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名义上的弟弟分手三个月,闪婚了。
回国那天,我裹着宽大的外套遮住孕肚,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趁家人不注意,他把我拽进楼梯间,红着眼问我:“三个月你就嫁人了?”
我说:“你是我弟弟,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冷笑:“你姓沈,不姓裴,我们根本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我们的两年算什么?你为什么说走就走?”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不能告诉他——我怀孕了,孩子是他的。
而我嫁的那个人,我们却只是假结婚。
1.
落地国内,次日清晨,我和凌曦哲直接赶往医院。
宽大的衣物将我的孕态完全掩藏。
推开病房门,母亲躺在病床上输液,裴爸守在床边。
“予絮!可算回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我回来了。”
凌曦哲紧随其后,“叔叔”俩字刚要叫出口,立马改口:“爸,妈。”
裴爸高兴地应下。
我刚要落座,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裴予瑄和裴予辰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提着早餐。
时隔大半年,我再次见到裴予辰。
他褪去少年的青涩,整个人清冷沉敛,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脸上,来回扫过我宽松外套包裹的身体。
裴爸笑着道:“真是太巧了,予絮和曦哲刚到,你们俩就过来了。”
裴爸看向我:“予絮,看着圆润了不少,一定是曦哲把你照顾得很好。”
我指尖攥紧衣摆:“确实胖了一些。”
母亲突然开口:“你俩突然在国外登记结婚,一直也没回来。”
凌曦哲开口道:“妈,过一阵等您好一点,我父母过来看看您。”
裴予辰眉眼紧锁,唇角抿紧,眼底温度瞬间散尽。
母亲笑道:“好。”
裴予瑄连忙拆开早餐递给裴爸:“爸,你先吃饭,吃完回家休息,这里有我们呢。”
吃完饭,父亲先回去了。
裴予瑄立刻拉着我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你真跟凌曦哲结婚了?”
“其实,我们是协议结婚,两年后我们就分开。我不想让妈担心我,所以才跟曦哲结婚的。”
裴予瑄看着我:“也好,你跟予辰是不可能的。爸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咱妈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
“我知道。”
裴予瑄叹了口气:“爸给予辰介绍了咱家隔壁刘叔叔的女儿,他本来直接拒绝的。这次回来得知你结婚的消息,他答应相亲了。”
我淡淡开口:“这样挺好的。”
裴予瑄先行离开。
我一个人拢紧外套,扶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慢慢往回走。
前方忽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裴予辰大步走来,伸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裴予絮!你跟我来。”
他一把将我拽进无人的楼梯间,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他俯身将我困在墙角,一手撑在我身侧的墙壁上,另一手猛地扣住我的手。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的时间,你就结婚了!”
我手腕生疼,拼命往后挣:“你放开我。”
“放开?”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你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
他呼吸灼热地逼近我:“我以为你只是闹脾气。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别开脸:“我发现我错了,你是我弟弟,我们不能在一起。”
“弟弟?”裴予辰嗤笑一声,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又收紧几分,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转过头来面对他,“你只不过是我名义上的姐姐,我们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你妈和我爸不过是搭伙过日子。”
“你叫裴予絮,我叫裴予辰。”我声音发颤,“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证明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可你不叫裴予絮。”裴予辰俯身逼近,“你叫沈絮。就连你的户口本上,到现在也还是沈絮。”
“我们就像现在这样不好吗?”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像从前一样,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不好。”裴予辰斩钉截铁地打断我,“我们在一起的那两年算什么?你毫不犹豫就抛下我去了新加坡!”
他声音拔高:“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啊?”
我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予辰,我真的后悔了。我们就这样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好不好?”
“我们的感情,为什么你说放弃就能放弃!”
他伸手擦掉了我的眼泪。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还傻傻停在原地。”
2.
我一直在默默地流泪:我已经结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他质问道。
“如果让他知道,你当初跟自己名义上的弟弟纠缠不清,相爱两年,你说,他还会不会要你?”
我瞬间恼了,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裴予辰,你够了!”
