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噩梦
沈槿娘梦见自己死了。
不是病死老死,是被人灌了穿肠药,钉在祠堂门板上。
药从喉咙灌进去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那东西是温的,带着一股甜腥气。她想吐,嘴被掰着,下巴被人捏住,往上抬,一滴都不许漏。
灌药的人站在她面前,一身玄色锦袍,眉眼冷淡,像在看一件该清理的垃圾。他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挂着玉牌,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已经咽气的老鼠。
“这一碗,还你当年锁我那三天。”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她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恨更深。
那是清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个人上来了。
这人穿着铠甲,铁片子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他走过来的时候,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很沉,每一步都像在碾碎什么。他手里没拿刀,但他的拳头攥着,指节上有旧疤,虎口全是茧。
他没说话,直接一拳砸在她左腿上。
骨头断了的声音,隔着血肉传出来,闷的,脆的,像冬天踩断一根冻透的树枝。
她惨叫,嘴却被堵住。
这人蹲下来,跟她平视,咧嘴笑了一下,笑得不像笑,像狼龇牙。
“这条腿,还你当年那根棍子。”
第三个上来的是个女人。
年轻,极美,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子,走动时裙摆不沾尘。她手里捏着一根炭笔,笔尖削得很尖。
她走到沈槿娘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像在欣赏一幅画。
然后她笑了。
“别怕,我不划你脸。”
她把炭笔收回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慢慢倒在沈槿娘脸上。
凉的。透明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是我自己调的。”女人轻声说,“不会留疤,只会让你慢慢烂。从皮烂到骨头,七天。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提前死的,我给你用了续命的药。”
沈槿娘想喊,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想说——不是我干的,那些事不是我干的,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但没人听。
三个孩子转身走了。祠堂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光线一点一点消失。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皮肉在滋滋地腐。
然后她醒了。
沈槿娘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入目的是低矮的房梁,土墙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柴火味和霉味。窗外有鸡叫,很远,很真实。
她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
她花了十几秒才理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本来叫沈槿,二十六岁,制药公司的研发专员,平时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网络小说。昨天午休时她刚追完一本叫《山河尽处》的古言虐文,被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骂了半天。那本书里有个出场不到十章的炮灰配角,也叫沈槿娘,是个又懒又毒的农村寡妇,收养了三个孩子,虐待了他们七年,最后被三个孩子回来弄死了,死法就是她梦里那样——灌药、断腿、烂脸,钉在祠堂门上。
她当时还在心里骂:这女的活该。
结果一觉醒来,她变成了这个女的。
沈槿娘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泥。不是她原来那双天天涂护手霜的手。她又看了看周围。破屋,破炕,破窗户纸。墙角堆着几捆柴,灶台上搁着半块冻豆腐。
她穿越了。穿成了全书死得最惨的那个炮灰。
而且按照时间线,那三个孩子已经被她收养了七天。原来的沈槿娘还没来得及开始虐待他们,但也没给过他们一天好脸色。三个孩子现在对她只有戒备和冷漠。
也就是说,她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
【挽倾系统已激活。】
【检测到宿主身份:沈槿娘。《山河尽处》原著反派养成线启动器。】
【当前世界线:原著走向已激活。三孩走歪概率初始值为100%。因宿主介入节点提前,当前重置为70%。】
【目标:将三孩走歪概率分别降至30%以下。每降10%,发放对应奖励。】
【任务完成后,宿主可选择:一、携带大量黄金返回原世界;二、留在当前世界,系统将提供终身物质保障。两种选择均可保证宿主后半生衣食无忧。】
沈槿娘愣了一下。
还能回去?还能带金子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迅速转了起来。三个孩子,初始概率70%,目标30%以下。也就是说她需要把每个孩子的概率降低至少四十个百分点。每降10%给一次奖励,降到底还有终极大奖。
值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炕。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泥土让她彻底清醒。她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半块冻豆腐掂了掂,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点存货——半袋子粗粮,一小罐盐,半勺荤油。够撑几天,但不够撑一个月。
她得先让这三个孩子吃饱。
至于怎么让他们不恨她——那是下一步的事。
她蹲下来生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外头天刚蒙蒙亮。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声说话。
三个孩子醒了。
沈槿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隔壁屋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推开。
屋里,三个孩子挤在炕角。
最大的男孩坐在外侧,瘦高个,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又黑又沉,正盯着她。他的手藏在袖子里,不知道攥着什么。
中间那个男孩块头大,弓着背,把最小的女孩挡在身后,眼神里全是防备。
最小的女孩缩在最里面,脸白,眼睛很大,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草叶子,看见她进来,赶紧把手藏到背后。
三个人,三种姿态,但传递的是同一种信号:戒备,冷漠,不想跟她有任何关系。
沈槿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想了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起来吧。我煮了点糊糊,放了盐,一人一碗。”
没有“乖孩子”,没有“娘疼你们”,没有虚假的热情。
三个孩子没动。
沈槿娘也没催。她转身回了灶房,把锅里的玉米糊搅了搅,盛了四碗,摆在矮桌上。
然后她坐下来,自己先端起一碗,喝了一口。
“没毒。我喝的这碗和你们的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在哄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知砚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来。他没有端碗,而是先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碗,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锅,确认所有的糊都是从同一个锅里盛出来的。然后他才端起自己那碗,但没有喝。
铁舟和念苏跟在后面,一人端了一碗,也不喝。
三个人端着碗,看着她。
沈槿娘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她突然翻脸,等她骂他们“不识好歹”,等她证明这又是一场假慈悲的把戏。
她没再多说,低头把自己的那碗喝完了。然后把空碗放在桌上。
“不够锅里还有。”
她起身去了院子里,留他们三个在屋里。她站在屋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呼出一口白气。
系统轻轻响了一声:
【念苏:70%→68%。铁舟:70%→69%。知砚:70%→69%。】
降了。不多,但降了。
沈槿娘搓了搓手,哈了口气。万里长征第一步,走完了。
第二章 村口那张嘴
第二天清早,雪停了。
沈槿娘起来第一件事,翻那口破木箱。箱底压着三个孩子的过继文书,旁边还塞着半吊钱和几根红头绳——她记得以前的自己攒这些东西是想干什么,想起来都觉得恶心。她把文书抽出来,叠好,塞进自己袖袋。钱留着买粮。红头绳扔进了灶膛。
刚把灶火点着,院门就被拍响了。
“沈槿娘!开门!昨儿个族里说的事,你到底想明白没?”
