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镇的雨下了十四天。荒星子到的那天,雨停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又下了。
他站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道袍的下摆吸饱了红泥浆,沉甸甸地坠着。铁剑背在身后,剑鞘上缠着三圈麻绳,是出发前师姐玉音子给他缠的,说庞镇那地方潮,铁器容易锈。麻绳已经黑了,分不清是泥还是锈渗进去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红的。他搓了一下,搓不掉,就不搓了。
庞镇和他想的不一样。
下山之前,师父在昆仑正殿里跟他们三个人说:怪面之乱起于庞镇,蔓延七镇,庞镇是根。根烂了,上面的枝叶再怎么砍,来年还是要发。你们去,把根拔了。玉音子在旁边收拾行囊,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拔根的人,手上沾的泥最多。墨玑子笑了,说师姐什么时候学会打机锋了。玉音子没笑。她把三枚辟谷丹塞进荒星子的包袱里,说:你容易饿。
庞镇没有拔根的活给他们干。
荒星子找到镇公所的时候,里面坐着四个人,正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方桌打叶子牌。桌角拿砖头垫着,砖头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荒星子没细看。四个人里有一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背后的剑,把牌扣在桌上。
“昆仑的?”
“昆仑,荒星子。”
那个人“哦”了一声,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请他坐。“玉音子是你师姐?”
“是。”
“她去年来过一趟,待了三天,走了。”那个人重新把牌拿起来,眯着眼看牌面。“你住哪儿?”
荒星子愣了一下。“镇公所不安排住处?”
“安排。”那个人打出一张牌。“往东走,孙寡妇茶摊后头有间空屋,以前是个货郎住的,货郎死了,屋子空着。你要住就去住,不住就自己找地方。庞镇不养闲人,也不管闲人住哪儿。”
荒星子站了一会儿。他以为会有人给他交代怪面的动向、伏击的地点、需要清剿的窝点。没有人提。那四个人专心打牌,其中一个摸到一张好牌,嘿嘿笑了一声,在脸上蹭了一下。
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昆仑的,庞镇这地方,剑不好使。好使的东西你没有。”
他没有回头问那是什么东西。他后来才知道,那个人说的东西,就摆在刘三铺子的暗门底下。
头三天,荒星子一个人把庞镇走了一遍。
庞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个时辰。镇子建在一片洼地里,四周是缓坡,坡上是稀稀拉拉的林子,林子后面就是野地。红土黏性大,下雨天路面像一层没干的漆,踩上去拔脚都费劲。镇子里正经的铺面没几家,刘三的铁匠铺、孙寡妇的茶摊、老周的药铺、一家不挂招牌的当铺,剩下的全是棚户,东倒西歪地挤在坡脚底下,像一堆没人收的破烂。
怪面在哪里?
他问过孙寡妇。孙寡妇正在灶上烧水,听完之后拿抹布擦了擦手,往西边一指:“坡后面,废窑那一片。白天不出来,晚上也不一定出来。你找它,它不一定在。你不找它,它也不一定不在。”
“镇公所的人不管?”
孙寡妇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后来在很多庞镇人脸上见过。不是轻蔑,也不是害怕。像是你问了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会说出口的问题,而你问出口这件事本身,比答案更让人为难。
“管。”孙寡妇说。“管不了的时候就不管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住你的,我烧我的水。怪面的事,你问镇公所。镇公所让你问我,你就问我。问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荒星子没有从孙寡妇嘴里问出更多东西。他去了废窑。白天去的。窑洞里空着,地上有东西。他蹲下去看,是一截铁管,两头缠着干了的肉色管线,接口处糊着黑壳。他见过这种东西,昆仑的藏经阁里有关于杀气改造的记载,天书残册流出来的邪术,把活人拆开,塞进机关,缝回去,人就变成了兵器。他以前以为那是书上的东西。现在那截铁管就在他脚边,上面还沾着泥,泥里混着暗红色的渣子。
他把铁管捡起来,掂了掂。很轻。不像是正经铁器,更像是某种从什么东西身上长出来的骨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
他坐在货郎死过的那间屋子里,剑横在膝盖上,听庞镇的动静。庞镇的夜里有声音。磨牙声、翻身声、小孩夜哭被捂住嘴的闷响。还有更远的东西。从废窑方向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律的嗡鸣。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一面很大的鼓,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荒星子数着间隔,数到十七的时候,嗡鸣停了。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重,很慢,拖着什么东西在地上走。铁和石头刮在一起的声音。
他把剑握紧了。指尖发白。他等着那脚步声往镇子里来。但没有。脚步声在废窑那片转了一圈,往野地里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盖住了。
第二天,他跟墨玑子碰了头。墨玑子住在镇子北边一间更破的棚子里,正在用一块碎瓦片刮靴底的泥,动作和庞镇本地人一模一样。荒星子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墨玑子把瓦片扔了。“你来之前我在这儿待了半个月,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刮泥。泥不刮,走路费鞋。鞋费了,没人给你补。”
“你查到什么了?”
