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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3 13:02:45

开篇・各怀心思

【年糕的独白】

我是一只猫。白毛,圆脸,眼尾上挑,走过门槛的时候尾巴要翘成一道优雅的弧线。

婆婆家的院子里,我是最有身份的那一个。

那只黄狗 —— 我说的是那只黄狗,不是别的,就是整日在院门口刨土、见谁都摇尾巴、脑子里装的全是骨头和泥巴的那只 —— 它永远不明白,这个家真正的体面是谁撑起来的。

它只知道饭来了就冲,门开了就扑,看见谁回来就跟刚中了彩票似的,尾巴甩得能当风扇。俗,太俗了。

所以当阿婆蹲在灶台边,笑眯眯地对我们俩说 "小满放暑假要回来了,你们俩可得好好陪陪他" 的时候,我心里已经在盘算一件大事了。

小满,城里的小主人,九岁,圆脸,一笑两个酒窝,口袋里总装着青草味的薄荷糖,还有一双 —— 我承认,那双把我从泥坑里拎起来的手,又软又稳。

我决定这个夏天,我要成为小满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不是争,我是要让那只黄狗输得心服口服。体面人,从来不闹。体面人只是…… 很会布局。

【阿黄的独白】

俺是一条狗。

俺叫阿黄。名字土,俺娘起的,俺认。阿婆家的看家狗,不吃白饭,天亮守门,天黑守院,骨头让给猫都不带眨眼的 —— 虽然俺是真舍不得。

俺没啥别的本事,就是一条腿,一张嘴,一腔子热乎气。

小满要回来了。

俺听到 "小满" 这俩字,尾巴就先于俺的脑子动起来了,啪啪啪,跟打鼓似的。俺知道那小子:去年走的时候哭得满脸鼻涕,抱着俺的脖子说 "阿黄阿黄,明年我一定还来",把俺的毛都哭湿了一大片。

俺也想他。俺一整年都想他。

但俺这个夏天有个大麻烦 —— 那只白猫。

那只白猫,俺叫它 "白猫精"。它不叫白猫精,它叫年糕,但俺心里就叫它白猫精。为啥?因为它太精了。它走路没声,骂人不带脏字,小满一来,它准是头一个往人家怀里钻的那个,端着一张清高脸,尾巴一勾一勾的,装得跟朵云似的。

俺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俺就一腔子热乎气。

可今年不一样。今年俺也学会了 —— 要抢。不抢不行,那小子的心,就一颗。

第一章・迎接大戏

【年糕的独白】

小满是坐大巴回来的,阿婆站在村口等了半上午。

我趴在墙头最高的地方,太阳晒得脊背发烫,但我纹丝不动。我要保证一个关键问题:小满下车第一眼看见的,必须是我。

那只黄狗也在等。它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吐着舌头,哈喇子快流到地上,看见一辆车过来就猛地站起来,发现不是,又泄气地坐下。蠢。蠢得让人没眼看。

它大概是想着 "抢先" 俩字,但它压根不明白 ——第一眼看见什么不重要,第一眼落在心里什么,才重要。

大巴终于进村了。车门 "吱呀" 一声开,我先动。

我从墙头跳下来,不慌不忙,走一条又直又稳的道,正对着小满下车的方向。我的尾巴翘得恰到好处,我的毛在太阳底下白得发光。我知道自己好看,这是事实,不是自恋。

黄狗果然比我快。它像颗炮弹一样蹿出去,直扑小满。

但就在它扑到一半的时候 —— 我听见我自己的爪子,轻轻地,极轻地,刮了一下地面。

没用的。它根本刹不住车。

"阿黄阿黄!" 小满张开胳膊,"呀!你怎么脏成这样,快去洗洗!"

