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长的太美怎么办,女的喜欢他,连男的也喜欢他。
这不糙汉将军看上了夫君,要对他强取豪夺。
真是叔可忍,姨不可忍。
我和他拼了
我是冻醒的。
准确地说,是冻得灵魂出窍又被硬生生塞回身体的那种醒。鼻尖上结着冰碴子,脚趾头没知觉,身上裹的麻布片儿跟纸糊的一样,西北风一吹,透心凉。
我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我想骂娘,嘴冻得张不开。
穿越前我是广告公司文案,连续熬夜四天赶方案,最后一版是凌晨五点给甲方发过去的。
甲方回了个“再改改”,我盯着屏幕,气到不行,心脏猛地一抽,眼前一黑。
然后就他爹躺这儿了。
我努力转动眼珠子,看见头顶是一间破草棚的顶子,漏风,能看见灰蒙蒙的天。旁边有人蹲着扒拉柴火,火苗蹿起来,照亮半张脸。
那是我第一次见顾宴。
后来我跟他描述当时的感觉,说你长得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他听不懂什么叫漫画,以为我说他像画本子上的神仙。他耳朵红了一整天。
其实我想说的是,他那张脸,配上当时那堆快灭了的破柴火,简直像废墟里开出一朵白花,穿件洗的发白的衣服,领口补了两针,针脚细密整齐。
“姑娘,还活着吗?”他蹲下来,伸手探我鼻息,指尖冰凉,但掌心是热的。
我想说“活着”,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声。他二话不说把身上的棉袍脱下来裹住我,自己剩一件单衣,蹲回去继续扇火,一边扇一边自言自语:“这雪下三天了,再冻一宿神仙也扛不住,你忍忍,火马上旺。”
后来他把我抱上驴车,拉回白鹭戏班后台。班主骂他捡个累赘回来,他嘿嘿笑,从灶上偷了半碗米,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口一口喂我。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叫顾宴,白鹭戏班唱小生的。
我问他为什么救我。
他想了想,说:“见死不救,晚上睡觉要做噩梦的。”
我当时就想,这男人,我要定了。
我养了七天才能下地。
顾宴住戏班后院一间小屋,家徒四壁,最值钱的是妆台上那盒粉,他唱戏用的,铅粉,涂脸上白惨惨的,卸妆得用菜油。我头一回看他化妆,差点以为他要演鬼片。
“姑娘,你身子没好全,别乱动。”
我蹲在灶台前研究他的粮食储备:半袋糙米,一坛咸菜,三个鸡蛋,墙角挂了串干辣椒。
得,就这条件,摆摊创业吧。
我指挥他买猪骨头熬汤底,去药铺赊了八角桂皮香叶,拿干辣椒炒了辣油。第一天出摊,卖的是骨汤麻辣烫,三文钱一碗,送一勺炸黄豆。
顾宴站在摊子旁边帮忙收钱找零。他往那儿一站就是活招牌,看戏的姑娘们为了多看他一眼,一碗接一碗地买,吃完还要打包。
第三天赚了八十文,顾宴攥着铜板手都在抖:“姑娘,这够买两斗米了。”
第七天,隔壁包子铺老板往我们摊子上泼泔水,说抢他生意。
顾宴挡在我前面,被泼了一身。我气得抄起擀面杖要干架,顾宴把我拽回来,对包子铺老板拱了拱手:“王叔,对不住,下回我给您留两碗麻辣烫。”
包子铺老板愣了:“啥?”
第二天我端了两碗不辣的骨汤麻辣烫过去,又给他家小儿子塞了把炸黄豆。包子铺老板从此成了我们的战略合作伙伴,他卖包子配我的麻辣烫汤底,两家生意一起涨。
一个月后,顾宴红着耳朵问我:“姑娘,我心悦你,真心实意想娶你为妻!”
