枷锁上路,面容会被乱发遮掩,没人会仔细分辨一个罪妇的长相。”
“等她生下孩子,风头过去,我再安排一场走水,让罪妇苏婉音彻底死在北疆。”
他说得滴水不漏。
连我最终的名义死法都安排好了。
苏婉音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轻声细语地开口。
“之衡,别这样逼妹妹。”
“她若不愿意,这苦寒之地,我去便是了,大不了就是一尸两命。”
说着,她低头去拭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
裴之衡立刻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胡说,你腹中怀着裴家的长孙,我怎么可能让你去送死。”
他安抚完苏婉音,转头看向我,眉头微微蹙起。
“印鉴呢。”
我站着没动。
“那金印是我用自己的嫁妆打的,你连这个也要抢走吗?”
裴之衡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岳父如今还在户部任职,你兄长也在骁骑营当差。”
“你若是配合,他们自然仕途平稳。”
“你若在此刻生出旁的心思,我不介意大理寺的卷宗上,多几笔你父兄贪墨的案底。”
为了保全他心爱的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
他不惜拿我全家数十口人的性命做筹码。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知道了。”
我转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取出那枚代表裴家主母身份的金印。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表面,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时我抵死不从,死死护着这枚印鉴。
换来的是他无情地命人按住我,硬生生掰断了我的手指。
今生,不必了。
我双手将印鉴递给他。
裴之衡接过,顺手交给了身后的苏婉音。
苏婉音紧紧攥着玉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还有一件事。”
裴之衡叫停了我想退出的脚步。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按好红手印的文书,推到我面前。
“这是毒杀婆母的认罪画押书。”
“为了万无一失,你需要签字。”
我盯着那张轻飘飘的纸。
上面写满了详尽的投毒过程,字字句句都是死罪。
只要我签下字,在大庆的律法里,我就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我若是签了,就算被接回来也不能进裴家了,你真的要这样吗?”
裴之衡皱起眉头。
“我已经说过,等风头过去,会接你回来,到时候把你养在外面。”
“只要你签了,你的父兄就会安然无恙。”
“你不该在这种时候跟我计较这些细节。”
又是这种为了我好的施舍口吻。
好像让我替他心上人顶罪,是对我莫大的恩赐。
我拿起桌上的紫毫笔,蘸了墨。
没有丝毫停顿。
墨迹未干,裴之衡便迫不及待地将文书抽走。
他仔细确认了一遍,终于松了口气。
“你今日很识大局,这很好。”
他将文书折叠收好,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两日你就在偏院歇息,不要外出。”
“流放的解差我都打点过了,路上不会苛待你。”
苏婉音也跟着帮腔,声音柔得像能掐出水来。
“是啊妹妹,你安心去吧。”
“等你到了那边,我会让之衡多给你寄些御寒的衣物。”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出正房。
冷风吹在脸上,我反而清醒了许多。
裴之衡以为用家人威胁,就能拿捏我一辈子。
他根本不知道,我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
是因为半个月后,江南水患引发的大疫,会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席卷整个京城。
到时候,他处心积虑留在京城的苏婉音,和他视若珍宝的骨肉。
都会在那场人间炼狱里,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而我,正好借着流放的囚车。
光明正大地离开这个必死之局。
偏院的门被人从外面落了锁。
那是裴之衡亲自下的令,说是怕我临时反悔逃跑,连累裴府。
柴房里阴冷潮湿,干草上散发着霉味。
第二日傍晚,门锁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之衡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食盒放在缺了角的木桌上,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
“吃点东西吧,明日一早就要上路了。”
他坐在我对面,长袍下摆沾染了一丝灰尘,却并未在意。
我看着那碗清汤寡水,没有动筷子。
“裴之衡。”
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
“若我死在流放北疆的路上,苏婉音会有一丝愧疚吗?”
他盛汤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缓缓聚拢。
“好端端的,提这种晦气话做什么。”
“我说了,解差已经打点好,只要你安分守己,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看着他那张清风霁月的脸。
上一世,就是这张脸,骗了我整整十年。
“我只是想不通。”
我盯着他的眼睛。
“当年上元节灯会,你被人追杀落入冰湖,是我拼了命把你拉上来。”
“你曾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负我。”
“如今,你为了另一个女人,要我去顶替死罪。”
“你的誓言,就是这样兑现的吗?”
