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时,我也跌进了池子。被扶上岸后,我还只顾惦记泡坏的灯。
母亲把干披风往我身上裹,头顶冒出一行字:【祖宗哎,先别管灯钱,回去得灌两碗姜汤。】
我正怀疑自己呛坏了脑子,人人见了都要收声的裴世子走过来,递给我一方帕子。
“擦脸。”
他神情严肃,头顶却写着:【两边都有胡须。别笑,人家才救了孩子。】
接着又浮出一句。
【怎么这样可爱。】
我捏着帕子,忽然不大怕他了。
他盯着我的左脸,我偏往右边擦。
1
裴照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错了。再擦就匀了。】
我抬头,做出十分虚心的模样。
“这边么?”
“左边。”
我又擦了擦右边。
他沉默片刻,抬起自己的左手,指了一下脸颊。
“你自己的左边。”
我忍不住笑了。他瞧我一眼,原本抬起的手顿在半空,转而替我拦住了身后将要合上的门。
“先进去换衣裳。”
那句“可爱”已经散了,我脸上却有点发热。
方才送灯样入府,国公夫人的小外甥沿着池边跑,一脚踩滑。我就在旁边,扔下怀里的灯去拉他,被他带得跌进浅池。水没多深,池底的泥却滑,我护着他站不稳,是裴照踩进水里,和赶来的侍卫一起将人扶上岸。
孩子吓得哭,我蹲着拍了拍他后背,让他看我。
“瞧,姐姐也掉下去了。咱们两个都好好的,没事了。”
他打着嗝,才肯让乳母抱走。
裴照的靴面也湿了。他先叫人请大夫,又让侍女领我去更衣,一直站在门外挡着来往的人。
我从前跟母亲来交过几回灯,只远远见过他。那时他拿着一册巡防名录,满院子管事都不敢高声说话,我连灯钱都催得小心。
如今我捏着他的帕子,擦下一片黑乎乎的墨。
原来落水时,湿灯纸糊了我一脸,画上的猫胡须全蹭到了腮边。
换过衣裳,我再出去,国公夫人已让人捞起了灯样。竹骨还在,灯面却泡烂了,我才伸手,她就按住了我的胳膊。
“人没事就好,灯重新画。你母亲替我做了这么多年灯,我还怕你们跑了不成?”
我母亲这才长舒一口气,谢过夫人,又扭头看我。
【脸有血色了。回去少放一片姜。】
我试探着问:“姜汤能不能少放些姜?”
母亲一巴掌轻轻拍上我的后背。
“你还挑上了。”
我终于确定,水没把我呛傻,是给我呛出了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
不远处的侍卫盯着我母亲手里的食盒,头顶晃过一句:【热饼该凉了。】
我转开目光,那行字便不见了。我又凝神看他,字已经换成了烤饼夹肉。
看来只看得见人此刻想的,想多瞧一眼,还得自己盯住了看。
裴照过来,将灯样上尚能辨出线条的画纸夹在两块干木板间,交还给我。
“线还在,回去好照着重画。”
我忙接住,抱进怀里。
“多谢世子。这回画好了,我先送来给您瞧。”
他点了一下头。
【还来。】
我低头看了看湿纸边缘,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回去的路上,母亲问我,丢了半日工,又要重画,怎么还这么高兴。
我将那方洗净的帕子叠好,放进袖袋。
“娘,世子好像没那么凶。”
母亲看我半晌。
“你倒是掉水里掉出胆来了。”
2
夫人今年在许记订了一组走马灯,打算挂到城中灯市,给孩子们看。我重画了一盏小兔走马灯,和母亲送来做样。
兔耳朵折着一角,脸朝上,专追灯面上那轮月亮。点了蜡烛,灯内热气托动叶轮,小兔便沿着灯壁一圈圈跑。
国公夫人看得喜欢,叫人把灯提低了些。
“这个好,小孩子不用仰得脖子疼。”
我正得意,裴照从外头回来。他负责桥口那段灯市的巡防,灯挂得多高、会不会挡路,都得先查过。我便把带来的挂样图展开,请他一并看看。
“中间这一盏,不能挂。”
我怀里的兔子还在跑,我先不高兴了。
那是我画了两夜的主灯,灯下接着三层花穗,远远望过去,整条街都能看见。
铺里的小学徒跟着我来,听了这话便往前凑,要说是自己量错了尺寸。我拿图卷轻轻挡住他。
“图是我定的。世子,这盏到底哪里不成?”