黄狗一头扎进小满怀里,把小满冲得倒退三步,白 T 恤上糊了两个灰扑扑的爪印,裤腿上全是泥。

我走过去。不慌不忙。

我走到小满脚边,抬起脸,用眼睛看他。我不叫,我不扑,我就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让午后的光把我的白毛镀上一层金边。

小满低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用那双我想了一年的手,从我的头顶,一路顺到尾巴尖。

"年糕 ——" 他轻声说,"你想我了吧。"

我喉咙里那个小小的咕噜声,没忍住,自己冒出来了。

哼。这不算丢人。这只是…… 身体反应。

【阿黄的独白】

俺,俺气死了。

俺明明跑得比白猫精快,第一个扑到小满怀里的,是俺!可那小子蹲下来,先摸的是它!

它啥都没干!它就在那儿站着!它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它就 —— 就那么站着,小满就跟中了邪一样蹲下去摸它了!

俺不服。

俺围着他们俩转圈,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嘴里呜呜地叫,就差没开口说 "我呢?俺呢?俺这一腔子热乎气你看见没有啊!"

小满总算注意到俺了,笑起来:"阿黄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他伸手来拍俺的脑袋。俺高兴得正要凑上去 ——

白猫精伸了个懒腰。

就那么一个小小的懒腰。身子一弓,尾巴一竖,然后慢悠悠地,从小满胳膊底下钻过去,钻到小满怀里去了。

它钻的时候,尾巴尖还从俺鼻子底下扫过去,不轻不重。

俺觉得那不是尾巴,那是它给我的一个白眼。

那天晚上俺蹲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生闷气。俺想明白了一件事:跟白猫精比 "站着好看" 比不过,那俺就跟它比别的。比跑,比跳,比叼东西,比谁先跑到小满跟前。

俺一腔子热乎气,它凭啥看不起俺。

第二章・争宠三战

第一战・睡觉权

【年糕的独白】

夏天的夜里热,小满爱睡在外婆堂屋里那张竹凉席上。凉席是他的,风扇是他的,枕头边那个矮凳上,本来也该是我的。

这是我的地盘。每年夏天都是。

今年我照样占了那个矮凳 —— 不高不低,正好在他伸手就能摸到我的地方,夜里他翻身,指尖会不小心蹭到我的背,那时我就把尾巴勾起来,缠住他一根手指。

去年冬天我睡在灶台边,想了一整个冬眠季(虽然猫不冬眠,但我也没别的事干),才把这个位置的战略价值想透。

黄狗那家伙不懂。它睡在门口,睡相难看,四仰八叉,呼噜打得震天响,像是要把房顶掀了。

可今年它学会抢了。

我睡到后半夜,忽然觉得不对劲 —— 矮凳另一边,好像多了个热乎乎的、带着狗味的东西。

我睁开眼。好家伙。

黄狗把脑袋枕在矮凳角上,一条后腿还蹬在门槛上,就那么把自己硬塞了过来。它占的地方比我还大,它一翻身,把我从矮凳中央挤到了边上。

"你干什么。" 我压着嗓子问。

"俺也睡这儿。" 它嘟囔,眼皮都没睁,"凉席大,睡得下俩。"

"这是战略要地。" 我说,"你懂什么叫战略要地吗。"

"俺不懂。" 它说,"俺就知道小满半夜要是做噩梦,能一把捞着俺的毛,心里就踏实。"

我一时没接上话。

然后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一只手伸过来,准确地落在 —— 我们两个中间。

他摸到了狗耳朵,又摸到了我的脸。

"嗯…… 都好,都在。"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又睡沉了。

黄狗和我,都僵着没敢动,怕吵醒他。

那晚最后,我们俩谁都没挪窝。矮凳上挤得满满当当,我占了头,它占了尾,中间是小满那只手。

【阿黄的独白】

俺赢了。俺睡上了矮凳。

虽然是被挤上去的,但俺赢了 —— 俺在凉席边,小满做噩梦能一把捞着俺的毛。

白猫精占了头那边,俺占了尾。俺本来想再往前拱一拱,占到它那边去,但它喉咙里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低低的,像旧风扇转动,俺听着听着,不知咋的,就没拱了。