裴之衡放下勺子,眼神里浮现出一丝不耐。
“你还要将那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多少遍?”
“当年救我的,明明是婉音。”
我身子微微一僵。
“你说什么?”
裴之衡看着我,语气理直气壮,毫无波澜。
“那晚我醒来时,看到的是婉音守在床畔。”
“你不过是恰好路过,怎的非要霸占别人的功劳?”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年真的是你救的我,我也只会对外说是婉音救的。”
他压低声音,试图让我理解他的苦衷。
“她出身商贾,身份低微,若没有救命之恩这层光环,裴家的长辈根本不会容下她。”
“你出身官宦世家,有父兄撑腰,哪怕没有这救命之恩,你依然能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所以,让她占了这个名头,对你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一寸寸凉了下去。
原来他不信我,信别人。
甚至哪怕他知道真的是我在冰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知道我险些丧命。
他也会为了给苏婉音抬高身价,毫不犹豫地抹杀了我的付出。
甚至觉得,这是我理所应当的让步。
“因为我出身好,我就活该把用命换来的恩情拱手让人?”
裴之衡脸色沉了下来。
“你不要总是这么斤斤计较。”
“婉音在裴府受了多少委屈,你身为当家主母,难道不该多包容些吗?”
他叹了口气,似乎对我的不识大体感到十分失望。
“况且,若不是你当年迟迟怀不上孩子,母亲又怎会将婉音指给大哥做填房。”
“说到底,婉音如今的处境,也是因你而起。”
我感到一阵荒谬的窒息感。
“我迟迟怀不上孩子?”
若不是当年为了救他,在冰水里泡了那么久受了寒落下了病根,我怎会迟迟怀不上孩子?
我看着他,字字清晰。
“大概是上天垂怜让我没怀上孩子,不然今日只会更凄惨。”
裴之衡移开视线,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是上天,是我。”
在我震惊目光中,他站起身,满脸自以为是的深情。
“你不是先天体寒。”
“你喝的那些安胎药里,我让人加了长期的避子散。”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裴之衡转过身,背对着我。
“婉音那时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长孙的身份何等重要,若你先有了嫡子,婉音的孩子生下来,便只能是庶出。”
“庶出的孩子,在裴府是抬不起头的。”
他转过头,语气里竟透着一丝语重心长。
“我不能让我的长子受这种委屈。”
“所以,只能委屈你先等等。”
“等婉音的孩子名正言顺地记入族谱,我自然会停了你的药,让你也有自己的孩子。”
这一刻,我对眼前这个男人,连最后一丝恨意都觉得多余。
他为了苏婉音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不仅夺走了我的恩情,还亲手毁了我的身体。
如今,更是理直气壮地让我去替苏婉音流放。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他成全爱情的垫脚石。
“我懂了。”
我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冷透的汤面。
“面凉了,裴大人请回吧。”
裴之衡见我没有大哭大闹,反而松了口气。
“你能想通最好。”
“你放心,只要你安安分分走完这一趟,我向你保证,未来的裴府,自然有你的位置。”
他重新锁上柴房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阴暗的角落里,缓缓靠在墙上。
我的爱情,我的期待,甚至我前世不甘心的执念。
都在他刚才那番理直气壮的言辞中,碎得连渣都不剩。
既然如此。
那便任由这群人,在半个月后的地狱里。
走向咎由自取的深渊吧。
第三日清晨,裴之衡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叠厚厚的文书。
“把这些都签了。”
他将文书摊在缺角的木桌上,旁边放着印泥。
我扫了一眼最上面的那份。
是城东那三间连排商铺的转让契书。
那是我出嫁时,母亲留给我的压箱底嫁妆。
位置极佳,每年光是租金和分红,就足够维持裴府半数的开销。
裴之衡指着契书最下方的空白处。
“你既然要顶替婉音的身份去流放,那这些记在你名下的产业,便不能再留着。”
“朝廷抄没罪妇家产时,这些都会被收走。”
“为了保全资产,必须全部过户给婉音。”
我看着他。
“过户给苏婉音?”
“裴之衡,那是沈家的产业,是我母亲给我的嫁妆。”
他微微皱眉,显然对我的执拗感到不满。
“不管是谁给的,如今你即将成为死在流放路上的罪妇。”
“死人是带不走这些的。”
“婉音要在京中打点上下,又要安胎,处处都需要银钱。”
“放在她名下,只是权宜之计,也是为了裴府的大局着想。”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剥夺我的嫁妆,是一件多么高尚的事情。
“若我不签呢?”
