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
谢然把车停在体育馆后街,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二。明河的退役战七点半开场。他是队里的康复师,本来该在更衣室等着,可今天迟到了:下午最后一个病人拖了四十分钟,一个腰伤的老教练,他没法中途撒手。
副驾上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副缠手布。墨西哥产的,半弹力,明河用了十年的牌子。他托人从国外带的,打算等这一场打完,亲手给他缠上最后一次。
十年。从十六岁那年夏天,明河在少体校的沙坑边把他从一群人里拽出来算起,正好十年。那之后明河一路打上去,打到全国,打到亚洲,打到电视里;谢然留在原地,念书,考证,最后回到队里,成了那个替明河剪指甲、缠手、按肩的人。
队里的人都笑他,说明河的手比他的命金贵。
他认。
雨刮器左右扫着,前挡上还是糊的。他拐上主路,绿灯还有三秒,他踩了油门。
那辆货车是从左边来的,闯了红灯,车头很高,像一堵墙横过来。
后来的事他记不全了。玻璃碎的声音,安全气囊弹开的味道,纸袋从副驾飞出去,落在他脚边,缠手布散开一半,白的。有人在外面喊,喊什么他听不清。他仰在座椅上,嘴角有血,眼前是雨的影子。
他最后一个念头很清楚:还差一步。
就差这一步,他就能再看那个人一眼。
1 睁眼成殿下
再睁眼,是一股很冲的香。
不是医院的味道。医院是消毒水,是凉的。这个香是甜的,熏得人发闷,像有人在屋里烧了太多劣质的线香。
他躺在一张很硬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被面粗,磨得脖子痒。屋顶是木梁,梁上有一层灰,挂着蛛网。
一个老头扑到床边来,五十来岁,穿着灰扑扑的袍子,眼圈是红的。
“殿下!殿下您可算醒了。”
谢然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砂纸。
“水。”
老头手脚麻利地倒了一碗水,扶他起来。水是温的,碗边有个豁口。
谢然喝完,把碗放下,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有茧,虎口有一层厚皮,是常年给人按揉磨出来的。这只手白,细,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一道痕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翻身下床,脚一软,扶住了床柱。屋里有一面铜镜,他扑过去,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十七八岁,眉眼清,唇色浅,脸颊瘦得有点脱形。不丑,但不是他的脸。
“殿下?”老头在背后怯怯地叫,“您别吓老奴。”
谢然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慢慢转过身。
“你叫我什么。”
“殿、殿下啊。”老头的声音抖了,“三殿下。”
“我叫什么。”
老头愣住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殿下,您别这样……您是陛下的第三子,萧然啊。”
萧然。
谢然靠在床柱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镜子还在,那张脸还在,老头还在那儿抹眼泪。
他死了。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居然很平。雨,货车,飞出去的纸袋,他都记得。他甚至还笑得出来:最后那一眼没看成,倒是跑到这么个地方来了。
“现在是什么年月。”他问。
“永昌二十三年。”老头答得小心,“殿下睡了三天了,太医说是惊着了。”
“外头出什么事了。”
老头一时没接话,搓着手。
谢然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是……是镇国公明河班师回朝。”老头说,“今夜宫里设宴,给镇国公接风洗尘。殿下身子不好,本不用去的,可宫里传了话,说陛下要见您。”
谢然本来已经转过身,听见“明河”两个字,脚步停了。
“你刚说镇国公叫什么。”
老头被这一问吓了一跳:“殿、殿下镇国公姓明,单名一个河字……”
谢然没听见后面的话。
他站在原地,手扶着一把旧椅子,指节抵在木头上,抵得发白。
明河。
2 宴上遇旧人
三皇子在这座宫里是什么位置,谢然用了半天就看明白了。
他住的是西六所最靠里的一间院子,墙皮掉了两块,院里那棵槐树半死不活。伺候他的只有常喜一个人,就是那个老头,从他出生起就跟着他,别处的内侍嫌这里没有油水,都不肯来。
他母妃是宫女出身,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皇帝有七个儿子,他在中间,不上不下,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论宠爱排不上,论才干也没人提起。宫里的人叫他三殿下,叫得客气,客气里头那点轻慢,用不着细听都能听出来。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个白身,一件摆设。
谢然坐在窗前,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常喜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一边剥一边念叨,说殿下这回可不能再夜里翻墙出去看星星了,说太医开的药得喝,说镇国公回朝这几日宫里乱,别乱走。
“镇国公。”谢然接过橘子,尽量让声音平常,“他是什么人。”
常喜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压低声音。
“国公爷是擎天柱。”老头子说,“十六岁上阵,二十岁挂帅,北边那三十万铁骑,是国公爷一手带出来的。三年前陛下在围场遇刺,是国公爷挡的那一刀,肩胛骨到现在还留着旧伤。这满朝文武,能叫陛下夜里睡不着觉的,就他一个。”
谢然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没有吃。
“他多大。”
“二十吧。”常喜想了想,“国公爷不大爱说话,宫里都说他冷。”
谢然“嗯”了一声。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他认识的那个明河今年三十二,退役战那天差三个月满三十三。他右眉骨有一道疤,是二十三岁那场输了的比赛留下的;他左手虎口有一层厚茧,握拳的时候会绷起来;他打拳之前不许人说话,戴耳机,一个人坐在角落,把那副旧缠手布一圈一圈缠到指根。
他想的这些,跟吴国的镇国公一定没有一点关系。
却没想到亲眼后却,想法全被推翻了。
夜宴设在长乐殿。
谢然到得晚。他没有合身的朝服,穿的是常喜翻出来的一件旧的,袖子长了半寸,袖口有一处补过。他坐在殿中最靠门的位置,那是三皇子的位子,离御座有二十几步,离门三步。
他进来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烛火很亮,酒气很重,说话声一层压一层。他坐下,低头喝酒,喝了两口,忽然听见殿门口的唱名声。
“镇国公到!”