裴照没有叫我们全拆,只将其余图样推还给我,带着人去了灯市。
他指向桥口的窄道,让两名侍卫抬着空灯架走了一遍。架脚还未落地,后头推货车的伙计便被堵住了。
我抱着灯图,沿两边各走了一次,瞧见路旁还有卖汤圆的摊位。
待元宵夜人一多,孩子挤在灯下,确实腾不开脚。
裴照等我看完,才开口。
“灯往这边移,花穗收短。你画的其余几盏都能留。”
他手指停的地方正对着一根粗柱,主灯挂过去,只能露半边。我盯着那柱子,想了一会儿,抽出笔,在图上添了几圈。
“大的拆成一串小的,沿屋檐挂过去。月亮在上头,兔子分开跑,过桥的人一路都能看见。”
“会不会更费工?”
“多费一点。不过原来的画还能用,裁开就是。”
他俯身看图,离得很近,我闻见他袖口一点淡淡的皂角味。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竟看不出不耐烦。
“依你这个。”
我心里那股不服气一下散了,拿笔又添了两只小兔。
“我还以为您要让我们全重做呢。”
“能用的为何重做?”
他将灯位一处处记给随从,末了又指着图上的字。
“这新挂法是许姑娘想的,记上。”
我偷偷看他,偏有个伙计扛着蒙布的灯架从我们中间走过去。我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字,只得等他过去。
裴照已经直起身,头顶清清楚楚浮着一句。
【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硬了?她还生气么。】
我掸掉图上的一点竹屑,笑着叫他。
“世子。”
他立刻看过来。
“您办事真周全。我原以为自己只管把灯画好,没想到灯下的人也得看好。”
他的神情仍稳稳的,手里的笔却险些扣错笔帽。
【她夸我。】
【别只点头,说句话。】
“你改得也好。”
我低下头,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
他竟又补了一句:“兔子也好。”
我顺势将手里的兔灯提到他面前。
“那世子要不要替它挑个地方?”
他看了看灯,又看了看我。
【想挂书房。】
“先留着做样。”
“好,先做样。”
我忍着笑,将那盏小兔抱了回来。他的目光跟着灯走了一小段,才转去瞧别处。
临走前,他问我新图何时能交。
我说三日。
他答好,随即问:“大约什么时辰?”
“午后。”
【别处上午巡完,午后就能在这儿等她。】
我脚下一顿,抬头时,他已经把巡查册合上了。
“慢些,桥阶滑。”
我听话地放慢了脚步,嘴角却早早翘起来。
3
三日后的午后,我带着新图到灯市,裴照果然在。
他正在查一处挂钩,见了我,只说把图放在案上,自己片刻便来。
【来了。怎么还抱了那盏兔子。】
我将兔灯放到图卷旁边,拿掌心轻轻碰了碰那只折耳朵。
折着倒更像我画的小兔。留着做样的几日,我没舍得把它改直。
灯架师傅正在案边打绳结,听我说裴照肯用新挂法,笑着将横杆抬起来让我看。
“今儿都按图做好了,许姑娘,瞧瞧?”
我们许记跟他家合作多年,他新学的收尾结又牢又好拆,我弯腰看了片刻,由衷赞叹。
“你这手真巧。前一回我还拆了半日呢,这个教教我。”
他得意地翻过绳头,说你这么聪明,肯定一看就会。
裴照恰在此时走来,低头检查了那处结,点了头。
“牢固。照这个做。”
头顶却是另一番光景。
【手巧。】
【她还没这样夸过我的手。】
我险些把正拿着的绳头扯松,连忙松手,装作认真看图。
师傅要将横杆安上去,腾出一只手叫伙计来帮忙。裴照已经接住了另一端。
我抬头看他。
他平静地将横杆托稳。
【这总会了。】
我终于忍不住,背过脸咳了一声。
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只是绳结太好了,看得高兴。
他抿了抿唇,头顶那句“手巧”又短短浮了一回。
但验收时,他仍将合格的每处都记上,师傅新添的挂钩也按数核清,让人交给管事结算。我听见那师傅高高兴兴叫伙计收工具,才悄悄向裴照挪了半步。
“世子若想学,我也会一些。”
“什么?”