我没有去接他递过来的笔。
裴之衡脸色一沉。
“你不签,明日抄家的官差就会将这些全部查封。”
“到时候,连你父亲也会受牵连,被御史台弹劾一个治家不严之罪。”
他又用我父亲来压我。
“你最好认清现在的形势。”
他敲了敲桌面。
“昨夜我已经让人连夜将你的尸骨‘烧毁’了。”
“裴府对外的讣告已经发出,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主母染了脏病,恐传染全府,已焚尸下葬。”
我猛地抬起头。
“脏病?”
裴之衡避开我的视线,看着一旁的墙壁。
“只有这种死法,才能让外界不去追究你的死因,也不会有人要求开棺验尸。”
“虽然名声不好听了些,但这也是为了保护婉音的身份不被拆穿。”
他转过头,语气放缓。
“等以后接你回来,我会给你换个干净的身份,不会让你顶着这个污名的。”
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脏病暴毙,焚尸下葬。
他为了苏婉音,不仅要我的命,还要我在死后背上千古骂名,受人唾弃。
“你做事,果然绝情。”
我拿起笔,蘸满墨汁。
在那些转让契书上,一份份签下名字,按下手印。
裴之衡看着我利落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能顾全大局,我很欣慰。”
他将契书仔细收拢,揣进袖口。
“其实你也不必觉得委屈。”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仿佛施舍一般开口。
“若不是我当年出手,你父亲早就被贬去岭南那种瘴气横生之地了。”
“你欠我的恩情,如今不过是还我罢了。”
我握笔的手蓦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说什么?”
裴之衡似乎觉得我已经是个无用之人,索性也不再隐瞒。
“你父亲当年被贬去青州,是因为卷入了科场舞弊案,是我替他周旋的。”
“那场舞弊案,本就是我为了查办政敌设下的局。”
“只是你父亲太过刚正,不小心查到了我不该让他知道的线索。”
他语气平淡。
“为了防止他坏我的事,我只能伪造了一些证据,将他牵扯进去。”
“不过你放心,我只是想让他暂时离开京城,并没有想要他的命。”
“后来我去求了恩典,才将他从岭南改派到了青州。”
他说着,甚至露出一丝自我感动的神情。
“若不是我及时收手,你们沈家早就满门抄斩了。”
我死死盯着他。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却又被极度的冰寒瞬间冻结。
我父亲一生清廉,却因为他的算计,背上了舞弊的污名,半生心血毁于一旦。
而他,作为始作俑者。
竟然还以救命恩人的姿态,理直气壮地让我感恩戴德。
“所以,沈家落到今天的地步,全是你一手操控的。”
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裴之衡并未察觉我的异样。
“官场上的事,你不懂。”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家的未来,也是为了能给你更好的庇护。”
庇护?
我垂下眼,看着指尖残留的红色印泥。
犹如干涸的鲜血。
我对这个人,这个家,已经彻底死透了心。
再也没有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既然他觉得拿走我的铺子就能高枕无忧。
那他就抱着那些空有地契、早就被我暗中转移了核心货源的空壳铺子。
在半个月后的地狱里,好好享受他的“大局”吧。
夜幕降临,柴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裴之衡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
婆子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白瓷碗。
浓重的药苦味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这是什么?”
我靠在墙角,冷冷地看着他。
裴之衡挥了挥手,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钳制住我的胳膊。
“一碗绝嗣汤罢了。”
他站在几步开外,负手而立。
“去北疆路途遥远,解差多是些粗鄙武夫。”
“为了防止你在路上有孕,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或者以后借着孩子再来纠缠婉音。”
“喝了这碗药,永绝后患。”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已经给我下了三年的避子散,如今为了彻底断绝我的后路,竟然要亲手毁了我的身子。
“裴之衡,你是不是疯了?”
我试图挣脱婆子的钳制。
“我已经把正妻之位让了,嫁妆给了,你还要怎样?”
裴之衡眼神冷漠,不为所动。
“我只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你若是乖乖喝下,你兄长在骁骑营的日子还能好过些。”
他提起我兄长,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你兄长那条残腿,若是再在营里出了什么意外,恐怕连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床上度过了。”
我猛地僵住。
“我兄长的腿断之事,从没给外人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死死盯着他。
“难道那也是你安排的?”