小腹隐隐发紧,我脸色骤然发白。
裴予辰看见,眼底戾气慢慢收敛。
我趁机挣开他,转身快步走出楼梯间,不敢回头。
接下来一整天,我和凌曦哲在病房陪着母亲。
傍晚裴爸留下陪护,我们先回家休息。
夜里关了灯,我躺在床上,凌曦哲睡在地上。
黑暗里,我突然开口:“你父母要来?”
“对,他听说我们回来,也打算从新加坡回来看望一下你母亲,毕竟他以为我们结婚了。”
我带着愧疚:“你这样帮我,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哪有,你不也帮我让家里不要再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两年后我们就不离婚了。”他玩笑道。
我朝他扔了一个玩偶:“我肚子里可还有一个呢,小心拖垮你。”
“真的谢谢你,在新加坡这段日子多亏遇到了你。”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干嘛这么客气。”
安静了一会。
他忽然开口:“你今天和予辰吵架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吗?”
我沉默片刻:“事情已经这样了。”
凌曦哲轻笑:“不管从前还是现在,裴予辰好像一直在吃我的醋。”
我也笑:“对啊,我们当年都好傻呀。”
【回忆·高中】
操场上,凌曦哲当着一群同学的面跟我表白:“予絮,我喜欢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周围同学瞬间起哄。我尴尬至极,当众拒绝只会让他难堪,只能暂时点头。
起哄声更热闹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不远处的树后,裴予辰全程站在那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我点头,转身直接离开,都没有等我一起放学。
那天之后,他整整气了我半个月。
事后我私下找了凌曦哲说清楚:“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今天只是不想你当众难堪,才答应你的。”
凌曦哲坦然释怀,从此只做朋友。
唯独裴予辰从来不知道真相。
【回忆结束】
第二天清晨,我下楼才知道裴予辰早就出门了。
裴予瑄随口提了一句:“今天他跟隔壁贺叔叔的女儿见面。”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吃过早饭,我和凌曦哲赶往医院。刚到不久,裴予辰也来了。
裴爸看见他,第一时间问:“予辰今天相亲怎么样?人姑娘挺好的吧?”
我下意识停下脚步。
他神色淡淡:“还行,挺好的,再看看。”
简简单单几个字,压得我心口喘不上气。
日子平静压抑,母亲病情时好时坏。
裴予辰请假留在家这边,白天基本由我和凌曦哲守着病房。
傍晚,我走出病房透气,在走廊拐角和裴予辰迎面撞上。
走廊空旷,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鬼使神差地先开了口:“今天相亲怎么样啊?”
他抬眼看向我,上前一步逼近,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
“挺好的。怎么?”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过问我的事?”
我被他问得语塞。
他眼神死死盯着我:“不是想跟我断绝关系吗?怎么突然又来关心我和别人怎么样?”
“没什么,就是身为姐姐,关心一下弟弟而已。”
说完,我转身径直离开。
我独自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楼下晚风里。
晚风拂过眉眼,所有过往迎入脑海。
3.
所有故事的开端,源于那年夏天。
公司突然把我调往杭州。
临行前,我请了一周年假在家。
裴予瑄外出旅游,父母去厦门出差,偌大的房子,只剩我和裴予辰。
天黑之后,屋内只剩我们两人。
几瓶啤酒下肚,我脸颊发烫。
裴予辰沉默许久。
突然开口。
“你还爱他吗?”
我动作一顿:“凌曦哲吗?”
“你根本没放下,对不对?”
“我们根本没有什么。”
“那我呢?”他打断我,“裴予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就只是一个没血缘、陪你长大的弟弟?”
我僵硬开口:“你当然是我弟弟。”
他眼底所有光亮瞬间熄灭。
“就只是弟弟吗?”
我起身想倒水,手腕被他死死攥住。
“如果我们没有这层姐弟身份,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
“别这样,予辰,我们不能这样。爸妈一直把我们当亲姐弟。”
他指尖力道一点点松开:“所以,就因为这层身份,不管我怎么做,我永远都只能是你弟弟,对吗?”
