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弄醒的。
那种痛法很特别,像是有人拿毕业论文的参考文献列表硬生生塞进了她的脑仁里——密密麻麻、杂乱无章,还带着一股子陈年霉味儿。她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水红色的帐幔顶,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戏水,针脚粗糙得令人发指。
“才人!您可算醒了!”
一个梳着双丫髻、穿着水绿色宫装的小姑娘扑到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林晚晚手背上,温热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圆圆的,鼻尖红红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拧干的帕子。
“您要是再不醒,奴婢就要去禀告管事姑姑,替您准备……准备后事了!”小姑娘说着又哭起来,“那跪两个时辰的罚,您身子骨本来就弱,回来就一头栽倒,怎么叫都不应,奴婢吓死了……”
林晚晚的脑子在剧痛中飞速运转。她,林晚晚,A大中文系大四学生,昨晚刚把三万字的毕业论文终稿提交系统,准备瘫在宿舍床上三天三夜不下楼。而现在,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古装小姑娘,脑子里还凭空多出了另一份记忆——
原主也叫林晚晚,是大梁皇宫里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进宫三个月连皇帝面都没见过的小才人。昨天在御花园撞见贵妃娘娘,因为行礼慢了一步,被罚跪两个时辰,回来就一命呜呼了。
同时涌入的还有一本名为《霸道帝王爱上我》的狗血宫斗文情节梗概。原主在这本书里的戏份,大概就是第三页第五行——“才人林氏,冲撞贵妃,赐死”这十二个字。
合着她穿书了。穿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拥有完整句子的炮灰。
林晚晚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噩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根据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当今天子,那个登基刚满三个月的新皇,行为举止极其怪异。上朝时问大臣“Wi-Fi密码是多少”,管户部尚书叫“财务总监”,还试图在早朝上提议“双休日制度”。
这熟悉的味道,这欠揍的做派……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她还没想完,外面就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又长又亮:“皇上驾到——!”
林晚晚心头一紧。情节里原主就是因为冲撞贵妃被皇帝下令赐死,现在皇帝亲自来了,怕不是来送她上路的?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太怂,硬生生挺直了腰板。
门帘掀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走了进来。龙袍倒是很合身,衬得他肩宽腿长,可惜那张脸——那张脸上挂着三分玩味、七分欠揍的笑,从高中起就让林晚晚恨得牙痒痒的那张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陆衍。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这人抢了她七年的年级第一,还总在她面前晃悠。她考了98分高兴得不行,他拿着100分的卷子从旁边飘过去,嘴里还要来一句“哎呀这次题挺简单的”。她写了篇自认为文采斐然的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他第二天就交了一篇被全年级传阅的“优秀习作”。她报A大是因为分数线刚好够,结果开学第一天,这人在新生报到处冲她挥手:“哟,你也来了?缘分啊。”
缘分个鬼。
现在倒好,一起穿进这破地方,他还成了能决定她生死的皇帝。
陆衍大摇大摆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脚上那双黑缎绣金龙的靴子一晃一晃的。他身后跟着的太监总管很有眼色,立刻把屋里伺候的宫人全撵了出去,自己最后一个退出去,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他们俩。
“哟,醒了?”陆衍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老子翻身了”的畅快,“林晚晚,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把“你给老娘滚”五个字咽了回去。她现在是人家的阶下囚,形势比人强。
“根据情节,”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你今天来,是来赐死我的?”
陆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对,朕本来是这个打算。不过现在改主意了,你求求我,叫声好哥哥,朕心情一好,说不定留你个全尸。”
林晚晚看着他那张嘚瑟到快要飞起来的脸,拳头硬了。
但下一秒,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原主虽然穷,虽然不受宠,虽然爹不疼娘不爱,但原主有个习惯,藏东西。她在枕头底下缝了个暗袋,里面除了几颗碎银子,还有……
林晚晚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布包打着死结,她费了点劲才解开,里面除了碎银,还有一沓泛黄的、写满字的纸。纸张边缘卷曲发毛,一看就是被翻来覆去摸过无数遍的。
“陛下,”她抽出那沓纸,在陆衍面前晃了晃,笑盈盈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您还记得这个吗?”