我说:“行,但你得答应我三条。”
“你说。”
“一,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二,以后有人欺负我,你得帮我揍回去,不许怂。
三,我踮脚亲了他一口,“这辈子不许纳妾。”
他脸从耳朵红到脖子根,点头点得像捣蒜。
成婚那天,他掏空家底给我打了根银簪子,簪头是朵歪歪扭扭的小梅花。我问他谁教的,他说自己拿废银料练了半个月,手指头烫了八个泡。
我把簪子插头上,对着铜镜看了半天,觉得比上辈子甲方批的预算还让人开心。
婚后日子像开了倍速。
我摆摊,他唱戏。我研究新品“炸鸡排”,他帮我试吃,一个月胖了五斤,急得在院子里练鹞子翻身,说要减回去,不然演不了《西厢记》里的张生。
我说你胖点好,省得那些女看客老往台上扔香囊,我吃醋。
他说:“娘子扔的那叫绣球,她们扔的那叫垃圾。”
这男人,嘴甜起来要人命。
出事那天是腊月十九。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是顾宴的生日,我收摊早,去肉铺割了二斤五花肉,打算给他做红烧肉,穿越前我唯一拿手的硬菜。
天擦黑,我拎着肉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往常这个点顾宴应该在家吊嗓子。
我喊了一声夫君没人应。
低头看见脚边有片碎瓦,我家院墙上原本嵌着块松动的青瓦,我嫌下雨漏水让顾宴补过,补得丑,我认得。
我抬头。
房梁上蹲着个人,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想喊,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人跳下来,动作快得离谱,我甚至没看清他手里拿的什么,胸口就凉了一下。
低头。一把匕首,齐柄没入,位置正中心口。
我张嘴想说话,血先涌上来。那黑衣人把我往地上一推,抽刀,血喷了一地。他蹲下来翻了翻我的袖子,摸走我卖麻辣烫攒的二百文铜钱,然后脚步声远去。
我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
脑子里最后想的居然是:卧槽,老娘的二百文,那是给顾宴过生日礼物的钱。
还有就是,顾宴回来看到我这样,得吓成什么样?
再睁眼,顾宴正拿热毛巾给我擦脸。
“娘子?娘子你醒醒!你怎么在院子里晕倒了?”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顾宴,今天初几?”
他疼得龇牙:“腊月十四,娘子你松手,疼。”
腊月十四。离我第一次死还有五天。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上辈子从腊月十四到十九,我干了什么?摆摊、收摊、卖麻辣烫、跟包子铺老板唠嗑、跟顾宴吵架。
没有异常。
唯一反常的,是顾宴在腊月十七、十八两天没回家,说戏班排新戏。我当时没多想,因为他以前也偶尔通宵,戏班赶堂会的时候连轴转三天都有。
但我死那天,他腊月十九傍晚也不在家。按理说排完戏该回来了。
除非,他根本回不来。
我决定跟踪他。
腊月十七,顾宴亲了我一口出门,说今晚可能不回来。我点头如捣蒜:“夫君辛苦了,注意休息。”
他前脚走,我后脚裹了块破头巾,远远缀着。
白鹭戏班在后街拐角,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的灯笼。我扒着后墙的狗洞往里瞅别问为什么有狗洞,戏班养了三条狗防贼,我蹲的这地方是狗道,味儿大但视线好。
为了不被人看到脸,自制口罩。
顾宴进了后院最里头那间屋子,那是他的妆房,平时上锁,钥匙只有他和班主有。
我绕到后窗底下,窗户纸破了个洞,凑上去看。
顾宴坐在妆台前,背对着我。对面站着个男人,玄色锦袍,腰里挎着把长刀,手指捏着顾宴下巴,硬把他脸抬起来。
“今天别想跑。”男人声音低沉,带点沙哑,“你那个摆摊的娘子,我查过了,无亲无故,弄死她跟碾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顾宴浑身发抖:“萧将军,求你,她什么都不知道!”
