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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2:56:54

1.

谢行舟把合同推过来的时候,我正盯着他头顶那盏吊灯看。

吊灯是水晶的,几十个切面,灯光一打,满屋子碎影子。谢行舟坐在灯底下,脸上也被碎影子切了几刀,显得下颌角更利,颧骨更棱,眼窝更深。谢氏集团掌舵人,三十一岁,北城商圈送他一个外号叫“谢半城”——半城的地产都姓谢。剩下那半城,姓什么,他说了算。

“盛观月。”他把钢笔搁在合同旁边,笔帽摘好了,“三天之内,帮我查清楚三年前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

我低头看了一眼合同。报酬那一栏填的是“面议”,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另付谢行舟本人每日睡眠监测数据一份。”

“谢先生,”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没签,“你那个白月光宋清棠,她死的时候,你亲眼看见车烧起来的?”

谢行舟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插进裤兜里。他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他眼底的血丝在碎影子里跳了两下。

“消防报告上写的是‘车辆撞击后起火,驾驶员当场死亡’。”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跟念别人的事似的,“遗体烧得面目全非,法医鉴定靠的是牙科记录。”

“那你为什么还查?”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谢行舟抬起头看着我,“梦里她跟我说了一句话。三年了,每天晚上都说同一句。”

“什么话?”

“别信他们。 ”

他身后的助理小周往前迈了半步,低声补了一句:“盛小姐,谢总最近状态很差。上个月董事会上,他盯着窗外看了足足三分钟,股东们叫他他都没反应。家庭医生来看过,说是‘睡眠障碍引发的轻度认知波动’,开了安眠药,吃了不管用。”

我看了谢行舟一眼。他印堂上蒙着一层灰雾,灰得发青,青里透着黑,跟三年没擦过的纱窗似的。那层灰雾不散,他吃多少安眠药都白搭。

“合同我接了。”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从今天起,你每天睡觉之前让我在你旁边待一个时辰。我得近距离观测你的梦境波动,不然种梦的人跑了你都抓不着。”

谢行舟的表情像吞了半只苍蝇。他大概以为我要狮子大开口,要股权要房产,没想到我只是要看他睡觉。

“就这?”

“就这。”

他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抽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盛观月,你要是能把这东西从我梦里清出去,我再加一百万。”

2.

我叫盛观月。祖上十八代干的是“入梦”的行当。

入梦这词儿听着玄乎,说白了我就是个梦里查案的。谁家有人横死了查不出真相,谁家有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找我来,我进做梦人的梦里,把那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记忆碎片拼起来,还原真相。我爷爷那辈靠烧符念咒,我爹那辈靠催眠引导,传到我这儿两样都不用了——我天生一双“梦眼”,能直接钻进别人的梦里,在梦里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嫁给谢行舟,纯属意外。三年前他出车祸昏迷不醒,谢老爷子病急乱投医,托人找到我爷爷。我爷爷让我去看看,我一看——谢行舟这人命硬,死不了,但梦里头有东西堵着,得清。我清完了,谢行舟醒了。他醒了之后头一句话是“谁救的我”,谢母嘴快说了我的名字。谢行舟出院之后找上门来,说要“报恩”。

报恩报到后来变成了求婚。谢母一开始乐得合不拢嘴,觉得娶个有本事的媳妇镇宅。后来发现我这“本事”是进人梦里查案,她逢人就讲“我那个儿媳妇脑子有问题”。再后来谢行舟的公司越做越大,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镇宅”了,看我也越看越不顺眼。

离婚协议上写的补偿金是“面议”,谢行舟说“你随便填个数,别太过分就行”。我还没来得及填,他那个白月光宋清棠就死了。不对。宋清棠是假死。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3.

谢行舟找我查宋清棠的死因,是因为他快撑不住了。

他每天做同一个梦,梦里宋清棠浑身是血,站在烧成一团火球的车旁边,冲他喊“别信他们”。他每天凌晨三点惊醒,一身冷汗,心跳一百四十多,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他助理小周跟我说,谢总最近开会开到一半会突然走神,盯着窗外发呆,叫都叫不应。有一回董事会投票,他举了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把一屋子股东看得面面相觑。

我接了这单。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头一回看见谢行舟的时候,他印堂上蒙着一层灰雾。那层灰雾是“梦煞”——被人用术法在梦里下了东西,才会积这种灰。普通人做噩梦做三年也积不出梦煞,只有被人定向种梦,才会积这么厚。

谁这么大胆子给谢半城种梦?种了三年?

