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夜里，我被夫君祁景宴和他的红颜知己反锁在了废弃的旧祠堂里。
门外传来红颜知己娇俏的笑声：
”祁哥哥，你不是说嫂夫人出身将门，胆识过人吗？”
”那我们就赌她能不能在这个闹鬼的祠堂里独自待上一整夜。”
”若她求饶，你可就要把那匹汗血宝马输给我了！”
祁景宴温润清朗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纵容：
”好，依你。”
我拍打着门框，声音凄厉地求他开门。
他明知道，我当年为了救他，曾在山洞中被困了三天三夜。
从此落下了严重的夜盲与幽闭之症，见不得半点阴冷黑暗。
可他只是隔着门叹息：
”桑桑，莫要装神弄鬼了，这里没有别人，你这般大呼小叫，实在有失主母风范。”
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一夜，我肚中那个刚满两月的胎儿，在寒冷中化为一滩血水。
第二天清晨，我躺在血泊中，摸着平坦的微凉的小腹。
哀莫大于心死。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他了。
......
”夫人，您不能起来，血还没止住。”
丫鬟沉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哭腔。
我睁开眼，看见的是祠堂腐朽的横梁，和从瓦缝里漏进来的天光。
身下是冰凉的青砖，黏腻的湿意从腰腹蔓延到膝弯。
沉碧跪在我身侧，用自己的外衫压着我的小腹，布料已经被浸透了。
门是从外面被踹开的。
祁景宴站在门槛外，逆着晨光，面容看不真切。
”怎么回事？”
沉碧扑过去跪在他脚边。
”侯爷，夫人小产了，血流了一夜，求您快传府医！”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昨夜赢了赌注的快活。
”祁哥哥，嫂夫人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将门虎女，怎的连一夜都熬不住？”
柳眠棠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下那片暗红上，脸色微变，但只是一瞬。
她扯了扯祁景宴的袖子。
”我不知道嫂夫人有了身孕，你怎么没告诉我？”
祁景宴没有回答她，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手伸过来要探我额头，被我偏头避开。
”桑桑，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有了身子？”
我看着他。
这张脸，温润如玉，眉目清隽，是我十五岁时便刻在心上的模样。
”我说了。”
他的动作停住。
”上个月，你陪柳眠棠去城外踏青那日，我让沉碧去传的话。”
沉碧跪在地上磕头。
”奴婢说了，奴婢当着柳姑娘的面说的，侯爷只说知道了。”
祁景宴的眉心拧起来。
”我不记得。”
柳眠棠在门口轻声道：”祁哥哥，那日咱们在湖边放纸鸢，好像是有个丫鬟来过，但你当时喝了酒……”
她咬了咬唇。
”是我不好，我不该缠着你玩到那么晚。”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眼眶微微泛红。
祁景宴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关你的事，是我疏忽。”
他转回来，声音放低了些。
”桑桑，我即刻让人去请太医，孩子……”
”没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昨晚就没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似乎不知该放在哪里。
柳眠棠又开了口。
”嫂夫人别怪祁哥哥，昨晚那个赌是我提的，我真不知道你身子不便，若早知道……”
”若早知道，你会怎样？”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
”我……自然不会出这个主意。”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沉碧慌忙扶住我。
裙摆粘在砖面上，揭起来时发出潮湿的声响。
祁景宴伸手要抱我起来。
我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供桌的桌腿。
”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那里。
”桑桑，我知道你在气头上，先回房养身子，其他事以后再说。”
”以后？”
我抬头看他。
”你每次都说以后。上次她拿我的安胎药方说是补身子的方子拿去给你看，问你是不是我身体不好不能伺候你，你说以后再解释。”
”再上次，她当着你的面问我嫁进祁家三年为何无所出，是不是不想给你生孩子，你说以后再教她规矩。”
祁景宴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不是那个意思。”
柳眠棠在门口低下头，手绞着衣角。