门外是沈家大房的寡妇赵氏。胖,脸圆,嗓门像破锣。以前的自己怕她,也巴结她,靠她领族里那点救济,代价是把三个孩子当牲口使。
沈槿娘擦了手,开门。
赵氏披着蓝布棉褂,身后还跟着两个看热闹的村妇。她斜眼往院里一扫,看见三个孩子缩在檐下,冷笑:
“哟,还养着呢?我昨儿不是说了,这仨克星留不得。大丫头长得那模样本就晦气,小子上来都要吞家产。你趁早把大的送矿上,小丫头配了阴婚,还能换几斗米——”
话没说完,沈槿娘抄起门边那把扫帚,横在门槛上。
“赵大娘,话别说太满。”
赵氏一愣:“你吃错药了?”
“没吃错。我就想通一件事——从前我糟践孩子,是蠢。孩子养歪了,将来回头咬我一口,疼的是我自己。”
她把“养歪”两个字咬得很轻,却让檐下三个小的同时抬头。
“现在改规矩。我养他们,是给他们做人样。做人样了,将来他们记得我好。记得我好,比换几斗米划算。”
赵氏瞪眼:“你转性了?”
“不是转性。是养孩子不能跟以前一样了。我得当个样子给他们看。我嘴毒、手懒、心黑,他们就学嘴毒手懒心黑。我立得住,他们才立得住。”
这话说得不大好听,但逻辑硬。
赵氏被噎了一下,转头找茬:“你那破屋漏风漏雨,还养娃?明天饿得没米下锅,你看这仨小狼崽子咬不咬你。”
“没米,我自有办法。”
“你有个屁——”
“赵大娘。”沈槿娘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压低,“昨儿族里分的那二两银子,你从我手里摸走的那半吊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再上门嚷一句,我就去里正那儿把账算清楚。三个孩子是我沈家名下的,过继文书在我这儿。你动他们,先过我这关。”
赵氏脸色一变。她没想到这个向来软糯的泼妇突然长了牙。
沈槿娘不等她回嘴,直接把门半合:“雪天路滑,您慢走,别摔我们院里。”
门“咣”地关上。院里静了三息。
知砚站在檐下,手里那块尖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看着沈槿娘的背影,眼神像在重新丈量一个人。
沈槿娘回头,对三个孩子笑了一下,不算多暖,但没假。
“听见没?以后谁上门说你们是克星,不用怕。我骂回去。”
铁舟喉结动了动,小声问:“你真不卖我们?”
“真不卖。”
“那……我力气大,你会不会哪天又怕了?”
沈槿娘走过去,低头看他。
“力气大是好事。明天你帮我劈柴。劈得好,晚上给你加个烤红薯。劈不好,我也给你半个。但你必须用对地方——柴是拿来烧的,不是拿来砸人的。”
铁舟愣住。他从前听到的全是“你这怪物”“再使劲儿把你拴起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用对地方。
系统响:
【铁舟:69%→62%。能力被正向命名,未被恐惧对待。】
【知砚:69%→63%。当众护短,且未表演“善良”,用的是利益与底线。】
【念苏:68%→64%。看见你挡在前面,没把她推出去。】
第三章 试探
第三天,知砚开始试她。
早上沈槿娘端出四碗玉米糊,自己那碗最稀。知砚故意打翻自己的碗。黑糊糊的浆洒了一地。他盯着她,像等她变脸。
“故意的?”沈槿娘看了眼地,又看回他。
知砚不答。
“行,故意的也有道理。你觉得我不公平,或者你觉得这碗里有问题,还是单纯想看看我发不发脾气。”
知砚睫毛微动。
沈槿娘没骂,也没重盛一碗立刻捧上去。她拿布把地上的糊擦了,重新盛了一碗,放凉一点,推到他面前。
“这碗没动手脚。你打翻的那碗,和我的那碗,是从一个锅里舀的。我不做双份饭。以后你要试,可以。但别浪费粮——浪费了,明天你少一口,我不少,我心疼粮。”
知砚手指蜷了一下。他低声问:“你不怕我记仇?”
“你记仇正常。你才十岁,被人锁过柴房,不记仇才是傻子。但我跟你明说——你记我的仇,我认。你记完了,发现我没再锁你,那你再慢慢把仇擦了。”
知砚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再放下去。
系统:【知砚:63%→55%。试探未被惩罚,被允许不信任,控制权交还。】
下午,沈槿娘在院子里晾衣服。念苏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干枯的草叶子,偷偷往袖子里塞。她看见沈槿娘走过来,赶紧把手背到身后,低着头,像做了错事。
沈槿娘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晾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晾完了,蹲到念苏旁边,指着她袖口露出的半截草叶:“那是什么?”
念苏往后缩了缩,不说话。
“给我看看行不行?”
念苏犹豫了很久,慢慢把手伸出来,摊开。掌心里是一把乱七八糟的干草,有几根还带着泥,一看就是从路边随便薅的。
沈槿娘认不出是什么草,她前世是做药的没错,但那是工业合成药,跟野草不沾边。她翻了翻,实话实说:“我不认识这是什么草。你从哪里摘的?”
念苏小声说:“后坡。前天。”
“摘来干什么?”