俺娘说过,猫的咕噜声是猫的心跳,快睡着的时候才漏出来。

俺想,白猫精也不是全无好处。它占头,俺占尾,小满在中间,睡得跟小猪似的。

这夏天,好像也没俺想的那么糟糕。

第二战・饭桌上的把戏

【年糕的独白】

外婆做饭,香。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专门给我们俩的那一口。

但饭桌上有个规矩:小满吃饱了,剩下的,先喂谁,这就是天大的事。

往年都是我。因为我体面,我吃得慢,我吃得像个小少爷。黄狗吃饭跟打仗一样,风卷残云,吧唧嘴,掉一地。

今年不行了。今年那只狗学精了。

那天小满碗里还剩最后一块排骨。他夹起来,还没想好给谁,黄狗就 "汪" 地一声,把爪子搭上他的膝盖,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满脸写着 "给我给我快给我"。

小满心软了,排骨就往它那边去了。

我在旁边看着,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地。

我没拦。我等着。

果然,黄狗一口叼住排骨,正要吞 ——"啪嗒" 一声,排骨从它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是意外。是我刚才假装伸懒腰,尾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下它的腿,它一趔趄,嘴就松了。

排骨滚到我脚边。

我低下头,很优雅地,用爪子按住它。然后我抬起眼看小满,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小满被我看了两秒,蹲下来,把排骨夹起来,吹了吹灰,送到我嘴边。

"年糕乖,年糕吃。"

我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眼角余光里,黄狗那傻货正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我嚼完了,把剩下半块骨头,用爪子,轻轻推过去,推到它面前。

我不是要给它。我是要小满看见 —— 看见我 "大方"。

小满果然眼睛一亮:"年糕真懂事,还给阿黄留一口!"

黄狗愣住了。它看看骨头,又看看我,再看看小满,那张憨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最后它还是把骨头叼起来吃了。

我伏在小满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

这叫什么?这叫格局。体面人,吃的是饭,赢的是心。

【阿黄的独白】

俺吃到了白猫精 "让" 的半块骨头。

俺吃得心里不是滋味。

俺不知道它到底是真让,还是又在算计。俺只记得它把骨头推过来的时候,爪子干干净净的,连一根毛都没乱。它看俺那一眼,俺说不上来,好像有点…… 嫌弃,又好像有点别的。

俺娘说,猫和狗,天生就是冤家,谁也看不上谁。

但俺娘没说,一个锅里吃饭吃久了,那点嫌弃里,会不会掺着点别的。

第三战・拆台日常(闹剧几则)

【年糕的独白】

夏天一天天过去,我和黄狗的战争,从没停过。

那天小满在院子里踢球,球滚到墙根。我刚好趴在那儿。

我叼住球,不还给小满。我就那么叼着,慢悠悠地走到小满面前,把球放在他脚尖,然后用爪子轻轻一拨,球又滚到我这边。

小满追过来,我又拨回去。

我们俩玩起了一场无声的 "传球"。黄狗在旁边看着,急得团团转,汪汪地叫:"给他!给他!那是小满的球!"

我理都不理它。这是我和小满的游戏,它懂什么。

可黄狗那傻子,它急了,它直接扑过来抢球 —— 它那么大个,一扑,球没抢到,把我撞得在院子里滚了两圈,灰头土脸。

小满笑得前仰后合。

我爬起来,抖了抖毛,用最体面的姿势,一步一步走到墙根,趴下,背对着他们。

我不是生气。我是在维护我作为一只猫,最后的一点体面。

结果那天傍晚,小满蹲在我旁边,给我顺了好久的毛,说:"年糕别难过,阿黄它就是个莽撞鬼。"

我舒服得眯起眼。好吧。这场,算它赢一半。

【阿黄的独白】

俺又闯祸了。

俺把白猫精撞飞了,还抢了它的球。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急,俺看它叼着球不撒嘴,俺怕小满等急了。

小满笑了,但俺看见白猫精滚出去那一下,俺心里 "咯噔" 一声。

俺走过去,想用鼻子拱拱它,说句 "俺不是故意的"。它背对着俺,趴着不动,理都不理俺。

俺绕到它前面,又拱它。它把脸别过去。

俺再绕。它再别。

俺俩绕着院子追了半个下午,最后它终于停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离我远点,狗味。"

"俺娘说猫记仇。" 俺垂头丧气地蹲在门口,"俺娘没说错。"