”嫂夫人，我真的只是关心你的身子，我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沉碧气得浑身发抖。
”柳姑娘若真是关心，怎的昨夜明知祠堂阴寒，还非要拿我家夫人做赌注？”
”我不知道她有身孕……”
”你知道她有幽闭之症！”
柳眠棠抬起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只当那是小时候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早就好了……”
她转向祁景宴。
”祁哥哥，你也说过嫂夫人早就不怕黑了，是你说的，不是我编的。”
祁景宴沉默了一瞬。
”桑桑，你这两年确实没再犯过，我以为……”
”因为我不敢犯。”
我的指甲嵌进掌心。
”每次发作你都说我小题大做，说将军的女儿不该如此怯懦，我便学着不喊、不叫、不让你知道。”
”所以你以为我好了。”
祁景宴站起来，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裂痕。
可他开口说的话，却让那道裂痕生生碾过我心口。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若说了，我怎么会让眠棠出这种主意？”
沉碧将我搀起来。
我垂着眼，看着自己裙摆上大片的暗红色。
那是一个孩子的颜色。
”侯爷，我现在说了。”
”你听见了吗？”
府医到的时候，我已经被抬回了正房。
沉碧烧了热水，替我擦去身上的血。
帕子浸在铜盆里，清水一盆盆换成粉红色。
府医把完脉，面色沉重地退出去。
祁景宴在门外拦住他。
隔着一道门板，我听见府医压低的声音。
”胎儿已去，夫人体寒入骨，加之一夜惊惧，气血两亏，日后能否再有身孕……怕是要看天意。”
门外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祁景宴的声音。
”什么叫看天意？”
”侯爷恕罪，夫人此番伤了根本，老朽只能尽力调养，但不敢打包票。”
脚步声远去了。
房门被推开，祁景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
”桑桑，我让人去请京中最好的妇科圣手，一定能调好。”
我闭着眼，没有应声。
”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要柳眠棠离开侯府。”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眠棠在府里住了三年，她无依无靠，忽然赶她走，她能去哪里？”
”那我能去哪里？”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我在这个府里也住了三年，有夫君却如同没有。她有去处，祁家在城西的别院空着，你名下的庄子有七处。”
”我没有说不让她走，只是需要时间安排。”
”你安排了三年。”
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指尖微凉。
”给我半个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隔着门帘禀报。
”侯爷，柳姑娘在花厅里哭，说夫人要赶她走，她无处可去，不如一死了之，正拿剪子比着脖子呢。”
祁景宴的手从我手上收回。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
”你去吧。”
我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剪子收了就回来。”
他没有回来。
一个时辰后，沉碧去打听，回来时气得眼眶发红。
”侯爷在花厅陪着柳姑娘，柳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命苦，爹娘早亡，只有侯爷这个青梅竹马可以依靠。”
”侯爷怎么说？”
”侯爷说……让她别怕，没人能赶她走。”
我看着窗外院中那棵老槐树。
中元刚过，纸灰还没扫干净，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廊下。
”沉碧，把我嫁妆册里的田产契书取出来。”
”夫人要做什么？”
”清点一下，我陪嫁的二十四抬里，还剩多少是我自己的。”
沉碧从暗格里取出匣子，一页一页翻过。
越翻，脸色越难看。
”城南的绸缎庄，被侯爷拿去给柳姑娘做脂粉铺的本钱了。东郊三百亩良田，去年侯爷说军中粮草紧，借去充了公。西街的酒楼，账上亏空两万两，全是侯府的应酬挂的账。”
她抬起头。
”夫人，二十四抬嫁妆，如今能动的只剩城北那间药铺和母亲留下的宅子。”
我闭上眼。
三年前嫁进祁家时，父亲给了我半数家产做底气。
如今我的底气，养了旁人的红颜知己，填了祁家的窟窿。
”把药铺的地契和宅子的房契收好，放到你身上，不要让任何人碰。”
”夫人……”
”还有一件事。”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腹部传来一阵钝痛。
”去打听，我母亲上个月托人带来的那封信，是不是真的送到了侯爷手上。”
沉碧愣住。
”什么信？”
”母亲在凉州旧疾复发，信中说想见我一面。那封信我交给了管家转呈，侯爷说已经派人去接母亲了。”