念苏又不说话了。
沈槿娘没追问。她把草叶子还给念苏,说:“你要是想知道它们叫什么、有什么用,改天我带你去镇上问问药铺的先生。有些草能止血,有些草吃了拉肚子,乱揣在身上不安全。”
念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她大概以为会被骂“捡破烂”。
沈槿娘没再多说,起身回灶房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学认草药,我可以教你。我虽然认不全,但知道怎么认——看叶子形状、看根、闻气味。这些都是基本功。”
念苏的眼睛亮了一下。
系统:【念苏:64%→58%。未被羞辱,好奇心被尊重。】
晚上,铁舟劈柴。
他力气确实大,九岁的孩子,一斧头下去能把手腕粗的柴火劈成两半。但他不会控制力道,劈了三根,有两根飞出去老远,有一根直接裂成了四五瓣,碎了一地。
他停下来,回头看沈槿娘,像是在等骂。
沈槿娘走过去,捡起一根没劈好的柴,比划了一下:“你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偏了一点,柴就飞了。下次落斧之前,先看好纹路,顺着纹路劈,不用那么大力气也劈得开。”
铁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又看了看斧头。
“你……不嫌我笨?”
“为什么要嫌你笨?你才九岁,又不是劈了一辈子柴。多练几次就好了。”
铁舟没说话,低下头,又一斧头下去。这次没飞,柴从中间齐齐裂开。
他抬头看沈槿娘。
沈槿娘点了点头:“对了。就这样。”
铁舟抿着嘴,继续劈下一根。
系统:【铁舟:62%→55%。能力被耐心引导,未被苛责。】
第四章 找吃的
第四天早上,沈槿娘揭开米缸盖子,手在里头摸了半天,只刮出小半碗粗粮。
她盯着那点粮食看了好一会儿。三个孩子,加上她自己,这点东西顶多再撑一天。系统说要靠任务奖励,但第一个奖励得等概率降10%才触发,她现在才降了几个点,远不够。
指望不上。得自己想办法。
她把那小半碗粗粮倒进锅里,加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四碗,一人一碗。她自己那碗最稀,几乎就是清水。
孩子们喝完,碗底都舔干净了。念苏放下碗的时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低着头不敢看人。
沈槿娘装作没听见。
她把碗收了,对三个孩子说:“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家待着,别乱跑。”
铁舟问:“去哪儿?”
“找吃的。”
她背上竹篓,拿上一把镰刀,出了门。
青石村靠山,村后头就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入了冬,草木枯黄,地上覆着一层薄雪。沈槿娘沿着山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回忆前世的知识。她是做药的,植物学基础扎实,野外可食用的植物她认得不少。
走了大约两里路,她在山坳背阴处发现了一片荠菜。冬天的荠菜叶子发紫,贴着地面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来,用镰刀贴着土皮割,一棵一棵往竹篓里放。割了半个时辰,得了小半篓。
继续往前走。在一片枯草丛下面,她挖到了几棵野葱和野蒜,根茎虽小,但香味浓,拿回去调味足够了。
走到一处溪沟边上,她看见了几株枯萎的藤蔓,藤上挂着干瘪的豆荚。她摘下一个剥开,里面是黑色的野豆子,颗粒很小,但能吃。她把能摘的豆荚全摘了,又得了小半篓。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她已经在山上转了近两个时辰。竹篓里装了荠菜、野葱、野蒜、野豆荚,还有一小把干蘑菇——她在枯树根下找到的,确认过无毒才摘。
够了。今天够吃了。
她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她背着满满一篓野菜回来,面面相觑。
“沈家寡妇,你还会上山挖菜?”
“以前不会。现在得会。”沈槿娘没停下脚步,边走边说,“家里四张嘴,总不能喝西北风。”
老太太们嘀咕了几句,没再说什么。
沈槿娘回到家,三个孩子正挤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背着满满一篓东西回来,铁舟第一个站了起来。
“你……你挖了这么多?”
“嗯。山上长的,不要钱。”沈槿娘把竹篓放下,把野菜一样一样拿出来,“这是荠菜,这是野葱,这是野豆荚。今晚煮一锅杂菜粥,够吃。”
念苏蹲在旁边,看着她手里的野菜,小声问:“这些都认识?”
“认识。我以前……呃,以前听说过。”沈槿娘差点说漏嘴,赶紧圆回来,“以前听人讲过,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你们记住了,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也可以自己去挖。”
她把荠菜递给念苏:“来,我教你认。荠菜的叶子是这样的——边缘有锯齿,贴着地面长,挖的时候连根一起,根也能吃。”
念苏接过一棵荠菜,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我能尝一口吗?”
“生的有点涩,你想尝就尝。”
念苏把叶子尖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皱着脸吐了出来:“苦的。”
“煮熟了就不苦了。”沈槿娘笑了一下,“什么东西都得做熟了才知道好不好吃。”
那天晚上,沈槿娘用剩下那点粗粮,加上荠菜、野葱、野蒜,煮了一大锅杂菜粥。粥不算稠,但菜多,盐放得恰到好处,野葱的香味飘了满屋。
四碗粥,这次每碗都一样稠。
铁舟喝完第一碗,犹豫了一下,端着碗站起来:“还有吗?”
“锅里有。自己去盛。”
铁舟去盛了第二碗。念苏也跟着去盛了半碗。知砚没动,但他喝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不是因为难喝,是因为他在品那个味道。
沈槿娘自己也喝了兩碗。放下碗的时候,她觉得胃里暖洋洋的,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吃饱。
系统在这时候响了一声:
【念苏:58%→54%。铁舟:55%→50%。知砚:55%→52%。】
【宿主亲自解决食物问题,用实际行动而非言语证明改变。三孩信任度小幅提升。】
沈槿娘靠在墙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还得去挖。后天也得去。一直到她能想出别的办法为止。
但没关系。她挖得动。
第五章 咸菜
连着上山挖了五天野菜,沈槿娘的手被镰刀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结了痂,又磨出了新的。
但她没停。
第六天,她在山上发现了一丛野芥菜。芥菜比荠菜大得多,一棵就有巴掌大,叶片肥厚,颜色深绿。她试着挖了一棵,闻了闻,有一股辛辣味——这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想起前世外婆腌咸菜的方法。芥菜用盐揉过,压进坛子里,发酵半个月,就成了酸香可口的咸菜。这东西耐放,做好了能存一整个冬天,而且不用配别的菜,光就着它就能下一碗饭。
她一口气挖了二十多棵野芥菜,把竹篓塞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她把芥菜洗干净,晾在竹竿上控水。三个孩子围过来看。
“这是啥?”铁舟问。
“芥菜。我打算腌咸菜。”
“咸菜?”铁舟挠头,“没吃过。”
“那你很快就能吃到了。”
沈槿娘找出家里唯一一个陶罐,洗干净,擦干。她把晾好的芥菜切成大块,一层菜撒一层盐,用手使劲揉搓,直到每一片菜叶都出了水,颜色变得透亮。然后把揉好的菜压实进陶罐里,盖上盖子,用泥封了口。
“好了。等半个月。”
念苏蹲在陶罐旁边,用手指戳了戳罐子:“半个月以后就能吃了?”