我近乎狼狈地逃回卧室。
第二天中午,他提着两份快餐回来。全程沉默。
饭后,我收拾碗筷走进厨房,他紧随其后。
“姐。”
“嗯。”
“昨晚的话,不是酒后冲动。”他上前半步,“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姐姐。”
水流哗哗作响,我始终不敢回头。
“裴予絮。”他叫了我的全名,“很早很早之前,我就知道,我对你早就已经不是姐弟情。”
我浑身一颤,抬眼看他。
“你刚来这个家的时候,胆小怯懦。我姐要打我的时候,你总护着我。从那时候起,我就想护你一辈子。”
“可护着护着,我再也不甘心只做你弟弟。”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
他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别哭。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不想再骗你,也骗不了我自己了。”
我哽咽出声:“予辰,可是我们没有未来的。”
“我会努力的,我会为你创造出一个未来。”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抵我的额头。
“姐,我不当你弟弟了,行不行?”
我坚守多年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抬手扣住我的后颈,动作很轻,缓缓靠近。嘴唇贴上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放得很慢。
一吻结束,他额头还抵着我的。
“裴予絮,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
我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抬手环住他的腰。
“别怕。”他摸了摸我的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攥紧他的衣角,没说话。
可那时的我们,谁也料不到,这份偷偷藏起来的爱恋,最后会碎得一干二净。
晚风微凉,一件外套突然披在我肩上,将我从回忆里拽回。
凌曦哲站在身侧:“予絮,新加坡有个项目,我得回去处理一下,大约一周就能回来。”
我抬头看他:“你安心去,这边我能行。”
他叮嘱道:“你现在怀着孕,万事小心。”
我点头:“知道了。”
次日天微亮,凌曦哲悄声离去。
我独自赶往医院,裴予辰已经拎着早餐先到了。
病房门被推开,贺琪琪拎着果篮走进来,笑得温婉:“裴叔叔,我爸听说阿姨病了,让我来看看。”
裴爸笑脸相迎:“琪琪啊,有心了。”
裴予辰身形一僵。
贺琪琪目光落在我身上:“这位就是予絮姐姐吧?小时候我还经常去找你玩呢。”
我笑着回应:“记得你。”
裴予辰始终冷脸不语。
4.
贺琪琪见母亲面色倦怠,便开口告辞:“阿姨好好休息,予辰,送送我。”
走廊里,贺琪琪坦然道:“我爸非要我来看看阿姨,放心,不给你添麻烦。”
裴予辰不好意思道:“没有,谢谢你特意过来一趟。”
话音刚落,裴予辰转头就看见我从药房方向走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猛地伸手,一把将贺琪琪揽进怀里,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帮我一下。”
贺琪琪微怔,随即配合他,抬手虚环住他的后背。
不过几秒的拥抱,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攥紧手里的药单,转身就走。
刚踏上台阶,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我死死咬住嘴唇,扶着墙壁,眼前阵阵发黑。
痛感越来越剧烈,我再也撑不住,浑身脱力,顺着墙壁滑跪在墙边。
裴予辰目送贺琪琪离开后,立刻快步追了上来。看见我摇摇欲坠的模样,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裴予絮!”
他冲过来攥住我的胳膊,掌心触到我冰凉颤抖的皮肤,声音彻底失控:“你怎么了?”
我顺着墙壁缓缓下滑。他立刻伸手托住我,将我打横抱起,转身就往急诊室冲。
“医生!快叫医生!!”