”可一个月过去了，母亲没来，也没有回信。”
沉碧的脸色变了。
”奴婢这就去问。”
她走后，房中只剩我一人。
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天还没黑，我便已经开始害怕。
那种从山洞里带出来的恐惧，像虫子一样从脊背往上爬。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耳边似乎又响起昨夜祠堂里的风声，和柳眠棠远去的笑。
沉碧回来时，天已擦黑。
她的脸色很不好。
”夫人，那封信管家收了，但没有呈给侯爷。”
”给了谁？”
”管家说，柳姑娘那日正巧在书房替侯爷整理文书，信是她代收的，她说会转交。”
我握着被角的手紧了紧。
”她转了吗？”
”管家不知道。但奴婢去问柳姑娘身边的丫鬟，那丫鬟说……柳姑娘看过信后，说不过是寻常家书，等侯爷忙完军务再给他看不迟。”
一个月了。
我母亲病重求见的信，被她压了一个月。
”沉碧，你现在就派人去凉州，不要走侯府的路，用我药铺的伙计。”
”是。”
她刚转身，门帘被人从外掀开。
柳眠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鼻尖带着哭过的痕迹。
”嫂夫人，这是我亲手熬的安神汤，府医说你夜里怕是睡不安稳。”
她走到床边，将碗放在小几上。
”我知道你恨我，可昨晚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沉碧挡在她面前。
”柳姑娘请回，我家夫人不需要你的东西。”
柳眠棠没有走。
她绕过沉碧，直接在床边跪下了。
”嫂夫人，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别赶我走。”
”我五岁时爹娘就没了，是祁家收留了我。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除了这里，我真的无处可去。”
她抬起脸，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双眼含雾，可怜至极。
”况且祁哥哥待我如妹妹，我对他从无非分之想，嫂夫人若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我看着她。
”我母亲的信，你扣了多久？”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只一瞬，便又流了下来。
”什么信？嫂夫人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一个月前从凉州来的信，管家亲手交给你的。”
她摇头。
”管家给过我许多文书，我只当是公务上的东西一并放在书房了，若是夫人母亲的信，许是被我混在文书里，不曾留意。”
她说着，又磕了一个头。
”是我粗心，我这就去翻找。”
沉碧冷笑了一声。
”柳姑娘好巧，旁的文书都能分清，偏偏夫人母亲的家书认不出来。凉州的火漆印和侯府公文一样吗？”
柳眠棠咬着唇，委屈地看向门口。
祁景宴不知何时又来了，靠在门框上，眉头紧锁。
”什么信？”
柳眠棠立刻转向他。
”祁哥哥，嫂夫人说她母亲来过信，可我真的不记得了，或许是我无意间弄丢了。”
”你不用害怕，弄丢了再写一封便是。”
祁景宴走到我床前。
”你母亲的信，说了什么？”
”旧疾复发，想见我。”
他皱眉。
”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我告诉了管家，管家交给了她。”
我指着跪在地上的柳眠棠。
”她压了一个月。”
祁景宴看向柳眠棠。
柳眠棠跪在地上，身子抖了一下。
”祁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段日子你忙着军务，我怕扰你，想着等你得空再说，后来就忘了……”
她哭得抽噎起来。
”你要是不信我，我现在就去把书房翻遍，一定把信找出来。”
祁景宴叹了口气。
”好了，别哭了。”
他转向我。
”我即刻派人去凉州接你母亲来京，耽误了这些时日，是我府上管事不力。”
”不是管事不力。”
我直视着他。
”是她故意的。”
柳眠棠浑身一震，抬头看我，泪眼中闪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祁景宴揉了揉眉心。
”桑桑，眠棠是粗心，不是故意。你现在身子不好，容易多想，先歇着，明日我亲自安排去凉州的人。”
他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你方才说的话，我都记着。给我些时间。”
他走时，柳眠棠跟在他身后，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弯，很轻很快，像是风吹动了唇角。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歉意。
是得逞。
凉州的消息比祁景宴的人更早到了。
三日后，药铺的伙计快马赶回，跪在我床前，满脸尘土与泪痕。
”夫人，慕老夫人……三日前已经去了。”
我的耳朵里嗡鸣一片。
”你说什么？”