陆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盯着那沓纸,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蹿上来。
“您高中时候,写给隔壁班文艺委员周雨薇的情诗,”林晚晚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用朗诵课文般的语调念道,“‘啊,你的眼睛像葡萄,又大又圆,让我好想酿成葡萄酒,一醉方休……’”
陆衍的脸瞬间绿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尖响:“林晚晚你他妈——”
“别急,还有呢,”林晚晚翻到下一页,完全不给他抢的机会,“‘你的头发像海藻,在我心里飘啊飘,缠缠绕绕,我逃也逃不掉……’啧啧啧,陆衍,你当年语文老师没被你气死,真是师德高尚,教育界的奇迹。”
“你从哪弄来的?!”陆衍绕过桌案扑过来要抢。
林晚晚灵活地往后一缩,整个人缩进床角,把诗稿护在怀里:“你管我哪来的。哦对了,还有呢——高二那年你抄我数学作业,结果连名字都抄成我的了,数学老师当堂把你拎起来,‘陆衍,你什么时候改名林晚晚了?’全班笑了你整整一星期,隔壁班都跑来围观。你忘了?”
陆衍气得胸口起伏,指关节攥得咔咔响,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他当年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把柄落她手里了?不对,她到底什么时候偷偷复印的?
“林晚晚,你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彼此彼此,”林晚晚把诗稿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拍了拍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现在,咱们能心平气和地谈谈了吗?”
谈判从上午持续到中午。
林晚晚开的条件很明确:第一,不能杀她。第二,保证她在宫里的基本安全和吃穿用度。第三,她手里这些“资料”的保密费,得按月结算。
陆衍原本还想挣扎,试图用皇帝威严施压,但林晚晚只轻轻提了一句“传单印多少份合适呢”,他就彻底放弃了抵抗。
“行,你狠。”他咬着后槽牙,“不过朕也有条件。你也知道,这破皇帝根本没法当——每天天不亮就要上朝,听一帮老头引经据典吵两个时辰,下了朝还有永远批不完的折子。朕昨天批到三更,右手都快写出腱鞘炎了。”
林晚晚狐疑地看着他:“所以?”
“所以,”陆衍清了清嗓子,表情有些微妙的尴尬,“你帮朕处理一部分奏折。你当年写论文不是挺能编的吗?什么‘论唐宋八大家散文中的民本思想’,编得一套一套的。批个折子总比写论文简单吧?”
“我帮你批奏折?”林晚晚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是你秘书?”
“你是朕的才人!”陆衍理直气壮,“朕翻你牌子,你伺候笔墨,天经地义!”
“翻牌子”三个字让林晚晚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深呼吸,告诉自己这是古代,这是封建糟粕,不能跟傻逼一般见识。
“行,”她挤出一个微笑,“但我有附加条件。每次批奏折,你得给我捏肩捶腿,按现代标准,这叫加班费。”
陆衍瞪大眼睛:“朕是皇帝!”
“皇帝怎么了?皇帝就能白嫖劳动力?”林晚晚不甘示弱,“你知道现在外面请个代笔多贵吗?我这是看在咱俩七年同窗的份上给你打了骨折价。”
陆衍气得在屋里转了三圈。最终,他停在林晚晚面前,伸出手,表情像是要英勇就义:“行。成交。但你那些破纸,给朕烧了。”
“那不行,”林晚晚把布包抱得更紧了,“这是我的养老保险。什么时候你放我出宫,什么时候销毁。”
“林晚晚你——”
“你什么你,叫姐姐。”
“……朕走了!”陆衍甩袖而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今晚朕翻你牌子,记得把西北军饷的折子先看一遍,那帮老头子吵了三天了,朕头都大了。”
“加班费呢?”
“捏!朕给你捏还不行吗!”
陆衍气急败坏地走了。那个圆脸小宫女——后来林晚晚知道她叫小荷——探头探脑地进来,看着自家才人翘着嘴角靠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沓破纸,脸上挂着一种“赚到了”的笑容,十分不解。
“才人,皇上他……没为难您吧?”