急诊室内,医生检查过后,神色严肃:“孕早期,有流产预兆。”
趁着裴予辰被护士拦在门外的间隙,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拽住医生的袖口,声音微弱:“医生……拜托你,别跟外面的人说我怀孕了。”
医生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
病房门被推开,裴予辰快步走进来,伸手就要去拿医生手中的病历单。
医生开口:“就是没休息好,引起的腹部疼痛,需要住院休养两天。”
裴予瑄匆匆赶到,一把挡在我的病床前:“医生,我是她姐姐。后续所有情况,跟我沟通就好。”
医生顺势将病历单交给了她。
裴予瑄看到病历单,不自觉地震惊了一下,但表情迅速恢复。
裴予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裴予瑄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被他精准捕捉。
他没有多言,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快步追上裴予瑄:“把她的病历单给我看一眼。”
裴予瑄心头一紧,下意识将单据往身后藏:“你快进去陪予絮吧,我去看看妈。”
她不等他回应,快步离开。裴予辰站在原地。
回到病房,我半靠在床头,脸色惨白。
手机忽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曦哲”两个字。
我右手打着点滴,拿不到手机。
“帮我拿一下。”我嗓音虚弱。
裴予辰沉默上前,将手机递到我耳边,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一刻未曾移开。
“予絮,我到新加坡了,一切顺利。”凌曦哲的声音传来。
“那就好。”
他顿了两秒:“你声音怎么这么虚?身体不舒服吗?”
我轻轻喘息:“没事,就是没休息好,有点累。”
“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自己硬扛。我尽量早点回来。”
“嗯。”
全程,裴予辰立在身侧,一言不发。
挂断电话,病房里死寂一片。
“那个,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会这么虚弱?”裴予辰关心道。
“可能是累到了吧。”
话音刚落,裴予瑄陪着裴爸推门进来。
裴爸满脸担忧:“予絮,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进急诊了?”
“爸,我没事,最近可能累到了。”
裴爸依旧不放心:“你不能再劳累了,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说。”
裴予瑄适时开口解围:“医生说了,休养两天就没事了。”
“晚上我陪你。”裴予瑄说道。
“你明天还要上班,晚上我陪姐。”裴予辰立刻接话。
“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还是让予辰陪吧。”裴爸看向裴予瑄,“你明天要上班,早点回家休息。”
我微微点头,不再争辩。
夜深了,偌大的病房里,最终只剩下我和裴予辰两个人。
5.
单人病房,灯光昏暗。
裴予辰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
“姐,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要及时跟我说。”
我心脏猛地一震。他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会的。”
夜深了,医院走廊彻底安静。
裴予辰躺在双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姐,你睡了吗?”
“还没。”
“这几个月,你过得好吗?”
我没说话。
“我不好。”
“我一个人在上海,每天没日没夜地工作。有时候忙到凌晨两三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我都不知道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你走后,我就想不明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说走就走。”
“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们在一起这两年的所有细节。”
眼泪顺着我的眼角无声滑落,我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我们都努力过了。”我声音沙哑。
“你努力过吗?”他猛地坐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我。
“予辰……”
他打断我,继续道:“你知道我那时候往杭州那边投简历,投了多久吗?”
“三个月。”他自顾自地回答,“我面了七家公司,最后选的这家,不是薪资最高的,也不是平台最好的。”
“你是为了我。”我声音很轻。
“是。北京那家公司给我开了比现在高百分之三十的薪资,职级也高一级,离家也近,我拒绝了。”
“因为北京到杭州,高铁最快也要五个半小时。”他顿了顿,“上海到杭州,一个小时。”
“我算过的,我每周五晚上赶过去,到你那都九点多了,还能陪你吃个夜宵,周日晚上再回上海。”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说了有什么用?难道说了你就会不离开我吗?”
我咬住嘴唇,不知此刻说些什么。
“我选上海,不是牺牲,是我自己想离你近一点。如果这都算牺牲,那我们的感情也太廉价了。”
“我真的想不通。”他闭上眼,“我们明明那么近,近到随时可以见面。这两年的我们明明那么好,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你选择了放手?”