”老夫人的旧疾拖了月余无人照料，邻里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沉碧跪在地上，死死捂着嘴。
我掀开被子下床。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双腿一软，膝盖磕在地砖上。
沉碧扑过来扶我。
”夫人，您不能动，您的身子——”
”我要去凉州。”
”夫人！”
我推开她的手，赤着脚往外走。
才跨过门槛，便在廊下撞见了柳眠棠。
她手里捧着一盏燕窝粥，见我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嫂夫人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仔细着凉。”
我盯着她。
”我母亲死了。”
燕窝粥晃了一下，几滴汤汁洒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躲，只是睁大了眼睛。
”什么……怎么会？”
”那封信，你若早些给他看，我母亲不会死。”
她的脸一下白了。
”嫂夫人，我真的不知道老夫人病得那么重，信上只说旧疾，我以为……”
”你看过信的内容？”
她张了张嘴。
方才她还说不记得有这封信。
此刻却说出了信上的内容。
”我……我只是大略扫了一眼，真的没有细看。”
她退后一步，燕窝粥被她捧在胸前，像是一面盾。
”嫂夫人，你不能把老夫人的事怪到我头上，我又不是大夫，我怎么知道……”
”闭嘴。”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她真的闭嘴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景宴从院门外快步走来，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
”桑桑，你先回房，凉州的事我来安排——”
”安排什么？人已经死了。”
他站住了。
”我会让人把岳母的灵柩接回来，风光大葬——”
”她活着的时候你不接，死了倒想起风光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
”祁景宴，那封信到你手上只要一天，从京城到凉州快马五天。整整一个月，三十天，你的红颜知己替你省了这桩麻烦。”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的错。”
”你的错。”
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
在祠堂那一夜，在孩子没了的时候，在府医说可能再也不能生育的时候，我都没有哭。
可此刻眼泪止不住。
我的母亲。
她一个人死在凉州，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而我在京城，连她最后一封信都没有收到。
柳眠棠在旁边小声啜泣。
”祁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愿意给老夫人跪灵赔罪。”
祁景宴没有理她。
他向我走了一步。
”桑桑——”
”祁景宴。”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那是我这三天让沉碧从嫁妆匣子最底层找出来的东西。
上面有祁家的印鉴，有他亲笔写下的名字。
”这是什么？”他看着我手中的纸卷，眉头拧紧。
我将它展开，举到他面前。
”和离书。”
院中很静。
风把纸卷的边角吹得簌簌响。
柳眠棠的啜泣声停了。
祁景宴看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像是不认识那几个字。
”桑桑，你说什么？”
”我说，”我将和离书递到他胸前，”我要和离。”
和离书被风吹得贴在祁景宴的衣襟上。
他没有接。
”你在说气话。”
”沉碧，去把我今早收拾好的箱笼抬出来。”
沉碧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祁景宴拦住她。
”谁让你动的？”
沉碧看向我。
我点了点头。
”侯爷，奴婢听夫人的。”
她绕过祁景宴，进了内室。
柳眠棠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燕窝粥被她搁在廊柱旁的花架上，快步走到祁景宴身侧。
”嫂夫人，你别冲动，祁哥哥待你是真心的，你们之间不过是有些误会——”
”柳眠棠。”
我看着她。
”从今往后，我和他之间的事，不劳你开口。”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只是好心相劝——”
”你的好心害死了我的孩子，也害死了我的母亲。”
她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踉跄后退两步。
祁景宴终于动了，伸手将和离书从衣襟上扯下来，攥在手中。
”慕鱼桑，你冷静一些。”
他很少叫我全名。
”眠棠有错，我也有错，但和离不是儿戏。”
”对你而言不是儿戏，对我而言，三年前就该做的事。”
