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降我当保安,让我等秘书消气。我当场辞职,她签字批准,夜里又发消息:“明天给令川道歉,你就能复职。”我已读不回。次日她捧花走进公司,最大客户却坐在前台:“黎总,先把我们的钱退了。”
1
黎映筠收走我工牌的时候,裴令川正在拍照。
他特意绕了半圈,让我和桌上那件深蓝色制服一起入镜。有人叫他先开会,他抬了抬手,说等一下,这张要发公司群。
“祁总监,最后留个纪念?”
我按住那份调岗通知,没有看镜头。
“澄禾的展区变更,他们没有同意。”
黎映筠将工牌扣在桌上:“今天开的是内部协调会,不是听你继续否决令川。”
“客户需要全封闭的控光空间。把他们挪到大厅,隔壁放一整面亮屏,怎么做照明演示?”
裴令川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自己跟客户沟通过,都是做展示,没必要弄得那么死。我问是谁同意的,让他把确认拿出来。
他没有拿,先看向黎映筠。
她将通知推到我面前:“令川说你不服管理。你先去门岗反省,等他消气再回来。”
会议室里静下来。
坐在最末的小姚抬头,想说什么。裴令川先叫了她的名字,让她把明天新业务展厅的剪彩安排讲完,别再耽误黎总时间。
我翻开通知。原项目总监撤职,转门岗,薪资另行调整,澄禾项目由裴令川全权接手,即日生效。
黎映筠已经签了字。
下面还有一句,要求我向裴令川当面道歉,消除此前质疑给团队造成的影响。
“你看过我发的提醒吗?”我问她。
“看了。”
“那你知道客户还在等回复。”
“令川会处理。”她看向门口,“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服从安排。”
裴令川靠回椅背,手里转着原本放在我桌边的笔。我用了四年,笔夹断过一次,用胶重新固定,留下了一小圈白痕。
他转得不顺,随手扔在桌上:“后勤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述安哥,以后进楼先登记,别还拿总监的架子。”
我拿回那支笔,放进自己的口袋。
“我不接受调岗。”
黎映筠抬眼:“那你想怎样?”
“辞职。今天解除,工作交给你指定的人。”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让人事进来。
2
人事陈姐拿着文件进门,先问是否需要另约时间谈。
黎映筠说不用,就按我要求的办。她坐在那儿看我,手指一下下敲着杯沿,等我拿笔。
裴令川在旁边提醒:“祁总监,辞职以后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回来。工资、项目奖金,你最好先想明白。”
我让陈姐把应结的项目列出来,尚待结算的按原来约定另列,不把放弃全部报酬当成离开的条件。她看了看黎映筠,得到同意,才继续往下写。
“你还真要算这么清楚。”黎映筠说。
我核过解除时间,向她确认,是不是同意当天办完交接后解除劳动关系。
她拿笔,在公司确认处签下名字:“你别后悔。”
我的名字落下去,笔尖有一点涩。我停了一瞬,把墨迹没出的那一笔补全。
陈姐将双方确认的文件交给我,说明当天下午交接完成后发电子证明,纸质原件可次日上午到前台领取。
“岗位请写实际履职的项目总监。”我说。
她答应,拿走那份尚未实施、我也没有接受的调岗通知,另行注明争议与处理结果,不把它当作我已经在门岗干过的经历。
散会后,裴令川把制服拿起来,让我先抱着,说走流程也得留张照片。
我没有接。他将衣服塞到我怀里,举起手机,我把衣服放回桌上,叫陈姐留下核对。
后勤的老樊这时来拿衣服,见裴令川还要拍,伸手扯回袖子。
“你弄脏了,别让我再洗一次。”
裴令川脸上的笑僵住,松开了手。
老樊抱着衣服走了。我回办公室,桌上的名牌已经被翻过来,写着裴令川名字的新牌摆在正中。
小姚站在门边,低声问我真走吗。
我说走,让她把公司电脑和待办事项留在原处,下午按正式安排交接。她没再问,低头把原本塞进自己本子的现场问题单拿出来,放到资料最上面。
纸边有一条橙色夹条,是我前一天标的:澄禾未确认,不得按新位置执行。
3
澄禾是公司做了三年的客户。
他们今年要展示一套商用照明产品,重点不是把灯排得多亮,而是让来的人看见不同布光下,物体的颜色、阴影和空间怎样变化。前期讨论时,他们明确要一间能控制外界光线的独立展区。
我陪他们看场地,带执行团队测过几轮,最后定在A区。合同和图纸对应,相关供应商也按这个空间准备。
三天前,裴令川带来一个姓蒋的合作人,说可以补进一笔赞助,条件是给他A区。
澄禾被挪到旁边的开放大厅。
我第一次提出不合适时,黎映筠还坐在我旁边,问我能不能想办法调整。裴令川接过话,说客户很随和,不像我想得那么难说话。