“没有,”林晚晚心情很好地拍了拍小荷的脑袋,“去给我弄碗银耳羹,要放冰糖,多放。”
小荷“哦”了一声,满头雾水地出去了。
林晚晚躺在床上,盯着帐顶那对歪歪扭扭的鸳鸯,开始盘算。奏折嘛,她又不是没看过——原主记忆里有的是。只要不涉及具体政务数字,凭她的文字功底和现代逻辑训练,糊弄个朱批还是没问题的。至于陆衍——
她冷笑一声。高中三年大学四年都斗不过她,穿到古代以为当了皇帝就能翻身?做梦。
当晚,陆衍果然来了。
太监总管刘公公在门外高声唱名:“皇上驾到——林才人接驾——”
林晚晚磨磨蹭蹭地出来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陆衍一把捞起来:“行了行了没外人别装了。”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每人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奏折,鱼贯而入,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
小荷和几个宫女端茶送水后就被打发出去,门一关,陆衍立刻变了脸。他往软榻上一瘫,靴子一蹬,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斜靠着引枕,哪里还有半点皇帝样。
“累死了,”他嘟囔,“今天早朝那帮人为了西北军饷吵了两个时辰,兵部尚书和户部尚书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朕说‘你们能不能各退一步’,他们异口同声跟朕说‘陛下不可和稀泥’。朕和稀泥?朕那不是想快点结束吗!”
林晚晚坐到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折子,上面是西北总兵官的请饷奏报,洋洋洒洒三千字,从当地风土人情写到军士疾苦,最后才提了核心诉求:银子不够,速拨。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她嫌弃地皱眉,“三千字里有两千五百字是废话,核心信息三句话就能说完。”
“对吧对吧!”陆衍像找到了知音,从软榻上支起身子,“朕也是这么说的!朕说你们写折子能不能简洁点,结果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朕‘不敬臣工’。”
林晚晚懒得理他,拿起朱笔,在折子末尾写了个“知道了”,然后另附一张纸条:“请户部核议具体数目,三日内具奏。”她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又翻开下一本。
陆衍凑过来看了一眼,瞪大眼睛:“就这么写?”
“不然呢?你还想跟他在折子里唠家常?”林晚晚头也不抬,“下一本。”
陆衍默默看了一会儿,突然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谄媚:“那个……晚晚啊——”
“叫姐姐。”
“……林晚晚,朕肩膀有点酸。”
林晚晚从奏折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陆衍立刻做出一个“求放过”的表情,双手合十,像个被罚站的初中生。
“行吧,”林晚晚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过来。”
陆衍立刻窜过来,搓了搓手,站到她身后,老老实实地给她捏肩。堂堂天子,手法竟然意外地不错——指节有力,力度适中,一看就是高中大学没少给人按过。
“你手法还挺熟练,”林晚晚闭着眼享受,“给谁练的?”
“……朕无师自通。”
“哦,那周雨薇没享受过?”
“林晚晚你闭嘴!”
“用力点,右边,往下一点。对,就那儿。”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了半个月。
陆衍每天雷打不动翻林晚晚的牌子。后宫炸了锅。一个进宫三个月、连皇帝面都没见过的末等才人,突然成了皇帝天天光顾的香饽饽,这在任何一本宫斗文里都是要被下毒陷害、滑胎流产的标准开局。
但奇怪的是,那些暗搓搓想搞事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陆衍一锅端了。
先是贵妃娘娘在御花园碰见林晚晚,当众讽刺她“狐媚惑主”、“靠装可怜博同情”,还暗示她出身低微,连给皇后提鞋都不配。林晚晚当时正蹲在池子边喂鱼,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渣,说了一句:“贵妃娘娘说得对,我确实出身低微。不过皇上昨晚还在我那儿批折子批到三更,说最近宫里有些人——娘娘别误会,我没说您——嘴太碎,想找个机会清一清。”
贵妃脸都白了。
更绝的是,当天下午,陆衍就气势汹汹地杀到贵妃宫里,当着满宫人的面把她训了一顿,罚她禁足抄《女诫》一百遍,理由冠冕堂皇:“朕的人,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消息传开,后宫集体倒吸一口冷气。所有人都认定——林才人就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是爱而不得、护在心口的白月光。
紧接着是太后召见。老太太端坐慈宁宫,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问:“林才人进宫也三个月了,肚子怎么还没动静?”