萧炎松开他下巴,手往下滑,扯开他领口:“知道不知道,看你表现。”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老公被人欺负了。我老公被人拿我的命威胁着欺负了。我上辈子死的时候他不在家,多半是被这人扣住了。
我林娇娇上辈子是个窝囊社畜,甲方让改三十遍方案我都没掀过桌。但这辈子。
我嚎了一嗓子:“你他妈放开我老公!”
嗓门之大,狗都吓了一跳,三条看门狗汪汪狂吠。
萧炎回头,脸沉下来。他五官硬朗,轮廓深,搁现代能当硬汉片男主,前提是别用那种眼神看人。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路边的死猫死狗一模一样。
“顾宴,你娘子?”他笑了一声,拔刀。
我转身就跑。但古代那个地面,坑坑洼洼的,我鞋底又薄,跑了三步踩到块烂砖头,脚一崴摔了个狗吃屎。
顾宴从屋里冲出来:“娘子!”
萧炎一刀劈下来。我抬手挡,胳膊先挨了一下,疼得我眼前发黑。第二刀直奔脖子,我甚至能感觉到刀刃蹭过皮肤时那种冰凉的触感。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醒了。
这次我连顾宴的脸都没看,直接伸手摸脖子没有伤口。翻身下床,抓起我画在墙上的正字日历一看:腊月十六。
操。
死两次了。第一次被捅心口,第二次被割喉。第二次时间线比第一次提前了两天,说明每次重生都在往第一次死亡的时间点推进。如果第三次还改不了命,腊月十九我就是个死。
冷静。林娇娇你冷静。你上辈子写了四年广告文案,最擅长的就是拆解问题、找核心矛盾、出解决方案。
核心矛盾:萧炎看上顾宴了。顾宴走不了,我试过一次了,城门口直接拦住,萧炎下了令,顾宴出城就杀戏班全家。
所以我得让萧炎主动放人。
怎么让一个变态老色批主动放走他看上的猎物?
答案是:给他一个更香的猎物。
我照了照铜镜。这辈子的我比上辈子好看三分,大概是因为古代没熬夜没辐射,皮肤白得透光,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像含嗔,笑的时候像勾人。顾宴说过,我笑起来像春水化冻。
我把铜镜放下,对着镜子练了一个笑。
上辈子我陪甲方喝酒的时候学会一件事:男人这种生物,你越不给他,他越上赶着。你越装柔弱,他越觉得自己是救世主。
萧炎,你杀我两次。这次老娘让你尝尝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
第一步先混进戏班。
我搂着顾宴胳膊晃:“夫君~我摆摊好累,腰都直不起来了。你们戏班缺不缺打杂的?端茶倒水就行,我想天天看见你嘛。”
顾宴耳根红透:“娘子,班主那边……”
“你去说嘛~”我把脸埋他胸口蹭,声音掐得又软又糯,“求你了夫君,人家就想离你近点。”
他被我嗲得受不了,第二天就去跟班主说了。班主看在他台柱子的面子上,让我管茶水间给排练的角儿们烧水泡茶。
第二天萧炎就来了。
他进戏班跟进自己家后院一样随意,班主点头哈腰跟在后面。我端着茶盘从走廊那头过来,特意换了身窄袖小袄,腰掐得细细的,走起路来一步三摇。
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手一歪,整杯热茶泼他靴子上。
“哎呀!”我蹲下去拿袖子擦,仰起脸,眼眶里蓄着点水光,嘴唇微张,一脸“我见犹怜”的惊恐,“将军恕罪!奴家笨手笨脚……”
萧炎低头看我。他的眼神从“这谁”变成“有点意思”只用了半息。
“无妨。”他声音比在妆房里跟顾宴说话时软了三分,“你是新来的?”