“扎灯,打结。”
他垂眼看我,目光在我的手指上落了一瞬。
【她肯教我?】
“你这几日很忙。”
“忙归忙,教一个结的工夫还是有的。”
我将最后一处改动讲明,卷好图纸,母亲已和管事核完了价,正同旁边的铺主说话。按理说,我该抱起灯去找她。
可我还站着。
裴照看了看收拢的图卷,又看了看我脚边的灯。
【该让她回去了。再站下去,饭都凉了。】
他将笔搁下。
“图没问题了。”
“我知道。”
我把小兔灯提起来,递到他手边。
“这盏送您。”
他没有立刻接,先瞧了一眼母亲的方向,才问:“不用做样了?”
“大样都定了,留着它也没什么用。您那日不是说,兔子好么?”
“是好。”
我见他终于接住灯柄,心里竟也跟着欢喜起来。
“放书房正合适,夜里读书乏了,点起来瞧一瞧。它一整晚都在追月亮,比您还能熬。”
他抬眼看我,我才想起,书房是他心里说的。
我赶紧补了一句:“世子若不喜欢,挂别处也成。”
“喜欢。”
他答得很快,快得我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那盏轻巧的兔灯到了他手中,被他握得端端正正,仿佛稍一松手,兔子就真要跑了。
我瞧得有趣,想逗他一句,话还没出口,先看见了他的心声。
【她也给别人画这样的灯么。】
【别问,收了就好。】
他握着灯柄,认真望了我许久,还是开了口。
“许知意。”
这是他头一回叫全我的名字。
“你对谁都这样好么?”
4
“这盏只送你。”
我答完,才发觉自己没再称他世子。
他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继续看手中的灯。我凝神看去,上头的字乱了一瞬,竟没能看全,只捉住一句。
【她说只送我。】
“可你方才说,留着没什么用。”
“留下来做样没用了,送人还是有用的。”
他不作声,我忍不住伸手,替兔子轻轻理了理折耳。
“我原想把这耳朵改好再给你,可我总觉得,它这样抬着头更有趣,便留了。你若嫌它不好看,告诉我,我还能改。”
“不改。”
他的拇指抵在灯柄上,声音低了些。
“这样就很好。”
这回换我不大敢看他。
母亲还在同旁边的铺主说话,师傅领伙计走前,特意来谢裴照。他多做的挂钩原本没记在旧单上,裴照让管事照实补上,连新挂法省下的旧料也没拿来抵他的工钱。
我方才只顾笑他吃醋,如今听着那声道谢,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我把灯递出去,原是因为他头顶的念头太好懂,想哄他高兴。可这会儿,即便不看那些字,我也还是想把它留给他。
裴照见我迟迟不说话,将灯轻提起来。
“你是不是还有事?”
“有。”
他站直了些。
我攥着图卷,鼓起一点胆。
“我这几日也盼着你来。”
说完我转身去找母亲,走得过快,差点踩着自己的裙角。裴照跟了两步,伸手挡住案角,等我站稳,才将手收回去。
母亲嫌我抱着图不方便,让伙计先带回铺,自己还要去邻家看新纸。我说沿河走回去便好,她看见裴照手里的兔灯,目光又落到我脸上。
“到铺里别乱放笔,昨日青色都滴到账本上了。”
我连忙应了,生怕她再揭一桩旧事。
裴照同她告辞,陪着我往桥边走。他那两个随从落在后头,我故意不看他,只看他提灯的影子。
冬日天暗得早,收工的人推着车过桥,车上堆满了竹架。我侧身让路,裴照抬起手,又停住。我抬头凝神看他,正瞧见他的念头。
【想牵。她刚才都那样说了。】
【可她没说能牵。】
“桥上挤,要不要我带你过去?”