我花了两天把谢行舟身边常出现的人捋了一遍。他继母柳如眉,他弟弟谢行远,他未婚妻候补白露,他助理小周。全是一脸正气。但有个例外。

姜雪柔。 谢行舟三个月前“新聘的心理医生”,每周来别墅三趟,每趟待两个钟头。她给谢行舟做“睡眠障碍调理”,每次做完谢行舟都说“睡得挺好”。但我查了谢行舟的睡眠监测数据——姜雪柔来那天的深睡时长确实涨了,但噩梦频率也涨了。涨得不多,刚好抵消。

弹幕没有。但我那根筋绷起来了。

4.

开工头一周,我按合同每天去谢家别墅待着。

早上看他吃早饭,中午看他吃午饭,晚上看他睡觉。他睡觉的时候我坐书房里看他的睡眠监测数据,看了三天,看出门道了。姜雪柔来那三天,谢行舟的脑电波图上有一个很规律的异常波动,频率在四到七赫兹之间,持续四十分钟左右。这个频段叫θ波,是人进入浅催眠状态时才会出现的。

姜雪柔每次来,都给谢行舟做催眠。

但她在催眠里塞了什么,监测数据看不出来。我得进他梦里看。

谢行舟同意我入梦。他坐在书房椅子上,我坐他对面,给他喝了一杯我配的安神汤,让他闭眼放松。他睡着之后,我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闭眼。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条烧焦的马路上。

马路中间翻着一辆车,烧得只剩下铁架子,黑烟还在冒。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白裙子,长头发,脸模糊得看不清。她冲着一个方向拼命喊:“别信他们!别信他们!”

顺着她喊的方向看过去,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柳如眉,一个是姜雪柔。两个人正低头看一份文件,文件抬头写着“谢氏集团股权代持协议”。柳如眉拿笔在协议上签了字,姜雪柔把协议收进包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那个笑我太熟了。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大孩子抢小孩子零食之前,都是这么笑的。

第一次入梦结束之后,我把谢行舟叫醒,跟他讲了我在梦里看见的东西。

“你那个心理医生姜雪柔,跟你继母柳如眉认识。她俩在你梦里签过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你继母想让你‘出意外’之后,让你弟弟谢行远接你的班。姜雪柔负责给你种噩梦,让你精神恍惚,好让董事会觉得你不堪大任。”

谢行舟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扶手上,指节泛白。

“姜雪柔……”他皱着眉,“她是我妈介绍来的。我妈说‘这个医生口碑好,让她给你调理调理’。”

“你妈就是柳如眉。”我提醒他。

谢行舟不说话了。

5.

第二次入梦,我带了样东西。

入梦之前我在谢行舟枕头底下塞了一小撮我爷爷传下来的“醒梦砂”。这东西带在身上,进了梦里能让我看见活人看不见的细节。

第二次入梦,我又站在那条烧焦的马路上。宋清棠还在喊“别信他们”。但这次我看清楚了她的脸。

她的脸一点都不模糊。

她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左耳那颗在灯底下转了一下,反了一道光。她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翡翠珠。她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

“谢行舟,”我蹲下来看她的脚,“你那个白月光,宋清棠,她是不是左耳戴珍珠耳钉、脖子上挂翡翠珠、右手小指戴银戒指?”

谢行舟在梦外头,声音闷闷地传进来:“是。那枚银戒指是我送她的,刻的是她名字的缩写。”

“那就对了。”我站起来,“因为这三样东西,我昨天在姜雪柔身上全看见了。一模一样的耳钉,一模一样的翡翠珠,一模一样的银戒指。”

梦里的宋清棠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脸忽然清晰了,五官跟姜雪柔有七八分像,剩下的两三分差在气质上——宋清棠笑起来眼尾往上挑,姜雪柔笑起来眼尾往下压。一个张扬,一个收敛。但骨相骗不了人。

宋清棠根本没死。她就是姜雪柔。

6.

真相是宋清棠三年前那场车祸是柳如眉安排的。她买通了宋清棠,让宋清棠在车祸前跳车逃走,找了一具无名女尸烧在车里,然后自己换个身份住进谢家。宋清棠欠了一屁股赌债,柳如眉帮她还了三百多万,条件是她配合演一出“假死”,然后以“心理医生姜雪柔”的身份回到谢行舟身边,每天给他做催眠,往他梦里塞噩梦,让他精神恍惚,好让柳如眉趁机掏空谢氏集团。

宋清棠答应了。她改名姜雪柔,换了发型,戴了美瞳,做了医美,三个月前经柳如眉介绍进了谢家。她每天给谢行舟做催眠,往他梦里塞噩梦。谢行舟每天做的那个“宋清棠浑身是血喊别信他们”的梦,就是她亲手种进去的。

她要让谢行舟以为梦里的宋清棠是“冤魂托梦”,让他自己把自己吓疯。

第三次入梦的时候,我在梦里看见宋清棠蹲在那辆烧焦的车旁边哭。她哭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得差点被风吹散。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行舟,对不起。你妈拿我妈的命威胁我。我不答应她,她就停了我妈的药。”

7.