裴之衡沉默了一瞬,随即淡淡开口。
“骁骑营统领的位置,我早就许诺给了婉音的表哥。”
“你兄长若不退下来,婉音的表哥如何上位?”
“我只是让人在他的马蹄铁上做了点手脚,留了他一条命,已经是顾念我们夫妻一场了。”
我眼前一阵发黑。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我曾以为的夫妻情深,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杀猪盘。
他从一开始,就在一步步斩断我的羽翼,剪除我父兄的势力。
将我变成一个只能依附于他,任由他剥皮抽筋的废人。
“给他灌下去。”
裴之衡下达了命令。
两个婆子力气极大,一个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
另一个端起瓷碗,将那滚烫苦涩的药汁强行灌入我的口中。
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如同刀割般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
裴之衡看着我狼狈的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你别怪我狠心。”
他走到我面前,用洁白的帕子替我擦去嘴角的药渍。
“只要你安分地在北疆待着,不要生事。”
“等婉音的孩子大一些,风头彻底过去,我会派人接你回来。”
“到时候,我会在城外给你置办一处宅子,保你衣食无忧,下半生安稳度日。”
他到现在还试图用这种虚伪的承诺,来掩饰他刚刚犯下的暴行。
我蜷缩在地上。
在极致的绝望和痛苦中,我对他最后的一丝血缘旧情,彻底清零。
次日清晨,大雪纷飞。
我穿着单薄的囚服,戴着沉重的木枷,被解差押解出城。
裴之衡站在城门楼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身边站着披着狐裘、戴着帷帽的苏婉音。
两人依偎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
押解的囚车缓缓驶动。
城门在我身后发出沉重的轰鸣,缓缓闭合。
就在城门彻底关死的那一瞬间。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雪而来,马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金冠束发。
几名解差刚要拔刀,那人已经翻身下马,一脚踹翻了领头的差役。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扯断了那看似坚固的木枷。
带着体温的大氅劈头盖脸地裹在我的身上。
隔着风雪,我对上一双熟悉又深邃的眼眸。
“久等了。”
北疆王萧玄策将我打横抱起,声音低沉。
裴之衡脸色骤变,刚要上前阻拦。
城门方向突然传来急报。
“报——”
“大疫蔓延,圣上有旨,即刻封城,任何人不得进出!”
风雪中,萧玄策的胸膛炙热得像是一团火。
他将我抱上停在不远处的宽大马车。
车厢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暖意瞬间驱散了透骨的寒意。
“解差我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
萧玄策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我,目光落在我因为挣扎而勒出红痕的手腕上,眼底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意。
“裴之衡那个畜生,真该千刀万剐。”
我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久违的温热。
“不急。”
我抿了一口茶,声音因为之前被灌药而略显沙哑。
“死太容易了。”
“我要看着他们,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绝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玄策看着我,冷硬的面部轮廓柔和了几分。
“你传信说有笔大买卖要同我做。”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抱胸。
“如今本王亲自来接你了,沈大小姐,你的筹码呢?”
我放下茶盏,从怀里贴身处摸出一枚黑色的玄铁令牌。
那是沈家暗卫的最高指挥令。
“江南的大疫,最迟今晚就会彻底封锁京城。”
“这半个月来,我动用这枚令牌,已经将裴之衡名下,以及我曾经转给苏婉音的那些铺子里的所有核心药材、米粮。”
“全部暗中调包,转移到了城外北疆军的隐秘据点。”
我抬眼看向他。
“现在的京城,就是一个只进不出的死局。”
“而苏婉音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堆连几斤糙米都换不出来的空壳地契。”
萧玄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的光芒。
“所以,你要借本王的手,彻底掐断裴家的生路。”
“不是借。”
我纠正他。
“是合作。”
“这些物资,足够北疆军度过这个寒冬,甚至在未来的乱局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而我,要裴之衡和苏婉音的命。”
萧玄策定定地看着我半晌,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红痕。
“本王就喜欢你这般清醒不拖泥带水的样子。”
“走吧,回北疆大营。”
马车在风雪中调转方向,朝着与京城背道而驰的生路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城内,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
裴之衡刚从城楼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回府,就被大理寺的同僚拦在了街角。
“裴大人!出大事了!”