我低头揪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奴家是顾宴的娘子……来帮工的……”
他眉梢挑了一下。我看懂了那个表情,抢别人的老婆,更香。
接下来三天,我把自己当鱼饵使。
萧炎每天下午来戏班,我就卡着点在他面前晃。端茶的时候弯腰弯得恰到好处,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递茶时指尖“不小心”碰他手背,碰完马上缩回来,脸红低头,欲语还休。
他问我话,我答三句脸红两句,剩下一句夸他:“将军虎背熊腰,真乃当世英雄。”
夸完就跑,跑的时候腰扭得跟风摆柳似的。
第四天傍晚,我蹲在茶水间烧水,萧炎推门进来,反手把门插上了。
“娇娇,”他一步步逼过来,“跟本将军回府吧。戏班这种腌臜地方,配不上你这张脸。”
我缩在墙角,手攥着衣领,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可是,我是顾宴的娘子……”
“和离。”他捏住我下巴,拇指摩挲我嘴角,“本将军有的是银子,他一个戏子,给他五百两够他花一辈子。”
我“犹豫”了半天,眼泪“啪嗒”掉了一颗:“那,那将军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要当正妻。不当妾。我娘说过,给人做妾一辈子抬不起头。”
萧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小东西还挺会拿乔”的笑。他大概觉得我这种底层出身的小娘子,最多也就敢要这点东西。
“成。”他应得痛快,“本将军回去就休了柳氏。”
萧炎的正妻柳氏,吏部侍郎的闺女,嫁他六年,帮他打理府中上下,伺候公婆送终,膝下无子。
萧炎说休就休。
柳氏坐在正厅,听萧炎说完,手里茶盏纹丝没动。她抬眼看了看站在萧炎身后的我,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将军,”她声音平稳得可怕,“妾身犯了哪条七出?”
萧炎不耐烦地挥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嫁进来六年肚子没动静,够休八回了。”
柳氏手指攥紧茶盏,骨节发白:“妾身去年怀过,是将军您让妾身喝药打掉的,您说……”
“闭嘴!”萧炎一拍桌子。
我在旁边适时抖了一下,往萧炎身后缩了缩,细声细气:“将军别生气嘛!姐姐不愿意就算了,奴家做妾也行!”
萧炎一把搂住我:“做什么妾!本将军说正妻就正妻!”
柳氏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眼神里没有恨,至少没有冲我的恨。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面镜子,里面照出的是她自己的过去。
她站起来,拂了拂裙摆,声音淡淡的:“将军既然主意已定,妾身无话可说。只是妾身娘家那边……”
“你拿娘家吓我?”萧炎冷笑,“老子刚平了南边匪患,圣上亲口说的‘社稷之臣’。你爹一个侍郎,参得动我?”
柳氏走了。走之前她路过我身边,停了一步,什么话都没有说。
我垂着眼睛,没接话。
我进将军府第一天就掀了桌子。
不是比喻。真掀了。萧炎赏了我一套翡翠头面,我嫌“太老气”,撅嘴不高兴。他哄我,我越哄越来劲,把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全扫地上。
“将军心里根本没我!”我坐地上假哭,“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萧炎蹲下来哄,急得满头汗:“你说你喜欢什么,我让人去买!”
“我要城南王婆家的糖炒栗子!现在就要!”
他真让亲兵骑马去买。大冬天,亲兵跑死一匹马,栗子买回来还烫手。我剥了一个塞嘴里,破涕为笑:“将军真好!”