第二次,我将新位置的现场照片放到她面前。大厅有通透的玻璃,隔壁计划装整面展示屏,靠临时隔挡不能兑现原来的效果。
她拿着照片,问我是不是看不惯令川做出成绩。
昨天,我把具体风险和待客户书面确认的事项发到工作群。裴令川回了一张签过字的纸,说已经沟通。
我点开,那是物料入馆时间的确认,不是变更展区。
我当即指出。黎映筠最后回复:“令川负责协调,按新方案推进。其他人配合。”
今天上午,澄禾宁总打来电话,问为什么现场给他们的区域变了,要求正式答复。我向她说明,自己已经提出异议,正在要求公司处理,没有替公司承诺那块新区域也能达到一样的效果。
随后,我就被叫进会议室。
下午交接时,这些经过都列在第一页。
裴令川看完,说这是故意给他找事,把那一页往后推。我让陈姐在场,明确这也是必须接收的待办,不是我给客户许诺过却没做完的工作。
他拿笔,在最后一页写:“原负责人过度保守,上述事项不影响执行,由本人接手。”
我问他确认吗。
“你是不是还想教我签字?”
他把最后一页拍到我面前,橙色夹条被压弯了一角。我伸手理平,继续等陈姐核完,没有替他删掉那项。
黎映筠从门外进来,扫了一眼:“签完就走,别磨蹭。”
我等陈姐核过页数,拿到本人交接确认,随后退出账号,交还电脑和钥匙。
裴令川在公司群发出那张桌边的照片,配了一句:新岗位,新起点,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我没在群里争吵,先将涉及自己的内容留存,退出已不需要的工作群,再拿走放在抽屉里的水杯。
4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小面馆。
店里正忙,老板把面端来,问我今天怎么一个人,以前偶尔见过我替人打包。
我说自己吃,不打包了。
黎映筠不喜欢葱,我过去点面总要另加一句。那天老板没问,碗里一层细碎的青葱,我挑起一口,热气熏得眼睛有些酸。
我和她刚在一起时,也在这里吃过饭。
那年她负责的第一场活动出了问题,搭建的人手临时不够,我们一直忙到深夜。她鞋跟断了,穿着一双借来的平底鞋,坐在我对面,把面碗往中间挪,说都快凉了,让我别再看手机。
后来公司做大,吃饭的地方换了,桌上坐的人越来越多。她偶尔叫我去,通常是客户有问题,或者令川不知道该怎样答。
上个月的项目总结会,我赶到时,裴令川正在讲我带人熬了两夜才完成的动线调整。投影上没有执行组的名字,黎映筠给他鼓掌,让我坐旁边补充。
我提醒她给团队署名,她在车里说,我是她丈夫,何必跟一个刚成长的年轻人争。
这天我吃完面,结清账,回家收拾了几天要用的衣服。
我们住的房子婚前属于她,里面的共同财产以后另谈。我没把家搬空,只带走个人证件和日常用品,给她发消息说明会暂住别处。
她没有回复。
九点多,电子离职证明到邮箱,岗位、年限和解除时间都与当天确认的一致。我保存好,和陈姐约定第二天九点十五分领取纸质原件。
夜里十一点,黎映筠的消息终于来了。
“令川气得晚饭都没吃。明天穿正式一点,给他道个歉,等他消气你就能复职。”
我看完,没有回。
十分钟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裴令川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明天剪彩要用的彩带,旁边有一袋她替他买的粥。
我将手机扣在桌上,给短租公寓的房东发了到达时间。
5
第二天,我到公司时,大堂已经摆好花篮。
门口竖着新业务展厅启用的海报,裴令川穿着新西装,在跟摄影师确认从哪个角度拍。老樊正在给来宾登记,见我拎着文件袋,问来办什么。
我说领证明,已经约过前台。他核实以后,给我一张访客卡。
我等在休息区,看见宁总站在前台,身边是同来的项目人员。她手里没有礼物,只有一只装文件的硬壳包。
“祁总监也在?”她问。
我说明自己已经离职,今天来领取证明。
她看了眼门口的海报,转头请前台继续联系黎映筠,说自己不参加庆典,只等关于项目的正式回复。
裴令川走过来,先伸手接她的包,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不用。我们来谈解除合作和退款。”
他声音一顿,说独立空间还可以再协调,让她先上楼坐。宁总问,昨天下午为什么回复新方案已经执行、客户应配合公司安排。
裴令川看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大堂人多。”
“我来了四十分钟,一直请你们找间能谈事的地方。”
玻璃门就在这时打开。
黎映筠抱着一束花进来,看见我,先皱眉,接着看向裴令川:“不是说让他换身衣服?”