“能。而且能吃到明年开春。”
念苏的眼睛亮了。
等待咸菜发酵的那半个月里,沈槿娘没有闲着。她每天照常上山,除了挖野菜,还开始留意别的东西。
她在山腰发现了一小片野生的花椒树,树上还挂着零星几颗干透的花椒。她摘下来,用手搓了搓,闻了闻——味道正,麻味足。她把花椒收好,打算以后炖菜的时候用。
她在溪沟边发现了几株野薄荷,摘了叶子泡水喝,清凉解渴。念苏很喜欢这个味道,每次沈槿娘摘薄荷回来,她都抢着去洗。
她还用树枝和藤条编了两个简易的捕鸟套子,放在经常有野鸽子出没的地方。头三天一无所获,第四天套到了一只斑鸠。
沈槿娘拎着那只斑鸠回家的时候,铁舟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鸟!有肉吃了!”
“一只不够四个人吃。”沈槿娘说,“但可以煮一锅汤,每人喝一碗。”
她把斑鸠收拾干净,和野葱、野蒜、几片姜一起下锅,炖了半个时辰。汤出锅的时候,奶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每人一碗,汤里分到几丝肉。
铁舟舍不得一口喝完,端着碗一点一点地抿。念苏喝了一口,抬头看沈槿娘:“好喝。”
知砚没说话,但他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连碗底的葱花都扒拉出来吃了。
沈槿娘看着他们喝完,自己那碗没动,悄悄倒回了锅里,留到明天给他们热一热再喝。
系统:
【念苏:54%→49%。铁舟:50%→46%。知砚:52%→48%。】
【宿主持续提供食物保障,饥饿焦虑减轻,基本安全感开始建立。】
第十五天,咸菜开坛。
沈槿娘把陶罐上的泥封敲开,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酸香味道扑面而来。她用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块,颜色金黄透亮,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切了一小碟,放在饭桌上。
“尝尝。”
铁舟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好吃!酸酸的,还有点辣!”
念苏也夹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嚼,然后点了点头。
知砚夹了一块,没急着吃,先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然后才放进嘴里。嚼完之后,他说了一句:“比镇上铺子卖的咸菜好吃。”
沈槿娘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不错。芥菜特有的辛辣经过盐和时间的转化,变成了醇厚的酸香,口感脆韧,咸淡适中。
她心里有了底。
第二天,她装了两坛咸菜,背到镇上,挨个饭馆推销。
第一家不要。第二家也不要。第三家的厨子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钱一坛?”
“十五文。”
“太贵了。十文。”
“十三文。不能再少了。你尝尝这个品质,镇上买不到的。”
厨子又尝了一口,咂了咂嘴:“行,十三文。先来两坛。卖得好再找你。”
沈槿娘拿着二十六文钱走出饭馆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她站在街上,把钱数了两遍,然后去粮铺买了十斤粗粮、两斤细面、一小罐油。又去布庄扯了几尺最便宜的粗布——孩子们的衣裳都破了,该补了。
回到家,她把粮食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铁舟看着那袋白面,咽了咽口水:“娘,今天晚上能吃白面吗?”
“能。今晚擀面条。”
那天晚上,沈槿娘用野葱和咸菜做了浇头,擀了一锅面条。面条不算细,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每个人都吃了两大碗。
铁舟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放,打了个饱嗝,然后不好意思地捂住了嘴。
念苏笑了。
沈槿娘也笑了。
系统:
【念苏:49%→44%。铁舟:46%→42%。知砚:48%→44%。】
【家庭氛围首次出现轻松时刻。归属感萌芽。】
第六章 雨夜
第十天,落雨。
不是雪了,是开春前最后一场冻雨,打在瓦片上噼啪响。三个孩子挤在炕上,睡得不踏实。
沈槿娘起来添火,听见念苏在说梦话。
“别打我……我不捡了……我不捡了……”
小丫头缩成一团,手指在炕席上抓,像在躲什么。
铁舟也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声音里带着委屈。
知砚没出声,但他睁着眼,盯着房梁。
沈槿娘没叫醒他们。她坐回炕尾,等。
雨越下越大。念苏忽然坐起来,喘着气,满脸是汗。她看见沈槿娘,往后缩:“我没捡破烂……我真的没捡……”
沈槿娘没动。
“你捡了也没关系。不就是几根草吗,我又没骂你。”
念苏愣住。
沈槿娘伸手,掌心朝上:“你摸摸我手。是热的。不是鬼,不是梦。你醒着呢。”
念苏伸手碰了一下,像被烫到,又缩回去。第三次才敢把手指搭上去。
“你手上什么都没有。”沈槿娘说,“没人打你。以后也不会。”
念苏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这次出声了,哭得不大,但哭得久。
铁舟也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念苏哭,他没说话,默默挪过去,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知砚还睁着眼。
沈槿娘看向他:“睡不着?”
知砚沉默了很久,说:“你以前也这样。先给点好的,然后就翻脸。”
“我以前是做过很多蠢事。”沈槿娘说,“以后不会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再变回去?”
