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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01:05

陆慎闭关三百年,出关第一天,先看见了自己的坟。

死期就在今天。

他一剑劈开,里面躺着一封自己写的信。

“切勿相信任何自称认识你的人,包括你自己。”

他当即换了三张脸,绕道进城。

卖包子的老头抬头就喊:“祖师,您终于来了!”

陆慎转身便跑,跑出三条街,一脚踩进埋伏好的传送阵。

密室墙上,还是他自己的字。

“很好,你还没蠢到承认。”

第一章

陆慎没有直接推开洞府的门。

他先放出一只纸鹤,纸鹤飞出三丈,被一道剑气斩成两半。

他站在门后,安静片刻,又放了一只。

第二只也碎了。

陆慎想了想,摸到石壁背后,按住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山外剑阵顿时熄灭,石门缓缓升起。

他终于记起来,这是自己闭关前设的。

防止有人伪装成他出关。

至于为何连纸鹤也斩,他看见门框内侧贴着的小纸条,便明白了。

“能想到放纸鹤试探,说明来人知道你很谨慎。”

陆慎揭下纸条,揉成一团。

三百年前,他不过化神初期,闭关冲击后期前,确实留过一些后手。

防埋伏,防搜魂,防夺舍,防熟人背刺。

后来想到熟人也可能被人控制,又添了几层。添完怕自己忘记,留了记号;怕记号被人看懂,又另外布了些假的。

再往后的细节,他一时想不起来。

但大体应当是安全的。

陆慎换了身寻常青衫,收敛修为,没有走下山正路,转而绕向后山。

那里有他预留的退路。

竹林还在,溪水还在,溪边多了一座新坟。

墓碑擦得很干净,上头写着:陆慎之墓。

下头的生辰八字,一字不差。

死期也写得仔细,年月日齐全,恰是今日。

陆慎立刻后退,剑已出鞘。

能知道他的真名,寻到他的退路,连生辰八字都查得清楚,对方准备得极充分。

他没有靠近,隔着溪水一剑劈下。

坟裂了。

里面没有尸体,只有一只防潮的铁匣,匣面也被剑气削开,露出信纸。

陆慎用灵力将信摄起,先验毒,再验咒,最后才展开。

是他的笔迹。

连末尾那个习惯性往左歪的落款,都与三百年前一般无二。

信上只写了寥寥几句,让他切勿相信来认他的熟人,尤其别相信自称知道全部安排的人。

最后还补了一句。

“若你觉得事情尽在掌握,立刻离开。”

陆慎抬头看向山林。

刚才劈坟的剑气散入地下,一点极淡的光沿着石缝滑了出去。他察觉时,光已没入远处山道。

信是真的,坟也埋得讲究。

偏偏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还办过一场丧事。

陆慎不敢再停,先换了容貌,又换衣服,最后将随身长剑裹进旧布,连落脚的步幅都改了。

一路走到青石城门口,他仍不放心,借买斗笠的工夫,又换了张脸。

城里没有人拦他。

陆慎顺着人流走过长街,挑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包子铺。

铺前一个老头正掀蒸笼,笼里白雾腾起来,热气扑得眼睛发酸。

他没有买包子,只问去城南怎么走。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炉边刚亮起的旧符,突然激动起来,手里的笼盖当啷落地。

“祖师,您终于来了!”

陆慎人已经退到了街对面。

老头抄起一笼包子就追。

“祖师!别跑!小的等您一早上了!”

整条街的人都转过头来。

陆慎头皮一紧,斗笠一压,从卖菜的摊子间穿过去,转过一道巷子,再横切两条街。

老头没追上,声音也没了。

他刚松一口气,脚下青砖突然亮起。

陆慎纵身要退,传送光已经将他兜住。

再睁眼,他站在一间地下石室里。

四壁空空,出口没有,正对面却挂着盏灯,照亮一行熟悉的字。

很好,你还没蠢到承认。

陆慎盯着那行字,半晌没有动。

第二章

石室里有张桌子,两只蒲团,一壶热茶。

陆慎没碰茶,先把屋角几处阵眼查了一遍。

查到第三处,门开了。

老头抱着蒸笼钻进来,跑得气喘吁吁,一抬头看见他,连忙跪下。

“祖师恕罪,小的腿脚慢,让您久等。”

陆慎的剑尖抵在他面前。

“谁让你叫我的?”