没人接话。
她终于注意到宁总,笑着走近,将花换到另一只手里:“您怎么提前到了?今天正好——”
“黎总,先把我们的钱退了。”
宁总把那份盖着公司章的变更通知放在前台。
“昨天我说过,没有独立控光空间,这个展示就没有意义。你们回复我,这是公司最终决定。既然如此,我们没办法按原计划继续。”
黎映筠脸上的笑慢慢停住。
我坐在旁边,胸前挂着刚领的访客卡。她看见那张卡,像这才认出我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6
她先让我去处理。
“述安,你跟宁总熟,先把误会解释清楚。”
我拿出手机,将已经留存的交接确认发给她。
“没有误会。我交接过,变更未经客户同意。”
她扫了一眼屏幕,脸色沉下来,示意我走近,压低声音:“今天这么多人,先把场面顾住。”
宁总没有等我们私下谈,直接问她,A区现在交给了谁,原来的方案还能不能恢复,恢复需要多久。
裴令川立刻说可以。我问是否已取得场地方和现占用方的明确答复,材料、人员和后续调整由谁组织。
他看着我:“你走的时候都不留个人,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小姚从电梯里下来,手里拿着一叠表。听见这句,她停在不远处,说执行人员一直在,昨天下午接到通知,是裴经理要求先暂停原来准备,等他的供应商进场。
黎映筠抬手打断,向宁总表示会安排正式沟通,不在前台继续耽误。
她转头请我一起上去。
我告诉她,可以说明本人原来负责的经过,但不接受重新负责项目,也不会把她批准的变更解释成我执行出错。
她盯着我,声音一点点发紧:“你非要现在分这么清?”
我指向她手里的文件:“你昨天已经分了。”
前台接到陈姐电话,取出装好的证明,叫我核对签收。黎映筠侧身看着,直到我收起那张纸,才忽然伸手按住文件袋。
“先别拿走,事情还没说完。”
我将袋子抽回来,跟宁总说明,后续如需核实我的参与经过,可以再约时间。宁总点头,没有要求我无偿接回整个项目,只请我保留能够说明本人工作情况的材料。
我答应,向前台归还访客卡。
离开时,黎映筠把花放在桌边,跟了两步,手机响起来。她看见来电,停在原处。
我走过老樊的登记台。他把已经收回的卡放好,示意门外有车,让我慢一点。
我等车过去,穿过门前那条路,去见事先约好的同行。
7
韩泊在咖啡店等我。
他以前负责过我们合作场馆的运营,后来去了嘉序会展。半个月前,他问我愿不愿意聊新岗位,我当时说暂不考虑,昨天晚上才重新联系。
见面第一句,他没有恭喜我离开,只问解除手续是否完成,有没有需要继续履行的限制。
我把能提供的文件给他看,说明自己不会带走原公司的客户资料,也没有承诺把澄禾转给新公司。韩泊点头,说嘉序需要的是能独立带执行团队的人,不是一份旧客户名单。
他给我看一张平面图,活动还在前期,问如果让我接,会先改什么。
图里几条人流都汇在展示入口。我没有马上动笔,先问预计人数、是否分批入场、出口和服务区的位置,再把需要确认的地方圈出来。
“入口这里看着热闹,真有一批人停下来,后面就走不动。得把咨询和等候挪开。”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不是每一条都能改,场地方有自己的要求,预算也有限。韩泊把争议处记下,说还要安排正式面谈,与项目和用人负责人一起确认。
我答应,问清下次时间。
出了店门,黎映筠打来电话。她说澄禾不接受目前的调整方案,准备按合同交涉,让我立刻回公司。
“我已经离职。”
“你要多少钱,直接说。”
“不是价钱。”
她安静片刻,忽然问我,是不是早就找好了下家,才敢把公司扔在那里。
我说明正在找工作,没有替尚未发生的录用吹嘘。她却抓住“找工作”三个字,让我想想,谁会愿意要一个在项目最紧张时离开的人。
我站在路边,看见对面橱窗里有一张新贴的招聘纸。贴得不平,风从门口吹进去,纸角一下一下掀起来。
“你批准我走的时候,知道项目还有什么事。”
她说我现在不冷静,晚上回家再谈。
我告诉她暂时不回去,具体工作问题请发给本人核实。挂断后,我按韩泊发来的地址,查了下一次面谈的路线。
8
当晚,小姚给我转来一张截图。
公司群里,裴令川发了一份情况说明,称我在离职前仅移交常规资料,没有充分提示客户对变更存在异议。所谓突然撤场、拒不配合的措辞,也写进了里面。
配图是一张摊开的交接文件照片。
最上面是物料和钥匙清单,旁边露出我的签名。那一页有橙色夹条的风险说明被压在下面,最后一页裴令川自己写的接手意见完全没拍进去。