我把空着的手伸到他面前。
“好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握住,掌心比我暖,指腹有一层薄茧。我原以为自己会有许多新鲜的心声可看,手被包住的那一刻,却只顾低头瞧我们的袖口挨在一处。
有个推车的从旁边经过,他替我挡了一下,将我带到桥栏里侧,握着的手一直没松。
我听着自己踩过木板的脚步声,竟不知该说什么。
到了桥那头,路空了,我才轻轻动了动手指。
“世子,过去了。”
“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看向交握的手,指节松开一些。我却没往回收,反而勾住了他的指尖。
“我又没催你。”
他停下来,终于直视我。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说话?”
“舍不得松。”
听他这么说,我也舍不得松手了。
他握好我的手,带着我继续往前。走到铺前,才将那盏兔灯拿到我们中间,问我下次能不能教他扎一盏。
我点了点头。
“那可说好了。你要是真来,我可不会因你是世子就夸你手巧。”
裴照看着我,轻轻应了一声。
“你照实说。”
5
他果然有不会的事。
不过,教他扎灯之前,倒是他先帮了我的忙。
离元宵还有四日,那组小灯都做好了。送去灯市前,我们先在国公府回廊挂起来,给夫人看一回。别的都转得欢,偏有一盏怎么点都不动,伙计要换灯芯,我伸手拦住,凑过去看灯轴。
灯体挂斜了,轴边蹭着竹框。我个子不够,要伙计帮忙扶稳长杆,裴照却已经伸手接了过去。
“你看,我扶着。”
他将灯降到我面前,我扶正外框,重新理出一点空隙,再点烛,停住的小兔终于一只接一只追了起来。
我高兴得举着灯转向他。
“成了!你看这个,比先前转得还稳。”
裴照依旧托着杆,目光却在我脸上。
“看见了。”
我这才发觉,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袖口挨着案上的浆糊,沾了一片白。我忙让伙计来接,取湿巾替他擦。
浆糊粘在袖缝里,我擦得很仔细。他任我牵着袖子,直到我抬头,才把视线转到灯上。
“世子,多谢你一直替我扶着。修这一盏,倒让你跟着费了这么多工夫。”
“我自己来,只会另换一盏。”
“那不成。这盏的小兔是我最先画的,舍不得换。”
他又看我,我凝神时,正好瞧见一句。
【她舍不得的东西,我也想留住。】
我手里的湿巾慢了下来。
他却低声问:“袖子还脏么?”
“不脏了。”
我松开他的袖口,心口有一点热,拿着巾子好半天没想起该放哪儿。
那晚他办完巡查,按约来了许记,手里提着我送他的兔灯。
原先做样用的竹骨有些松,他想亲手换一根,便来请我教。
我请他坐在铺后宽敞的长案边,母亲在另一头拨算盘,伙计收拾着白日剩下的灯纸。裴照把袖子束好,神情比验收灯架还认真。
然后,他把兔耳朵扎成了牛角。
我盯着那根朝外支着的竹篾,努力抿住嘴。
他先看竹骨,再看我,半晌,自己拆了。
“这个不成。”
我将竹条浸软,递回他手边,示范怎样弯、怎样绕线。他的手能稳稳托着灯杆,捏起这么细的线头,却屡次滑过去。
我索性把竹骨压住,让他腾出手打结。
“别急着收,先绕这里。对,就这样。”
他慢慢拉紧,兔耳朵总算立了起来,只是稍稍一高一低。
我没改,拿画笔补了两点嫩红。
“好了,这回像兔子了。”
他还在看那两只耳朵。
【她没笑我。】
【再学一回,该能做好。】
我忍不住将那盏灯往他面前推了推。
“第一回能扎成这样,真不错。看,结是你自己打的,扎得很牢。”
他轻轻拉了拉绳头,见结没松,紧绷的肩终于松了。
母亲在对面合上账本,叫我端饭。我去后头取出给他留的热汤和饭菜,他看见碗碟,愣了一下。
“你还没吃?”
“我吃了。你从灯市直接过来,难道在路上就吃饱了?”
他低头拿筷,耳后有点红。
【她还给我留饭。】
我端了个小杌子坐旁边,给兔灯补另一面的花。灯在我和他之间,满铺子都是刚收工的纸屑与竹条,世子坐在其中,吃着我们家寻常的饭菜。
我看他慢慢喝完那碗汤,心里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喜欢么?”