他握着和离书的手紧了紧，纸面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你知道和离意味着什么？你无处可去，慕家只剩一间药铺——”
”够了。”
我打断他。
”我有母亲留下的宅子，有药铺的营生，我不需要祁家。”
”你的嫁妆已经——”
”已经被你花光了，我知道。”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是被揭破后的难堪。
”那些银钱，我会如数还你。”
”不必。就当我替这三年的饭食住处付了房租。”
沉碧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药铺的伙计，抬着两只半旧的木箱。
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三年前二十四抬嫁妆进祁府，如今两口箱子便能装尽。
祁景宴看着那两只箱子，胸膛起伏得厉害。
”你把这东西抬回去。”
他对伙计说。
伙计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开口。
”抬出去。”
”谁敢！”
祁景宴抬手拍在廊柱上，掌风震得花架上的燕窝粥晃了两下。
柳眠棠被他的怒气吓得缩了缩肩膀，眼泪挂在脸上，却没有再出声。
院里的下人全跪了下来。
只有我站着。
”祁景宴，你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这份和离书是我拟的，成亲时的婚书上写得清楚，若有一方提出和离，另一方不得强留。”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看清我。
”你真的要走。”
”我真的要走。”
”为什么？”
我几乎笑出来。
”你真的在问为什么？”
”我可以把眠棠送走，你别走。”
柳眠棠猛地抬头。
”祁哥哥！”
他没有看她。
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我这三年从未见过的东西。
慌乱。
”你要她走也好，要我赔罪也好，要我立字据也好，只要你留下来。”
”晚了。”
我接过沉碧递来的斗篷，披在肩上。
”三年前你说等一等，两年前你说再忍一忍，一年前你说她很快就嫁人。”
”每一次我都等了。可我等来的是一具空了的肚子，和一具凉了的尸体。”
我迈下台阶。
”祁景宴，你要留的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马车停在城北母亲留下的旧宅门前。
宅子不大，三进的院落，院中一棵枣树，叶子落了半地。
沉碧推开门，里面积了薄灰，却没有荒废的气息。
药铺的伙计每月来洒扫一次，这是母亲生前交代好的。
”夫人，先进屋歇着，我去烧水。”
我站在院中，仰头看那棵枣树。
小时候母亲抱着我摘枣，我骑在她脖子上，伸手够最高处那一颗。
再也没有人把我举那么高了。
”夫人，外头有人。”
沉碧从厨房跑出来，脸上有些紧张。
我走到门边，隔着门缝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下来的人穿着鹅黄衣裙，乌发梳着随云髻。
柳眠棠。
她身后没有跟着祁景宴。
只有她自己和一个提着食盒的丫鬟。
沉碧要关门。
”让她进来。”
柳眠棠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这座小小的宅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嫂夫人——”
”我已经不是你的嫂夫人了。”
她顿了顿，改了称呼。
”慕姑娘，我来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说。”
她让丫鬟把食盒搁在石桌上，自己坐在石凳上，理了理裙摆。
”你走了之后，祁哥哥发了很大的火，砸了书房里的东西，还打了管家二十板子。”
她看着我，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让我搬去城西的别院。”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
”可我来不是说这个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石桌上。
”这是你母亲那封信。”
我低头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被拆开过了。
”你说弄丢了。”
”我撒了谎。”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也没有方才在祁府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看了信，知道你母亲病重，所以没给他。”
她说得平静。
”为什么？”
”因为他会让你去凉州。你一走，少则半月多则一月，那段日子里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多得是。可你在府里，他再怎么纵容我，也不会越那条线。”
她歪了歪头。
”可惜我没算到你会小产。”
沉碧的手在发抖。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眠棠看了她一眼。