“我甚至做好了所有的计划。”他声音沙哑破碎,“我们刚在一起的那年,我就算好了存款,看了好多杭州和上海的房子,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想着买完房子,就跟家里摊牌,说我们的事。我们满心欢喜的期待和计划着我们的未来。”
“你却在这时选择了离开。”
我竟不知道,他竟然为我们的以后考虑了这么多,我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他走到我的病床前,蹲下来什么都没有说,默默的擦掉我的眼泪。
他静静地看着我好久,哽咽道:“我知道当初你跟我在一起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吧,我当时想了好多你走的理由。或许只有不爱,才能让你走的那么决绝。”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在他心中我竟不爱他。
一夜无眠。
所有故事的沉沦,都始于半年前那个毫无预兆的午后。
母亲没提前说一声,突然来杭州看我,直接到了楼下让我下去接她。
我脑子一片空白,冲到门口,把鞋柜最深处那双男士拖鞋又往里塞了塞。
母亲进门弯腰换鞋,目光精准落在鞋柜里。
她拿起那双拖鞋,看了看:“你交男朋友了?
6.
没等我回答,她抬头看客厅:“这小屋不错呀,挺干净的。”
我跟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
母亲换完鞋,在客厅扫了一圈,转身走进卧室,随手把外套放进衣柜。
她一抬眼,就看见了挂在最外面的几件男士衣物。
浅粉色衬衫,去年过年裴予辰穿过。深灰色卫衣,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小破洞。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母亲站在衣柜前,久久没动,背影绷得笔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这些衣服……都是予辰的?”
“他放假经常从上海过来找我玩,带了几件换洗衣服放这。”
母亲缓缓转过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这个房间只有一张床。”
“他过来的时候睡沙发。”
“沙发?一米二的小沙发。”母亲盯着我,“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能蜷在上面睡一整晚?”
“妈——”
“沈絮。”
她突然喊出我真正的名字。
我浑身猛地一僵,后背瞬间发凉。
“你七岁那年,你爸牺牲。我一个人带着你,白天上班,晚上熬着做手工活挣钱,手上全是针眼,从来没让你受过一点委屈。”
她走到我面前,语气不高,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后来我和你裴爸搭伙过日子,他带着两个孩子,我带着你,两家抱团取暖。外面的人嘴碎得很,什么难听的话都有。我为了让你不用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把你的名字改成裴予絮,不就是为了保护你吗?”
她红了眼眶:“在所有人心里,你们就是姐弟。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怎么能在一起?你是想逼死我吗?”
我红了眼,声音带着哭腔:“我叫沈絮,我不叫裴予絮。我们没有血缘,根本不是姐弟,我讨厌这个名字!”
“你讨厌?”母亲声音提高,“我为了你做这么多,改名字、搬家,哪一样不是为了你好?”
“不是的,妈。”
母亲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彻底寒了心:“你俩!必须断干净。”
她站直身子:“你自己选,要么彻底跟他断掉,安安稳稳过日子。要么,我明天就搬来杭州,天天守着你。”
说完,母亲转身走了。
我双腿一软,靠在墙上滑坐下来。
那天晚上,手机弹出母亲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你想清楚,你选他,还是选这个家。】
没过几天,裴予瑄给我发消息。母亲从杭州回去之后,旧疾直接加重,日夜不停咳嗽,养了很久,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坐在床沿,盯着衣柜里那些属于裴予辰的衣服。
我不敢赌。
我咬着牙哭,死死捂着嘴压抑哭声。
公司之前通知我去新加坡分部任职,我当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天哭完之后,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公司,主动签下了外派手续。
只有我彻底离开,才能了断这段关系。
我点开微信,裴予辰的头像还亮着。
最新一条消息,是他昨天发来的:【姐,这周末杭州降温,我下班直接去接你,然后我们一起去吃那家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分钟。
打了几百字的解释、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终只敲出冰冷的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我后悔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口猛地抽痛。
几乎是秒回,他慌慌张张的消息弹了出来:【予絮,发生什么了?我去找你。】
我直接关掉手机屏幕。
快速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只属于我俩的家。
飞机冲上云层的那一刻,我埋着头,蜷缩在座位上,无声崩溃大哭。
7.
一夜过后,我独自前往病房看望母亲。
母亲正在输液,精神好了许多,就等下个月的手术。
看见我自己,她招了招手:“予絮,过来坐。”
我走过去,她拉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
“妈,怎么了?”
“短短几个月,你真的和曦哲在一起了?”