“你不知道。所以你等着看就行了。看我明天会不会锁门,看我后天会不会骂人。你看一年,看两年,看十年。要是发现我没变,那时候你再信我也不迟。”
知砚没接话。但他手指松开了。
雨声里,沈槿娘把三个孩子往炕里头推了推,自己靠在外侧。
“睡吧。”
过了很久,知砚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
“你要是真的不变,我就信你。”
“好。”
第七章 各归其位
半个月后,雪化尽了,地皮开始返潮。
沈槿娘手里的存粮又见了底。咸菜生意虽然稳定,但一坛十三文,一个月卖不了几坛,光靠这个养不活四口人。她得想新的办法。
这天晚上,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家里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一个人挣钱,勉强够吃饭,但存不下余钱。我想让你们也学点东西,不是为了给我挣钱,是为了你们自己以后能立得住。”
她把三件事摆在桌上。
第一件,是对知砚说的。
“你识字,比我认得多。我听村里人说,镇上的孙秀才在找人帮他抄书,一卷五文钱。你敢不敢去试试?”
知砚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让我去镇上?不怕我跑了?”
“你要是想跑,早就跑了,不用等到今天。你去不去?”
知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第二件,是对铁舟说的。
“村东头的刘大爷腿伤了,他家柴垛还空着。你去帮他劈三天柴,不收钱,管一顿午饭就行。劈完了,我再教你怎么把柴扎成捆,逢集的时候拿去镇上卖。”
铁舟皱眉:“帮别人劈柴?凭什么白干?”
“因为你现在劈柴还不利索,劈出来的柴长短不一,卖不上价。你先练手艺,练好了再卖钱。刘大爷不会笑话你,他只会谢你。”
铁舟想了半天,闷声说:“行。”
第三件,是对念苏说的。
“你上次在后坡摘的那种圆叶子草,我问过药铺先生了,那叫车前草,能清热利尿。镇上药铺收晒干的车前草,一斤两文钱。春天正是车前草疯长的时候,你去摘,我教你晒。”
念苏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我不认识几种。”
“那就先从这一种开始。认准了一样,摘一百斤,比你乱摘十样强。”
念苏攥了攥衣角,小声说:“那我明天就去。”
当天晚上,沈槿娘坐在油灯下,把最后一把粗粮煮了锅稠粥。四个人围着桌子,一人一碗。
知砚端着碗,忽然开口:“我今天去孙秀才家了。他给了我一本《千字文》,让我抄一份试试。抄得好就定下来。”
沈槿娘点头:“抄的时候字写端正,别赶速度。人家要的是工整,不是快。”
知砚没应声,但喝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铁舟扒了两口粥,含糊地说:“刘大爷说他家有半袋子红薯干,劈完柴给我带走。”
“那是人家客气。你要不要是你的事,但不能主动要。”
“我知道。”
念苏没说话,低头喝粥。但她的手一直攥着袖口,里面鼓鼓囊囊的,显然已经揣了一兜车前草回来了。
系统在这时候响了一声,很轻,像只是做个记录:
【知砚:44%→40%。智力获得建设性出口,被赋予责任而非压制。】
【铁舟:42%→38%。体力获得正向用途,力量与帮助他人建立关联。】
【念苏:44%→39%。观察力被引导为实用技能,天赋从“怪异”转为“有用”。】
沈槿娘没吭声,继续喝粥。
第八章 知砚的字
知砚抄书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烦。
孙秀才给他的那本《千字文》是别人抄过的副本,里面有三四处错字。知砚抄到一半发现了,放下笔,拿着原本去找孙秀才。
“这里错了。‘云腾致雨’写成了‘云腾致羽’,意思不对。”
孙秀才接过原本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看了知砚一眼:“你认得字?”
“认得。这句应该是‘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孙秀才沉默了一会儿,把原本收回去,换了一本新的给他:“这本是对的。你继续抄。”
知砚没多说,坐下继续抄。
这件事孙秀才后来跟沈槿娘提了一嘴,语气里带着意外:“你家那小子,识字量不小。谁教的?”
沈槿娘也不知道。原主从来没教过孩子识字。她只能含糊地说:“他自己学的吧,这孩子爱看书。”
孙秀才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从此对知砚高看了一眼。
半个月后,知砚抄完了第一本《千字文》。孙秀才检查了一遍,挑出两个笔画不到位的地方,让他重写了那两页,然后痛痛快快地付了钱——五文。
知砚攥着那五文钱走回家,一路上手心都在出汗。
他把钱放在沈槿娘面前的时候,表情很平,但耳朵尖是红的。
沈槿娘没夸张地夸他,只是数了数,说:“五文。够买三斤粗粮了。明天继续。”
知砚“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了句:“孙秀才说,等我抄完第二本,给我涨到六文。”
“那是你应得的。”
知砚走了。沈槿娘低头把钱收进罐子里,嘴角弯了一下。
系统:【知砚:40%→36%。劳动获得等价回报,建立了“努力=收获”的基本认知。】
一个月后,知砚抄完了五本书。他的字越来越好,速度也越来越快。孙秀才把他推荐给了镇上最大的书铺——周记书肆。
周掌柜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见了知砚写的字,二话不说给了个价:“一卷十文。量大再加。但有一条——错一个字扣一文。”
知砚接了这个活儿。
头三天,他每天只睡四个时辰,点着油灯抄到半夜。第四天交上去的时候,周掌柜检查了一遍,挑出两个错字,扣了两文,实付十八文。
知砚拿着钱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槿娘问他怎么了,他说:“错了两个字。不该错的。”
“哪两个字?”
“‘天地玄黄’的‘玄’,我少写了一横。‘宇宙洪荒’的‘洪’,三点水写成了两点。”
沈槿娘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说:“下次注意就行了。你才十岁,错两个字不丢人。一直错才丢人。”
知砚没反驳,但从那以后,每抄完一页,他会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再翻下一页。
第二个月,他交了六卷书,没有一个错字。周掌柜多给了他五文,说是“奖励”。
知砚把那五文钱单独放了一个口袋,回家以后交给沈槿娘:“这个给你,买布。”
沈槿娘愣了一下:“买布干什么?”