同僚满头大汗,连官帽都歪了一边。
“江南水患之后爆了鼠疫,流民涌入京城,如今九门提督已经下令封锁城门!”
“任何人不得进出!”
裴之衡脸色骤变。
“什么?”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关闭的城门。
那是送我出去的方向。
“不仅如此,城内已经发现了十几例感染者,太医院束手无策。”
同僚急得直跳脚。
“陛下下旨,所有朝臣即刻回府,无诏不得外出,以防疫病蔓延!”
裴之衡的心脏猛地一沉。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慌什么。”
他理了理衣袖,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裴府有高墙大院,只要闭门不出,疫病自然传不进来。”
“更何况,婉音手里握着沈家那几间最大的药铺和粮行。”
“只要我们府里不缺吃穿用度,熬过这段时间便是。”
他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他提前将我这个“晦气”的罪妇送走了。
若是让我留在府里,以我的性子,必然会去接济那些难民,说不定还会把疫病带回裴府。
如今,他不仅甩掉了一个麻烦。
还将我的资产全部转移到了苏婉音名下,确保了裴府在这场灾难中的绝对安全。
想到这里,裴之衡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运筹帷幄的绝世奇才。
他加快脚步赶回裴府。
一进门,就吩咐管家立刻将大门死死封住,用石灰在大门内外洒了厚厚一层。
苏婉音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迎了出来。
“之衡,外面怎么这么乱?”
她娇滴滴地靠在裴之衡怀里。
“我听说要封城了,我这身子骨弱,不会有事吧?”
裴之衡温柔地搂着她,轻声哄着。
“放心吧,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和孩子。”
“我明日就让人拿着你名下的地契,去铺子里调一批最上等的参片和燕窝回来,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苏婉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那就多谢夫君了。”
两人相视一笑,以为自己在这场浩劫中稳坐钓鱼台。
他们根本不知道。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封城的第三日,京城里的物价已经翻了十倍不止。
街头的米铺被抢购一空,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龙,为了几包驱寒的草药,甚至发生了流血冲突。
裴府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开门!裴大人,救命啊!”
外面是曾经依附于裴府的小官吏,哭喊声撕心裂肺。
裴之衡坐在书房里,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品着手里的陈年普洱。
“老爷。”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外头……外头死人了!”
“有感染了疫病的流民死在了咱们府墙根底下,巡城营的人正在清理尸体。”
裴之衡皱了皱眉,放下茶盏。
“多洒些石灰,任何人不得开门放人进来。”
他转头看向管家。
“我让你拿着地契去城东的药铺调的血燕和老参,怎么还没拿回来?”
“婉音这几日受了惊吓,动了胎气,正急需这些东西安胎。”
管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老爷,老奴去了。”
“可是……可是那铺子……”
裴之衡脸色一沉。
“铺子怎么了?那是沈氏留下的产业,如今过户在婉音名下,难道掌柜的还敢抗命不成?”
管家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铺子里的掌柜早就在半个月前换人了!”
“新掌柜说,他们只是盘下了那个铺面,里面的药材和米粮,早就被原来的东家连夜拉空了!”
裴之衡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桌上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你说什么?”
“拉空了?这怎么可能!”
“地契明明在我手里,转让文书也是沈氏亲手签的字!”
管家颤声解释。
“老奴也拿契书去理论了。”
“可新掌柜拿出了另一份转让契约,说是原东家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将所有的货源渠道和库存,全部转卖给了一个北疆来的行商。”
“您手里拿着的地契,只是一座空房子的使用权。”
“里面现在连一粒米、一根药草都没有啊!”
裴之衡如遭雷击,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
他自以为算无遗策掠夺来的巨额财富。
竟然只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纸?
“不可能……她怎么敢……”
裴之衡咬牙切齿地念叨着我的名字。
他终于意识到,我在临走前那顺从的姿态,根本不是认命。
而是在冷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进她挖好的陷阱。
“之衡……”
书房门被推开,苏婉音脸色惨白地扶着门框。
她显然听到了管家的汇报。
“你不是说,那些铺子都是我的了吗?”
“你不是说,我能用那些东西安稳度过疫灾吗?”
她原本娇柔的面容此刻因为恐惧而扭曲。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孩子怎么办?我动了胎气,大夫说必须用老参吊着气啊!”