我点点头。
她笑了笑:“妈是希望你真想明白了。妈知道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希望在最后能看见你真的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浑身一僵。
她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轻:“可不可以在妈还有力气起来,简单的办个婚礼好不好?让家里也热闹热闹。”
“妈,我和曦哲商量过了,就不办婚礼了。”
“过一阵她妈妈不是也来吗?正好办一个简单的婚礼,趁着妈妈还能看到。”妈妈哀求道。
我看着妈妈,实在不忍心拒绝:“好,我和曦哲说一下,到时候定个日子。”
妈妈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站在床边,眼泪掉了下来。
晚上,我出院回到家。
给凌曦哲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接。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突然手机响起,我接起来,把妈妈的心愿跟曦哲说了一下。
他表示没问题,他父母下周来,他也一起回来,我们一起定个日子。
我对于他的付出,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能说出口的只有“谢谢”二字。
第二天一早,我刚走进病房,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亲戚。
母亲靠在床头,手上还挂着输液管,精神比昨日好了少许,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
见我进来,她立刻抬声跟在场所有人说了我和凌曦哲准备办婚礼的事。
裴爸闻言,脸上一下子露出喜色,往前坐了坐。
“这是好事啊。”
我目光下意识扫过旁边的裴予辰。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指尖捏着一只玻璃杯,垂着眼,一言不发。
没过多久,其他人陆续出去倒水、闲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裴予瑄。
她拉着我走到走廊,靠在墙边,低声开口。
“怎么突然觉得要办婚礼?你现在可怀着孩子呢。”
我垂着头:“是妈的心愿,她现在身体这样,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就简单办一场,满足她的心愿”
裴予瑄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一定要注意身体。”
日子一天天往前赶。
没隔几天,凌曦哲带着他父母从新加坡回来了。
一行人直接去了医院。凌曦哲的父母态度温和客气,主动和裴爸商谈婚事细节。
母亲半靠在床上,安静听着几个人说话,时不时点头,眼底满是宽慰。
几家人坐在一起商量,很快达成共识。
不用复杂流程,不铺张排场,只邀约亲近的亲戚和少数朋友,仪式一切从简。
婚礼日期定在了两周之后。
从医院出来,凌曦哲走在我身侧,伸手轻轻扶住我的胳膊。
“都安排妥当了,你现在怀着孩子,把事情都交给我就行。”
我看向远处,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我偶然看见马路对面,裴予辰站在树荫底下,正遥遥望着我们这边。
四目相撞的瞬间,他先转开了视线,转身消失在人流之中。
8.
婚礼将近,所有人都在忙着喜事。
距离婚礼只剩最后三天。
夜晚,整个房子很安静。
裴爸整晚都在医院陪着母亲。凌曦哲和他的父母住在酒店,忙着婚礼最后的琐碎事宜,没有过来。裴予瑄傍晚给我打过电话,说今晚留宿闺蜜家,不回来了。
偌大的房子,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从确定婚礼日期开始,裴予辰就很少回家了。
偶尔深夜归来,也是满身酒气,沉默着回房。
我坐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
我给他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
听筒里一遍遍重复着冰冷的无人接听提示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下起了小雨。
我起身拎起门口的垃圾袋,推门出去。
小区路灯昏黄,路面湿漉漉的。我刚走到垃圾桶旁,往旁边一看,脚步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休闲长椅上,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坐着。
是裴予辰。
他没有撑伞,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微凉的雨里。
我快步踩着雨水朝他走去。
站在他面前,我放轻声音:“予辰,起来。下雨了,坐在这里会感冒的。”
他没有动,垂着眼。
我伸出手,拉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从长椅上拽起来。他身形高大,浑身绵软无力,大半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脚步虚浮。
我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一点点拖着醉酒的他,艰难地往家里走去。
一路细雨绵绵,我扶着浑身湿透的他,费力将他带回卧室,随手将他扔在床上。
我刚直起身,准备去拿他的睡衣,手腕却被他攥住。
下一瞬,一股强劲的力道将我狠狠拽了回去。
裴予辰双臂紧紧箍住我的腰,将我死死抱在怀里。
他埋在我颈间,带着醉酒后的哽咽:“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予辰,听话。先把湿衣服换了,会着凉的。”
他不肯松手,死死抱着我。
我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找来他的睡衣,俯身一点点替他换掉身上湿透的衣衫。
全程他都安静地看着我。
我替他换好衣服,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想让他躺下休息。
可就在我直起身的瞬间,他突然抬手,猛地将我整个人拽倒在他身上。
我猝不及防跌落在他怀里,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下一秒,他抬头,狠狠吻了下来。
这个吻,和往日所有的温柔都不一样。
带着压抑多日的痛苦,辗转反侧。他的手臂攥着我的腰身,不让我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漫长又窒息的一吻过后,他终于缓缓松开我。
我们并肩平躺在床上,两两相望。
昏黄的床头灯光落在他眼底,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眼眶滑落。
我抬手,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
他慢慢开口:“姐,你真的爱他吗?”