萧炎松了口气,觉得这小娘子虽然作,但作得可爱。
我作天作地作空气,全府上下鸡飞狗跳。厨房做的菜我嫌咸了淡了,丫鬟叠的被子我嫌歪了皱了。
萧炎的老娘留下的玉镯子我“不小心”摔碎一只,他气得脸黑,我抱着他胳膊晃:“将军~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再给我买一个嘛~”
他咬着牙又买了一个。
但有一点我守得死紧:不让他碰。
他每回来我院子,我都有借口。今天头疼,明天肚子疼,后天“月事来了不方便”。实在躲不过去,“将军……大夫说我体寒,行房会血崩的……”
萧炎脸都绿了,但偏偏吃我这套。我越不让碰,他越觉得我金贵。为了表真心,他居然真的上折子求皇帝批准他贬妻为妾。
皇帝那边估计也头疼。萧炎刚立了军功,不好驳面子,捏着鼻子批了。
柳氏接到圣旨那天,我路过她院子,听见里头瓷器碎了一地。
柳氏动手比我预想的快。
腊月十七,萧炎说要办个家宴,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我心想这不就是鸿门宴么,但还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了。
柳氏亲自下厨炖了盅人参乌鸡汤,端上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闻了一下。穿越前我化学课代表,铅汞砷啥味儿不知道,但乌鸡汤里飘着一股苦杏仁味氰化物经典特征。
“姐姐辛苦了,”我笑眯眯接过汤盅,“我先给将军盛一碗。”
萧炎正跟旁边的妾室调笑,没注意。柳氏脸色刷白。
我把汤勺往萧炎碗边一放,又端起来闻了闻:“哎呀,这味儿不对呀,姐姐是不是把苦杏仁当杏仁搁了?”
柳氏手里的帕子掉地上。
萧炎脸沉了:“怎么回事?”
我“惊慌”地捂住嘴:“将军别怪我多嘴,我老家有人误食苦杏仁,就是这个味儿,吃死了好几口子呢!”
萧炎拔剑要砍柳氏。柳氏站直了身体,眼泪流了一脸,却硬是没求饶,只咬着牙说了一句:“萧炎,你宠妾灭妻,不得好死。”
萧炎暴怒,一脚踹她心口。
柳氏倒在地上,嘴角渗血,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我记一辈子。她不是在恨我。她是在跟我说:你看,我没说错吧。
我差点心软。但想到顾宴差点被这人糟蹋,心又硬回来。
不过我的计划不能变。柳氏下毒,正好给我一个假死的由头。
当晚我就开始演。
从那天跟萧炎回将军府,顾宴在门外跪了好几天,直到体力不支倒下被人送去了医馆。
我趁萧炎不注意溜出将军府去找顾宴,告诉他,什么都不要问,一个月后来将军府后门接我。
我提前跟顾宴串通好了。这三天他按我说的,每天找人来将军府后门给我送“治体寒的药”其实是猪血,拿小瓷罐装着,一天一罐。
腊月十八晚上,我趁萧炎在前厅宴客,溜回自己院子,把猪血含在嘴里。然后让丫鬟去请萧炎,说“夫人不好了,突然吐血”。
萧炎跑来的时候,我正躺地上打滚,嘴里“噗”地喷出一口猪血,喷了他一胸口。
“将军……”我气若游丝,手颤巍巍指着他衣襟上的血,“妾身中毒了,是柳姐姐,她给我喝的汤里有东西……”
萧炎脸都扭曲了,扭头吼:“把柳氏那个贱人给我押过来!”
我又“喷”了一口血,翻白眼,四肢抽搐,临了还挤了两滴泪:“将军,下辈子再伺候你……”
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萧炎抱着我嚎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哭的时候鼻涕泡都出来了,嘴里乱七八糟地喊:“娇娇!娇娇你醒醒!本将军还没娶你呢!本将军给你买糖炒栗子!买十斤!不,一百斤!”
我被他晃得差点真晕过去,忍着没动。
仵作来验尸,我提前让顾宴塞了二百两银子,那仵作翻了两下眼皮,拿银针扎了扎,摇头晃脑:“中毒无疑,七窍流血,死透了。”
萧炎当场把柳氏打得半死,扔进柴房等发落。然后抱着我的“尸体”坐在灵堂里,三天三夜没撒手。
这三天,顾宴从将军府后墙狗洞钻进来,趁萧炎体力不支睡着的时候,放了一把火,伪造我假死的样子,把我偷出去的。
腊月十九,寅时,天最黑的时候。顾宴拿戏班运道具的驴车来接我。
我裹着破棉被躺在泔水桶中间,脸上糊着烂菜叶子。顾宴赶车,路过城门口,守卫捏着鼻子挥手:“快滚快滚,臭死了!”