”我和你家夫人说话，下人不要插嘴。”
她转回来。
”慕鱼桑，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走了也没有用。祁哥哥在别院给我安置了四个丫鬟、两个嬷嬷，月银比着主母的份例给。”
”他虽然嘴上让我走，心里还是舍不得。”
”所以你和不和离，他身边都会有我。你若走了，我反而不必再演嫂嫂长嫂嫂短的戏了。”
我把母亲的信收进袖中。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
”对了，你母亲信上最后一句话是——桑桑，娘想你了，你什么时候能来看看娘。”
她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挺可惜的。”
沉碧冲上去，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柳眠棠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浮起红印。
她没有恼。
摸了摸脸，朝我笑了一下。
”你的丫鬟替你出了气，你满意了？”
她拎起裙摆，踏出院门。
回头时最后说了一句。
”慕姑娘，你走了也好，省得碍我的眼。”
柳眠棠走后第三天，药铺的伙计带来了凉州的灵柩。
母亲的棺木很薄，是邻里凑钱买的。
我跪在灵堂里烧纸，纸灰飘起来落在我的发间。
沉碧在旁边陪着，红着眼不敢哭出声。
门外有人来了。
不是祁景宴。
是祁家的老夫人，祁景宴的母亲，祁老太太。
她被婆子搀着进来，拄着紫檀拐杖，目光扫了一圈灵堂，皱起眉。
”这是什么规制？连个像样的道士都没请。”
我没有起身。
”我自己的母亲，不劳祁家操心。”
祁老太太将拐杖顿在地上。
”你如今还是祁家的媳妇，你母亲便是祁家的亲家。这般寒酸，传出去丢的是祁家的脸。”
”和离书已经递了出去，只等官府的文书下来，我便不是祁家的人了。”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挥退婆子，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
”慕鱼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以为和离了便能好过？一个和离的女人在京城能做什么？你那间药铺撑不过三个月。”
我抬头看她。
”这是祁家威胁我？”
”这是我在替你打算。”
她坐到椅子上，呼吸有些急促。
”景宴已经把柳家那丫头送走了。他做到了，你还要怎样？”
”送走了？城西的别院就是送走？”
老太太一顿。
”别院也是暂时的。”
”那信呢？我母亲的信被她扣了一个月，她亲口承认了。我的孩子因她而没，我的母亲因她而死。祁家要如何处置她？”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景宴说了，会让她跪祠堂三日。”
”跪三日。”
我重复这几个字。
”我的孩子值三日，我的母亲也值三日。”
”你还想如何？打死她？她也是苦命人——”
”老太太。”
我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差点站不稳。
”她苦命，我的孩子不苦命吗？我的母亲不苦命吗？”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
”你父亲是镇北将军，若他还活着，祁家自然不敢怠慢你。可他不在了，你如今无依无靠，离了祁家你什么都不是。”
”我劝你收回和离书，景宴不会亏待你。”
”他已经亏待了我三年。”
老太太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若执意如此，祁家不会归还你的嫁妆。”
沉碧在旁边急了。
”老太太，嫁妆是夫人的私产，祁家无权扣押！”
”侯府这些年的开销，有一半是从她嫁妆里支的。如今她要走，那些银两便算是替侯府垫的公账，理应两清。”
我看着这张苍老的面孔。
三年前她牵着我的手进祁家门时说，桑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亲女儿。
”好。”
我说。
”嫁妆不要了。”
老太太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如此干脆，拐杖顿在地上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
”我只要母亲这座宅子，和城北那间药铺。这两样是我母亲的遗产，不在嫁妆册里，祁家无权过问。”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许久。
最终拄着拐杖转身。
走到门口，她停下。
”慕鱼桑，你会后悔的。”
门帘落下。
灵堂里只剩纸灰还在飘。
沉碧终于忍不住哭出来。
”夫人，二十四抬嫁妆，就这么没了？”
我蹲下身，继续往火盆里添纸。
”没了就没了。”
”带不走的东西，留着也只是枷锁。”
官府的文书下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三日后，沉碧捧着盖了官印的和离文书回来。