我看着他含泪的眼眸,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他继续道:“如果你真的爱他,为什么这些天,我从来感受不到你的半分喜悦?”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打湿了枕巾。
我看着他,哽咽着出声:“予辰,我们注定是不能在一起的。”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眼底泪水落得更凶。
我死死咬着下唇:“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退回以前的位置,好好保护对方。”
“我不想你因为我,背负满身的压力。爸妈年纪都大了,身体经不起半点打击。妈妈的病情越来越重,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我出嫁。”
“我必须满足她。”
裴予辰抱着我的手臂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终于,他也彻底崩溃,趴在我肩头,无声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收紧手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姐,其实我去新加坡找过你。”他哽咽着开口,“我本来是想找你问个明白,可我亲眼看见你和他说说笑笑的时候,我没勇气出现在你的面前。我害怕。”
“怕你亲口跟我说不要我。我在新加坡待了一周,看见他每天陪你出门,我才真的相信你俩在一起了。”
听见他的话,我哭得更凶了。
他埋在我耳边,嗓音破碎沙哑:“姐,谢谢你从小一直护着我。”
“我爱你,我真的、真的好爱你。谢谢你,也曾爱过我。”
我紧紧地抱住他,泣不成声。
我用尽全身力气,轻声回应:“予辰,谢谢你……谢谢你爱我。”
9.
那一夜过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彻夜无眠。
天亮之后,裴予辰很早就离开了。
裴爸跟我说,他在上海有紧急工作要处理,临时赶了回去,不过答应了会在婚礼前赶回来。
转眼就到了婚礼的日子。
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复杂的礼仪,只邀了亲戚和好朋友。
我选了一件宽松的婚纱,裙摆柔软素雅,恰好能遮住小腹的弧度。
酒店化妆间里,化妆师拿着彩妆刷细细为我上妆。
镜中的人脸白皙,眉眼平淡,看不出半分新婚的雀跃。
房门被轻轻推开,我以为是进来帮忙的裴予瑄,没回头,轻声开口:“姐,你联系予辰了吗?他今天回来吗?”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熟悉的嗓音,轻轻落在空气里。
“放心,我说过,会来参加你的婚礼,就一定会来。”
我的身子骤然一僵。
是裴予辰。
我缓缓转头看向他。
他一身黑色正装,身形清瘦。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怔住了,眼眶突然泛红。
他移开目光,转头看向化妆师:“麻烦您先出去一下,大约十分钟就好。”
化妆师愣了愣,点头,收拾好东西轻步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静静看着我,目光扫过我身着婚纱的模样,语气压着颤抖:“你今天……真美。”
我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谢谢。”
他抬手,将手里的两份东西递到我面前。
一本房产证,一份签字完好的赠予协议。
我伸手接过,翻开,看清上面的地址,手指骤然一颤。
杭州的房子。
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我特意连夜从上海把这个拿给你,当做我送你的嫁妆。”
“这套房子,你在杭州的时候,我就偷偷买好了。本来想着给你一个惊喜,给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家。”
他顿了顿:“只是没等到机会,你就走了。”
“不过现在也很好。”他扯了扯唇,“就当做弟弟,送给姐姐的陪嫁。”
滚烫的热泪模糊了我的视线,捏着纸张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喉咙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外传来裴予瑄的呼喊:“予絮,好了没有?仪式快开始了!”