墨玑子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上面画着庞镇的简图,几个位置打了叉。“废窑那边,白天没人。晚上有东西出来。我跟过一回,跟到坡后面的林子里就跟丢了。那东西走得比我快,而且它知道我在跟。它停下来等过我。”
“等你?”
“等了一下。然后走了。”墨玑子把纸收起来。“师兄,这东西不像是野的。野的怪面见了人直接就扑。这个在等。”
荒星子沉默了一会儿。“镇公所的人知道吗?”
墨玑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镇公所的人什么都知道。我问他们要怪面的窝点图,他们给了我一张五年前的。上面的叉,有一半是空的。另一半,叉的地方住着人。”
“住着人?”
“普通老百姓。拖家带口的。我去看过。有一个老太太,眼睛瞎了,耳朵也背,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屋子底下有个地窖,里面是空的。但地窖的墙上全是抓痕。从里面抓的。”
荒星子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铁剑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墨玑。你觉得庞镇在瞒什么?”
墨玑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孙寡妇的茶摊方向传来一声吆喝,听不清吆喝的是什么。
“师兄。你记不记得下山之前,师父说庞镇是根。根烂了,拔根。”
“记得。”
“我在这儿待了半个月,发现根不在这儿。”墨玑子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平。“根在别的地方。庞镇只是根上长出来的一片叶子。叶子烂了,你摘叶子,根不会死。你去刨根,根会把你拽下去。”
荒星子看着他的师弟。墨玑子比他小两岁,下山之前一直在藏经阁抄经,手上没什么茧。现在那双手上全是刮泥刮出来的口子。他忽然想起玉音子塞给他的辟谷丹。他吃了一颗,还剩两颗。他摸出一颗,放在桌上,推过去。
“先别说根不根的。”他说。“把废窑那东西抓住再说。”
那天夜里他们一起去了废窑。
雨小了一些,细得像雾。荒星子走在前面,剑没有出鞘。墨玑子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根从铁匠铺顺来的铁尺。两个人都不说话。坡上的红泥吸饱了水,踩上去像踩在一头活物的肚子上。
废窑的轮廓在雾里慢慢显出来。三孔破窑,中间那孔塌了一半,两边还立着。白天荒星子来看过,中间那孔的地上除了铁管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几块啃过的骨头,一摊干了的黑渍,和一只鞋。鞋很小。小孩的鞋。
嗡鸣声响起来了。从右边那孔窑里。
荒星子停住脚步。墨玑子也停了。嗡鸣声一下一下地撞着窑壁,撞出来一种闷闷的回响。然后脚步声从窑里出来了。很重,很慢。一个影子从窑洞口挤出来,比荒星子预想的要小,弯着腰,背上驮着一团不规则的东西,在雾里看不太清。它走了两步,停住了。
荒星子看见了面具。铁色的,盖住了整张脸,只在眼睛的位置留了两条窄缝。面具的边缘和皮肉长在了一起,缝隙里渗出来的东西在雨里冒着淡淡的热气。它歪了歪头。像是在听。
荒星子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他在等。等它扑过来。怪面见了人应该扑过来。书上写的。师姐说的。镇公所那四个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们那种“管不了就不管了”的态度本身就说明了这东西的习性:它杀人。它吃人。它不等人。
但这个怪面没有扑。
它又歪了歪头,换了个方向,像是在分辨什么气味。然后它转过身,驮着背上那团东西,慢吞吞地往野地里走了。和荒星子昨晚听到的一模一样。走到林子边上,它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面具的窄缝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它走了。
墨玑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师兄。它不杀人。”
“它吃过。”荒星子说。他走到窑洞口,蹲下去,把那只小孩的鞋捡起来。鞋里还有东西。他把鞋倒过来,磕出来一小截骨头。指骨。很细,很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把肉啃得一点不剩。
墨玑子没有说话。
“但今晚它不杀。”荒星子站起来,把指骨放回鞋里,把鞋放回地上。“它在等什么。”
玉音子到庞镇是第五天。
她没有提前捎信,直接出现在了孙寡妇的茶摊上。荒星子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条凳上喝一碗凉茶,剑放在膝盖上,道袍干干净净的,和庞镇的红泥格格不入。她看了荒星子一眼,说了第一句话:
“你瘦了。”
“师姐。你来得正好。我和墨玑——”