他抬起头。
那个人是从殿门外走进来的。一身玄色常服,肩上落了点雪,走路的步子不快,落下去很稳,稳得像每一步都量过。殿里的人都站起来,一时间衣料声哗哗响。
谢然没有站起来。他坐得太靠后,前面的人挡着,只看见那个人从一片衣冠之间穿过去,走到御座前,抱拳,躬身。
“臣明河,幸不辱命。”
谢然的手一抖,杯子里的酒泼在袖子上。
那个声音。
他听了十年。隔着擂台、隔着电视、隔着更衣室那道门,他听了十年。低,略哑,句尾收得干脆,从不拖长。
他往前挪了半步,越过前面那个人的肩,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鼻梁,下颌的线。右眉骨上那道疤,从眉峰斜下去一寸,颜色比周围浅。三十岁的明河,二十岁的明河,都是这一道疤。
谢然的眼睛忽然就热了。他自己都没料到,眼泪会这么不讲道理地涌上来。他死死咬着牙,把脸低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
他追了十年的人,如今站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成了古代的镇国公。
宴到一半,他再也坐不住。
那个人始终没有往这边看。他坐在御座左首第一席,背很直,喝酒只沾一沾唇,皇帝说话的时候他听,皇帝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一下,笑得很浅,像在应付。
谢然站起来,绕过几席,往殿门走。走到廊下,风一吹,脸上凉,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廊柱后面,等。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也知道这很蠢。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确定,也许只是长得一样,也许这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但他还是等。
差不多一刻钟,那个人从殿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副将,走到廊下停住,说了几句什么,副将退开了。
谢然往前走了一步。
“明河。”
那个人转过身来。
廊下灯不亮,他的半张脸在暗处。他看着谢然,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廊下随便一件摆设。
“三殿下。”他说。
谢然张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两个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一左一右站在他跟前,手按在刀柄上,客气地挡着。
“殿下夜深了,路滑。”其中一个说。
谢然被挡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个人。他想说很多话,你是不是我认识的明河,想说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少体校那个沙坑,想说我给你缠了十年的手,想说我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再看你一眼。
可他一句都说不出。
那个人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
“三殿下。”
“……嗯。”
“风大,回去吧。”
说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没到暗处去。
谢然站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雪落在他肩上,化了一层,又落一层。他一点也没觉得冷。
3 送药遭冷遇
谢然花了三天,把宫里关于镇国公的闲话听了个遍。
常喜是个话多的,一边给他缝袖口一边讲:国公爷很冷,府里连个侍妾书童都没有;国公爷喝药不喝蜜水,苦得皱眉也不加糖;国公爷右手腕有旧伤,是北境那年冻的,阴天端不住碗;国公爷每年秋后都要去城外大营住三个月,谁也不知道他在里头做什么。
谢然听到“右手腕”那三个字,心里那点火苗,“腾”地就起来了。
宴上他见过那个人端杯子。用的是左手,右手虚扶在案上,腕子有一个极小的角度,是避着力。
那是他熟的。他在队里见过太多这样的手,不是病,是长年累月的劳损,筋缩了,一转就顶着疼。明河的手也这样,打到第十年,右手腕一到阴天就发僵,他每天晚上给他揉,揉到筋松开。
他当夜就翻了药箱。
三皇子的院子穷,药只有几味常见的。他挑出乳香、没药、红花、桂枝,又让常喜去太医院讨了一小罐黄酒,在灯下熬了两个时辰,熬成一小罐褐色的膏。味道很冲,苦里带辛。
常喜在门口探头:“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送人。”
“送谁啊。”
谢然把罐子盖好,用布裹上:“镇国公。”
常喜差点把手里的针扎进自己指头。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镇国公府。
府门很高,石狮子很新,门房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谢然报了三皇子的名号,老兵看了他一眼,进去通报,回来的时候脸色客气了些,说国公在营里,不在府上。
“那这个麻烦您转交。”谢然把布包递过去,“他腕上有旧伤,这药膏晚上睡前抹一层,拿热布裹住,第二天早上松开。”