我迅速抬手擦掉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哑:“予辰,谢谢你。”
我不敢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化妆间。
婚礼现场布置得简单温馨,紫色花艺点缀全场。
音乐缓缓响起。
我挽着裴爸的手臂,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
视线扫过台下,我一眼就看见了裴予辰。
他独自站在最角落的位置,望着台上。
仪式很短,交换戒指、鞠躬致谢、合影。
直到傍晚,所有亲友散去,裴爸和母亲回了医院。
偌大的婚礼场地归于寂静。
空旷的大厅里,只剩下我和凌曦哲两个人。
他忽然上前抱住我,抱得小心翼翼:“原来结婚这么累啊。”
我没有挣脱他:“谢谢你安排的这一切。”
“你好像永远都在跟我说谢谢。”他微笑着看着我。
晚风透过半开的落地窗吹进来,掀动我婚纱的裙摆。
10.
婚礼结束后,我们回到了家里。
裴予辰找到裴爸,只说了一句:“上海那边项目事情多,我得先回去。”
裴爸点点头:“行,路上开车慢一点,工作别熬太晚。家里这边不用你操心。”
“知道了。”裴予辰应了一声。
自始至终,他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转身就离开了家。
一场婚礼办完,我们之间,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母亲按时被推进了手术室。
漫长的等待过后,医生出来告知手术顺利,风险已经解除,只需要后续静养恢复。
中午,裴爸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裴予辰的名字。
裴爸接起电话:“喂,予辰。”
“手术怎么样?”裴予辰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音量很低。
“放心吧,手术很成功,你妈情况稳定。你就在上海安心工作,不用来回折腾,家里一切有我们。”
“嗯,没事就好。”
挂了电话,裴爸随口感慨了一句:“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家里。”
我站在走廊边上,没有搭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恢复得越来越好,可以坐起来吃饭,也能慢慢下地走动。
半个多月之后,医生通知可以出院回家休养,反复叮嘱千万不能让病人情绪大起大落,按时复查,慢慢调理就可以。
回到家里,生活慢慢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凌曦哲的父母见母亲身体稳住,也放下心来,跟我们道别后,先飞回了新加坡。
安静下来之后,我明显察觉到身体的变化,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普通外套已经快要遮掩不住。
“我们得早点回新加坡。”我跟凌曦哲说。
凌曦哲看向我:“好,我们是该回去了。”
傍晚,裴予瑄推开我的房门,反手把门关上。
“我跟你说几句话。”她走到我面前。
我抬头看她:“怎么了?”
“你真打算把孩子生下来?”裴予瑄直接问道。
“嗯。”
裴予瑄皱起眉:“现在月份还不算大,还有别的选择。把孩子拿掉,你才能彻底翻过这一页,以后的日子才能踏踏实实过。”
“我想生下来。”
裴予瑄叹了口气:“何苦呢予絮?既然决定放手,干嘛还把自己困进去呢。”
“我不会让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我坚定道。
“是我先放弃了我们,我不想再剥夺这个孩子来到世上的权利。”
裴予瑄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
自从婚礼那天分开,裴予辰一直待在上海,再也没有回来过。
没有消息,没有通话,我们彻底断了联系。
几天之后,我和凌曦哲收拾好行李,订好了回新加坡的机票。裴爸反复嘱咐我们在外照顾好身体,放假就常回来看看。
航班落地新加坡。
凌曦哲拖着两个行李箱,我和他往出口走。
走了一段路,我停下脚步。
“曦哲,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声音很低,“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弥补你。”
凌曦哲侧过头,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谈不上弥补,我做这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抿着唇,说不出话。
他顿了顿,认真看向我:“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一点什么,两年之后,我们先不要离婚,好不好?”
我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没有给出答复。
有些答案不必讲出口,有些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年少的心动留在了旧时光里,往后山海相隔,我们各自安好。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