“我知道。”玉音子把茶碗放下。“墨玑子把看到的东西都写在信里了,信送到山上的时候我还没出发。所以我才来。”
荒星子坐下来,把茶摊的条凳压得吱了一声。“那个怪面不扑人。它在废窑和野地之间来回走。我跟过它三个晚上,它每次走到林子边上就停,然后回去。它背上驮的东西,我猜是……”
“是个孩子。”玉音子说。
荒星子看着她。
“镇公所前年丢了一个孩子。五岁,男的。镇公所报的是走失,但孩子的娘一直在闹,说孩子是被什么东西从窗户里拖出去的。镇公所把她关了两天,放出来之后她就不闹了。”玉音子说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卷宗。“那个怪面驮着的,就是那个孩子。还活着。怪面在养他。”
墨玑子在旁边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师姐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来之前先去了镇公所,把那份五年前的窝点图要过来看了一遍。叉的位置,和庞镇这五年里所有走失人口的位置,有七成重合。走失的人里,小孩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老人。”玉音子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吧。去废窑。这次白天去。我要看它驮的那个孩子。”
白天的废窑比晚上更难看。
塌了一半的窑洞里积着雨水,水面漂着一层油花。右边那孔窑里堆着破布、稻草、啃过的骨头、和一些荒星子认不出来的东西。铁管很多,大大小小,有的还连着管线,有的被拆散了。窑洞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被收拾得很干净。稻草铺得很平,上面盖着一件旧棉袄,棉袄上坐着一个小孩。
小孩大概五六岁,很瘦,颧骨顶得皮肤发亮。他看见有人进来,没有动,也没有叫。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睛很亮。
怪面不在。
玉音子在小孩面前蹲下来,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小孩偏了一下,躲开了。玉音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
“你叫什么名字?”玉音子问。
小孩不说话。
“你在这里多久了?”
小孩还是不说话。但他抬起手,往窑洞外面指了一下。坡的方向。野地的方向。
“它出去了。”荒星子说。“白天它一般不在。”
玉音子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窑洞。她走到那堆铁管旁边,蹲下去,拿起一截看了看。然后她放下铁管,走回小孩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小孩看着那块饼,没有接。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拿走了饼,塞进嘴里,嚼得很快,噎了一下,但没有停。
“镇公所知道这个孩子在这里。”玉音子说。不是问句。
荒星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镇公所的人每隔几天会往废窑这边送一次吃的。他们不进来,放在坡下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怪面会去拿。”玉音子把剩下半块饼也递给了小孩。“我昨天在镇公所坐了半个时辰。桌子底下有一摞空篮子,篮底沾着饼渣。那些篮子不是用来打牌的。”
墨玑子站在窑洞口,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他们拿孩子喂怪面。”
“他们拿吃的喂怪面。孩子是怪面自己养的。”玉音子纠正他。“镇公所不管,是因为怪面不闹镇子。只要它不闹,镇公所就当它不存在。至于这个孩子,镇公所当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孩子,比一个活着的、会闹的娘好处理。”
荒星子听着这些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他想起镇公所那四个人打牌的样子。想起砖头底下那层黑乎乎的东西。想起孙寡妇说“管不了的时候就不管了”时脸上的表情。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无能为力。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无能为力。那是算过账之后的选择。
“这孩子不能留在这里。”他说。
“带走。”玉音子说。“但带走了孩子,怪面会跟。”
“那就等它来。来了就杀。”荒星子的手按在剑柄上。
玉音子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塞辟谷丹的时候一样。“荒星子。你杀得了它吗?你见过它扑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它扑不扑得动你?”