“你的袖子破了。我看见你补了三回。”
沈槿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破了,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行。买布。”
当天晚上,她坐在油灯下缝袖子的时候,系统响了一声:
【知砚:36%→32%。观察到他人需求并主动提供帮助,共情能力开始发展。】
第九章 铁舟的柴
铁舟去刘大爷家劈柴的第一天,差点把人家的院子劈塌了。
不是夸张。刘大爷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一根大枝丫,树干倒在地上,半截埋在土里。刘大爷的意思是让铁舟把这根枝丫劈成小段,码在墙角当柴烧。
铁舟看了看那根枝丫,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斧头,抡起来就是一斧。
一斧下去,枝丫没断,斧头卡在了木头里。
他拔不出来。
使劲拽了几下,纹丝不动。他又急又恼,抬脚踹了一脚树干,结果树干滚了一下,差点砸到他的脚。
刘大爷在屋里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一看,乐了。
“小小子,你那是蛮力。你顺着纹路劈嘛,你看看这木头,纹路是斜的,你竖着劈,它能不卡住吗?”
铁舟憋红了脸,没说话。
刘大爷也不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抽烟袋一边指点:“往左边偏一点,对,就那个角度,落斧的时候手腕带一下劲儿,别光靠胳膊抡。”
铁舟按他说的试了一下。斧头顺顺利利地劈进了木头,没卡住。他又劈了一下,木头裂开了一条缝。第三下,彻底劈开了。
他抬头看刘大爷。
刘大爷磕了磕烟袋锅:“行了,会了。剩下的自己劈吧。”
铁舟劈了一整天。到傍晚的时候,那根大枝丫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堆柴火,长短差不多,粗细均匀,码在墙角,比刘大爷自己劈的还整齐。
刘大爷留他吃了顿饭,临走的时候塞给他半袋子红薯干。
“明天还来不来?我还有一堆柴没劈。”
铁舟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把红薯干放在灶台上,跟沈槿娘说了今天的事。说到斧头卡住那段,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笑了一下。
沈槿娘注意到,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
系统:【铁舟:38%→34%。力量在指导下转化为有效劳动,获得成就感。】
劈了五天柴之后,铁舟的手艺已经很熟练了。刘大爷逢人就夸:“沈家那小子,力气大,干活实在,不偷懒。”
村里另外两家老人听说以后,也来找铁舟帮忙劈柴。铁舟一开始不愿意,觉得凭什么白干。沈槿娘跟他算了笔账:
“你现在劈柴是练手艺。等你劈得又快又好,逢集的时候拿去卖,一捆柴能卖三文钱。你一天能劈十捆,就是三十文。你现在帮人家劈,人家记你的情,以后有什么活儿也会先想到你。”
铁舟听进去了。
他开始帮村里几家老人劈柴,不收钱,只管一顿饭。老人们过意不去,有时候给几个鸡蛋,有时候给一瓢面,他都拿回来交给沈槿娘。
一个月后,铁舟第一次把自己劈的柴拉到镇上去卖。
他不会吆喝,就把柴捆往地上一放,蹲在旁边等着。有人过来问价,他说三文一捆。人家嫌贵,他就说:“你摸摸这柴,晒得透,长短一样,好烧。”
这句话是沈槿娘教他的。
还真管用。那天他卖了七捆柴,挣了二十一文。
他攥着钱跑回家,进门第一句话是:“娘,我卖了七捆!”
沈槿娘正在缝衣服,抬头看了他一眼:“不错。明天再劈十捆,逢集再去。”
铁舟使劲点了点头。
系统:【铁舟:34%→30%。劳动成果转化为货币,建立自信与经济意识。】
第十章 念苏的草药
念苏是三个孩子里最慢的一个。
不是她笨,是她太小心了。
她采车前草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要翻过来看看有没有虫卵,根上带的泥土要一点一点抠干净,晒的时候要铺得整整齐齐,每隔一个时辰翻一次面,确保每一片都晒透。
沈槿娘看在眼里,没催她。
第一批车前草晒好的时候,已经是十天以后了。念苏把干草装进竹篮,小心翼翼地提到镇上药铺。
药铺掌柜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铜框眼镜。他接过念苏的篮子,抓了一把干草看了看,又闻了闻,点了点头。
“晒得不错。颜色正,没霉,干净。一斤两文,你这有多少?”
念苏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二……二斤三两。”
陈掌柜上了秤,果然是二斤三两。他数了四文钱,又多给了半文,说:“半文是赏你的,头回晒这么好,不容易。”
念苏接过钱,手都在抖。
她走出药铺,一路小跑回家,把钱举到沈槿娘面前,气喘吁吁地说:“娘,四文!他还多给了半文!”
沈槿娘接过钱,放进罐子里,说:“明天还去采吗?”
“去!”
从那以后,念苏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钟摆。早上天亮就背着竹篓出门,去后坡采车前草,中午回来吃饭,下午整理、清洗、晾晒,傍晚收草,晚上借着油灯看那本《本草便读》。
那本书是她用第一笔卖草药的钱买的,封面上还有陈掌柜题的几个字——“勤学可嘉”。
半个月后,念苏又认识了三种新草药:蒲公英、马齿苋、艾草。
蒲公英是她在后坡的石缝里发现的,开着黄色的小花。她摘了一株拿去问陈掌柜,陈掌柜告诉她这是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晒干了一斤三文。
马齿苋是她在地埂上发现的,肥嘟嘟的叶子,贴着地面长。陈掌柜说这个也能入药,治痢疾,不过价钱便宜,一斤一文。
艾草她本来就认识——村里的老婆婆端午的时候挂在门上驱蚊。陈掌柜说艾草用处大,艾绒能做灸,艾叶能驱寒,晒干了按质论价,好的能卖到五文一斤。
念苏把每一种草的样貌、气味、生长位置都记在心里。她不会写字,就用炭条在草纸上画记号——画一朵小花代表蒲公英,画一片圆叶子代表车前草,画一株带锯齿的代表艾草。
一个月后,她已经能准确辨认七种草药,并且知道每种草的最佳采摘时间和处理方法。
陈掌柜对她的态度也从“一个来卖草的小丫头”变成了“这小丫头有点门道”。
有一次,一个客人来买蒲公英,陈掌柜随手抓了一把。念苏在旁边看见了,小声说:“掌柜的,那把里有几棵苦苣菜,混进去了。”
陈掌柜低头一看,还真是。他把那几棵苦苣菜挑出来,看了念苏一眼:“你连苦苣菜都分得清?”