老兵接过去,掂了掂,看了他一眼。
第三天,他在宫门外等到那个人。
明河从马上下来,一身戎装外面套了件斗篷,脸被风吹得发白。谢然迎上去,把新做的护腕递过去。那护腕是他自己缠的,用棉布缠了三层,中间夹了一层薄毡,针脚歪歪扭扭。
“戴上,骑马的时候压住腕子。”
明河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他。
“三殿下。”
“嗯。”
“您不必这样。”
“我知道。”谢然说,“我乐意。”
明河静了一会儿,伸手接了。
那天之后,谢然开始送东西。
他送热汤。宫里的小厨房不肯给三皇子单做,他就自己掏了银子,让常喜去外头买羊骨,回来在小泥炉上炖,炖到汤发白,撇掉油,装在一个双层的食盒里,一路提到镇国公府。
他送姜。北地苦寒,那个人每年冬天咳嗽,他在汤里加姜,加得不多不少,刚够暖不辣喉。
他送暖炉。府里不缺这个,他还是送了,因为他在炉盖上刻了一行小字,刻得很难看:夜里醒了就添一块炭。
明河全收。
但他不肯见谢然。东西都由周砺接,那个副将年轻,脸黑,每次接过食盒都说一句“国公谢殿下”,说得像念公文。谢然问能不能见一面,周砺就说国公在议事,或者在校场,或者在宫里。
谢然不恼。他站在府门口,把食盒递出去,往回走,走半条街,回头看一眼那道门,再走。
宫里的话就传开了。
先是尚宫局的两个女官在廊下咬耳朵,说三殿下也不知廉耻,一个皇子,天天往臣子家里送东西。后来传到东宫,太子萧璟在某日散朝时叫住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弟近来清闲。”
“回太子,臣弟一向清闲。”
“清闲是好事。”萧璟笑了一下,“清闲的人最爱惹事。国公府那道门,你少去。”
谢然躬身:“臣弟记下了。”
他照去。
第十五天,他去送汤,走到镇国公府的西廊,周砺不在,门虚掩着。他往里走了几步,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明河的声音。
“……身份再低也是皇子,我就看着。他要送,我收着。”
另一个声音,是周砺,压得很低:“国公,这到底不是章法。三殿下闹得满城风雨,东宫那边已经有人在写弹章了。”
“让他写。”
“可您何必……”
明河打断了他。
“我是臣子。”
谢然站在廊下,手里那只食盒有千斤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人为什么肯接他的汤,为什么肯让他站在门口,为什么每次都说“国公谢殿下”。
不是因为他送得好。是因为那个人不敢不收。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食盒底下的汤凉透了,油在汤面上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把食盒放在廊柱底下,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的疤脸老兵看见他,愣了一下:“殿下,您的东西……”
“倒了罢。”谢然说。
4 心意被退回
那天晚上他没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在队里的时候,明河对谁都好。给新来的小队员买护齿,记得队医女儿的生日,输了比赛还会留下来给对手签名。谢然那时候就知道,明河这个人有一个毛病:他对所有人都好,好得没有分别。你从他手里接过一瓶水,跟你旁边那个人从他手里接过一瓶水,重量是一样的。
谢然以前不在乎。他站在最里面那一圈,位置最近,他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现在他明白了:他在这个吴国,连最里面那一圈都进不去。
明河的温柔有出处。那是忠于皇室。收下他的汤,是面子;说“风大,回去罢”,也是不耐烦的告诫。他把谢然当成一个需要安抚的、无足轻重的皇子,安抚得越客气,越显得这件事在他心里不值一提。
他还打听到几件事。
镇国公府每年腊月要往外送一批银子,送到北境阵亡兵丁的家里,一户五两,名单是明河自己写的,写到手抖。周砺的母亲病重,是明河从宫里请的太医,前后请了三回。郑朔跟他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散朝以后明河还是会把自己那份参茶端过去,说一句“嗓子哑了”。
谢然听到这些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给那棵半死的槐树浇水。他把水瓢放下,坐了半天。
这个人对谁都好。好得像发冬衣,一户一件,不多不少。
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他追了十年,追到死,追到另一个世界来,结果追到一份公差。
第二天起,他不出门了。
常喜端着药进来,见他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进了箱底,愣了:“殿下,那罐药膏不送了?”
“不送了。”
“国公那边……”
“人家公务忙。”谢然把箱子扣上,“我别去讨人嫌。”
常喜张了张嘴,看他脸色,没敢再问。
第三天,镇国公府退了东西。
来的是周砺,一个人,带了两个抬箱子的兵。箱子放在院里,打开,里头整整齐齐:两床褥子,一只暖炉,七只食盒,一包没拆的姜,还有那罐开了封的药膏。
“国公说,谢殿下这些日子的照拂。”周砺抱拳,说完就要走。
“等等。”谢然叫住他,“他有没有说别的。”
周砺停了一下。
“国公说,请殿下往后不必再费心。”
谢然站在院子当中,看着那口箱子。常喜在旁边搓着手,小声说:“殿下,这些……扔了?”