“祖师您啊。”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只木盒,里面压着一张旧纸。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祖师若以陌生面孔来问城南,炉边接引符又亮了,立刻高声认人。

字还是他的。

陆慎看完,脸色不太好。

“认出来之后呢?”

“追。”

“追不上呢?”

老头老实指向墙角。

“您会走这条最隐蔽的路,阵能接到。”

陆慎看向自己脚下。

选这条巷子,是因为它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前后都有退路,遇到伏击也能立刻脱身。

他三百年前,也是这么想的。

老头又展开纸的背面,上头有一句补充。

“若对方听见祖师二字,竟原地应声,关店,带家眷跑。”

陆慎将剑收了。

他坐下,想喝口茶,茶杯底下又压着一张纸。

“不验茶就喝,亦不可相认。”

老头见他验完才端,欣慰得连连点头。

“果真是您。”

陆慎把杯子放回去了。

问了半晌,他才知道,赵家已经守这间包子铺十代。每代只传接头那一张纸,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多少人。

所谓今日死期,则是那张纸附着的旧日历。

陆慎定过,三百年一到,旧名作废,以死遁世。后山坟是他闭关前亲手埋的,赵家只需到日子打扫墓碑。

陆慎终于想起,当初确实嫌一个身份用太久,容易露出破绽。

他只是忘了,自己连死的日子都安排好了。

“其余布置呢?”

老头茫然摇头。

“您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纸最下方,只有一行总镇令的字样,写着遇上多处紧急事务,不得互传全册,须候主事者处置。

主事者在哪,老头不知道。

陆慎把旧纸折好,觉得没必要再为难一个卖包子的。

他将蒸笼里的包子拿了两个,扭头便走。

老头立刻把整笼塞过去,满脸感激。

“祖师肯吃,小的这一辈终于交差了!”

陆慎抱着蒸笼,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后手,可能留得多了一点。

他决定先不查了。

城中沈氏商号,是他从前留的备用产业。沈万金这个身份与本尊毫无关系,存的钱也足够他换个地方,再闭关几百年。

这回总该稳妥。

半个时辰后,陆慎站在沈氏钱庄柜前,递出一枚旧印。

掌柜脸上的笑,在看清印章的那一刻,彻底僵住。

他双手接过,又掐了道验真的术诀。

陆慎皱眉。

“印是真的,取些灵石。”

掌柜缓缓抬头。

“取多少?”

“先取十万。”

掌柜后退一步,猛地拉下柜边铜环。

“封库!”

四扇铁门轰然落下,柜台里的人抱头蹲地,头顶的镇灵阵骤然压了下来。

陆慎一手抱蒸笼,一手抵住落下的金光。

“你们干什么!”

掌柜躲在铁柜后面,声音都在发颤。

“先祖有令,持此印来取钱的,立刻拿下!”

三道缚灵索同时扑来。

陆慎横过蒸笼,索子绕了上去,阵光一滞。他脚下连踏,找准自己最习惯藏阵眼的地方,一掌拍下。

柜台裂开,金光散了。

掌柜躲得更深。

“他连阵眼都知道!”

陆慎站在碎木间,慢慢吸气。

“阵是我布的。”

“先祖也这么说!”

掌柜将一卷遗训扔出来,陆慎接住,看见自己当年写得格外用力的一句。

“正常情况下,我不会缺钱。若突然亲自持印取钱,必是遇害遭夺印,或受人胁迫。”

后面还有一句。

“不可因其自称本人,便轻信放款。”

陆慎低头,看看旧印,又看看怀里被缚灵索捆住的包子。

钱不让取,茶不让喝,连叫他一声都能把他送进地底。

他转身走出钱庄,摸到了衣袖里另一块玉牌。

清岳宗,陆供奉。

那是正道大宗,总该讲些道理。

第三章

清岳宗的人,比陆慎想的还热情。

玉牌一亮,守山弟子立刻飞奔上山。不到半炷香,掌门亲自迎出,身后跟着六位长老,先向他深深一礼。

“陆供奉,您可算回来了!”