小姚问我,她在群里说当时不是这样,会不会有用。
我先问她是否被要求另写不实内容,让她只说明自己见过的事,自己的工作记录也如实保留。我的交接,由我自己回应,不让她一个人去顶着。
随后我联系陈姐,要求纠正针对本人的不实表述,完整核对当天交接材料,不接受将单张照片作为全部经过。
陈姐说,自己已经提醒过内容不完整,裴令川让她等黎总定。
“那请把我的异议一起交过去。”
我把当日双方留存的文件逐页编号说明,指出照片缺少哪两处,要求在已经受到影响的范围更正。没有把合同报价和客户的产品资料发到外面,也没靠删一半的图回击另一半。
黎映筠很快来电,让我先撤回发给人事的异议。
“令川要向客户解释,你先给他一个台阶。”
“所以写成我没提醒?”
“又没真的处分你。”
我将那句“不影响执行,由本人接手”读给她听。她没有再说自己不知道,只让我别把一个人逼得太难看。
“我昨天从会议室出去,你们发那张照片时,想过这个吗?”
她停住,过了几秒,说工作是工作,别扯其他。
我答应,就谈工作:这份说明怎么改,完整材料由谁核实,更正什么时候送到已经看到错误内容的人那里。
电话那头传来裴令川的声音,问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别为我把自己气坏了。
她压低声音,让他先放着,接着对我说:“等明天。”
我结束通话,把需要说明的内容发成文字,没有撤回异议。
9
第二次面谈被推迟了。
韩泊告诉我,嘉序收到有人转来的说法,涉及交接争议,用人负责人希望先核实,再安排后面的流程。
他没有说一定相信我,也没把转发人随意说成某一个人。我问清需要说明什么,答应提供可以证明本人履职与解除经过的材料,并由对方按适当渠道核验。
那天下午,我本来准备去看新住处。
面谈推迟,后面的预算和时间都要重新算。我把已约好的长期租房改成再等等,先续了几天短租,给房东补上费用。
母亲也在这时打来电话。
她听熟人说我“被公司处分后跑了”,问身体好不好,是不是跟映筠闹得厉害。她没有先劝我回去,只让我别瞒着,有困难就讲。
我告诉她,离职是双方确认的,不是我偷偷跑走,正在找新的工作,住处也安排好了。
她听我说完,问中午吃了没有。我说吃过,桌边其实只有一块早上剩的面包。
挂断以后,我下楼买了一份饭。
吃到一半,宁总联系我,说对方提供的客户说明中,出现了“原项目负责人未将相关异议完整传达”的表述。她准备按自己的留存核对,让我就个人经过作一次正式说明。
我答应,跟她确认,自己只是说明原来负责的事实,不接受在另一家公司重新承接她的同一项目,也不参与原公司的报价和退款协商。
她说清楚,不会把我拉去免费救场。
我随后向嘉序补充这次核实安排,问能否等已有事实说明清楚后再继续面谈。对方同意暂缓,没有承诺一定录用。
窗边堆着我还没拆的行李。有一件衬衫皱得厉害,我挂到椅背,去前台借熨斗。回来时才发现,衬衫袖口的一颗扣子掉了。
以前黎映筠替我缝过一回。那时她拿着针,嫌我动来动去,把我的手按在桌上,让我等一会儿。
我翻出针线包,将扣子重新缝好,试着扣上,整理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
10
宁总安排核实的那天,裴令川把一摞材料摆得整整齐齐。
他先讲原项目推进正常,矛盾集中在人员突然变化;又说旧团队不够配合,导致调整没能及时完成。我坐在旁边,等他说完,提出先看客户第一次反对变更的时间。
宁总拿出自己发给他的回复。里面写得清楚,不同意将独立展区换成开放大厅,要求按已约定的方案安排,做不到就正式谈后续。
收到时间,在我辞职之前。
“这条,你收到没有?”她问。
裴令川说收到,但以为还能沟通,所以没有当成最终意见。
我将工作群中同一问题的提醒提出,请他确认自己是否看见。随后再请陈姐核对,交接时是否把这项列为待解决事项,谁在现场接受。
他指着桌上的那张照片:“你那时候也没说会闹到解约。”
“客户要求你正式回复。你告诉我不影响执行。”
陈姐取出原件,翻到有橙色夹条的一页,又翻到最后。末页与前面连续编号,裴令川的字压在签名上方,没有一处是后来临时添上的。
宁总将原件与她收到的照片并排放,问为什么客户看到的只有中间那部分。
裴令川说拍照时没注意。
我问他,那为什么情况说明恰好也把同一项删了。
黎映筠出声,让大家先确定如何收尾,别一直纠缠拍照。我看向她,要求撤回针对我交接不充分的说法,先把已经能够确认的事实说清楚。
她没有看我,手放在文件边上。