驴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大口吸冷空气。
顾宴回头看我,眼眶通红:“娘子……”
“闭嘴,先跑。出了地界再哭。”
跑出去二十里地,天亮了,驴车拐进一片小树林。顾宴把车停好,回头一把抱住我,浑身都在抖。
“我以为你死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那天在妆房,我听见你喊,跑出来你已经被他,我抱着你,你脖子上的血堵都堵不住……”
原来顾宴也重生了。
我拍他后背:“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活了吗?别哭,你哭起来难看。”
他不撒手,越抱越紧,眼泪把我肩膀上那块烂菜叶子都冲干净了。
我摸他后脑勺,手碰到他后颈一道疤新的,结痂没几天。我问他哪来的。
他躲了一下,不说。
我掰过他脸:“顾宴,说实话。”
他垂着眼睛,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萧炎……那天你被他带走以后,他又来戏班找我。我说把我娘子还给我,我跟你拼命。他踹了我一脚,刀背砍的。”
我低头看他手腕,袖口撸上去,青紫交加,还有几道勒痕。
“他绑你?”
顾宴把脸埋我脖子里,不吭声。
我搂着他,咬着牙没哭。
腊月十九,上辈子我死在自家院子里。这辈子我抱着我伤痕累累的夫君,蹲在荒郊野外的驴车旁边,浑身泔水味,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道具血。
但我活下来了。
顾宴闷声闷气地问:“娘子,值得吗?”
“什么值不值得?”
“你在萧炎那儿……待了那么多天,受了很多苦!”
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脑子进水了?我要是不去,他今天还按着你脑袋往妆台上撞呢。再说了。”
我嘿嘿一笑,“你娘子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恶心人是一绝。你猜萧炎现在在干嘛?”
“干嘛?”
“抱着一堆灰哭呢。估计正找和尚念经超度我呢。”
顾宴愣了愣,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娘子,你缺德不缺德?”
“缺。但管用。”
我们在苏州落了脚。我盘了个小铺面,卖麻辣烫和炸鸡排,取名“满宴楼”。顾宴在对面戏班搭班唱戏,隔三差五来店里帮忙。
萧炎那边,听说他抱着我的“尸体”守了七天,下葬那天哭得站不起来。后来他回过味来了,仵作收了银子跑路了。
柳氏在柴房里又哭又笑说“她没死,她骗你的”,他这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全城通缉林娇娇,画像贴得满大街都是。
但苏州离京城八百里的,天高皇帝远。我染了头发、点了麻子、见人就自称“王大丫”,卖麻辣烫的时候笑不露齿,跟以前那个勾人的小妖精判若两人。
顾宴晚上收工回来,帮我洗碗,一边洗一边叹气:“娘子,你说你要是当初没嫁给我,是不是就不用遭这些罪了?”
我把抹布甩他脸上:“放屁。我要是没嫁给你,这辈子冻死在雪地里了。”
他闷头洗碗,耳朵尖又红了。
夜里打烊,我数铜板,他在旁边给我剥栗子。我问他:“你后怕不?”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怕什么?”
“怕你真死了。”他把剥好的栗子塞我嘴里,声音闷闷的,“那天在将军府后门等你,我手抖得连车把式都拉不住。我就想,你要是出不来,我就进去跟你一起死。”
我嚼着栗子,腮帮子鼓鼓的,半天没说话。
最后我踹了他一脚:“少他爹煽情。明天记得去给我买药,你脖子上的淤青还没消呢。”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我第一次见他时草棚里那堆柴火映在他脸上的光。
我想起上辈子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顾宴回来看到我这样,得吓成什么样?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烛光晃悠悠的,他在笑。
我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林,三辈子,总算干对了一件事。
次年开春,满宴楼隔壁开了家新铺子,卖糖炒栗子。老板娘是个寡妇,姓柳,说话慢条斯理,算账特别快,跟我合伙搞了个“麻辣烫配栗子”套餐,生意火爆。
有回喝多了,柳氏红着脸跟我说:“我当初下毒,是真想毒死你们两个。”
我说:“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你干嘛?我早知道有毒,我又不傻还上赶着喝啊!”