我指着灯问,他却看着我,答得很认真。
“喜欢。”
我也喜欢。
这话在舌尖转了转,终究没说出口。可他拎灯离开以后,我摸着桌上那处被他磨平的竹条切口,忽然觉得,有件事不能再瞒着他。
他总是认认真真地答我,我却仗着知道他的心思,连说一句喜欢都躲躲闪闪。
我把笔洗净,决定明日见了他,就说。
6
我约他来铺里取新补好的灯穗。趁母亲在前头待客,我在案边摆好两只凳子,郑重请他坐下。
他刚落座,我便将那件事一口气说了。
“落水那日之后,我能瞧见旁人此刻心里想的事。”
裴照没动。
“我不是打听来的,也瞧不见从前发生过什么,只能看你这会儿正在想的。”
他看着我,头顶慢慢浮出一句。
【她说真的?】
我指了指案上那盏灯。
“你方才想把这条穗子解下来,怕我伸手时,袖上的颜料碰到它。”
他垂眼看灯,再看我袖口的红,坐得更直了。
我将袖子藏到案下。
“这也是真的。我早上画石榴,蹭到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终于开口。
“所以那日在桥边?”
我点头。
“打结那日?”
我又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往后退了些,仰头看了一眼,仿佛头顶真悬着一面人人都能瞧见的牌子。
【别想。】
【不能想。】
【她连我吃醋也知道。】
我赶紧低下头,将眼睛落在案边一处旧刀痕上。
“我不看了。”
他好半天没作声,我的手指却越攥越紧。
从前我看得见他想什么,总知道下一句该怎样逗。这回没了那些字,我才发现,光是等他开口,竟能这样难熬。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好笑?”
“最初是有一点。”
我不敢撒谎。
“你脸上那么严肃,心里却是另一回事,我没忍住。后来知道你会当真,还总想借着那些字占上风,是我不好。”
我松开被自己攥皱的裙角,抬起头,却没有凝神去看。
“对不起,裴照。”
他听见我叫他的名字,搁在案上的手动了动。
“后来呢?”
“后来改灯那日,你听我讲完,真的肯按我的法子做,我回去就在想,你下次还会不会来。再后来你说舍不得松手,我也不想松。”
我脸上越来越烫,只好看着他衣襟上的一粒扣子。
“昨日你肯花工夫学扎灯,我很高兴。就算你那会儿心里什么也没想,我也还是想给你留饭,想看你坐在这里。”
铺外有人买走一盏灯,母亲收钱的声音传进来。我说到这里,实在说不下去了,低着头等他。
他缓缓问:“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嗯。”
“不是听见我想什么,才哄我?”
我抬眼望住他。
“我不是见谁都送兔灯,也不是见谁来,都舍不得让他走。”
他原本坐得离案远,这会儿往前挪了一点,手掌摊在我面前。
我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收拢手指,安静握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差点又去看他,硬生生将视线落在我们握着的手上。
“我知道。”
“你先别知道。”
我怔住,抬头看见他耳后还是红的,语气却很认真。
“许知意,往后有些话,让我自己说。”
我点头。
“你也答我,别只在心里笑。”
“好。”
他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在我脸上停着。我忍着发烫的脸,先将一个藏了好几日的念头说出来。
“元宵夜,你若换过值,能不能陪我去看灯?”
“能。”
这回他答得一点也不迟疑。
我问:“你不想一想?”
“已经想了好几日。”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来。
“每回走到你铺前,都想问。”
我原先隔着那些字,也不过是偷偷高兴。这会儿亲耳听见,却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摆,只好由他握着,满脑子只剩他站在铺外等我的模样。
7
元宵那日,灯都验过,尾款也送到了。母亲核清账,便把铺面交给伙计,让我忙自己的去。
我在后头换了件衣裳,出来时,她朝外头抬了抬下巴。
“人来了。”
裴照换下了当差的衣袍,站在铺外,手里提着一盏寻常的纸灯。人来人往,路过的孩子都在瞧高处的花灯,他却一直看着门。
我忽然有些走不出去,借着理袖口,在门里多磨蹭了一会儿。
母亲收起算盘,瞟我一眼。
“灯画坏了,你都没这么犹豫过。”
我被她说得没了法子,只好跨过门槛。
裴照朝我走来,将纸灯递进我手中。
“今夜风大些,拿这个,罩得严。”
我看他两眼,赶紧把目光移到纸灯上。他似乎察觉了,却没问,只站在跟前等我。
我原想夸他换了衣裳好看,话到嘴边,又转成了调侃。
“世子今日不怕被我看穿了?”