小姚随后被请进来。她说明原有物料、人员安排都已经交到新负责人处,暂停准备也是之后收到的指令,不能写成我带人撤场。
她说得不快,中间停了一次,拿出自己当时记的通知时间核对。
宁总点头,让人把这一段补进记录。
临走前,她对黎映筠说:“我们不接受用你们夫妻的争执解释这个项目。谁向我们作了承诺,谁来处理。”
我拿好个人材料,向在场的人确认本次说明已经完成,不留下来替公司谈赔偿。
11
黎映筠在停车场叫住我。
她走得很急,鞋跟踩在地面,声音一下一下靠近。到了车旁,她没开门,先问我是不是一定要把令川推到所有人面前。
“那份说明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比他有经验,有些话你认一下,后面我自然会替你补回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标题是后续工作调整。项目总监可以恢复,待遇另谈,但需要我确认此次纠纷源于交接沟通不充分,裴令川没有主观过错。
我没有伸手。
“事实已经核过,还要我签这个?”
她说这是为公司,不是为任何人,外面总得有统一说法。我问她,如果我签了,新工作再被人追问,是不是还要拿着这张纸解释一次。
她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将纸往我面前递:“你不走,就没有新工作的问题。”
我看着她,手心一阵发凉。
旁边有辆车倒出来,我往后让开,她仍跟着。车过去以后,我告诉她,不复职,也不确认那段不实内容。
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在介意那件保安服?”
“我介意你知道客户反对,仍让我替他认错。也介意你看到有人拿我的经历编故事,第一句话让我撤回异议。”
“那你想我怎么做?他跟了我这么久,我总不能看着他前途全毁了。”
我问:“我的呢?”
她没有回答,低头将纸折了一下,没折齐,又重新摊开。
那天降职的照片里,她就站在裴令川旁边,手里拿着收走的工牌。我给她发过完整内容,要求更正,她一直没有在原来的群里开口。
我让她不要再给我的新工作安排任何解释,也不要再把妻子的身份用在对外沟通里。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说,离婚。
停车场有风,她手里的纸抖了两下。她按住纸角,盯着我问,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答知道,随后将此前借用的车位卡还给她,去出口等自己叫的车。
12
离婚协议是在三天后谈的。
黎映筠带着律师来,先谈财产,再谈她认为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我们没有孩子,房屋与存款按实际归属和协商条件处理,我没有因为她偏袒秘书就宣称能收走公司全部财产。
她拿着财产明细,看了几遍,问我是不是嫌分得少。
我说不是,让她对具体事项提意见。
她让律师先出去,自己坐到我对面:“我承认降职过了。你要生气,可以换家公司,没必要连婚姻也不要。”
我把那份要求我承认交接问题的纸放到旁边。
“这也是你之后决定的。”
她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停,说当时压力大,澄禾要退款,公司里的股东也在问,自己没想那么多。
“你可以不考虑我的感受,不能要求我替你认可这段话。”
她说自己已经把令川从那个项目撤下来,问这样还不够吗。我没拿这些做交换,只请她继续讨论协议。谈到后面,她突然拿起手机,给裴令川发语音,让他别再对外提我。
语音发完,她将手机倒扣在桌上,问我听到没有。
我说听到了,协议仍要继续。
那天下午,我们将主要事项谈妥,之后共同去提交申请。工作人员说明期限时,她忽然问,期间是不是还可以再考虑。
得到答复,她转头看我。我收起自己的回执,没有答应住回去。
从登记处出来,她问我晚上在哪吃饭。我说自己安排,随后去见嘉序的用人负责人。
此前的不实说法已经由有关人员分别核实,我提供的解除与交接经过也得到确认,对方面谈才重新排上。
韩泊在门外等我,递来一瓶水,说今天不只聊方案,还得谈实际岗位和薪资,意见可以直接说。
我接过水,将文件袋放稳,跟他进了会议室。
13
嘉序没有给我一间已经摆好的办公室。
录用条件确认后,我先跟团队跑现场,核对当前项目,再按分工安排接手。第一次去的是一场图书与阅读活动,和原来那场照明展示没有关系,委托与资料都来自新公司。