裴之衡看着她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烦躁。
曾经他觉得苏婉音这般柔弱可欺,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可现在,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种柔弱只变成了累赘。
“闭嘴!”
裴之衡烦躁地低吼一声。
“哭有什么用?还嫌不够乱吗?”
苏婉音被他吼得一愣,眼泪顿时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出声。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北疆。
我正坐在温暖如春的大帐里,看着探子传回来的密报。
萧玄策坐在主位上,正在擦拭他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佩剑。
“京城里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一斗金的地步。”
他抬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裴之衡派去城外求援的信使,全被本王的人截杀在雁门关外了。”
我将密报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那些字迹吞噬。
“这才刚刚开始。”
我拨弄着手腕上的新添的白玉镯。
“没有了药材和粮食,裴府那些平日里被压榨的下人,迟早会反。”
“等疫病真的传进裴府那高高的院墙里。”
“我倒要看看,裴大人的深情,能坚持到几时。”
封城第十日,疫病彻底在京城内爆发。
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宛如鬼蜮,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白幡。
裴府的高墙终究没能挡住无孔不入的死亡气息。
最先倒下的是负责采买的粗使小厮。
接着,是管家的婆娘,再然后,是苏婉音贴身的两个大丫鬟。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裴府内部蔓延。
“把他们都扔到后罩房去!锁死门,谁也不许靠近!”
裴之衡站在廊下,用帕子死死捂着口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几个强壮的家丁戴着面罩,将那些发着高热、不断咳血的下人强行拖走。
府里已经断粮两天了。
没有药材,连最普通的驱寒草药都找不到。
苏婉音蜷缩在正房的拔步床上,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
她开始发烧了。
“之衡……我好冷……”
她虚弱地伸出手,想要去抓裴之衡的衣角。
裴之衡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躲开了她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苏婉音的眼神瞬间变得惊恐。
“你怕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染了疫病?”
她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没有,婉音,你别多想。”
裴之衡勉强挤出一丝安抚的笑,脚步却依然停在安全的距离之外。
“你只是动了胎气,加上这几日受了风寒。”
他不敢靠近,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苏婉音现在的症状,和那些被拖走的下人一模一样。
他引以为傲的京城大理寺卿的身份,在这场无差别的灾难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他试图动用曾经留下的退路。
他连夜写了信,想要向朝中那位掌管九门提督的恩师求救,希望能弄到几张出城的通关文牒。
可信件送出去如泥牛入海。
直到昨日,他才打听到,那位恩师早就被查出与江南水患的贪墨案有关,被皇帝下了大狱。
而举报恩师的证据,正是当年他为了设计我父亲,暗中伪造的那些文书的底稿。
不知道被谁翻了出来,直接递到了御史台。
那个人,彻底切断了他在京城最后的人脉。
“是沈氏……一定是她干的!”
裴之衡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双眼熬得通红,宛如一头困兽。
“她早就知道会封城,她早就转移了物资,甚至连我恩师的把柄她都一清二楚!”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自以为完美的计划。
从一开始,就在我的掌控之中。
他开始回忆起这三年来,我在裴府打理中馈的点点滴滴。
我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妥善处理好所有的人情往来。
我总是能在他惹出乱子时,用沈家的人脉替他悄无声息地摆平。
他习惯了我的付出,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觉得那是我高攀了他的证明。
直到现在。
当他彻底失去我,陷入绝境时。
他才惊恐地发现,离开了沈家,离开了我,他裴之衡,什么都不是。
“老爷……”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打破了他的懊悔。
“外面……外面来军队了!”
裴之衡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
“是朝廷的援军到了?太医署有救药了吗?”
“不……不是!”
管家惊恐地咽了口唾沫。
“是北疆军!”
“北疆王萧玄策,打着给京城送药的名义,率领十万铁骑,已经兵临城下了!”
裴之衡愣住了。
北疆军?
那个向来不听调宣的异姓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京城?
而且,还带着救命的药材?
“开城门!快去让九门提督开城门!”
裴之衡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狂地往外跑。
他顾不上府里染病的苏婉音。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京城巍峨的城墙上,风霜凛冽。
裴之衡作为朝廷临时指派的谈判使臣,站在城楼上,双腿抑制不住地打颤。
城墙外,十万北疆铁骑黑压压地列阵,军容肃杀。
萧玄策一身玄色铠甲,骑在战马上,犹如一尊煞神。
“北疆王殿下!”