念苏点头:“苦苣菜的叶子背面有毛,蒲公英没有。”
陈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小丫头,你要是真想学,以后每隔三天来一趟,我教你认药。不收你钱。”
念苏愣住了,回头看了沈槿娘一眼。
沈槿娘站在药铺门口,冲她点了点头。
念苏转过头,对陈掌柜鞠了一躬:“谢谢掌柜的。”
系统:【念苏:39%→33%。专业能力被认可,获得学习机会,自信心开始建立。】
第十一章 一家人
春去夏来,三个月过去了。
沈槿娘家的日子,从揭不开锅,变成了勉强能糊口,再到略有盈余。
知砚每个月抄书的收入稳定在一百五十文左右。他已经不需要沈槿娘督促了,每天自动坐到桌前,点灯,磨墨,抄书。抄累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然后坐下继续。
他的字越来越有名气。镇上有个退隐的老翰林偶然看到他抄的书,评价了一句:“笔力虽嫩,骨架已正。再过三年,可以学行书了。”
铁舟的柴火生意也做起来了。他不再满足于劈柴卖柴,开始琢磨怎么提高效率。他自己琢磨出一种扎柴的方法——用浸过水的柳条捆柴,干了以后收缩,比麻绳扎得还紧。镇上的人都说他卖的柴“实在,不松垮”。
念苏每个月初一、十五去陈掌柜那里学半天认药。她已经学会了三十多种草药的识别和简单炮制方法。陈掌柜说,再过半年,她就能上手帮着抓药了。
沈槿娘自己也没闲着。她靠着前世的知识,把咸菜生意扩大了一些——除了野芥菜,她又试着腌了萝卜和豇豆,味道都不错。镇上那家饭馆的厨子成了她的固定客户,每月要四坛,雷打不动。除此之外,她还学会了编竹筐。她蹲在院子里跟村里一个老婆婆学的,手被竹篾划了好几道口子,但编出来的筐子有模有样,拿到镇上能卖五文一个。
四个人的收入加起来,每个月能有将近五百文。这在青石村已经算上等水平了。
但比钱更重要的,是这个家开始像一个家了。
以前吃饭的时候,三个孩子埋头扒饭,谁也不说话,吃完就各自散开。现在不一样了。
铁舟会一边扒饭一边说今天劈柴遇到的事:“刘大爷家的母鸡丢了,找了半天,结果在灶台后面的草窝里孵蛋呢。”
念苏会说今天学了什么新草:“陈掌柜今天教我认了益母草,他说这个专门治女人的病,开花的时候采最好。”
知砚一般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听。偶尔插一句,往往是最关键的:“念苏,你采益母草的时候注意看根,根老了药效不好。”
沈槿娘坐在旁边喝粥,听着他们说,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笑一下。
有一天晚上,念苏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娘,你以前为什么对我们那么坏?”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铁舟停下了筷子。知砚端着碗,没动。
沈槿娘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碗,说:“我以前是混蛋。没别的原因,就是混蛋。我对不起你们。”
念苏又问:“那你现在为什么变了?”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沈槿娘说,“梦见你们长大了,回来找我算账。我死在祠堂里,死得很惨。醒了以后我就想,我不能那么活。”
三个孩子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知砚开口了:“那个梦是真的吗?”
“对我来说是真的。”
知砚没再问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你别再做那种梦了。”
沈槿娘低下头,假装喝粥,没让任何人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系统在这一刻响了,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知砚:32%→27%。】
【铁舟:30%→26%。】
【念苏:33%→25%。】
【三孩走歪概率均已降至30%以下。任务达成。】
【最终奖励发放:宿主可于任务完成后任意时刻,选择携带黄金返回原世界,或永久留在此世界并获得系统提供的终身物质保障,两项权益均即时生效,无附加条件。】
【系统待命中。】
沈槿娘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窗外,月亮很圆。院子里,铁舟白天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屋里,念苏趴在油灯下看她的《本草便读》,知砚在抄最后几页书。
沈槿娘洗完碗,擦干手,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
她想,那个梦不会再来了。
第十二章 秋收
秋天来的时候,沈槿娘家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沈槿娘用系统给的第一批黄金,托人从县城买了一头牛。
不是普通的耕牛,是一头半大的黄牛,筋骨结实,毛色光亮。花了十二两银子,在青石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沈家寡妇发财了?”“是不是傍上什么人了?”“该不会是偷的吧?”
闲话传了一阵子,但沈槿娘不在乎。
她让铁舟负责喂牛,每天早上牵出去吃草,傍晚牵回来。
铁舟喜欢这头牛,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大黄”,每天刷毛、添水、清圈,干得比谁都认真。
有了牛,耕地就不用全靠人力了。
沈槿娘把屋后那片荒了多年的地翻了出来,种上了白菜和萝卜。
秋天下种,冬天就能收。
第二件事,是知砚被县学的陈夫子看中了。
陈夫子是县城书院的山长,偶尔来镇上书铺买书,看到了知砚抄的《论语》,问周掌柜是谁抄的。周掌柜说是青石村一个十岁的孩子。陈夫子不信,亲自跑了一趟青石村,见到了知砚。
他考了知砚几篇文章,又让他当场写了一段字,看完以后沉默了半晌,说了四个字:“可造之材。”
他提出让知砚去县学读书,学费全免,食宿自理。
沈槿娘替知砚答应了。
知砚去县学报到的那天,沈槿娘给他缝了一件新衣裳,蓝色的粗布,针脚走得密密实实。她把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又塞了二百文钱。
“省着花。不够了让人捎信回来。”
知砚接过包袱,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我每旬回来一天。”
“好。”
“书我会好好读。”
“我知道。”
知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别太累。铁舟大了,能帮你干活。念苏也懂事。”
沈槿娘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知砚没笑,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沈槿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包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铁舟牵着大黄站在她身后,闷声说:“哥走了。”
“嗯。”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以后。”
铁舟没再问了,牵着大黄去喝水。
系统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个注脚:
【知砚:27%→23%。独立求学,社会关系扩展,脱离封闭环境。】
第十三章 念苏的药
知砚去县学之后,念苏像是突然长大了一截。
她开始主动承担更多的家务。每天早上起来先烧水、扫地、喂鸡,然后才背上竹篓去后坡。下午回来晒草药,晚上做饭。她做的饭谈不上好吃,但熟了,不咸不淡,能入口。
沈槿娘有时候回来晚了,念苏已经把饭菜做好,用碗扣着,等她一起吃。
有一次沈槿娘感冒了,发了两天烧。念苏翻出自己晒的蒲公英和金银花,煮了水端到她床前,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热汤。第二天下午,沈槿娘的烧退了。
她靠在床头,看着念苏忙前忙后,说了一句:“你比你娘强。”
念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你也是我娘。”
沈槿娘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念苏做了一件让整个青石村都意外的事。
村里有个产妇产后发热,烧了好几天,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开了药,喝了不见效。家里人急得团团转,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
念苏听说了这件事,背着竹篓去了那户人家。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敲了门。
产妇的丈夫开的门,看见是个小丫头,皱着眉说:“你来干什么?”