现场有人问,能不能把两张长桌并起来,节省一段搭建时间。我没凭图纸就同意,先跟对方走了一遍,看看推车进来、读者停下来翻书以后,还能不能顺利通过。
走到拐角,推车果然要退一次才转得过来。
我让大家先别固定桌子,重新核对位置,争取在不增加太多成本的情况下留出通道。负责木作的师傅站在旁边,跟我讨论了两个做法,最后选了能执行的那个。
没有人问我是不是针对谁。
中午大家坐在还没摆书的台面旁吃盒饭。韩泊过来,问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哪里还没衔接好。我指了指上午发现的时间冲突,约好下午一起改排程。
他看见我那支修过的笔,说公司有新的,不必省这个。
我笑着说还好用,顺手接过他递来的备用笔,一起放进文件夹。
晚上回住处,我把第二天的路线标在日历上,终于将只住几天的行李拆开,衣服一件件挂进柜子。
黎映筠发来一张饭桌照片。
桌上两副碗筷,她说今天回得早,做了我以前常吃的菜,让我有空过去。后面还附了家里门锁的新密码,说只有我知道。
我没有用那串密码,提醒她,离婚期间的物品和财产交接按已谈好的安排来,不再约单独的晚饭。
她很久没有回复。
第二天早上,韩泊拿着手机来找我,问旧公司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变化。他不是来指责,只请我确认一则刚发出的通知。
通知上写,因家庭沟通问题暂离岗位的祁述安,已与公司达成一致,将恢复项目管理职务,继续服务重要客户。
落款是黎映筠所在的公司。
配图,用的还是我过去在现场的照片。
14
我先向嘉序说明,没有接受复职,也没有答应同时替旧公司工作。
原来的解除文件已经提供过,我将新近与黎映筠的相关回复一并提交核实,同时正式要求旧公司撤回未经本人同意发布的通知,向已经收到的人澄清。
韩泊看完,没有让我停下手里的工作,只要求重要沟通及时同步,以免客户误以为两个项目共用人员。
我答应,把这次影响记清,随后拨给黎映筠。
她听见通知的事,先问我看到了没有,说这是给我恢复名誉,大家知道我还是总监,就不会继续拿门岗说事。
“我没有回去。”
“你随时可以回来。职位已经给你留了。”
“所以就能说我答应了?”
她说股东催着拿处理方案,客户也在等,需要先稳定局面,没想到我会连这种事都拒绝。
我问她,是不是准备继续告诉客户,我会负责后续。
她没有直接答,只说,如果我愿意,她可以亲自去接,不用再给任何人道歉。
我让她立刻停止用我的名字承诺,自己也向接到通知、与本人有关的合作方明确否认,避免只等她来决定什么时候更正。
当天下午,公司一位负责监督项目的董事联系我。他姓徐,过去在年度会议见过,但没有跟我私下交情。这次涉及退款与对外通知,公司要集中核实,他问我是否愿意就本人经过到场说明。
我先确认涉及什么,不接受他们把到场等同于复职,也不参与其他客户资料的讨论。时间不与嘉序的工作冲突后,我答应去一次。
徐董事说,会让客户代表、人事及相关人员共同在场,处理意见也不能只由黎映筠单独宣布。
挂断前,他问我是否愿意谈重新加入。
我说不愿意。
他停了一下,说知道了,这一项不再放进待讨论的方案。
我把约定时间发给嘉序,按需要安排好当天工作。新的现场进度表已经修改完,我与负责同事走过一遍,确认不是留一句“你盯着”就走。
15
说明会那天,黎映筠把我原来的工牌放在桌边。
她没有当着其他人递给我,只让秘书室的人把椅子摆在她右手。我进去后,先问本人说明安排在哪里,得到答复,坐到对面的空位。
裴令川坐在她左边,面前没有新名牌,手里一直捏着笔。
宁总委托的项目人员带来需要确认的清单。退款及公司承担的费用由相关人员讨论,我只在涉及自己原来参与的部分回答,不替任何一方报一个想象中的数字。
说到人员责任,黎映筠提出,前后沟通都有不足,希望把这次变化视为团队衔接问题,由公司整体承担,对外不再区分个人。
我拿出那则复职通知,要求先撤回。
“我没有与公司达成复职一致,也没有回到项目。请今天向收到通知的人说清楚。”
她看向我,轻声叫了句名字。我没有挪开那张纸。
徐董事请记录人员先列明这项,再问,澄禾为什么在明确反对后仍收到执行新方案的回复。
裴令川立刻说,自己是按总裁批准的方案往下做。黎映筠转头,问他是不是说过客户能接受、成本也不会增加。
他翻出工作往来,指着她最后一句:“按新方案推进,不要再因原团队意见暂停。”
她按住桌沿:“你上面说协调好了!”