那天夜里俺睡在门口,翻来覆去睡不着。俺想,白猫精八成恨死俺了。

可第二天早上俺一睁眼,看见它趴在小满的凉席边,尾巴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撮俺的黄毛。

第三章・慢镜头:那个下雨的下午

【年糕的独白】

七月中旬下了场暴雨,大得连鸡都躲进了窝。

小满不知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雨,半天没动。阿婆在厨房忙,没顾上他。

我和黄狗都看见了。

黄狗那傻子,先是冲过去围着小满转,用脑袋拱他的手,呜呜地叫,像是在问 "咋了咋了"。小满摸摸它的头,还是不说话。

我蹲在堂屋的八仙桌底下,没动。

我看了很久。我看到小满的眼眶,有点红。

我不懂城里小孩的烦恼。但我见过去年冬天他走的时候哭。今年他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而现在,那两颗黑葡萄有点发灰。

我思考了很长时间 —— 以一只猫的智商,那大概相当于人类想三天三夜的事。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从桌底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小满身边,没有像往常那样钻他怀里,而是安静地,在他脚边坐下,把尾巴轻轻搭在他的脚背上。

黄狗凑过来,在我旁边趴下,用下巴垫着他的另一只脚。

我们俩就那么一左一右,把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难过的孩子,夹在中间。

雨下了一下午。我们陪了他一下午。

后来小满终于说话了,声音闷闷的:"我爸妈吵架了,他们说…… 这个暑假结束,可能要分开了。"

我不懂 "分开" 是什么意思。但我感觉到他脚背在抖。

我喉咙里那个咕噜声,没经过我允许,自己响了起来。咕噜,咕噜,一声一声的,像一台小小的、温暖的发动机。

黄狗 "呜" 了一声,把脑袋埋得更深,几乎要整个趴到小满怀里去。

雨停的时候,小满低头看看我们,忽然笑了一下。

"还好有你们。" 他说,声音还是闷闷的,但眼睛里的灰色,淡了一点。

【阿黄的独白】

那天雨大得不像话。

俺不懂小满说的 "爸妈要分开" 是啥意思。俺只知道,俺小主人难过,俺就得陪着。天塌下来,俺也得陪着。

白猫精那晚破天荒没抢地方。它趴在小满脚边,咕噜声一直没停。俺趴在小满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怕吵到那点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气氛。

俺忽然觉得,白猫精也没那么讨厌。

它不说话,但它趴在那儿的劲儿,像一堵小小的墙。

俺想,这要是有个坏人敢欺负俺小主人,俺第一个冲上去。白猫精大概也会。虽然它平时净跟俺争。

争归争,护,是另一个事。

第四章・一致对外

【年糕的独白】

事情发生在八月中旬,一个我至今想起来,尾巴都会炸起来的下午。

村口那条土路边的野狗群,不知怎么盯上了小满。

为首那条是条大黑狗,比黄狗还高半个头,眼睛凶得很。它大概是闻到了小满篮子里外婆给装的肉包子。

我那时正趴在墙头上晒太阳。小满背着包,高高兴兴往村口走,一点也没察觉。

黄狗比我先发现。

我听见它 "汪" 地一声,从院门口蹿出去,直直地冲到小满面前,把他挡在身后。

大黑狗停下来,龇牙,发出低低的威胁声。它身后还有三条,都龇着牙。

黄狗一动不动地站着。它的毛竖起来了,背弓着,喉咙里滚出闷雷一样的低吼,那是我头一次见它这么凶。平时它见谁都摇尾巴,见生人也是先嗅嗅再说。

可这会儿它站在小满前面,像一座小小的山。

我心里 "嗡" 地一下。

我想都没想,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小满另一侧,弓起背,炸开毛,发出一声又尖又利的哈气声 —— 我平时从不出这种声,太不体面了。

大黑狗看看黄狗,又看看我。

一狗一猫,一左一右,把小满夹在中间,一个低吼,一个哈气,尾巴都竖得像旗杆。

对峙了很久。

大黑狗大概是觉得不值,哼了一声,带着它的队伍,慢悠悠地走了。

我浑身毛还没落下去,腿还有点抖。

黄狗转过身,先用鼻子拱了拱小满,确认他没事,然后 —— 它居然用脑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肩膀。