陆慎下意识想退,掌门已经侧身,将他让进山门。

熟悉的群山,熟悉的飞檐,连路边那株歪松都与记忆里一样。

陆慎渐渐放松。

当初他以清虚子的身份,指点过清岳宗几代掌门。怕人看出他活得太久,后来换了张年轻脸,改姓陆,做了个客卿。

同一个人,拿两份供奉。

这段他还记得。

掌门将他迎进最好的院子,灵果、热茶、换洗衣服都送过来。陆慎先验完茶,又查看窗门,确认没有伏兵,终于坐下。

掌门端起茶杯,手却有些抖。

“供奉这些年,可还安好?”

“闭关而已。”

“当真是自愿来的?”

陆慎动作一顿。

“不然呢?”

掌门的杯子啪地摔在地上。

六位长老同时起身,院外阵光冲天,窗子一扇扇合上,连桌边的香炉都升起了护罩。

陆慎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掌门已经握住他的手腕,声音急切而恳切。

“供奉别怕,到了清岳宗,没人能再逼您做事!”

陆慎往外走,门没开。

他试着抬了下脚,地上的阵纹跟着亮了。

“开门。”

“不成,外头不安全。”

“我自己要走。”

掌门的眼睛更红了。

“到底是谁威胁您?竟让您连实话都不敢说!”

陆慎盯着他,缓缓将袖里的本命剑拿了出来。

长老们立刻围上,没一个拔剑,倒有两个人扛来软垫,堵住了门窗。

“祖师说过,受胁迫之人,为免连累我们,可能会自伤!”

陆慎手里的剑,突然不知道该往哪摆。

掌门趁机展开一幅祖师手谕。

上头写着,陆供奉为清虚子旧友,身负隐秘联络之责,非万不得已,不会亲至宗门。

若他忽然现身,无论如何解释,先安置于护心院,不许外出,静候解救。

陆慎看完,额角开始跳。

护心院也是他设计的。

阵纹不用认,转身他就能画出来。

他抽回手,往门上一按,三处阵眼应声熄灭。掌门惊得后退,陆慎正要出去,山顶一尊巨钟忽然响了。

余下六道护山灵脉一齐压下来。

想破门,得先削平半座山。

掌门扑到门边,看着他手里尚未收起的灵光,痛心疾首。

“竟连解阵手法都被逼着交了出去!”

陆慎闭上眼,片刻又睁开。

“我就是清虚子。”

他撤去脸上的遮掩,显出祖师画像里那张脸,抬手唤出清岳宗世代供奉的掌山印。

印悬半空,满殿香火同时向他俯下。

掌门膝盖一弯,险些跪了,下一瞬却猛地扶住门框。

“连祖师的信物也在您身上?”

陆慎看着他。

掌门转头,对长老低吼:“此事比想的更严重!快去请祖师!”

陆慎伸手指住自己,半晌没说出话。

他们要去请的那个人,现在就在他们关着的屋里。

一位长老从墙边扯出半块令牌,注入灵力。令牌上亮起一道金线,伸向天外,随即变淡。

“主事者尚无回应。”

“继续请!”

陆慎转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回想。

不能拆山,也不能打这些奉命办事的后辈。

得找个法子,先让他们把注意力挪开。

他在袖里翻了半天,摸出一枚黑色羽符。

这东西有些年头,摸上去却很熟悉,羽端隐隐传来另一处阵法的回应。

陆慎将神识探入,刚看见“受困可用”几字,羽符便自行燃了起来。

他愣了一下。

外头刚刚安静的天空,突然黑了。

一面巨大的玄鸦旗横过云头,数十道遁光跟着落下。领头的黑衣男子尚未站稳,声音已压过整座山。

“清岳宗,交人!”

掌门脸色一变,飞身落到院前。

“玄鸦教的邪修,也敢来我宗撒野!”

陆慎看见那面旗,终于想起,这也是他养的一支人。

当初怕正道不可靠,特意往另一边留了条退路。

玄鸦教主亮出半块黑令,指着护心院。

“我教老祖有令,陆先生若困于清岳宗,不惜代价接回!”

掌门将人挡住。

“休想!陆供奉由本宗保护,谁也不能带走!”