荒星子没有回答。
玉音子把小孩从稻草铺上抱起来。小孩没有挣扎。他靠在玉音子的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玉音子抱着他往窑洞外面走。走到荒星子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那天说,根不在这儿,根在别的地方。那句话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只有荒星子能听见。“但你漏了一句。根在别的地方,庞镇是叶子。可叶子烂了,根会把养分往叶子上送。你把叶子摘了,根会再长一片。你顺着养分往回摸,才能摸到根。”
“师姐的意思是?”
“意思是,庞镇的怪面不是敌人。庞镇的镇公所也不是敌人。真正的敌人,是让镇公所觉得‘拿一个孩子喂怪面’比‘上报求援’更划算的那个东西。”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那个东西不在庞镇。在庞镇上头。”
他们在坡下面的歪脖子槐树底下歇了半个时辰。小孩睡着了。玉音子把他放在自己膝盖上,拿道袍的袖子盖住他的肚子。墨玑子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荒星子站在树后面,看着坡上的废窑方向。
“师兄。”墨玑子头也没抬。“你觉不觉得,师姐说话越来越像师父了。”
“她本来就是师父最得意的弟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墨玑子用树枝在地上戳了一下。“师父说话让人想拔剑。师姐说话让人想坐下来想。我宁可她骂我。”
荒星子没有接话。他看见坡上有个影子在动。
怪面回来了。它驮着背上那团东西,从野地方向慢吞吞地走过来。走到坡顶的时候,它停住了。它看见了槐树底下的人。看见了玉音子膝盖上的孩子。它的面具歪了一下。然后它发出了声音。不是嘶吼。是一种很低的、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往外面顶,但顶不出来。
荒星子把手按在剑柄上。玉音子没有动。墨玑子站起来了,铁尺横在身前。
怪面从坡上冲下来了。
它冲得很快。荒星子的剑出了鞘,剑光在雨雾里划了一道白。怪面侧了一下身子,剑刃擦着它的肩膀过去,割开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东西不是血,是更黑、更稠的液体,和雨混在一起往下淌。它没有停,继续往玉音子的方向冲。墨玑子的铁尺拍在它的背上,发出一声脆响,铁尺弯了。怪面踉跄了一步,跪在了地上。
然后它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动作。它跪着,转过身,用那只没有安血滴子的手,伸向玉音子膝盖上的孩子。它伸得很慢。手指在抖。面具后面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音节。
小孩醒了。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从玉音子膝盖上滑下来,走到怪面面前,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怪面的手合拢了。它的面具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了小孩的手背。声音还在响,但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说什么只有小孩能听见的话。
玉音子站起来。她没有拔剑。
“它在托孤。”她说。
墨玑子看着怪面背上的东西。那团东西现在看清楚了,是一堆铁管和管线缠成的壳,壳的中央有一块暗红色的晶石在闪,节奏很慢,越来越慢。“师姐。它背上的杀气装置在枯。低级货。快用完了。”
怪面抬起头来。面具的窄缝对着荒星子。荒星子忽然觉得那个窄缝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怪物的眼睛。是一个人的眼睛。一个知道自己快死的人的眼睛。
然后怪面把小孩的手松开了。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过身,往坡上走回去。走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得多。走到坡顶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它继续走,消失在废窑的方向。
小孩站在原地,看着坡顶。他没有哭。荒星子忽然希望他哭。哭出来至少像个孩子。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他娘被镇公所关了两天之后放出来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玉音子做了一个决定。
“我带孩子回昆仑。”她说。“庞镇的事,你们两个继续查。但查的方向要变。不要再盯着怪面的窝点了。去查镇公所往上走的那条线。庞镇的税交给谁?怪面的消息报到谁那里?那个‘拿孩子喂怪面更划算’的账,是谁算的,算给谁看的。摸到算账的那个人,才算摸到根。”
“师姐。”荒星子说。“你带孩子走了,镇公所会知道。”
“知道又怎样。”
“他们会知道我发现了。”
玉音子正在收拾行囊。她停下来,看着荒星子。雨声很大,棚子的破屋顶漏下来的水在地面积了一小滩。
“荒星子。你怕他们知道?”