”夫人，成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祁景宴的名字在左，我的在右，中间盖着知府衙门的红印。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祁侯爷签字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沉碧犹豫了一下。
”侯爷没有来。是侯府的管家代签的。老太太在旁边看着。”
他到底没有亲自来。
我把文书折好，放进母亲的遗物匣子里。
”药铺那边怎么样了？”
”账房先生重新核了账，虽然被侯府挂了不少欠账，但铺子本身的底子还在。只是存银不多了，最多撑两个月的周转。”
”够了。”
我这几日翻了母亲留下的药方手札，里面有一张治妇人产后虚症的古方，用药独特，京中没有人用过。
”把这张方子抄三份，明日我亲自去铺子里坐堂。”
沉碧张了张嘴。
”夫人的身子还没养好——”
”养不好也得撑着。”
隔日清早，我第一次以慕鱼桑的名字坐在药铺柜台后面。
不是祁侯夫人，不是将军之女，就是城北慕家药铺的东家。
铺子冷清了许久，客人寥寥。
午后只来了一位裹着面纱的妇人。
她将面纱取下时，我认出了她。
宁国公府的二少奶奶，裴氏。
她的脸色蜡黄，眼下发青。
”慕姑娘，我听说你这里有一味调养妇人的方子。”
”裴夫人如何得知？”
她苦笑了一下。
”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祁侯爷的夫人和离了，在城北开药铺卖妇人方子。”
她坐下来。
”我产后血崩，看了十几个大夫都治不好，每日头昏眼花。若你的方子有用，银钱不是问题。”
我替她把了脉。
”三副药，先吃半月看效。”
她接过药方，端详了片刻。
”慕姑娘，你在侯府三年，我见过你几面，从未见你笑过。”
我抬头看她。
”今日倒是松快了些。”她收起方子，”像是卸了什么重担。”
送走裴氏后，沉碧从后院跑出来。
”夫人，巷口有人盯着咱们铺子看了一上午。”
”什么人？”
”穿侯府护卫服色的。”
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巷口的大柳树下，确实站着一个人，见我看过来，转身走了。
”不用管他。”
”可是侯爷若是派人来闹事——”
”他不会。”
祁景宴这个人，要面子。
他做不出当街纠缠和离妻子的事。
他只会派人远远地看着，然后告诉自己——她还在，她没走远，她迟早会回来。
第三日，裴氏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另外两位夫人。
”都是产后调养不好的，我吃了你三副药，夜里已经不盗汗了。”
消息传得极快。
半月之内，铺子的客人从一日三五人变成了十几人。
沉碧的笑容多了起来。
”夫人，咱们的银子够周转了。”
这日傍晚收铺子时，一辆乌篷马车停在门口。
车帘没有掀开。
车夫递进来一只锦盒。
”我家主人说，送给慕姑娘。”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支赤金凤簪。
凤口衔着三颗东珠。
正是当初柳眠棠赔我的那支，被我退回去的那支。
盒底压着一张纸条。
只有四个字。
祁景宴的笔迹。
”桑桑，回来。”
我合上锦盒，递还给车夫。
”替我谢你家主人。”
”告诉他，死人不戴簪。”
锦盒被退回去之后，祁景宴消停了几天。
但巷口的人没有撤。
每日换一个，远远地站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铺子的生意越来越好。
裴氏的产后虚症大有好转，她在贵妇圈中替我传了名声。
一个月后，铺子里多雇了两个学徒，我也渐渐不必从早坐到晚。
这日午间正整理药材，门外传来一阵嘈杂。
沉碧跑进来。
”夫人，柳姑娘来了。”
她坐着一顶小轿，轿帘掀起一半，露出一张精心装扮过的脸。
唇涂得很红，眉画得极细。
她没有下轿，只探出半个身子。
”慕姑娘，好久不见。”
我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出去。
”有事？”
”来给你报个喜。”
她从轿中下来，走进铺子里。
手搭在小腹上，指尖抚了抚。
”我有了。”
沉碧的脸色刷地白了。
柳眠棠靠在柜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祁哥哥知道以后高兴极了，昨晚亲自守在别院里，给我煮了一碗安胎汤。”
她抬眼看我。
”你说巧不巧。”
药铺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看着她搭在腹上的手。
”恭喜。”
她歪了歪头。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已经和他和离了。”
”可我听说……”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的铺子门口每天都有侯府的人守着。你若真的放下了，怎么不让他把人撤走？”
”那是他的人，不是我的人。他愿意派谁站着是他的事。”
柳眠棠笑了一声。
”也是。只是我怕你误会——他派人盯着你，不是因为放不下你，是因为他怕你在外面坏了祁家的名声。”