两道阵光在院前撞到一起,陆慎刚掀起窗角,就看见黑衣教主冲他高声喊。

“陆先生别怕,我们来救您!”

身旁的清岳宗长老当即将窗子重新按住。

“供奉别怕,我们绝不会让他们得手!”

陆慎在屋里站了半晌,低头将冷掉的茶,一口喝了。

第四章

陆慎没让他们真打起来。

他抬手封住两处阵力交锋的节点,清岳宗的金光与玄鸦教的黑焰便一同悬住,再也压不下去。

两边的人都愣住了。

陆慎从阵隙走出来,看向玄鸦教主。

“让你的人收手。”

教主立刻握住黑令,神色复杂。

“先生,您是不是还替他们说话?”

清岳宗掌门在旁边用力点头。

“供奉仁厚,不肯连累我们!”

陆慎转过来看他。

“你也收手。”

掌门痛心地点头,又痛心地摇头。

“此事我等不能答应。”

两人各执半令,一个要接,一个要留,竟都觉得对方是挟持了陆慎的贼人。

陆慎将本命剑往地上一插。

石阶无声裂开一线,双方同时安静。

“我去取一样东西。谁再动手,我先拆谁的阵。”

他指着剑,让它守在原地,自己从两人中间走了出去。

两边没有再拦,却一边一个,远远跟了上来。

陆慎走到旧洞府后山,身后跟着正道六名长老、邪道八位护法,双方隔着他,眼神能把对方剁碎。

他停步,他们也停。

他回头,掌门与教主一齐行礼。

“您放心,我们不靠近。”

陆慎转回去,把洞府外自己留的七处障眼法一一解开,终于摸到那间藏总控阵盘的石室。

总控还在,就能挨个查明白,这些年到底留了多少东西。

石门开了。

石台空了。

连坐镇的玉兽都被搬走了,只在台面留下四只浅浅的爪印。

陆慎站在门口,神识往四周铺开,随即在石台下面,找出一张封得严严实实的纸。

还是自己的字。

“能找到此处的人,已经掌握太多,不宜再让他接触总控。”

“阵盘另行转移,勿追。”

陆慎捏着纸,慢慢蹲了下去。

掌门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供奉,可是线索断了?”

他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断。”

“那您为何蹲着?”

“想打个人。”

两边当即都往前走了一步。

陆慎摆手,让他们退回去。

这人就在这里,不用他们找。

他重新翻出一路收来的旧信、半令和印章,将它们摆满石台。这些东西分开看,全都十分周密;挨在一起,却没一件肯认他的话。

陆慎先叫清岳宗掌门进来,让他撤了护心院的封禁。

掌门将旧令翻到背面,指住其中一句:即便陆供奉亲口要求,亦不许放人。

他又叫玄鸦教主进来,让他取消接人的命令。

教主将黑令递上,同样有字:先生若拒绝,恐其已受威胁,更不可弃之不顾。

陆慎摸出本命剑留下的旧鞘印,想起一段早已不用的密令,当着两人的面念了。

两人听完,脸色同时变了。

他以为终于有用了。

掌门却扑通跪下。

“连密令都被逼问出来了!”

陆慎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教主也跪了,声音比掌门更响。

“我等无能,竟让先生受这般委屈!”

石室里只剩陆慎站着。

他看着地上两颗脑袋,忽然笑了。

起初只有一点,后来越笑越止不住,笑得两边都不敢抬头。

“好。”

“都不肯停,是吧?”

他把两块半令并排放到台上,又抽出赵老头给的接头纸,压在中间。

候主事者处置。

清岳宗掌门的金令只能求援,玄鸦教的黑令只管接人。两令侧面却都留着一道相同的纹路,缺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陆慎伸出手指,顺着缺口划过去,想起自己当年刻阵时的习惯。

一条退路失效,再开一条。

如果所有退路一起乱了,不能没人收场。

他不知道那个主事者睡在哪里,却知道该怎样把人叫醒。

陆慎将两道令同时按亮,站起身。

“传话。明日午时,清岳宗山门。”

掌门一惊:“做什么?”