就那么碰了一下。毛茸茸的,带着点热气。

俺娘说的对,猫和狗是冤家。

但冤家,也可以是战友。

【阿黄的独白】

那伙野狗,俺记得它们的味道。为首那条大黑狗,去年冬天来村里叼走过阿婆晒的腊肉,俺追到村口才把它赶跑。

今天它盯上小满了。俺的肉,可以给。俺的骨头,可以让。俺小主人的肉包子 —— 它休想。

俺挡在小满前面的时候,腿其实也有点抖。俺知道打不过,一条对四条。

但俺想,死也得挡。俺娘教过俺,看家的狗,命可以不要,门不能破。

然后俺听见身后一声哈气。

俺回头一看 —— 白猫精炸着毛,弓着背,站在小满另一侧,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正对大黑狗哈气。

俺的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怕,是俺头一回觉得,俺不是孤零零一条狗。

后来俺用脑袋碰了碰它。它没躲。它就那么站着,毛还竖着,但没躲。

那天晚上俺蹲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俺娘说过的话。

俺娘还说了一句话,俺当时没当回事。她说:"你这一辈子,总得遇到一个,能跟你一起看家的人。人也好,猫也好。"

俺现在觉得,俺遇到了。

第五章・夏末的黄昏

【年糕的独白】

夏天快结束了。

小满要走的前一天傍晚,他抱着我和黄狗,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谁也没说话。

晚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柴火的味道。蝉叫了一整个夏天,这会儿也累了,只剩几声零零落落的。

小满忽然说:"年糕,阿黄,明年暑假我还来。"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我爸妈真的分开了…… 我可能,只能跟着外婆过。"

我不懂 "分开"。我只听见他说 "跟着外婆过",我隐隐约约觉得,那大概是 "留下" 的意思。

我心里忽然又酸又软,像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了。

我想,那也好。那就留下了。这院子里有外婆,有蝉,有黄狗,有我。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用尾巴勾住他一根手指。黄狗也凑过来,把大脑袋枕在他的腿上,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呜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条影子挤在一起,像一家人。

【阿黄的独白】

小满说明年还来,说可能要跟着外婆过。

俺不懂啥叫 "跟着外婆过"。俺只知道,"留下" 俩字,让俺的心,一下子热得发烫。

俺把头枕在小满腿上,呜呜地哼。俺想,你留下来就好,你留下来,这个院子就是俺的家,俺就是你的看家狗,一辈子都是。

白猫精趴在它怀里,尾巴勾着他手指。

俺看着那根勾着手指的尾巴,忽然觉得,它也不全是白猫精的。它现在是俺们仨的。

那个黄昏,俺忽然不那么恨白猫精了。

俺娘说得对。一条狗,一辈子总得遇到一个,能一起看家的。俺遇到了两个。

尾声・秋天以前

【年糕的独白】

小满走的那天早上,大巴的喇叭在村口响了三声。

我趴在墙头上,没下去。我不想看他走,我受不了那个场面。我怕我那只尾巴,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勾住他的裤腿不撒手。

黄狗那傻子倒是跟到了村口,围着小满转了一圈又一圈,尾巴都快甩断了。

小满蹲下来,抱着它的脖子,说了好久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朝墙头这边看了一眼。

他冲我挥挥手,喊了一声:"年糕 —— 明年见!"

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我看见黄狗蹲在村口,一动不动地看他上车。

大巴开走了,扬起一片黄土。黄狗蹲在村口,很久很久都没动。

我从墙头上下来,走过去,挨着它,蹲下。

我们俩就那么并排蹲在村口,看着那辆大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边。

黄狗 "呜" 了一声。

我拿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它的腿。

不是嫌弃。就是…… 突然想扫一下。

夏天走了。可这个夏天的账,我跟那条傻狗,还没算完。

我等着明年。等着那个圆脸、酒窝、口袋里装着薄荷糖的小男孩,再回来,把这笔账,接着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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