谢行舟真正开窍,是在我把他妈的股权代持协议查出来之后的事。

我把那份协议的照片甩在桌上。柳如眉通过一家壳公司代持谢氏百分之八的股份,协议上写的“触发条件”是“谢行舟因精神原因无法履行职务”。触发之后那百分之八自动转让给谢行远。

“你继母不止想让你疯。”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她还想让你疯得有法律效力。你疯了她就找人给你做‘精神鉴定’,鉴定完了拿这份协议收你的权。”

谢行舟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姜雪柔呢?”

“她欠柳如眉的钱。柳如眉替她还了三百多万赌债。她配合柳如眉演这出戏,一是还债,二是想在谢家站稳脚跟之后慢慢从柳如眉手里抠好处。”我把姜雪柔的赌债记录推过去,“她俩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铁。姜雪柔背着柳如眉,私下里攒了柳如眉跟她签的所有协议原件。她怕柳如眉卸磨杀驴,给自己留了后手。”

谢行舟把那些协议原件翻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

“宋清棠……”他念着这个名字,嗓子有点哑,“她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她妈还在柳如眉手里。”我把第三回入梦看见的东西告诉他,“柳如眉拿她妈的药威胁她。她妈住在城南疗养院,每个月的药费是柳如眉在付。她不配合,柳如眉就停药。她配合了三年,她妈多活了三年。”

谢行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你那个入梦的本事,”他忽然开口,“能查活人吗?”

“活人不用入梦。”我把包背上,“活人你直接问她就行。你继母现在就在楼下,你去问,我坐旁边听着。”

8.

谢行舟跟柳如眉摊牌那天,我坐在旁边看着。

他把股权代持协议和姜雪柔的赌债记录搁在桌上。柳如眉进门看见那些东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她居然笑了,笑得挺坦然。她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往椅子上一坐,像个来喝下午茶的贵妇。

“行舟,你查我?”

“我查你。”谢行舟靠在椅背上,“妈,宋清棠的事,你安排的吧?”

柳如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行舟,你那个白月光,她配不上你。她妈是个药罐子,她自己在澳门赌场欠了一屁股债。你娶她,谢家的脸往哪儿搁?”

“所以你找人烧死她?”

“我没想烧死她。”柳如眉的帕子搁下来,“我让她演一出戏,她自己答应的。她欠我那三百多万,演完戏一笔勾销。她妈那三年的药费我全包了。她自己算过账,觉得挺划算。”

谢行舟的手指扣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她妈的药费你包了三年,那你现在停了没有?”

“停了。”柳如眉很坦然,“她戏演完了,我该收的东西还没收到,凭什么继续给她妈付药费?”

9.

谢行舟跟宋清棠摊牌那天,我也在。

他把姜雪柔叫到书房,把那份股权代持协议和她的赌债记录搁在桌上。姜雪柔进门看见那些东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她居然笑了,笑得挺坦然。

“你查我?”

“我查你。”谢行舟靠在椅背上,“宋清棠,你骗了我三年。”

姜雪柔——宋清棠——把美瞳摘了,假发摘了,洗了脸,坐回他对面。她素颜的样子跟三年前没差多少,就是眼神变了。三年前她看谢行舟的时候眼里带着光,现在那道光没了,剩一层灰。

“谢行舟,我当初答应你继母演这出戏,不只是因为钱。”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想想,三年前你出车祸那天,你本来要去哪儿?”

谢行舟沉默了一会儿。

“去机场。”

“去机场接谁?”

“接你。”

“我那天根本没去机场。”宋清棠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三年前的航班记录,“我那天从巴黎飞回来,航班取消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不回。后来我才知道,你妈——你继母柳如眉——拿你手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清棠,咱们分手吧,我跟别人好了’。我信了。”

谢行舟的手指扣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巴黎哭了一宿。第二天我回国,落地之后听说你出车祸了,说是去机场的路上撞的。”宋清棠把手机收起来,“你继母第二天就来找我,说‘你俩没缘分,我帮你还债,你帮我办事’。我当时恨你,就答应了。”

10.