他看了眼桌上那堆东西,第一次主动将所有信物收进同一只袋子。

“把你们要救的、要防的、要抓的,都凑齐。”

第五章

第二天,清岳宗山门前,站满了人。

左边白衣金冠,右边黑袍玄旗,中间还有几个抬着铁箱的钱庄管事。沈氏掌柜躲在人群后面,一眼看见陆慎,连忙将带来的镇灵锁往身后藏。

赵老头也来了,挑着包子担,站在最外头。

陆慎从山上下来,昨夜重新梳好了头发,换了件干净道袍,看着竟比先前平静许多。

清岳宗掌门先迎过去,指着右边的人。

“供奉,这些邪修来者不善,您先回院里。”

玄鸦教主抢到另一边。

“先生,飞舟备好了,跟我走!”

两边身后的人一起上前,陆慎抬手,整片石坪的地面便亮起一圈青光。

双方脚步一顿。

他召回昨天留在护心院阶前的本命剑,横放在坪前,免得待会儿真有人一激动,拆了山门。

随后,他走到众人中间,取出第一枚印。

“沈万金,是我。”

掌柜一哆嗦,抬起头。

陆慎变出那张富态的脸,印章轻轻一震,铁箱上的家纹立刻亮了。

几个管事扑通跪下,掌柜跟着往下跪,跪到一半,又被自己身后的伙计架住。

“掌柜,祖训里说,不能只看脸!”

陆慎没管,换了第二张脸。

掌山印升起,清岳宗主峰上的祖师像同时垂下金光。

“清虚子,也是我。”

掌门脸色惨白。

他想跪,又不敢,手里祖师旧令被捏出了折痕。

陆慎再翻出一只黑玉戒,将灵力灌入。玄鸦旗上沉睡的鸦影骤然飞起,盘着他的身形叫了三声。

他将面容换成玄鸦教密室供奉的那张。

“你们的老祖,还是我。”

右边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玄鸦教主当场跪下,随即又被一位老护法扯了起来。

护法的手抖得厉害,嘴却还硬。

“教主,越是像,越不可轻信啊!”

陆慎重新变回本来面貌,把三样信物往身前一摆。

“陆供奉,要走。”

“清虚子,准他走。”

“玄鸦老祖,不用接了。”

山门前安静得连旗子抖动都听得见。

片刻,清岳宗掌门慢慢转头,看向玄鸦教主。

“你们连我宗祖师,都敢冒充?”

玄鸦教主的脸也变了。

“分明是你们挟持先生,窃了我教信物!”

陆慎站在中间,没拦。

两人掌心的半令同时亮起,一金一黑,都在催动自家的救人禁制。

陆慎往左走,右边的接引光立即伸来;他往右走,左边的护持阵便将整片石坪包住。

他索性将沈家的旧印也放进去。

钱庄带来的镇灵锁猛地跳起,追着印章兜了一圈,正套住一道玄鸦教的接引光。

黑光被锁,金阵护人,三股力量同时绷紧。

沈氏掌柜双手抱住铁箱,大喊:“不是我!是祖训让锁的!”

赵老头挑着包子担往后退,炉边那张接引符也被勾得亮了起来。

陆慎脚下竟又浮出一个传送阵。

他低头看看,笑意更深。

很好,连把他接回地底的都来了。

四道光在他身旁兜转,像四个人扯着同一件衣服,谁也不肯松手。

陆慎伸出两指,在金黑两令侧面各按了一下,顺着那道相同的纹路,逼它们一齐鸣响。

单独求援,你不来。

现在这些东西打算把他同时送到四个地方,总得有一个能管事的。

掌门先反应过来,额上汗都下来了。

“供奉,不能再催了,几处旧令在争人!”

陆慎站在青光中央,摊开手。

“争的就是我。”

“接不走,放不了,关也关不住。”

他抬头看天。

“还等什么?出来收拾!”

最后一个字落下,空中忽然响起一道轻轻的叹息。

金黑两道光同时停住。

一名青衫修士从云中落下,面容俊秀,腰间悬剑,连衣领折起的角度,都与陆慎一般无二。

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完整的金令。

清岳宗掌门愣了愣,随即喜极而泣,扑通跪下。

“祖师!”

玄鸦教主看见那枚令,也跟着拜倒。

钱庄管事齐齐伏地,赵老头甚至把蒸笼都放下了。

陆慎站在人群中,看看满地脑袋,又看看云里落下的那个自己。

“你们刚才,不是挺难认的吗?”