“收库房。”谢然说,“别扔,扔了可惜。”
他自己没去看。
那天夜里,他摸着黑去了库房。库房里堆着旧箱笼,那口箱子摆在地上,盖没盖严。他蹲下去,把暖炉捧出来,翻过炉盖。
炉盖上他刻的那行字还在:夜里醒了就添一块炭。
刻得很难看,一横一竖都歪。
他用拇指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把灰擦掉。
第五天,太子在东宫设宴,请了几个兄弟。席间说起镇国公,太子端着杯子,慢慢地说了一句:“有些人,把臣子的客气当情分,这就难看了。”
满席都笑。谢然也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散席时他走在最后。出东宫门,一顶轿子停在阶下,轿帘掀开,郑朔从里头探出半张脸。
郑朔是昭武将军,三十五六岁,脸膛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他是明河的旧部,也是最不服明河的那个,两个人打了十几年,从北境打到朝堂,见面就拌嘴,可谁都知道,郑朔的兵只听两个人的令。
“三殿下。”郑朔咧嘴,“听说你最近不出门了。”
“天冷。”
“冷才要喝酒。”郑朔往轿里让了让,“明儿我出城,去青石镇,那儿有家酒坊,酒是埋在地下的,好得很。殿下要是闲,跟我去散两天。”
谢然本来要拒。他这些天谁都不想见。
可郑朔又添了一句:“我那儿没人盯着,不用当皇子。”
谢然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时候走。”
5 出游被强请
青石镇离城四十里,出了城门往南,一路是水田和土坡。
郑朔骑马,谢然坐车,走了两个时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打铁的、卖炊饼的,街上跑着鸡,孩子们追着车跑,喊“将军来了”。
郑朔在这儿像回了家。他把马交给驿站的伙计,抬脚就进了街口那家酒坊,跟掌柜的拍肩膀,说老样子。掌柜的搬出一坛泥封的酒,敲开,一股甜香冲出来。
谢然喝了三碗。
他酒量不好,三碗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郑朔看他这样,笑得直拍桌子,说皇子喝酒跟喝药似的。
那三天过得很轻。
第一天他们去镇外的河滩上骑马。河滩宽,石头被水磨得圆,马跑起来脚下打滑。郑朔教他压腿、收缰,说你这身子骨太虚,风一吹就倒。谢然跑了一段就喘,缰绳一松,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块皮。
郑朔蹲下来给他掸土,一边掸一边笑:“三殿下,你这一身细皮嫩肉,北境待三天就得抬回来。”
“那就待两天。”
“两天你也受不住。”
谢然坐在石头上,把裤腿卷起来看伤口,忽然说:“我从前不是这样。”
郑朔抬头看他。
“我从前能扛着一个人的腿,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扶半个时辰不换手。”谢然说,“我手上有茧。”
郑朔看了看他那双手,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笑了一声,没接话。
第二天他们在街上吃摊子,一碗羊杂汤,两个饼。谢然吃到一半,把饼撕碎了泡进汤里,郑朔看得直皱眉,说哪有这么吃的。他说我从前就这么吃。郑朔问他从前在哪儿,他没答。
午后他们在镇上逛,走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谢然停住了。铺子挂着几卷棉布,白的,窄幅,是拿来缠手的。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掌柜的问他买不买,他摇头,走了。
走出去半条街,郑朔说:“你要买就买。”
“不买了。”
“给谁买的。”
“没人。”
郑朔没再问。他这个人有一点好,问到边上了就停,不像宫里那些人,一句话要挖三层。
第三天夜里镇上有灯会,庙前挂了百来盏灯,人流挤得走不动。郑朔买了两盏兔子灯,一盏给他,自己提一盏,两个大男人提着兔子灯在人堆里走。谢然笑了一路,笑到后来眼睛有点湿,他偏过头,装作看灯。
“三殿下。”郑朔忽然开口。
“嗯。”
“你这几天,像换了个人。”
谢然没说话。
“你刚来那阵子,”郑朔把灯举高了些,“跟丢了魂似的,见谁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先看人脸色。你是皇子,皇子看臣子的脸色,我头一回见。”
“宫里不好待。”
“宫里谁都不好待。”郑朔说,“可你那个小心,不像在宫里练出来的。像在别处,被人磨出来的。”
谢然握着灯杆,指头被烛火烤得热。
“我从前追过一个人。”他说,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追了十年。”
“追上了吗。”
“没有。”谢然抬起头,看着前面一片晃动的灯影,“他都不知道我在追。”
“那你追他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谢然说,“大概是因为,他从来没让我小心过。”
郑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我也不知道。”谢然把灯举高了一点,看着灯纸上的兔子耳朵,笑了一下,“大概是追得太远,一觉醒来,他成了这儿的镇国公。”
郑朔没有笑,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的这个他,”他说,“听着不像个好人家的姑娘。”
谢然转过头,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是个男的。”他说,“跟我一样。”
郑朔“哦”了一声。
这一声“哦”里没有惊,也没有轻慢,就是听见了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点了个头。
他把自己那盏灯塞给旁边一个小孩,回过头来,拍了拍谢然的肩。
“那就别追了。”他说,“跟我喝酒。”
那天夜里谢然睡得不好。
驿站的床硬,隔壁有马在打响鼻。他躺着,看着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河退东西那天,周砺说的是“国公说,请殿下往后不必再费心”。