“我说可以协调,没说对方已经签字。您不也看到祁述安发的提醒了?”
两个人的声音第一次在这间会议室里撞到一起。
我等他们停下,提出把同一段上下文放完整,不由任何人只挑一句。我的提醒明确写着,客户未同意、现场条件不同,后续回复也能看出并没有新的确认。
徐董事问黎映筠,这些内容她是否看到。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说看到,但令川认为可以争取,她想给他一次机会。
“给机会为什么要撤掉原负责人?”
她没有立刻回答。裴令川抢着说,因为我一直质疑、影响推进,后面的离职又加重了问题。
我把当天的调岗通知、双方解除确认和完整交接并排放下,请他说明究竟哪项工作没有移交、哪条客户意见没有提示。
他看了一眼,改口说不是没交,是没有积极配合。
“你签的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我翻到末页。
“不影响执行,由本人接手。”他盯着那行自己的字,没有念出来。
黎映筠伸手拿起旁边的工牌,像要递给我:“现在让你回来,是希望你把能做的做完。”
我没有接,指向通知上她的签名。
“降我的岗,为什么不肯把责任一起拿走?”
她手停在半空。那枚工牌悬着,塑料扣碰到杯沿,轻轻响了一下。
我把需要更正的事项逐项讲完:本人已经交接解除,没有承认过新的责任,也没有复职;此前关于我撤场、未提示异议的内容应在原来范围纠正。
徐董事让人事当场核对已确认的部分,给更正安排明确时间,未查清的继续核实,不准再用我的名字填进新的承诺。
裴令川忽然说,黎映筠让他发照片,也是为了让我低头回来,他没有料到我真会走。
黎映筠猛地看向他。
我问,既然只是想让我回来,为什么又向客户写我交接不充分,为什么把同样的说法传到找工作的人那里。
没人再替那张照片解释成玩笑。
徐董事随后核实了发给嘉序的那份说明。秘书室按黎映筠的要求,将我描述为因个人情绪离岗、尚需原公司继续约束。发送时并没有拿出任何仍有效的约定。
她低声说,只是想让对方暂时别用我,等她把事情处理好。
我看着她:“我的房租、工作,都等你愿意处理?”
她攥紧工牌,没再伸过来。
我要求将这部分一并更正,明确本人不受那项所谓约束。陈姐确认了发送对象,按原渠道逐一通知,不让另一张复职公告遮住前一份不实说明。
会议最后,针对我的不实说明被撤回,复职通知也开始向原接收方更正。公司明确由其他人员继续处理澄禾的合同与退款,黎映筠和裴令川不再单独代表公司作相关决定。
我确认本人说明结束,收好文件,起身离开。
16
黎映筠追到了电梯口。
她手里仍拿着那枚工牌,没跟着其他人去谈后续安排。电梯还没到,她先按住向下的按钮,又松开,转身看我。
“我都承认了,你还不肯回来?”
我说,今天来是说明事实,不是谈复职,之后工作联系交由确定的人员衔接。
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说令川刚才为了自保,什么都往她身上推;她已经看清,不会再让他碰我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人推着一辆清洁车。我让到旁边,等对方先出来。她跟着我往后退,忽然攥住我的袖口。
“述安,我回去看过了。你只拿走自己的东西,连我生日那年买的箱子都留着。你不是一点都不在乎。”
那个箱子确实没有拿。我带的是另一只旧旅行包,装了证件与几套衣服,去短租公寓时,拉链还卡过一次。
我没有跟她争箱子代表什么,只将手抽出来。
“属于你的,我没有带走。”
她举起工牌,问要不要至少把这个收下。我看过一眼,告诉她是公司物品,按公司安排处理。
她又说,晚上一起吃顿饭,不谈工作也不谈离婚,像以前那样。我摇头,走进电梯。
她伸手拦住门,问我能不能不要这么快作决定。
我按住开门键,让她先把手移开,随后说申请已经提交,后面的时间和事项按我们约好的来。如果她改变办理意愿,提前说明,我会另作安排。
“你不会再等我?”