裴之衡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在寒风中发飘。
“陛下有旨,殿下若愿献出药材解京城之困,朝廷必有重赏!”
萧玄策冷笑一声,连马缰都懒得动一下。
“本王不稀罕什么重赏。”
他扬起马鞭,指了指城楼上的裴之衡。
“本王今日来,是奉了王妃的命令,来讨一笔旧债。”
裴之衡一愣。
“王妃?”
北疆王何时娶了王妃?
就在他疑惑之际,萧玄策身后的中军大帐缓缓向两侧分开。
一辆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华丽车辇缓缓驶出。
车帘掀开,一抹纤细的身影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
那人穿着一袭正红色的狐裘,戴着轻纱帷帽。
隔着漫天风雪,那双冷淡的眼眸直直对上了城楼上的裴之衡。
“裴大人。”
我声音清冷,穿透风雪,清晰地落在裴之衡的耳中。
“别来无恙。”
裴之衡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即便隔着面纱,那个声音,那个身段,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你……沈氏?”
他震惊得连声音都破了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流放了吗?”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你就是北疆王的王妃?”
我没有回答他愚蠢的问题,只是抬了抬手。
身后的侍从立刻抬上几十个大木箱,当着城墙上所有守军的面,重重打开。
里面全是京城急缺的清热解毒的珍贵药材,还有成堆的白米。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一阵骚动,眼睛里爆发出对生的极度渴望。
“药材在这里。”
我看着裴之衡,语气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
“但我有一个条件。”
裴之衡死死抓着城墙的垛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极度的嫉妒。
他以为被他踩在脚下、剥夺了一切的罪妇。
如今却高高在上,掌握着整个京城的生死大权。
“什么条件?”
他咬着牙问。
“裴大人为了护住苏婉音,不惜让我顶罪流放。”
我微微勾起唇角,隔着面纱,笑意不达眼底。
“如今京城大疫,苏婉音想必也病得不轻吧。”
裴之衡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我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要裴大人亲自将苏婉音绑上城墙。”
“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推下这三丈高的城楼。”
“用她的命,换这一城百姓的活路。”
此言一出,城墙上一片哗然。
守军们的目光瞬间聚集在裴之衡身上,眼神从渴望变成了逼迫。
“你疯了!”
裴之衡歇斯底里地大吼。
“她肚子里怀着我的骨肉!你怎么能提出如此恶毒的要求!”
“恶毒?”
我轻笑出声。
“比起裴大人为了抢夺救命之恩,逼我吃绝嗣汤,甚至害我兄长断腿的行径。”
“我这点要求,算得了什么?”
我的话像一道惊雷,在裴之衡耳边炸响。
他浑身一震,终于明白过来。
“你……你早就知道了?”
“所以你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你就是为了今天报复我?!”
他指着我,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城墙上的守城主将。
“一炷香的时间。”
“若是见不到苏婉音的人。”
“北疆军便带着药材撤退,你们就留在城里,慢慢等死吧。”
说完,我转身走回车辇。
将裴之衡那崩溃绝望的怒吼,彻底隔绝在风雪之外。
一炷香的时间,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显得尤为漫长。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给裴之衡犹豫的机会。
几名将领直接拔刀,架在了裴之衡的脖子上。
“裴大人,得罪了。”
主将眼神冰冷,毫无怜悯。
“一城百姓的性命,和贵府一个妾室的命,孰轻孰重,大人应当分得清。”
裴之衡被押解着,跌跌撞撞地赶回裴府。
府门被强行撞开时,正房里传来苏婉音凄厉的惨叫。
她已经病入膏肓,浑身长满了可怖的红斑,因为高热而神志不清。
看到裴之衡带着带刀的士兵进来,她仿佛看到了救星。
“之衡……救我……我好痛……”
她伸出长满红斑的手,试图去抓裴之衡的衣角。
裴之衡看着眼前这个他曾视若珍宝、不惜倾覆一切去保护的女人。
此刻只觉得无比恶心和恐惧。
“把她绑起来!”
他咬着牙,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顾苏婉音的惨叫和挣扎,用粗大的麻绳将她捆得结结实实。
“裴之衡!你干什么!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
苏婉音终于清醒了几分,绝望地尖叫着。
“孩子?”