沉碧从后面走出来。
”柳姑娘若只是来炫耀的，我们铺子很忙，请回吧。”
柳眠棠看了她一眼。
”上次那巴掌，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随时恭候。”
柳眠棠没有再纠缠。
她转向我，最后说了一句。
”慕鱼桑，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祁哥哥真的爱你，谁能把他抢走？”
”他从头到尾，只是缺个正妻的名头罢了。”
她说完便走了。
铺子里的客人窃窃私语。
沉碧气得发抖。
”夫人，她一定是来故意气你的。她有没有身孕还不一定——”
”她说的是真话。”
沉碧一愣。
”夫人怎么知道？”
”她来之前，巷口盯梢的人撤了。”
今日是第一天没有人站在柳树下。
祁景宴不再让人看着我了。
”他有了新的牵挂。”
我低头继续整理药材，手指触到一株干枯的益母草。
这东西安胎止血，是我那晚在祠堂里最需要的。
”沉碧，把这批益母草归到上等品里，明天调价。”
”我们往后只管做好自己的生意。”
柳眠棠有孕的消息传遍京城用了不到三天。
祁家对外称她为侯府恩人之女，侯爷念旧情收为良妾。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在给裴氏复诊。
裴氏放下茶盏，面色古怪。
”慕姑娘，我原不该多嘴，可今早宁国公府收到了祁家的喜帖。”
”什么喜帖？”
”纳妾礼的帖子。上面写的日子是下月十五。”
我把药方写完，递给她。
”与我无关了。”
裴氏接过药方，欲言又止。
”慕姑娘，还有一件事。”
”你说。”
”那位柳姑娘前日到宁国公府做客，席间与几位夫人说笑时提了一句——说她那安胎方子是从前嫂嫂留在府里的东西，好用得很。”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方子？”
”她没有细说。只是笑着讲，侯爷当初为了哄前夫人，从宫里请了太医开的方子，如今正好给她用上。”
那是我怀孕时祁景宴替我求来的方子。
太医院院正亲拟的。
只有一份，写在绢帛上，锁在正房的暗格里。
我走的时候没有带。
”多谢裴夫人告知。”
裴氏叹了口气。
”你心宽，是好事。只是我瞧着那位柳姑娘不像安分的人。”
送走裴氏后，我关了铺子的门。
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沉碧在旁边搓着手。
”夫人，您真的不在意？”
”在意什么？方子是留给那个孩子的。我的孩子没了，方子留着也没用。”
”可那是太医院开的——”
”沉碧。”
她闭了嘴。
”我们做自己的药，挣自己的银子。他的人，他的东西，他的孩子，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话是这么说。
可夜里躺在床上时，手还是会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那里平坦冰凉。
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月后。
药铺的名声传到了宫里。
太医院一位告老的老太医慕名来铺子里看方子，看完之后坐了半日不肯走。
”慕姑娘，这方子是令堂所创？”
”是。”
”了不得。老朽行医四十年，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配伍。”
他摸着胡子。
”若姑娘愿意，老朽想引荐你去太医院女医科。宫中正缺一位通妇科的女医官。”
沉碧的眼睛亮了。
”夫人——”
”容我想想。”
老太医留下名帖走了。
当晚，巷口的柳树下又站了一个人。
不是侯府的护卫。
是祁景宴本人。
他站在树影里，穿着一身青灰色的便服，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
沉碧在二楼窗口看见了他。
”夫人，他来了。”
”不见。”
”他好像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站着。”
我没有去窗口看。
直到更鼓敲了三下，沉碧再去看时，人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铺子门口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旧木匣，里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支碧玉簪。
簪头曾经松动过，如今被重新镶嵌好了，接口处打了一圈极细的银丝。
匣底压着一张纸。
祁景宴的字迹，比上次潦草了许多。
”桑桑，对不起。”
”我知道太晚了。”
”你不必回来，只求你好好活着。”
沉碧把纸条递给我。
我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匣子里。
然后把匣子收进柜子最深处。
”沉碧，替我回太医院老先生的帖子。”
”就说，慕鱼桑愿入女医科。”
窗外的天光照进来，落在柜台上一片一片的。
药铺里飘着益母草的苦香。
我的日子，从今天起，才真正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