林晚晚心说我和您儿子每天晚上在批折子,隔着书案各坐一头,中间还隔着一盏油灯两摞奏折,能有什么动静?
但她嘴上只能恭恭敬敬:“回太后,臣妾福薄,还需调养。”
太后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又敲打了几句“开枝散叶是后宫本分”之类的话,才放她回去。林晚晚刚出慈宁宫,就看见陆衍在宫道拐角处探头探脑地等她。
“太后没为难你吧?”他问。
“没有。就是问我什么时候给你生孩子。”
陆衍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半天,耳朵尖通红:“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福薄。”
“哦。”陆衍莫名有点失落,又觉得自己这失落来得毫无道理,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回去批折子,今天那帮人又要吵西北军饷的事。”
但林晚晚注意到,从那之后,陆衍往她宫里送东西送得更勤了。今天一匣子东珠,明天一匹云锦,后天干脆让人搬了棵半人高的珊瑚树来,说是西域进贡的。再后来连吃的都送了,每日三餐御膳房单独拨人伺候,菜单上全是她爱吃的——剁椒鱼头、糖醋排骨、麻婆豆腐,一看就是有人特意交代过。
林晚晚看着那棵占了她半个屋子的珊瑚树,陷入了沉思。这玩意儿能折现吗?
“陆衍,”某天晚上,她一边批折子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不用送那些东西。”
陆衍正蹲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天知道他一个皇帝从哪学来的剥橘子手艺,连白色的橘络都挑得干干净净——闻言手一顿:“怎么了?不喜欢?”
“太浪费了。折现吧,打到我院子的小金库里,我自己存着。”
陆衍把剥好的橘子往她面前一递,一脸无语:“林晚晚,你掉钱眼里了?”
“你管我。给不给?”
“给给给。”陆衍没好气地把橘子塞进她手里,又拿起一个继续剥,“对了,那棵珊瑚树……很贵的。”
“多贵?”
“够你在宫外买个小宅子。”
林晚晚的朱笔顿住了。她抬头,看着陆衍那张故作漫不经心、实际耳朵已经红透了的侧脸,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你干嘛送这么贵的?”
“朕有钱。乐意。”
“陆衍。”
“干嘛?”
“你是不是……”林晚晚斟酌了一下用词,“在外面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陆衍差点把橘子捏烂:“林晚晚你有没有良心!朕每天来你这儿批折子批到半夜,还要给你捏肩捶腿剥橘子,朕什么时候有空干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送这么贵的珊瑚树干嘛?”
陆衍别过头,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朕高兴。”
林晚晚看了他一会儿,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她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翘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陆衍回头偷看的时候根本没发现。
真正让林晚晚觉得情况不太对劲的,是某个深夜。
那天折子特别多,西北刚打完仗,各种善后事宜堆成了山。两人熬到快四更天,林晚晚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朱笔差点戳到奏折上。
“林晚晚。”陆衍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你高中那会儿,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林晚晚的困意被这个问题驱散了几分。她想了想:“也不算讨厌吧。就是觉得你这人特烦,老抢我第一,还老在我面前晃悠。每次我考第二,你都要拿着卷子从我旁边飘过去,嘴里还念叨‘哎呀这次题挺简单的’——你知道我那时候多想把你卷子撕了吗?”
“那大学呢?”陆衍追问,声音更闷了,“你报A大,是不是因为知道朕……因为知道我也报A大?”
林晚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你想多了吧?我报A大是因为分数线刚好够!谁知道你也阴魂不散地跟来了!我开学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做噩梦呢!”