“我怕打草惊蛇。”
“你不是怕打草惊蛇。”玉音子的声音很平。“你是怕你自己。你看见那个怪面跪下来把孩子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荒星子没有说话。
“你下山之前,以为怪面是怪物。怪物好杀。你现在知道了,怪面是人变的。人有手,会抖,会托孤,会养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小孩。你下次拔剑的时候,会想起那只手。”玉音子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这不是坏事。但你要想清楚,你接下来杀的是什么。”
她抱着孩子走进了雨里。荒星子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墨玑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师兄。师姐刚才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
“那你听进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荒星子想了很久。雨点打在棚子的破檐上,一滴一滴地往下砸。他想起下山那天玉音子给他缠剑鞘的麻绳。想起她说“你容易饿”。想起师父说“拔根”。想起那个怪面驮着孩子走了三个晚上、每次都在林子边上停住的样子。
“墨玑。庞镇的税,交给谁?”
“查过了。交到烨城。烨城再往上,交到武林正道联盟的庞镇辖区督办处。督办处的上司是七大剑派轮流坐庄,今年轮到的是……”
墨玑子停了一下。
“是谁?”
“剑阁,周沉。正道联盟里出了名的硬手。他在联盟里推过一条规矩:辖区之内,怪面之乱不上报者,以通敌论。庞镇镇公所那四个人,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他们不报,是因为报了就是通敌。不报,拿孩子喂怪面,怪面不闹,账面上干干净净。周沉年底核账的时候,庞镇是太平的。”
荒星子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剑鞘上的麻绳,已经磨得起毛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庞镇镇公所那四个人不是恶人。他们只是在一个把“上报”变成死罪、把“不报”变成太平的账本底下,选了活路。那个孩子,那个怪面,那只小鞋里的指骨,都是这本账上的一个数字。周沉不会看这个数字。周沉只看总数。总数是太平的。
“墨玑。那个怪面背上的装置快枯了。它活不了几天了。”
“我知道。”
“它死了之后,那个孩子就没有人养了。”
“师姐已经把孩子带走了。”
“还会有人把孩子往废窑里送。镇公所会再找一个愿意喂怪面的人。只要账本还是那本账本,废窑就永远有孩子。”荒星子把剑重新背好,站起来。“我要去见周沉。”
墨玑子看着他,看了很久。“师兄。你见周沉,打算说什么?”
“我不知道。”荒星子说。“但我至少要把那本账本翻给他看。翻不过去,我就把账本摔在他脸上。”
墨玑子笑了。这是半个月来荒星子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庞镇得有人盯着。那个怪面死之前,废窑那边不能断人。”
墨玑子没有争。他点了点头,伸出手。荒星子握住了他的手。墨玑子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师兄。你从周沉那儿回来的时候,要是账本没摔成,就别回来了。直接回昆仑。”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没摔成,周沉就会知道庞镇有人在翻账本。他会先翻回来。你留在庞镇,就是第二个被喂给怪面的孩子。”
荒星子松开手,走进了雨里。
他走到庞镇镇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墨玑子还站在棚子门口,铁尺别在腰上,姿势和庞镇本地人一样,懒懒散散的,像是要蹲下去刮靴底的泥。荒星子忽然想起下山那天,墨玑子说师姐什么时候学会打机锋了。现在他知道了。玉音子不是学会打机锋。她只是比他们早一步看见了那个账本。
歪脖子槐树底下,守夜的老头正在收风灯。看见荒星子走过来,老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走了?”
“走了。”
“还回来吗?”