“怕。”
我终于抬眼。
他看着我,接着说:“但想见你,总得走到你面前来。”
我握着灯柄,半晌才敢再看他。
他目光在我袖边停了停。
“今日没沾颜料。”
“出门前洗过了。”
“很好看。”
我低头去看袖上的绣花,才听见他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你。”
我张了张口,心想这人怎么忽然这么会说话。想去看他心里的字,却记起自己答应过的话,便老老实实把手递过去。
他握住,掌心也有一点潮。
原来他也紧张。
我一下安心许多,忍不住轻轻晃了晃我们的手。他跟着我走了两步,笑意终于显在脸上。
母亲在门里叫我早些回来,我应了,回头又同裴照说。
“走吧,先带你去看我最得意的那一组。”
“嗯。”
“今日得听我的。”
我将灯移到外侧,牵着他往前走。
“今日本来就是陪你。”
我不看那些字,也知道这一路,自己大约是赢不了他了。
8
我们走到桥边,兔子灯已经全亮了。
小灯沿着屋檐排过去,灯里的兔影一只接着一只跑,像沿着河岸铺了一条追月的路。原先放主灯的地方空了出来,几个孩子站在路旁数兔子,货车慢慢从身后过去,谁也没挡着谁。
有个小姑娘数了半晌,忽然问她娘,为什么兔子总追不上。
我没忍住,凑过去答她。
“它多跑一会儿,你就能多看一会儿呀。”
她认真想了想,觉得也对,便继续仰着头数。
我回到裴照身旁,得意地看他。
“怎么样,我这个改法好不好?”
“好。”
“只有一个好字?”
他侧头看我,唇边竟有一点笑。
“是许姑娘自己要改的,我说得多了,怕抢你的功劳。”
我伸手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他就停下来,随我站到桥下那处不碍人走路的石栏旁。
我方才一直兴冲冲的,到了这里,反倒慢慢安静了。
他从袖中拿出那方我洗净还他的帕子,替我拭掉灯柄上一点将要滴下来的烛泪,才看向我。
“那日刚上岸,你自己还湿着,就蹲下去哄那孩子,说你们两个都好好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
“他吓坏了,总得先让他知道自己没事。”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胆子大,心也好。”
他慢慢说,头一回不像交代公事那样简短。我看着他的眼睛,忍住凝神去找字的习惯,让他把话说完。
“后来拦了你的灯图,我还怕你生气。你却改好图,反过来夸我。”
“本来就该夸。”
他看了看头顶的兔影,声音轻了一些。
“我原先只想等你下次交图。图交了,又想知道还有什么能问你。兔灯送到手里,高兴了一路,回去看书,倒一页也没看进去。”
我想起他抱灯的模样,笑着追问。
“就只看灯?”
“看灯,也想送灯的人。”
我脸上发烫,灯柄被攥得越来越紧。他似乎也不好意思,望向河面,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许知意,我喜欢你。”
我明明早就从那些心声里看出了端倪,这一刻却还是心跳得厉害。他离我这样近,等我一句话,我忽然庆幸自己没再偷看。
我将灯递到他空着的手里,牵住他的另一只手。
“那你问我呀。”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呢?”
“我也喜欢你。”
他站得很稳,握着我的手却紧了一瞬。我抬起眼,想把自己的话也认真说给他听。
“你肯认真听我的话,我也想认真答你。”
我笑着碰了碰他的指尖。
“你不来的时候,画案旁边空着,我画完一笔,总想回头看一眼。”
他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停了片刻,才低低叫我的名字。
“知意。”
我第一次听他去掉姓这样叫,整个人都热起来,偏还要嘴硬。
“你往后可别见我夸师傅打结,就把横杆全抢去扶了。”
他低声应了,自己也笑。
“还是会酸。不过听你的,回去多学两个结。”
我笑得直往他肩前躲,他稳稳扶住我,等我站好,才认真问我。
“知意,我想娶你。你愿意么?”