宋清棠走之前,把三样东西从身上摘下来搁在桌上:珍珠耳钉、翡翠珠项链、银戒指。

“戒指是镀银的,假的。”她说,“你当年买的时候被人骗了。地摊上买的,八十块钱。你跟我说是‘祖传的’,我信了三年。”

谢行舟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

“你妈那边,我会安排。”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城南疗养院的药费,以后我来付。你妈的病,我找最好的医生。”

宋清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谢行舟,你这个人,对谁都好,就是对你身边的人不好。你对你老婆不好,你对你白月光也不好。你继母你倒是对她挺好,她要什么你给什么,给到最后她要你的命了,你才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拎着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盛观月,你那个入梦查案的本事,挺厉害的。以后有机会合作。”

11.

柳如眉被谢行舟从公司里踢出去了。证据是我整理的那摞股权代持协议,加上宋清棠手里攒的那批原件。柳如眉一开始还嘴硬,说“那些都是伪造的”,谢行舟把宋清棠叫过来当面对质,柳如眉不说话了。

谢行远被他哥从董事会踢出去了,送去南边一个分公司当副总,没实权,纯挂名。他走之前来找我,问我“嫂子,我妈那事……跟我没关系吧”。我说“你妈给你铺路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低着头没说话。我说“你不知道最好,知道了你也跑不掉”。

柳如眉走的那天在别墅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挂着的那幅全家福——照片上她站在谢老爷子旁边,笑得温婉得体。她看了两秒,转头走了。

12.

谢行舟后来问我,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拿宋清棠的底牌威胁她,把她赶走就完了,还费劲查什么股权代持协议。

“因为宋清棠只是你继母手里的刀。”我把合同收进包里,“你把刀扔了,你继母还有别的刀。我把你继母的刀收了,她手里没刀了,才消停。”

谢行舟想了想,说:“所以你让我先查协议,再跟宋清棠摊牌。”

“对。协议是你继母的命根子,宋清棠是你继母的刀。先收命根子,再收刀。顺序不能反。”

谢行舟看了我很久。

“盛观月,你到底是入梦师还是搞商战的?”

“入梦查案是主业。商战是顺手。”我把包背好,“你这单完了,我该接下一单了。”

13.

谢行舟把合同重新打了一份送到我工作室。我翻开看了一眼——《谢行舟个人睡眠健康管理服务合同》。职位写的是“梦查顾问”,年薪那一栏填的是“面议”,底下附了一行手写小字:“另付谢行舟本人每日陪伴服务,晚间一个时辰,合同期限:终身。”

“谢行舟,”我把合同放下,“你这叫‘陪伴服务’?”

“你当初要的。”他别别扭扭地别过头去,“你说得每天晚上盯着我睡觉,不然噩梦种了没人清。”

“现在噩梦清完了。”

“但我觉得还有。”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最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不是你查案那种,就是普通的梦。但我希望旁边有个人。”

我看了他一会儿。

“谢半城,”我说,“你这叫‘做梦’,不叫‘噩梦’。”

“我知道。”他看着我,“但我觉得挺好。”

14.

后来我在城东把“晚照看风水”的牌子换了,新招牌写的是“盛观月梦查工作室”。谢行舟给做的招牌,红木底金字,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常年睡眠顾问:谢氏集团。”

宋清棠回了巴黎,走之前给我寄了一盒马卡龙,附了张卡片,上面写着“盛观月,你够狠。但谢行舟交给你,我放心”。我尝了一个,挺好吃。她又补了一句:“我妈的药费他真付了,替我谢谢他。但我不回去了。巴黎挺好的,没人拿我妈的命威胁我。”

谢行舟现在每天晚上准时来我工作室报到,躺沙发上让我给他“监测睡眠”。他睡眠质量好得很,脑电波图平平稳稳,什么噩梦都没有。他就是找个借口赖着不走。

有天晚上他躺沙发上,闭着眼忽然说了一句:“盛观月,我今晚想做个好梦。”

“你想做什么梦?”

“梦见你。”

我把监测仪的线往他手腕上一缠:“别做梦了。先把你的失眠治好了再说。”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平稳了,睡着了。睡眠监测仪上的曲线平得像一条直线。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条直线,心想这人总算能睡个整觉了。窗外月亮正好,照在他脸上,印堂干干净净,那层灰雾散了,跟三年没擦的纱窗终于被人拿抹布抹了一遍似的。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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