裴之衡突然冷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癫狂。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他走到苏婉音面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
“太医署的人昨日已经查清楚了,你肚子里的那个野种,根本就不是我的!”
苏婉音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是你那个在骁骑营当差的表哥的吧?”
裴之衡眼神怨毒。
“你杀我母亲,骗我保你,甚至让我为了你得罪了沈家,毁了我所有的退路!”
“苏婉音,你该死!”
在绝境面前,所有的伪装和深情都被撕得粉碎,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自私和互相撕咬。
苏婉音见事情败露,也不再伪装柔弱,她朝着裴之衡吐了一口血沫。
“裴之衡,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你不过是个靠着女人上位的窝囊废!没有沈婉,你连大理寺的门槛都摸不到!”
“你活该落到这个下场!”
裴之衡被戳中痛处,愤怒地一巴掌扇在苏婉音脸上。
“带走!”
苏婉音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上了城墙。
风雪中,她被强行按在城墙边缘。
城外,我的车辇静静地停在原地。
裴之衡看着城外的我,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沈婉!我把她带来了!”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卑微。
“一切都是这个毒妇的错,是她骗了我!我知道错了!”
“你把药材留下,我这就把她推下去!”
他以为,只要他杀了苏婉音,我就能原谅他,甚至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自私到了极点,也天真到了极点。
我缓缓掀开帷帽的轻纱,露出一张白皙清冷的脸。
“裴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薄情寡义。”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出拙劣的戏曲。
“不过,我改主意了。”
裴之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我微微抬高下巴,眼神冷酷。
“我觉得,直接让她死,太便宜你们了。”
“我要你们两个,带着对彼此的恨意,在这座疫病横行的死城里,慢慢等死。”
我的话音刚落,城墙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裴之衡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你出尔反尔!”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双手死死抓着城墙的青砖,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流血。
“沈婉,你不能这么绝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曾经连一只受伤的鸟儿都不忍心不管,你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恶毒!”
他还在试图用过去的滤镜来道德绑架我。
试图唤醒那个曾经为了救他、可以在冰水里泡半个时辰的傻女人。
我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心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裴之衡,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够了。”
我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铁打的事实。
“从你亲手逼我喝下绝嗣汤的那一刻起,那个沈婉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北疆王妃。”
萧玄策骑在战马上,驱马向前走了两步,与我的车辇并肩。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城楼上的裴之衡。
“本王耐心有限。”
萧玄策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这批药材,本王可以留下,救这一城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眼神渴望的守军。
“但裴之衡和苏婉音这两人,必须立刻剥去官服,扔进城西流民最密集的疫区。”
“任何人不得施以援手,任其自生自灭。”
“做得到,药材就是你们的。做不到,本王即刻屠城。”
城墙上的守军没有丝毫犹豫。
“遵命!”
主将一脚踹在裴之衡的膝弯处,将他狠狠压在地上。
“扒了他的官服!”
裴之衡疯狂地挣扎着,但无济于事。
那身代表着他权力和地位的大理寺卿官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连同他最后的尊严一起被践踏在泥里。
苏婉音在旁边发出凄厉的尖叫,红斑蔓延的脸上满是绝望。
“不!我不要去流民区!之衡,救我!”
裴之衡此刻自身难保,他怨毒地看着苏婉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滚开!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害了我!”
两人在城墙上互相咒骂、撕打,犹如两只争夺腐肉的野狗,再无半分往日的体面。
最终,他们被士兵拖下城墙,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向了城西那个被死亡笼罩的区域。
在那里,没有锦衣玉食,没有丫鬟伺候。
只有饥饿的流民、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以及无孔不入的疫病。
他们将在互相怨恨和极度的痛苦中,一点点烂掉,直到化为一滩枯骨。
正如他们前世对我所做的那样。
药材被分发进城,城门再次缓缓关闭。
但我知道,京城的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满意了?”
萧玄策收剑回鞘,侧头看着我,眼底带着一抹宠溺的笑意。
“还不错。”
我放下车帘,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不过,江南水患未平,朝局动荡,王爷的霸业,这才是第一步呢。”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广袤的北疆雪原驶去。
前世的恩怨,已在这漫天风雪中彻底了结。
今生,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裴家主母。
我是沈婉,也是这片冰雪世界里,唯一的王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