陆衍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朱笔的笔杆。烛光映着他的侧脸,难得显出几分落寞。林晚晚突然注意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最近熬夜熬出来的。这人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原情节里那个暴虐昏君的形象,跟他半点对不上。他其实……挺认真在当这个皇帝的。
“喂,”林晚晚的语气软下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陆衍闷闷地说,站起来,作势要往门口走,“折子明天再批,朕回去了。”
“陆衍。”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林晚晚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明天记得早点来,西北那批抚恤银子得赶紧拨下去。”
“……知道了。”
陆衍走了。林晚晚看着满桌的奏折和那盏快燃尽的蜡烛,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有点太安静了。
转折发生在三天后。
那晚陆衍来得比平时晚,脸色也不太对。林晚晚以为他是被朝臣气着了,没太在意,照常翻折子、写朱批。过了好一会儿,她发现陆衍既没瘫在软榻上抱怨,也没凑过来给她捏肩,而是坐在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你看什么?”林晚晚被他盯得发毛。
“林晚晚,”陆衍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天天跟朕对着干,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
林晚晚放下笔,认真看着他。烛光下,陆衍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今晚没穿龙袍,只穿了件玄色常服,领口松松散散的,头发也没好好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欠揍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问。
陆衍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把抓住林晚晚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直接按在了后面的书架上。奏折哗啦啦掉了一地。
“陆衍你发什么疯!”林晚晚挣扎了一下,但他力气大得惊人,把她箍得死死的。两人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是御书房的味道。
“林晚晚,”陆衍低头看着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你其实……喜欢我。”
空气安静了一瞬。掉在地上的奏折还摊开着,朱批的字迹未干。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咚——咚——,敲得人心跳也跟着乱。
林晚晚看着陆衍近在咫尺的脸。他那张脸,从高中起就欠揍,现在还是欠揍。可是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极淡的、小心翼翼的脆弱。她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因为感冒请假三天,回来时桌上放着一份字迹工整的数学笔记——她一直以为是小荷帮她抄的,但小荷的字哪有那么好看?想起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她考了年级第二,气得午饭都没吃,下午抽屉里多了一盒巧克力,盒子上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下次加油”,那个“油”字最后一笔总是习惯性往上勾,跟某人卷子上的连笔一模一样。
想起大学迎新那天,她拎着两个大箱子在报到处喘气,陆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把拎过她的箱子,嘴里还嫌弃“你怎么带这么多破烂”,然后一口气帮她扛上了六楼,连口气都没歇。
“承认什么?”林晚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承认你当年抄我作业,连名字都抄成我的?还是承认你写情诗的水平连小学生都不如?”
陆衍:“……”
“哦对了,”林晚晚补充,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还有,你每次考试都比我高那么几分,是不是偷偷熬夜学习了?老实交代。”
陆衍瞪着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早该知道的,跟林晚晚斗,他永远占不到便宜。从小到大,从现代到古代,他一次都没赢过。
“你……”他泄了气,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你就不能顺着我一次?”
林晚晚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很软,摸起来像只大型犬。她突然想起原情节里,这个暴君最后众叛亲离、死于非命,而原主早在第三页就被赐死了。两个在书里活不过三章的炮灰,现在居然在这个破地方相依为命,还得替那帮吵吵闹闹的朝臣收拾烂摊子。
“乖,”她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先把地上的奏折捡起来。西北抚恤银子的折子你还没批呢,陆大皇帝。”
陆衍认命地松开她,蹲下去捡奏折,嘴里小声嘟囔:“朕上辈子欠你的。”
林晚晚靠在书架上,低头看着他屈尊降贵地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捡奏折的背影。龙袍的下摆拖在青砖地上沾了灰,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折子按顺序理好。
“喂。”她叫他。
“干嘛?”他头也不抬。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林晚晚说,“答案是没有讨厌过。”
陆衍的手顿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亮得有些过分。
“就是觉得你特烦,”林晚晚别过头,耳根有点热,“烦了七年,习惯了。你要是哪天不烦了,我可能还不适应。”
陆衍蹲在地上傻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个皇帝,赶紧板起脸站起来,可惜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朕以后天天烦你。”
“你敢。”
“朕是皇帝,朕有什么不敢的?”