柳氏:“……”
“但你骂萧炎‘不得好死’那句,我给你鼓掌了。”
柳氏愣了半天,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你狠。”
“彼此彼此。”
顾宴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桃花开了,风一吹,落了他满头。
我拿抹布甩他:“别傻笑了,过来给柳姐姐倒酒!”
他乖乖过来倒酒,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偷偷在我腰上捏了一把。
我瞪他。
他耳根红着,嘴角翘着。
日子还长着呢。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我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炕沿,摸了个空。睁眼一看,天花板是白的,平的,角落里有个圆圆的东西亮着红灯,正对着我的床。我猛地坐起来,身下是软的,弹簧床垫,一坐还弹了两下。
这他妈是我现代租的那间单身公寓。
我扭头。顾宴躺在旁边,半边脸陷在枕头里,睫毛垂着,睡得正香。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中衣,头发散了一枕头,跟我的宜家格子床单格格不入。
我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
又掐了他胳膊一把。他“嘶”了一声醒了,揉着眼坐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四周,愣了三息。
“娘子,咱家房顶呢?”
“咱换了个房顶。”
“这墙……咋这么白?刷的啥粉?”
“乳胶漆。”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台灯,一碰,灯亮了。他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灯灭了。再碰,又亮了。
他跟那台灯较上劲了,来回拨了七八次,扭头兴奋地看我:“娘子!这烛台神了!一碰就着!”
我捂着脸笑了半天,笑完了跟他说:“顾宴,咱回现代了。”
“现代?”
“我老家。”
他花了一个钟头才勉强接受这个设定。中间他试图从窗户爬出去找茅房,被我拽回来指了卫生间的门。
他推开进去,三分钟后里头传来一声惨叫。我冲进去一看,他蹲在马桶前面,抬头一脸惊恐:“娘子!这茅坑怎么有水滋我!”
我把他拎起来,按了冲水键。哗啦一声,他往后蹦了三步,后背撞在墙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水!哪来的水?这洞通着河?”
“通下水道。”我给他示范怎么坐,怎么冲,怎么洗手。他盯着水龙头看了半天,伸手接了一捧水,凑到鼻子跟前闻,又舔了一口,咂了咂嘴:“没味儿。跟井水不一样。”
“加了氯。”
“啥叫氯?”
“消毒的。喝了不拉肚子。”
他肃然起敬地对着水龙头鞠了个躬:“神器。”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给他换了身我衣柜里最大的T恤和运动裤。T恤上印着个蜡笔小新,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指着小新问:“这小孩咋没穿裤子?”
“别问,问就是时尚。”
出门的时候他死活不穿运动鞋,说“这鞋咋这么厚,踩不着地”。
我连哄带骗给他套上,他走了两步,在楼道里来回蹦,眼睛发亮:“娘子!这鞋踩着云彩呢!”
到楼下超市,他彻底疯了。
自动门一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左右张望找拉门的人。
我拽他进去,他盯着货架上的商品走不动道,拿起一包方便面翻来覆去地看,指着上面的“红烧牛肉面”几个字:“娘子,这里面真有牛肉?”
“有,假的牛肉。”
“假的还叫牛肉?”
“吃就完了。”
他看见冰柜里的速冻水饺,手贴玻璃上摸了摸,回头跟我说:“这里头咋冒寒气?比咱家地窖还凉。”
我给他解释什么叫制冷压缩机,他听完点了点头:“哦,就是用法术把寒气困在箱子里。”
“……差不多吧。”
结账的时候他盯着扫码枪看,收银员“嘀”一声扫了个码,他跟着“嘀”了一声,把收银员小姑娘逗笑了。他不好意思地躲我身后,小声问:“那姑娘手里拿的啥?一照就出声,跟戏班武生出场打的镲似的。”
我买了点零食饮料,带他坐电梯上楼。电梯门一关他攥着我胳膊不敢松,楼层上升的时候他脸都白了,贴着我耳朵说:“娘子,这房子在往上长?”