他当时听见的是“不必费心”。现在夜里翻来覆去,他听见的是另外三个字:往后。
那个人是算过的。他算好了要退,算好了要断,算好了让这件事在他这儿停住。
谢然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
第四天早上,他们回城。
车到城门口,被拦下了。
拦车的是镇国公府的人,十几个,站成一排,把道堵死。领头的是周砺,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来,抱了抱拳。
“三殿下。国公请您过府一叙。”
谢然坐在车里,掀着帘子看他。
“我若不去呢。”
周砺没有让开。
“殿下。”他说,声音很平,“国公说,请您。”
那个“请”字,说得一点都不像请。
郑朔从马上下来,脸上还带着酒气:“周砺,你这是做什么。三殿下跟我出的城,我送回去。”
周砺转向他,抱拳:“郑将军,国公只请三殿下。”
郑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一排人,忽然笑了一下,退回马边,两手一摊:“行。那我不管了。”
谢然在车里听见这话,心里凉了一下。
6 别院被软禁
车没有回宫。
走了很久,久到谢然在车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停在一处院门前,门是从外面开的,两个婆子迎上来,客客气气地扶他下车。
院子不大,一进的,正中一间正屋,两边是耳房。院里种着一棵石榴,落了叶。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有炭盆,有书,有茶具,案上摆着一只小瓷罐。
谢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熬的那罐药膏。退回来的东西,如今又被摆到这儿来了。
他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门从外头锁着,铜锁上了两道。他退回去推窗,窗框钉死了,钉子很新。
“有人吗。”他喊。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院外传来脚步,一个婆子的声音隔着墙:“殿下歇着吧,缺什么喊一声,我们就在外头。”
谢然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慢慢坐到床沿上。
他不慌。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应该慌的。他被软禁了,被一个权倾朝野的臣子关在一处不知名的院子里,门外有婆子,墙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
可他坐在那儿,心里乱是乱,慌却没有。
他开始翻这间屋子。
正屋三间,外间是书房,靠墙一架书,多是兵书和地志,还有几本翻旧了的《武经总要》,页边有批注,字很小,写得极快。里间是卧房,床、柜、一只衣箱。衣箱里是空的,只有一件叠好的旧袍子,粗布,洗得发白,肩头有一块补丁。
耳朵房里堆着几只箱笼。他打开第一只,愣在那儿。
里面是他送的东西。
七只食盒摞在一起,洗得干干净净,一只不缺。那包没拆的姜还在,用油纸裹着,纸角压得平整。两床褥子叠成方块,边角对得齐。暖炉在最上面,铜面擦得发亮,炉盖被人反复摸过,边沿那一圈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炉盖翻过来。
夜里醒了就添一块炭。他刻的那行字还在,歪歪扭扭。刻痕里没有灰。
谢然把炉盖按在手里,按了很久。
门上有一个小窗,巴掌大,是送饭用的。天彻底黑了以后,小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只粗瓷碗递进来,热气腾腾:粥,一碟腌菜,两个馒头。
“殿下,趁热吃。”是婆子的声音。
“这是哪儿。”
“城西。”婆子说,“殿下别问了,问了我们也不敢说。”
“国公让你们看住我。”
“殿下,我们只管送饭。”
小窗合上了。
谢然端着碗,在炭盆边坐下。粥熬得很稠,米是新米,腌菜里有姜丝,切得细。他吃了一半,忽然停下,把碗端到灯下看。
碗底有一道细纹,纹路从边沿一直裂到圈足,被人用什么粘过,粘得不太好看。
他认得这道纹。三皇子院里那只豁口的碗,豁在同一处。
他把碗放下,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夜越来越深。炭盆里的火低下去,只剩一层红。他不敢睡,坐在床沿上,把耳朵对着门。
院子里有过两次脚步声,很轻,绕着屋子走一圈,停在门口,又走开。
第三次的脚步不一样。
那脚步声从院门那边过来,走得不快,落下去很实,一步是一步,走到阶下,脚步停在阶前,停了大概两息,才踏上台阶。
谢然的心开始跳。
铜锁被人从外面打开,先是第一道,然后是第二道,两声响得很清楚。门被推开一道缝,风灌进来,灯焰歪了一下。
一个人走进来,回手把门关上。
他没有点灯,就站在门口,背对着廊下的光,脸在暗处。他穿的是常服,没有甲,也没有官帽。
谢然抬起头,刚要开口,那人已经走到床前。
他的手先落在谢然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凉,指腹粗,按在他腕内侧,按得很准,像在摸什么东西。摸了两下,没摸到,那只手停住了。
谢然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找护腕。
那副他缠了三层的护腕,退回来以后,他扔在库房里,一直没戴。
“你在找这个。”他说。
那人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布,很软,是绸的。谢然还没看清,布已经覆上来,绕了两圈,系在脑后。
眼前一黑。
7 吻后露真心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响一声。
谢然坐在床沿上,蒙着眼,手被人反剪在身后,用的是那人的一只手,握着他的两只手腕,握得不紧,但他挣不开。
他闻到一股味。
苦,辛,带一点黄酒发酵后的酸,是他自己熬的那罐药膏。