“你情诗还在我枕头底下呢。”
“……林晚晚你能不能别提那破诗了!”
第二天一早,一份加急战报传来:西北大捷,叛军已被彻底镇压,首恶伏诛,边境安定。
满朝欢腾。陆衍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大臣山呼万岁,面上端着威严,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终于有借口了。
下朝后,他一路小跑冲到林晚晚宫里,连刘公公都没追上。
“林晚晚!”他推开门,气喘吁吁。
林晚晚正在吃早膳,嘴里塞着半个灌汤包,含糊不清地问:“干嘛?折子又堆成山了?”
“不是!”陆衍两步跨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唰地展开,差点怼到她脸上,“看!”
林晚晚放下包子,接过圣旨。上面字迹工整——确实是他自己写的,这点她能认出来——措辞恳切,文采斐然,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什么“温婉淑德”、“聪慧敏捷”、“秉性端方”,看得她自己都脸红。
“你疯了?”她指着圣旨,“这上面写的是我?”
“朕亲自写的!写了三稿!”陆衍挺起胸膛。
“第三稿才写成这样?前两稿呢?”
“前两稿被朕撕了,写得太肉麻了。”
“所以这稿不肉麻?”
“林晚晚你别打岔!”陆衍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朕封你当皇后,你干不干?”
林晚晚看着他。堂堂皇帝,手心里全是汗,耳朵红得能滴血,嘴上凶巴巴的,眼神却软得不像话。她慢条斯理地抽回手,拿起圣旨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盈盈的。
“行啊,”她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珊瑚树折现。”
“……行。”
“第二,以后批折子捏肩捶腿的活儿不能停。”
“……朕是皇帝!”
“那我不干了。”
“行行行!朕捏!”
“第三,”林晚晚站起身,凑到他耳边,声音放轻了,“你那个情诗的事,咱俩得说道说道。你给周雨薇写了三封,给我一封都没写过,凭什么?”
陆衍呆住了。
“那个……朕可以补……”
“补多少封?”
“你说了算?”
“先来一百封吧。”
“一百封?!”陆衍嗓门都劈了,“朕一天写三封都要写一个多月!”
“那你写不写?”
陆衍看着她那副“你敢说不写试试”的表情,认命地闭了闭眼:“……写。”
当天下午,册封皇后的旨意传遍六宫。贵妃哭晕在佛堂,太后气得摔了一套青瓷茶具,宫女太监们奔走相告,说陛下对林才人果真是真爱,多年苦恋终于修成正果。
只有小荷,站在林晚晚身后,看着自家主子翘着腿坐在软榻上、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当今天子“左边重点,右边再往下点,对对对就那儿”的时候,觉得这个后宫跟她以前听说的不太一样。
“才人……皇后娘娘,”小荷小声问,“皇上他……平时就这么伺候您的?”
林晚晚吐了片瓜子皮:“怎么,羡慕?”
“没有没有,”小荷连连摆手,又忍不住笑,“就是觉得您跟皇上感情真好。”
林晚晚看着蹲在旁边老老实实给她剥橘子的陆衍,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把剥好的橘子往她手里一塞:“看什么看,没见过皇帝伺候人?”
“见过,”林晚晚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但没见过伺候得这么心甘情愿的。”
“……林晚晚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不说了,”林晚晚拍了拍他的脑袋,“快去写情诗,第一百封呢?”
陆衍憋屈地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笔。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新搬来的石榴树上,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像一树小灯笼。
他写着写着,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喂,林晚晚,你那沓破纸,能不能还朕?”
“不能。等我出宫养老的时候再说。”
“你要出宫养老?朕怎么办?”
“你?你再找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呗。”
“林晚晚你——”
“逗你的,”林晚晚冲他笑了一下,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写你的诗去。”
陆衍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林晚晚靠在软榻上,听着这声音,心想,穿书就穿书吧,当皇后就当皇后吧,好像……也不赖。
至少有人给她捏肩捶腿剥橘子,对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