没人敢应。

青衫修士看了眼纠缠的四道阵光,再看陆慎,轻轻一抬手。

完整金令落下,所有争抢他的力量都僵住了。

陆慎终于记起来了。

这是他闭关前炼的灵傀。

怕各条后手彼此不知底细,闹到不可开交,专留一个独立睡着的主事者,手握总镇令,只管最后收束。

为了不让旁人看轻,连脸都用的自己的。

灵傀转过来,语气熟得令人烦躁。

“能把几路布置搅成这样,看来是本尊没错。”

陆慎向它伸手。

“令给我。”

灵傀递了。

他接得太顺,反而怔了一下。

“你不怀疑我被人控制?”

灵傀看向他身旁那堆信物。

“你炼我时说,若连最后这个都不肯听话,你出关后,怕是连张床都找不到。”

陆慎捏住总镇令,缓缓转头。

钱庄掌柜伏得更低,掌门一声不敢出,玄鸦教主将那半块黑令偷偷往袖里收了收。

陆慎将金令往下一按。

封库、护持、接引、救援,眼前亮着的阵光,一道接一道熄灭。

地面的青砖终于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处,舒展了一下刚才差点被送往四处的袖子,朝掌门一指。

“开门。”

掌门立刻转身,亲自把山门推到最开。

他再看掌柜。

“取钱。”

铁箱当场打开,满箱灵石的光映得掌柜脸都白了。

玄鸦教主已经自己抱着黑令上前,双手奉起。

“老祖,您今晚想住哪儿?”

陆慎看了他一会儿,指向清岳宗那间最好的院子。

“哪儿也不送,就住这儿。”

第六章

陆慎重新走进护心院时,掌门一路跟在身后,恨不得将门槛都抬走。

院里的窗全部开了,香炉罩也撤了,原先挡门的软垫整整齐齐铺在床边。

灵果换了一盘,热茶又沏了一壶。

陆慎坐下,盯着桌上的茶,半天没伸手。

掌门立刻端起一杯,先喝了。

他这才拿起另一杯。

昨夜忙着调人,今天忙着收场,三百年没吃过东西,回来那笼包子也只啃了一个。

赵老头很快被请进来,重新送了一笼热的。

陆慎吃着包子,叫灵傀把手头保存的旧令索引拿出来。

灵傀点头,取出三口箱子。

陆慎的筷子停住。

“全在这里?”

灵傀摇头。

“这是各处分册放在哪里的名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慎将包子咽下去,伸手要纸笔。

这回他只用直白的话,照着旧索引,将每一路做什么、谁在管、怎么联系,逐条抄清楚。

清岳宗掌门站在旁边替他磨墨,玄鸦教主替他翻页,两人难得没有再互瞪。

抄到沈氏钱庄,陆慎提笔停了停,特意在后头加了一行。

“本人取钱,准取。”

掌柜跪坐在桌边,立刻拿小本子记下。

抄到护心院,他又添了一句。

“本人要走,开门。”

掌门赶紧点头。

再抄到玄鸦教,教主自己先凑过来。

“您说不接,就不接。”

陆慎看他一眼,总算没再想动手。

掌门叫来一个机灵的小弟子,留在院中听差。小弟子接过抄好的页码,按顺序整理,做事很利落。

陆慎难得顺眼,答应让他以后跟在身边学些东西。

那孩子立刻改口叫了师尊。

三个人挨到半夜,终于被陆慎一并赶了出去。灵傀也收回箱子,去查其余还没惊动的旧布置。

陆慎独自补完最后一页,揉了揉眉心,在总册最前头,端端正正写下一句话。

“以后有事,先看这个。”

他合上书,长舒一口气,准备睡觉。

手刚伸向灯盏,又想起灯若被人换过,该如何防范。念头一冒出来,他便停住,瞥了眼床头刚抄好的总册。

算了。

先睡。

门外恰好响起敲门声。

是刚收下的小弟子,声音恭敬又清脆。

“师尊,弟子奉命来销毁您那本总册。”

陆慎坐了起来。

“谁的命?”

小弟子从门缝里递进一张旧令。

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三百年,仍旧是他自己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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