他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皂角,马鞍上的皮革,还有一点冷。北地的风沙会留在人的衣服里,洗过也有。
他还听见那人的呼吸。
不稳。忍着的,吸进去短,呼出来长,中间会停一下,像在数。
谢然忽然就不抖了。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呼吸。明河打拳之前就是这样,戴着耳机坐在角落,肩膀不动,胸口起伏得很轻,他在旁边替他缠手,听得出来他什么时候紧,什么时候松。
“明河。”他说。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僵了一下。
“你手上的茧在虎口和中指第二节。”谢然说,“你右手腕转不过九十度。你用药是我的方子。你呼吸的时候会停半拍。”
屋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要是想让我认不出你,”他说,“你不该碰我。”
那只手松了。
屋里静了很久。谢然听得见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一步也没退。呼吸比刚才更慢了,慢到有点勉强,像一个人在水里憋着气,憋到实在忍不住才换一口。
“你不说话也行。”谢然说,声音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只要现在走出去,把门锁上,我就当今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人没有走。
有东西碰了一下他的下巴。是先碰到的那只手,指节抵着他下巴,往上抬了一点,然后那只手挪开,换成了别的东西,轻,热,落在嘴唇上。
谢然整个人僵住了。
那不是吻,是试探。嘴唇贴上来,停一停,退开半寸,像是在等他把头偏开。
谢然没有偏。
第二下就不一样了。那只手从他脑后绕过来,掌心压着他的后颈,把他按向自己,吻落得很重,牙碰着牙。谢然被按得仰起头,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皮肤和气息去认人,那人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裂口,是冬天干裂的;那人呼吸里有药味;那人虎口的茧贴在他脸侧,粗得发痒。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襟。
那人不防,被他拽得往前一倾,膝盖抵在床沿上。谢然仰着头,把嘴张开,咬了他一下,咬在下唇上,咬得不算轻。
“嘶……”
一声很轻的抽气,从那个人喉咙里漏出来,压都压不住。
谢然松开牙。
“你出声了。”他说。
那人的身体僵在那儿。
“你在我门口站了十五天,一句话不多说。”谢然的声音抖起来,“你把我关在这儿,蒙上眼睛,一句话不说,就为了看我认不认得你。你怕什么。”
没有回答。
“你怕我认不出。”谢然说,“还是怕我认得出。”
那只按在他后颈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
蒙眼的布被解开,屋里那盏灯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眨了两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明河跪在他面前。
不是站着,是跪着,一条腿压在地上,另一条腿半屈,仰头看着他。这个人白天在朝堂上一句话能让百官低头,此刻跪在这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却红得吓人。
“你哭什么。”明河问。
谢然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湿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你把我关在这儿。”他说,声音有点抖,“就为了问这一句?”
明河没有起身,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每次看我,”他说,“看的是谁。”
8 剖白诉前尘
谢然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忽然觉得这情形荒唐到了极点。他想了十年的那张脸,此刻离他不到一尺,眼里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先起来。”
“你答我。”
“我答完了你起不起来。”
明河看着他,慢慢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床柱,那个角度谢然太熟了……腕子转不开,得借力。
“你坐下。”谢然说。
明河坐了。
“我从前认识一个人。”谢然开口,说得很慢,“他姓明,单名一个河字。他不打仗,他打拳。”
明河抬起眼。
“我十六岁那年,他从一群小混混手里把我拽出来,问我疼不疼。我那时候瘦,别人都叫我‘针’,因为他一只手就能把我拎起来。”谢然笑了一下,“后来他打出了名,一直往上打,我留在原地,给他缠手,缠了十年。他退役那天,我在去看他比赛的车上,被一辆货车撞了。”
明河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死在去体育馆的路上。”谢然说,“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想的是:能不能让我再看他一眼。”
屋里静了很久。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所以你看我的时候,”明河说,声音很轻,“看的是他。”
“你先听我说完。”
“不必说了。”明河站了起来,“我知道答案。”
“你不知道。”谢然也站起来,往前一步,抬手抓住他的袖子,“你听我说完,这个世界我第一次见你,你在殿上谢恩,我坐在最后一排,我哭了。你以为我哭什么?我哭的是:原来我死了以后还能再看见他。我那时候以为我在做梦。”
明河没有挣开。
“后来我送药,送汤,送护腕,我在你门口站了十五天。”谢然的手抓得更紧,“你为什么收?你能不能不收?”