我没有马上答,反倒想起一件一直惦记的事。
“我还想画灯,也要跟娘一起管铺子。开春想试几种新灯样,等下回灯市,还要拿出来卖。”
“好。”
“你先听完。我忙起来,可能顾不上陪你,手上也总洗不干净。”
他低头,看我指甲缝里一点没洗净的青。
“我第一次牵你,就知道了。”
我将手往回缩,他没让,轻轻替我拢住。
“我当差也会有忙的时候。你忙,告诉我,我来铺里接你;我若巡防走不开,提前给你送信,你别空等。闲下来,再一处去看你想看的灯。”
“我也能去找你。”
他望住我。
“我把铺里的事交代好,去找你。总不能每回都是你站在门外。”
他笑着望了我好一会儿。
裴照将灯在石栏边放稳,空出手,替我理好被风吹起的衣领。
“那我明日登门提亲,可以么?”
“我愿意。”
我答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得带着你自己来,不能只送礼。”
“我来。”
他答应得郑重,我忍不住又晃了晃他的手。
“那可说好了。”
我们回到许记时,母亲正在灯下理账。听见裴照说明来意,她先看了看他,再看我。
我站到她身旁,认真点头。
“娘,我愿意。”
母亲将账本合上,问裴照明日喝什么茶。
国公夫人次日同他一道来,先夸那组兔灯挂出来好看,坐下来,才问我们的打算。裴照当着两家人的面,把想娶我这句话又说了一回,仍旧说得郑重。
后来国公也亲自来过,议礼、择日,倒比我想的顺当。
议完亲那晚,裴照送我到铺门前,问我是不是觉得仓促。
我瞧着他,想了一会儿,摇头。
“日子可以慢慢过。我想让你来,这个不用再想。”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母亲出来收门板,才终于舍得走。
9
秋天成婚后,裴照的书房里仍留着那盏折耳兔灯。
我照旧隔几日到许记画灯,赶上新样交货,便多去两日。裴照若轮休,总来铺里接我,后来连我们家颜料放在哪层柜子里,都比小学徒记得清。
那日他抱着兔灯进来,坐在我身旁,把灯骨上松了的地方指给我看。
“这回我修,你画。”
我挪开手边的颜色,给他让出半张案子。他束好袖口,拆下旧灯面,手法已经比初学那夜利落许多,仍将那两只不太齐的兔耳小心留着。
我问怎么不趁机换一副。
“原来这副好。”
他低着头绕线,我替旧灯面补上新花,又在那轮月亮里添了一小碟桂花糕。
裴照看见,抬眼问我,兔子追了这么久,总算得了吃的?
“是呀。再饿下去,你看书又该怪我了。”
他笑了一声,将灯递来。我扶正灯体,检查好转轴间隙,点上蜡烛。过了片刻,灯里的兔影又一只只跑起来。
他坐在旁边等着,手却还伸在案上,指尖沾着一点浆糊。
我抬眼凝神,他头顶刚冒出一句。
【想听她夸一声。】
我赶紧移开目光,不再往下读,去瞧灯上的兔子。
“世子,有话便说呀。”
他将椅子往我身边挪了挪。
“今日想你,早些过来了。灯修好了,也想听你夸。”
我本想笑他,话到嘴边,却瞧见他袖口还沾着替我取颜料时蹭上的青,便将画笔搁了,先认真替他擦干净。
“修得很好,结也打得牢。下回那组大的,我可真要请你帮忙了。”
“好。”
我看他应得高兴,凑过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裴照顿时不动了,连原本伸向灯柄的手也停在半空。我往后退,他却轻轻握住我的腕子,把我留在跟前。
“知意。”
“嗯?”
“只夸了手艺。”
我忍着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人也好看。”
“还有呢?”
我瞧着他,明知他想要什么,偏要等他自己开口。他望了我片刻,忽然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连忙看门。
母亲带伙计出门看纸去了,临走前还替我们把门帘放得严严实实。
裴照将我转回去,额头抵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方才那个,也想再要一次。”
我脸上一热。
他还等着,我只好攥住他的袖子,踮起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