“这叫电梯。”
“咱刚才上来的时候没见着梯子啊。”
“别问了,你就当它是个铁笼子,法师念咒把你往上送。”
他信了。出电梯的时候还对着电梯门拱了拱手:“多谢法师。”
到家我瘫沙发上刷手机,他坐旁边看我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他凑近了看,屏住呼吸,跟看戏法似的。我打开短视频给他看猫,他看了一个猫钻纸箱的视频,乐得直拍大腿,连看了三十遍。
我刷到一条吃播,博主在吃螺蛳粉。他闻不着味儿,光看画面,问我:“娘子,那人吃的啥?看着像咱家的麻辣烫,但汤咋是白的?”
“螺蛳粉,臭的。”
“臭的还吃?”
“闻着臭,吃着香。”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咱家有吗?”
“有,橱柜里,我给你煮一包。”
他在厨房门口蹲着看我煮螺蛳粉,看我往锅里扔酸笋,鼻子抽了抽,脸色变了:“娘子,这味儿 这味儿咋说呢!”
“臭吧?”
“不是臭。”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像戏班后头那条臭水沟子夏天反味儿。”
“那你别吃。”
“我尝尝。”
他尝了一口。又尝了一口。第三口把碗抢走了,蹲在茶几旁边呼噜呼噜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抹着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问我:“娘子,这臭水沟子味儿的东西,咱那儿能种不?”
“种不了,这是现代的。”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
晚上他洗澡,在淋浴间里站着不动,我推门进去问他咋了,他说“这雨咋说下就下”。我教他拧开关,他又对着花洒研究半天,管那个叫“想下雨就下雨的龙王管子”。
洗完澡他趴在窗户边往下看,二十楼的高度让他腿肚子直转筋。我给他指楼下的车流,他看了半天,问我:“那些铁壳子虫子跑得恁快,里头坐着人?”
“那叫汽车。”
“铁虫子。还亮着灯。”他下了个结论,“跟咱马车比起来,就是没马拉。”
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快一个小时汽车,我喊他睡觉都不肯动。最后我拽他回卧室,他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问我:“娘子,咱明天还在这么?”
“不知道!”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说:“娘子,你老家这地方好是好,就是……”
“就是啥?”
“就是我唱戏没人听。”他翻了个身,把脸埋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明儿咱能回去不?我想我那些看戏的大婶了,她们还欠我二十个鸡蛋没砸呢。”
我笑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爬起来一看,顾宴穿着蜡笔小新T恤,脚踩运动鞋,站在阳台上对楼下晨练的大爷大妈唱《西厢记》。
大爷大妈围了一圈,有个老太太掏出手机录像,还有个老头往他脚边扔了五块钱。
他唱完了,捡起那五块钱,举着跑进屋:“娘子!你老家也有人听戏!还给钱!”
我看了眼那五块钱:“够买半碗麻辣烫的。”
“比鸡蛋强。”他很满足,把钱叠好塞运动鞋里,“留着,回去给柳氏看,让她知道我在娘子老家也唱出名堂了。”
一周后我们回去了。他走之前往包里塞了十包螺蛳粉、一个电动剃须刀、两双运动鞋,还有楼下超市买的塑料马桶刷。
问他带马桶刷干嘛,他说:“给戏班茅房用,这玩意儿刷得干净。”
到家那天柳氏来串门,看见他脚上的运动鞋走不动道,非问哪儿买的。他得意洋洋地说“我娘子老家带回来的”,然后从包里掏出螺蛳粉:“柳姐姐,尝尝,臭水沟子味儿的,可香了。”
柳氏闻了一下,捂着鼻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