“不能。”
“为什么。”
明河忽然转过身。
“因为我不能得罪你。”他说。
谢然的手松了一下。
“三年前秋狝,陛下遇刺,是我挡的刀。”明河说,“挡完那一刀,陛下看我的眼神就变了。你打过仗吗?你知道一个握着三十万兵的人,被皇帝半夜想起来是什么滋味吗。”
谢然没说话。
“陛下是拿你试我。”明河说,“你是七个皇子里最没用的一个,母亲是宫女,没有封地,没有母族,翻不起浪。陛下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是要看我怎么办。我要是不理你,是抗旨;我要是理你,你就是我的软肋。所以我收你的东西,一句多的话不说。”
他停了一下。
“我收你的东西,不是因为我想要。”
谢然站在那儿,手垂了下去。
“那你关我做什么。”他问,“你把我关在这儿,就为了听我说这些?”
明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你走了。”他说。
谢然愣住了。
“你跟郑朔出城三天。”明河的声音低下去,“第四天,我知道你不来了。你没再提食盒,没再站门口,连护腕都扔了。”
“你不是说,那是差事吗。”
“是差事。”明河说,“你走了我才知道,我在这件差事上,动了不该动的心。”
窗外起了风,石榴树的枝子刮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谢然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站在那儿,抬手抹了一把脸,说:“你知道我死之前想的是什么吗。”
“你说过了。”
“我说的是再看一眼。”谢然抬起头,“我没说的是,那一眼我看了十年,一直没敢走上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
“你现在问我,看的是谁。”他说,“我看的是你。你腕上的疤,他也有;你右手转不开,他也转不开;你连呼吸停半拍都是一样的。可是他要是在这儿,”谢然的手按在明河的胸口,“他不会问我这一句。他知道我追了他十年。”
明河的手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急响,是有人在拍门,拍得很急。周砺的声音从墙外透进来:“国公爷!太子带人围了府,宗正寺的人也在!”
9 殿上认心意
明河没有慌。
他松开谢然的手,走到门边,把锁打开,回头看了他一眼。
“把衣服穿好。”
谢然跟着他出去。院外已经站满了人,火把把院子照得通红。周砺站在前头,一身甲,脸色铁青。
“多少人。”明河问。
“宗正寺三十,东宫卫率两百。”周砺压低声音,“郑将军也来了,带着两百骑,在府外头,说奉命巡城,没进来。”
明河“嗯”了一声。
“国公,从后门走还来得及。”周砺说,“把三殿下送到城外,没人事后查得出来。”
明河摇头。
“开了门。”
……
太子萧璟站在正厅里,一身朝服,身后是宗正寺卿。他看见明河进来,笑了一下。
“国公好兴致。深夜留客。”
“太子深夜驾临,臣失迎。”明河抱拳。
“不必客气。”萧璟从袖里取出一份文书,抖开,“有人告到宗正寺,说镇国公明河私匿皇子,囚于别院。本宫原是不信的,可方才……”
他往后一指。
两个宗正寺的人从耳房里出来,捧着一样东西。是那条绸布,蒙眼用的那条,皱成一团。
“国公,这个怎么解释。”
厅里静下来。
“臣不解释。”明河说。
“那就是认了。”
“臣认。”
萧璟的脸色变了。
“明河。”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私匿宗室,是死罪。你手上的兵,你肩上的爵,你这条命,一句话就没了。”
“臣知道。”
“为一个废物皇子?”萧璟的声音有点抖,“三弟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连朝会都站不到前头去。你为他赔上三十年功业,值吗。”
明河抬起头。
“太子殿下。”他说,“臣守北境十二年,死了三个弟兄的尸骨到现在还在关外。臣每年秋天进大营,是去看那些人的名字。臣这一辈子,欠的、还的,都算得清。就这一件,臣不算。”
“你要什么。”
“臣要他。”
厅里没人说话。火把的光在墙上晃。
谢然站在廊下,听见这三个字,忽然蹲了下去。他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常喜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背,一句话也不说。
……
金殿是第二天开的。
太子把话说完,宗正寺卿把物证呈上,明河跪在殿中,一句一句地认。他没有提皇帝的密令,一句也没提。
皇帝萧彻坐在上面,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明河。”他说,“朕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说,是他勾引你,朕饶你一命。”
明河叩首。
“臣要的。”
皇帝抓起茶盏,砸了下来。茶盏碎在丹陛下,碎片溅到明河的额角,划了一道血口。
“好。好得很。”皇帝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朕的臣子,要朕的儿子。你们吴国的脸,都叫你们两个丢尽了。”
谢然跪在另一边,这时候开口。
“父皇。”
“你还有脸叫朕。”
“儿臣不要别的。”谢然说,“儿臣请除宗籍。”
殿上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
“儿臣生母是宫女,无封地,无母族,朝会站不到前头,是父皇的儿子里最没用的一个。”谢然的声音很稳,“这样的儿子,除籍出宫,对吴国没有一分损失。父皇要削国公的爵、收国公的兵,都随父皇。只求留他一条命。”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两个。”他最后说,声音忽然很疲,“今晚就出京。死在外头,别脏了朕的地。”
10 携手向北行
出城那天天很好,风大,云跑得快。
明河交印是在宫门前交的。他把镇国公的金印放在案上,把兵符放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的匾,转身走了。他身后没有人送,那些旧部一个都没来……他不许来。
他换了一身布衣,背上一个包袱,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常喜也来了,提着两个包袱,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
“殿下,您带上老奴吧。”
“你留下。”谢然把包袱接过来,替他抹了把脸,“宫里还有人要你照应。你替我看着那棵槐树,别让它死了。”
常喜一个劲地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城门口还有个东西在等他们。一坛酒,泥封的,放在门洞底下的石墩上,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写得张牙舞爪:路上喝,别冻死。
没有署名。谢然抬头往城楼上看,城楼上空着,只有旗。
明河把酒坛提起来,掂了掂,说了一句:“郑朔这个混账。”
“他知道你会被贬?”