电梯外,有人拿着文件等着上楼。她站到一边,让出门口,手里的工牌垂了下去。
我松开按钮,门慢慢合上。
回到嘉序,韩泊正蹲在门边核对送来的折叠桌。他抬头问我事情完了没有,我说本人那部分已经说明,其他不用我参与。
他点头,拍了拍另一只箱子,让我一起看数量。
我把外套挂好,蹲下来,按送货单一张张数。
17
后续处理没有在那一下午全部结束。
澄禾与原公司最终解除那次项目合作,预付款退还,公司还承担了已经核实的相关费用。那场被当作新业绩宣传的调整,没有换来裴令川说的长期合作,原来准备借势推出的新业务也重新收缩。
正式核实后,裴令川被撤去项目管理权限。关于交接和人员撤场的不实表述,公司向相关客户、合作方和原先受到影响的内部人员作了更正。他不再担任总裁秘书,之后离开公司。
黎映筠的总裁职务被解除,对外审批和人员安排由新的管理团队接手。她仍保留按实际归属确认的股权。陈姐后来发来的岗位通知上,审批人换了名字,原秘书室也作了调整。
陈姐将应结的工资、按约核定的项目报酬和相关明细发给我。我核过后,收到款项,没有用放弃劳动报酬去交换那则本就应该纠正的说明。
公司送来的更正函,我只留存,没有发成一张胜利照片四处传。嘉序核实过相应内容,不再受那份错误复职通知影响,后面的项目照原安排推进。
冷静期满以后,我与黎映筠在法定办理期限内再次到场,确认双方自愿与协议事项,完成了离婚登记。
她拿着证,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过了一会儿,问我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一起熬夜搭展台的事。
我记得。她那时踩着借来的平底鞋,走到哪里都要低头看看,怕弄脏了,回头不好还人。
我没有陪她继续回忆,将已经点清的最后一把家门钥匙放进交接袋,按约给她。
她接过去,在袋子上写好日期,笔尖划破了一点纸。她停下来抚平,又问我,新工作是不是也总得忙到很晚。
我说要看项目安排,没有向她讲接下来的行程。
我们在那儿坐过几分钟。我的车到后,我起身,她问还能不能偶尔给我打电话。
我说,未完的具体事项按已经确定的方式联系,其他不用再约。
她没有跟过来。我走到路边,拉开车门,向司机确认了去现场的地址。
18
新项目开放那天,我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会儿。
入口的保安请我出示工作证。我取下来交给他核对,等他确认后,再别回胸前。
他问里面是不是已经开始准备,我说是,让他按现有安排联络需要找的人,有新的情况及时通知现场负责人。
走进展厅,第一批工作人员正在调试,书还没有全部摆上。前期讨论过的长桌已经挪到合适位置,转角留了空间,推车经过时,没有再停下来倒一次。
我跟着走完一遍,和同事确认开放前还要完成的事项。有人拿来一只临时补的凳子,问要不要放在服务台后,我让他先看看工作人员坐下以后,会不会挡住进出。
他试了一次,摇头,自己换了个位置。
韩泊在远处招手,说我母亲和几个朋友来了,问我忙完要不要出去接一下。我先将当前这部分交给对应的同事,再到门口。
母亲站在登记处,把带来的袋子放到腿边,一看见我,就问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我说已经吃过,让她不必拎这么多东西。她笑,说几个人一起吃,顺手带的,等我休息再拿。
我帮她将袋子放到指定的位置,请接待同事按安排带她们参观,告诉她中午结束这一段,就一起去吃饭。
她点头,摸了一下我的袖口:“扣子自己缝的?”
我说是,她捏着看了看,笑我针脚还是歪,没替我拆,只将衣袖捋平。
对讲机里叫到我的名字,说入口有个临时问题需要确认。我应了一声,向她指了指展厅里的休息位置,转身往回走。
胸前的工作证碰在衣服上,轻轻晃了一下。
经过门口,我向正在值守的保安道了声谢。他替推车让出位置,我扶住车上一摞还没摆好的书,和同事一起推进明亮的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