荒星子没有回答。他往烨城的方向走。雨在他身后追了一段,慢慢停了。庞镇的红土味淡下去,路上的泥从红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灰色。他走了三天。到烨城的时候,靴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沾着泥。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城墙。城墙上头有人在走,穿着好料子的衣裳,腰上挂着玉佩,笑得很大声。他想,周沉大概也在上头。
他在烨城等了七天,没有见到周沉。督办处的人说周大人去联盟总部述职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荒星子在督办处的偏厅里坐了七天,每天有人给他送一碗凉水、两个馒头。第八天,送饭的人换了一个,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庞镇的事,已经结了。你回去吧。
荒星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一样,更潦草:剑阁周沉,十日前已签庞镇太平核销。怪面毙于废窑,无人伤亡。小孩走失案,销。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督办处。偏厅外面站着两个人,穿剑阁的服色,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拔,也没有让路。
“荒星子。周大人说了,庞镇的事结了。你回昆仑。庞镇不用再去了。”
荒星子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杀气都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不是练家子。是办差的人。办差的人不需要杀气。他们有账本。
“墨玑子呢?”他问。
“庞镇的活人都安置了。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了。”那个人顿了一下。“你说的墨玑子,督办处的名册上没有这个人。庞镇镇公所的记录里也没有。你要是认识他,可以自己去找。找到了,让他回昆仑。联盟的辖区,不养来历不明的人。”
荒星子往庞镇走。走了一天半。到庞镇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先去了墨玑子住的那间棚子。棚子空了。稻草铺得很平,上面放着一根弯了的铁尺。铁尺下面压着一张纸,是墨玑子的字:师兄,我往北走了。别找。废窑那个怪面死了。死之前把背上的壳拆了,壳里面有个小铁盒,盒子里是十几颗牙。小孩的牙。我数过了,和庞镇这五年走失的小孩对得上。牙我带着,往北去。北边有个地方,据说账本不在周沉手里。我去看看那边的账本是不是也一样。你要是能见到师姐,告诉她:根不在庞镇,也不在烨城。根在更远的地方。越远的地方,账本越厚。落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玑字。
荒星子把纸折好,收进怀里。铁尺他没拿。那是庞镇的东西。他走出棚子,往废窑的方向走。走到坡底下歪脖子槐树那儿,守夜的老头还在。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荒星子也没有说话。他站在槐树底下,往坡上看。废窑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没有嗡鸣声。没有脚步声。很安静。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昆仑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伸手摸了摸剑鞘上的麻绳。已经断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他把断掉的麻绳解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扔在了路上。红土很快就把那截麻绳吞进去了。
他继续走。走到天亮的时候,路边有一个茶摊。他坐下来,要了一碗水。茶摊的主人是个老头,一边倒水一边问他:“客官往哪儿去?”
“北边。”
“北边远啊。北边乱。”
“我知道。”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荒星子把水喝完,放下碗。碗底有一层细细的沙,是红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玉音子走的时候,他忘了跟她说一句话。他想说:师姐,你说根在更远的地方。可你抱着那个孩子走的时候,你就是那个孩子的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这句话是对的。现在他确定了。但他不知道玉音子在哪里,也不知道墨玑子往北走到了哪里。他只知道庞镇的雨停了,红土还在。废窑空了。那个怪面死之前把小孩的牙拆出来收好,没有吞下去。它还记得那些牙是谁的。
荒星子站起来,把碗放回茶摊上。老头说:“客官,水钱。”
他摸出两个铜板,放在碗旁边。然后他背好剑,往北走了。
雨没有再下。天晴了。路是干的。他走得很快。他不知道北边有什么在等他。但至少路是干的,靴底的洞还能再撑一段。他想,等撑不住了,就找个人问一问。问一问北边的账本有多厚,问一问那边的怪面驮不驮小孩,问一问那边的根是不是也一样烂。如果有人肯回答,他就坐下来,听一听。如果没有,他就自己去找。
他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庞镇已经看不见了。歪脖子槐树也看不见了。只有一条灰白色的路,从他脚下一直往回铺,铺到一片红土里去。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过一间棚子,棚子里有过一根弯了的铁尺,铁尺底下压过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玑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纸。纸还在。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