“我……我有药。可以试试。”
那人本想赶她走,但产妇的婆婆在里面喊:“谁来了?让她进来!”
念苏进了屋,看见产妇躺在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头上搭着湿布巾。她走过去,翻开产妇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把脉——这是陈掌柜教她的。
然后她从竹篓里拿出三样东西:金银花、蒲公英、一点点柴胡。
“这个煮水,一天三碗。喝两天。”
产妇的婆婆半信半疑:“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念苏说:“陈掌柜教过我。产后发热多半是热毒未尽,金银花和蒲公英清热的,柴胡疏肝。喝两天不退烧,你们再来找我。”
她说完就走了。
两天后,产妇的丈夫提着一只老母鸡登门了。
他站在沈槿娘家门口,脸红脖子粗,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退烧了。谢谢你闺女。”
沈槿娘看了一眼念苏。念苏站在门后面,攥着自己的衣角,紧张得不敢出来。
沈槿娘接过那只老母鸡,对那人笑了笑:“客气了。她也是跟陈掌柜学的,能帮上忙就好。”
等那人走了,沈槿娘把老母鸡拎到灶房,对念苏说:“这只鸡是你挣回来的。你想怎么吃?”
念苏想了想,小声说:“炖汤吧。等哥回来了一起喝。”
沈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等你哥回来再杀。”
系统:
【念苏:25%→21%。专业技能应用于实际救助,获得社会认同,自我价值感显著提升。】
第十四章 铁舟的路
铁舟没有知砚的脑子,也没有念苏的细心。他只有一把力气和一头牛。
但他把这把力气用到了极致。
秋天收白菜的时候,他一个人拉着板车,把地里收下来的白菜一车一车运回家,码在地窖里。沈槿娘要帮忙,被他拦住了。
“你腰不好。我来。”
沈槿娘确实腰不好——前阵子腌咸菜的时候蹲太久,扭了一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她看着铁舟一个人扛起两百斤的白菜袋子,心里不是滋味。
“你才十岁,别逞强。”
“我不逞强。我真的搬得动。”
铁舟说着,又扛起一袋,步子稳稳当当走进地窖。
沈槿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用拳头说话的莽撞小子了。他开始学会用自己的力量去做事,而不是去破坏。
冬天的时候,铁舟做了一件让沈槿娘意外的事。
他偷偷用劈柴攒下的钱,买了一副新扁担和两副新绳子,放在柴房里。沈槿娘发现的时候问他,他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说:“你那副扁担裂了,该换了。”
沈槿娘拿起那副新扁担试了试,轻重刚好,木头光滑,不扎手。
“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说实话。”
铁舟憋了半天,说:“四十八文。”
沈槿娘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数给他:“这副扁担我买了。但你这份心意,我记着。”
铁舟急了:“我不是要你的钱!”
“我知道你不是要钱。但你的钱是你自己劈柴挣的,我不能白拿。你攒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
铁舟攥着那四十八文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系统:
【铁舟:26%→22%。付出被看见、被尊重,爱的能力开始发展。】
第十五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知砚从县学回来了。
他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他带回了一方砚台——不是多贵重的东西,是他用抄书攒的钱买的,送给沈槿娘。
“你的砚台裂了。这个好用。”
沈槿娘接过砚台,摸了摸,说:“你跟你弟学的吧?都学会送东西了。”
知砚耳根红了一下,没接话。
念苏从灶房探出头来:“哥!你回来了!那只鸡今天杀吗?”
“什么鸡?”
“我挣的!”念苏骄傲地挺了挺胸,“我用草药救了一个人,人家送了一只老母鸡。我一直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
知砚看了念苏一眼,又看了沈槿娘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槿娘杀了那只鸡,炖了一锅浓浓的鸡汤,又用咸菜炒了肉丝,拌了一个野葱豆腐,蒸了一锅白米饭。
四菜一汤,这是沈槿娘穿越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铁舟吃了三碗饭,喝了两碗汤,最后靠在墙边,摸着肚子,一脸满足。
念苏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时不时看一眼知砚,又看一眼沈槿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知砚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
沈槿娘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以水代酒,举起来。
“来。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
然后铁舟第一个举起碗,碰了上去,念苏跟着举起来,知砚最后一个。
四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鞭炮,村子里到处是灯火和笑声。
沈槿娘喝完那杯水,放下碗,看着面前的三个孩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只想完成任务,回到自己的世界,现在却对这些孩子有了真的感情,她想再留一段时间,看着他们长大成人。
然后她站起来,收了碗,对三个孩子说:“去院子里放鞭炮吧,我买了。”
铁舟第一个冲了出去。念苏拉着知砚的袖子跟在后面。
沈槿娘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鞭炮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
铁舟笑得很大声,念苏捂着耳朵躲在知砚身后,知砚虽然一脸嫌弃,但手里帮念苏捂着另一只耳朵。
沈槿娘靠在门框上,笑了。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