“他昨天晚上就知道了。”明河把酒坛抱在怀里,“他去宫里跪了两个时辰,求陛下留我一条命。跪完了,陛下不见他,他就回去了。”
谢然没说话。
“兵符是他接的。”明河又说,“三十万人,交到他手里,我放心。”
这一句说完,他才像是把最后一件事放下了。谢然的心里忽然松了一下。他先前一直有点怕,怕这个人为了他,把什么都丢了,丢得不值。
现在看来,那个人是算过的。他算过兵交给谁,算过自己还剩什么,算过这一趟走下来,吴国会少一个镇国公,但北境不会少一道墙。
出了城,走了十里,有个驿站。谢然把包袱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让店家烧了一壶热水,又借了一只碗。
明河坐在对面的石凳上,一直没说话。他额角那道被茶盏划的口子结了痂,血痂是黑的。
“你后悔吗。”谢然问。
明河抬眼看他。
“我在殿上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他说,“算过的事,谈不上后悔。”
“你算的时候,把我算进去了吗。”
“算了。”
“怎么算的。”
明河想了一会儿,把酒坛推到他面前。
“我算的是:这个人要是一直站在我门口,总有一天会被人拿去做刀。”他说,“与其等人来砍,不如我自己把他藏起来。”
“藏起来?”谢然笑了一下,“你把我锁屋里。”
“锁错了。”明河说,“这个我认。”
谢然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酒坛的泥封拍开。酒气冲出来,是甜的,很冲。
“先不喝。”他说,“把手给我。”
明河把手伸出来。
谢然从包袱里翻出那副护腕。退回来的东西,他一直带着。棉布已经洗得有点软了,针脚还是那么难看。
他把护腕解开,一圈一圈绕上明河的手腕。绕到第二圈,他的手停住了。
底下还缠着一层布。
不是他那副。颜色更深,边缘磨得起毛,旧得发灰。那是明河自己的缠手布,缠法是他自己的……从指根起,绕三道,绕到腕上收紧,最后一道压在虎口。
而在这层旧布的下面,还压着一层。
谢然的手指抖了一下,把那层旧布往下拨开一点。
底下那层是白的,棉的,中间夹着一层薄毡,针脚歪歪扭扭。
是他做的那副。
明河一直戴着,戴在里头,外面再缠上自己那副。他从没让人看见过。
谢然蹲在那儿,手按在明河的腕上,半天没动。
“你什么时候戴上的。”他问。
“你送的那天。”
“你不是说,那是差事。”
“是差事。”明河说,“东西不是。”
谢然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手背是凉的,有一层粗皮,虎口那里厚,是握刀握出来的。
过了很久,明河的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像那天夜里在别院一样,握得很准。
“你现在看的是谁。”他问。
谢然抬起头。
“你。”
风从驿站的门里穿过去,把石桌上的包袱角吹起来。远处官道上有人赶着车过去,车轴响,一下一下。
明河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缠好的手。他试着握了一下拳,筋绷起来,那双眼睛终于松了。
“这回别在外头再缠一层了。”谢然把布头打了个结,压在虎口上,“压着血脉,手腕更僵。”
“外头那一层不是为手。”
“那是为什么。”
明河没有答,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腕。
谢然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是为了不让人看见里头那一层。一个权倾朝野的臣子,腕上缠着一副针脚歪斜的棉布,这件事没法解释。
他把桌上那碗热水推过去,自己拎起酒坛。
“走罢。”明河说。
“去哪儿。”
“往北。”明河把包袱背起来,“北边有个镇子,冬天冷,没人去。”
“那正好。”谢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这儿还有一罐药膏。”
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跟上那个人的脚步,往北去了。
明河回头看他,笑了,是啊,上一世他车祸死后,自己也悲伤过度自杀。
而这一世,谢然还是爱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就是天生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